第一章
一九七六年初秋,辽东靠山屯的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黄泥路被泡得像一锅煮烂的黏粥,冷风裹着苞米叶子的腥气,顺着破败的土坯房缝隙往里钻。
屋门外,几个粗鄙放肆的声音混着旱烟味,不断撞击着门板。
“沈郁那丫头片子也就是身段勾人,名声早就烂透了!被城里知青陈建国甩了的破鞋,除了老子肯花两袋苞米面娶她,村里哪条野狗瞧得上她?”
“二流子,待会儿动静小点,别把大队长招来。这丫头烈得很,前天跳河没淹死,别再撞了墙,弄出人命不好交代!”
“怕个鸟!她老子娘死绝了,两个偏心叔伯巴不得把她换粮!今儿她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屋内的黄土炕上,原本挺得僵直的躯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沈郁睁开了眼。
那不是一双农家怯懦女子的眼睛,瞳孔深处泛着刀锋般的寒芒。现代刑侦特警、近身搏击教官的灵魂,在极度冰冷的躯壳里轰然苏醒。
潮水般的记忆蛮横地冲入脑海。
原主沈郁,父母双亡,家里留下三间齐整的青砖瓦房。插队知青陈建国为了回城指标,攀上了公社书记的闺女,转头就联合村里的无赖造谣沈郁不检点,诬陷她与二流子私通,生生扣上了一顶“破鞋”的帽子。
前脚陈建国登报退婚,撇清关系;后脚恶毒叔婶就要以换粮为由,把她强塞给村里四十多岁的跛脚无赖李瘸子。原主不堪受辱投河自尽,再睁眼,内里已经换了人。
“破鞋?两袋苞米面?”
沈郁冷笑一声,撑起身子,浑身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虽然这副身子虚弱单薄,但骨架底子还在。
她扫了一眼昏暗的屋子,门闩已经在松动。她没有叫喊,更没有慌乱,而是极其冷静地伸手摸向炕头。
炕头立着一把用来切酸菜的生铁大菜刀,刀刃生着黄锈,却沉重锋利。她顺手抽了出来,藏在肥大褪色的碎花棉袄袖口里。
“砰!”
朽烂的木门终于被李瘸子一脚踹开。
李瘸子穿着油腻的破棉袄,咧着一口黄黑的大板牙,浑身散发着恶臭扑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起哄的年轻混混,嘴里嚼着苞米秆,眼里全是不怀好意的淫光。
“小娘皮,装什么贞烈!今天老子就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李瘸子干枯发黑的手爪直奔沈郁的胸襟抓来。
就在他手掌距离沈郁不足半尺的刹那,沈郁眼中寒光骤现。
她根本没有后退,纤细的身躯借着炕沿的冲力猛地向前一扑,重心下沉,左手快如闪电般叼住李瘸子的右手腕,顺势外折。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节错位的剧痛让李瘸子当场惨嚎出声。
没等他嚎完,沈郁右手从袖中抽出,生铁菜刀的宽大刀背,带着破空的呼啸,精准狠辣地砸在李瘸子的下颚上!
满嘴黄牙混合着血沫横飞四溅,李瘸子两百多斤的身躯轰然倒地。
门外的两个混混吓傻了,刚要张嘴喊人,沈郁已经赤着脚踩在李瘸子的胸口上,手里的生铁菜刀毫不犹豫地向下一切,锋利的刀尖贴着李瘸子的裤裆,深深扎进了黄泥地里!
刀锋与皮肉擦出冰冷的触感,李瘸子的裤裆瞬间湿透,尿骚味弥漫开来,惨叫声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紫涨。
“谁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先骟了他。”
沈郁抹了一把额前散乱的湿发,神色阴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杀猪。
门口的两个混混双腿发软,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弱女子,如同看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院外跑去。
沈郁没有追,她知道,在七十年代这个宗族森严、法度落后的偏僻山村,仅凭一把菜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两个混混跑出去,片刻功夫就会把村里的人引来。只要李瘸子一口咬定自己行凶,甚至倒打一耙说两人有染,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地方,大队民兵就能以审查的名义把自己押走。
必须离开这里。
沈郁冷冷踢开昏死过去的李瘸子,从炕柜底翻出原主的户口底页、粮本,以及原主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张早已泛黄的立功退伍证明,揣进内兜。
穿上一双磨破底的胶鞋,她抓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快步冲入漫天暴雨之中。
大雨如注,远处的泥泞道路上,隱約傳來了吉普车引擎的低吼。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二一二,正艰难地在山沟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卷起数尺高的泥浆,车窗上的雨刷吃力地左右摆动。
车厢内,气氛压抑沉闷到了极点。
后座上坐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没有任何肩章符号的军便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刀削斧凿般的麦色锁骨。
男人闭着眼,鼻梁高挺,下颌线刚硬如铁,左眉骨处有一道斜飞入鬓的狭长刀疤。那是一寸深、险些要了他命的弹片刮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英挺,反而平添了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战气。
他叫顾淮安,军区驻防某主力团的实权团长。刚从边境前沿撕开敌军防线回来,受了内伤,上面强令他回大后方休整,顺带替军区审查辽东几处兵工厂的改制事宜。
“团长,这雨下得太邪乎,前头靠山屯的桥板怕是保不住。要是陷在泥沟里,咱今晚得在荒郊野岭过夜了。”开车的警卫员小周紧握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冷汗。
顾淮安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锐利,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警觉与肃杀。
“开你的车,稳住油门,不过是几里泥路,慌什么。”顾淮安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车灯光束的尽头,一道单薄的身影猛然从路旁的苞米地里冲了出来,横亘在道路正中央!
“团长!有人!”
小周亡魂皆冒,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伴随着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和机械扭曲的尖叫,吉普车在泥泞里横滑了数米,车头险之又险地在距离那道身影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骤停下来。
车内剧烈震荡,顾淮安单手撑在前座靠背上,身形稳如磐石。
他的眉头猛地拧紧,杀气瞬间溢满车厢。
在边境,用肉身挡车的不是死间就是特务。
“下车,警戒。”顾淮安沉声下令,右手已经悄然摸向腰间。
车门推开,警卫员小周拔出手枪冲了下去,厉声喝道:“什么人!冲击军车,不想活了?!”
雨幕之中,那个拦车的女子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却惊心动魄的面孔,暴雨打湿了她乌黑的长发,发丝凌乱地贴在修长的颈项上。她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勾勒出傲人起伏的线条,然而她的双眸之中,没有半点普通妇女见到军人与枪械的惶恐,只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我不是特务。”沈郁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雷声中清脆冰冷,“我是靠山屯贫农沈郁。后面有人要逼婚买卖人口,我要求军方庇护。”
小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荒山野岭会冒出这么一档子事:“同志,地方上的治安纠纷由公社和民兵大队管,我们是正规军,不插手地方内务,你赶紧让开!”
沈郁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穿过雨幕,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后座推门走下的顾淮安。
顾淮安身材极其高大,足有一米八八的个头,站在风雨中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他的目光落在沈郁身上,从她从容的站姿、微曲的手指,瞬间看出了端倪——这女子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妇,她身上有股见识过生死的血性。
“小姑娘,军车不是你避难的客栈。”顾淮安迈开长腿走上前,声音没有温度,“念你是老百姓,让开,我不治你阻拦军务的罪。”
沈郁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
她能认出顾淮安手腕上的老茧和站姿的重心,这是个手上沾过无数鲜血的顶级军人,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翻盘生机。
村里的嘈杂呼喊声隐约已经顺着风雨传了过来,数十支火把正朝路口移动,大队长和前未婚夫陈建国的声音若隐若现。
留下来,等待她的就是宗族的无休止撕扯与诬陷。
沈郁眼中精光一闪,突然猛地上前,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湿透的衣领外襟,露出一小片白皙如雪的锁骨,随即一把抓住了顾淮安冷硬如铁的大手!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利用了前世特工近身锁腕的巧劲,在外人看来,竟像是她整个人柔弱地扑进了顾淮安怀里。
“你干什么?!”小周大惊失色。
顾淮安眼神骤寒,反手一扣就要将她的手腕卸掉,但沈郁却借着他的反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而冰冷地吐出一句话:
“顾团长,前线三号阵地渗透战,你们的战术图纸少了一角,右翼防空盲区在三零五高地,对不对?”
顾淮安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场战斗是半年前的最高机密,除了参战核心军官,外界绝不可能有人知晓!
还没等顾淮安发难,沈郁已经放大声音,凄厉而倔强地喊了出来,声音穿透暴雨,传向正追赶过来的村民:
“顾首长!刚才在河滩你下车避雨,看了我的身子,拉了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满村都在造谣我是破鞋,你若一走了之,我今日便撞死在你的车前!你必须对我负责!”
顾淮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面颊滑落。
三十年来,在枪林弹雨里杀进杀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顾阎王,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生平第一次,被人当面扣了一口黑锅。
但他眼底翻滚的不是怒火,而是一抹极度危险、却又被彻底勾起兴味的野火。
远处,村民的火把已经照亮了路口,领头的陈建国和治保主任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顾淮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反手一把捏住了沈郁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如同拎小鸡一般,粗暴却稳当地拽进了吉普车后座。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顾淮安高大的身躯随即挤入后座,狭窄的空间瞬间被他身上浓烈的雄性荷尔蒙与硝烟气息填满。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郁,大手落在腰间的枪套上,声音低沉如雷鸣:
“有种。上了老子的车,想下去,可就得脱层皮了。”
沈郁靠在椅背上,抬手将散乱的长发挽到耳后,迎着他吃人般的视线,扬起下巴冷冷一笑:
“只要首长敢娶,刀山火海,我都奉陪到底。”
吉普车轰鸣咆哮,撕裂暴雨,直奔靠山屯村部碾压而去。
第二章
车轮卷着腥臭的黄泥,狂暴地停在靠山屯大队部门口。
原本黑压压聚在门前避雨的村民们,瞬间被这辆散发着钢铁冰冷气息的绿色巨兽震住了。
在大队书记刘德全的带领下,几十号村民手里提着火把、扁担和锄头,把大院围得水泄不通。知青陈建国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列宁装,打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人群最显眼的地方,脸上满是伪善的急切与掩饰不住的得意。
“刘书记,快看,沈郁那不要脸的贱人刚才就是往公路这边跑的!”
李瘸子此时头上裹着破布,满脸是血,被两个本家兄弟搀扶着,扯着漏风的嗓子嚎丧:“书记!那骚蹄子不仅偷汉子,还动刀砍我!我这下巴骨都碎了,你们必须替我做主,把她逮去公社游街!”
陈建国叹了一口气,假惺惺地对着围观社员说道:“各位乡亲,沈郁同志以前是我的对象,我也没想到她思想觉悟堕落得这么快。我主动跟她退婚,是为了跟这种腐朽败坏的作风划清界线!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绝不能姑息这种流氓犯罪分子!”
话音未落,吉普车的车门猛然被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高腰牛皮军靴,重重踏入泥浆之中。
水花四溅。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身躯迈步下车。顾淮安没有撑伞,任由雨水冲刷着他凌厉深邃的面孔。那股经历过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铁血威势,宛如实质般横扫开来,原本嘈杂喧闹的村民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是谁?
这绝不是公社武装部那些普通民兵能有的气派!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顾淮安转身拉开车门,极其自然地伸出大手,一把将车内的沈郁半揽着抱了下来。
沈郁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重的军绿呢子大衣,那是顾淮安的军官私服,上面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和浓烈的烟草味。大衣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精致清冷的小脸。
这一幕,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在场所有人的脑门上!
陈建国的眼珠子猛地一凸,手里的油纸伞险些拿捏不住。
这……这还是那个任由他们揉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沈家绝户女吗?怎么转眼就从一辆军车里钻了出来,身上还披着大官的衣裳?!
“沈郁!”陈建国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犯了事还敢叫外头的野男人来给你撑腰?这里是大队部,你目无纪律,败坏公社风气,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顾淮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形微微一动,如同一头暴起的黑豹,抬腿便是一脚!
“砰!”
这一脚快到常人肉眼难以捕捉,军靴结结实实地印在陈建国的胸口上。
陈建国那消瘦单薄的身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撞在大队部的土墙上,又反弹摔进烂泥坑里,捂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酸水,半天爬不起来,疼得浑身抽搐。
全场一片死寂。
大队长刘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同志,你怎么当众动手打人啊!”刘德全哆嗦着指着顾淮安。
警卫员小周快步上前,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硬壳证件,直接甩在刘德全的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沈阳军区前沿驻防特训司令部副指挥官、主力团团长顾淮安!阻拦军车、辱骂现役高级军官,按战时条例,老子现在就能拔枪毙了他!”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主力团团长?二十多岁的正团级军官?!
那是天大的人物,平时公社书记见到武装部副部长都得点头哈腰,更何况是这种手握重兵、从前线回来的阎罗王!
李瘸子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顾淮安甚至没看地上的陈建国一眼,他冷漠地站在雨中,点燃了一支被雨水浸湿半截的特供烟,青白色的烟雾在雨帘中散开。
“谁是管事的。”顾淮安沉声开口。
大队长刘德全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首……首长!我是靠山屯大队长刘德全,不知道首长冒雨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顾淮安冷笑一声,反手揽住身旁沈郁的纤细肩头,力道极大,带着绝对的占有欲与霸道:“听见外头风言风语,说我的未婚妻在你们村里被欺负了。有人要拿两袋苞米面买她,还有个叫陈建国的知青,四处造谣败坏她的名声?”
未婚妻?!
全村几十号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沈郁什么时候成了这位杀神团长的未婚妻了?!
地上的陈建国顾不得胸口断裂般的剧痛,尖叫道:“不可能!首长,您别被她骗了!她水性杨花,今天还把李瘸子砍伤了,村里人尽皆知她是破鞋,您怎么可能看上她?!”
沈郁从军大衣里伸出一只手,神色自若地从兜里掏出了李瘸子那把生锈的菜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陈建国,说话要讲证据。”沈郁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李瘸子青天白日强闯烈士遗孤民宅,意图强暴行凶,我正当防卫砍了他,何罪之有?至于你……”
沈郁一步步走到陈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条丧家之犬:“你为了抢公社回城名额,贪污了我父亲抚恤金里的一百块钱和五十斤全国粮票。写给我的借条还在我房梁上压着,需要我当着首长和全村的面,念一念你在借条上写的那些下流情话,顺便让县纪委查查你回城指标的来路吗?”
陈建国脸色刷地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确实拿了沈郁家的钱,原本以为沈郁性子软,死了父母好拿捏,等把她逼死或者逼嫁给李瘸子,这笔烂账就一笔勾销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今天的沈郁竟然像换了一个人,不仅条理清晰,出手更是狠毒致命!
顾淮安看了一眼沈郁,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赏。
这小娘们,够辣,够利落。不愧是一眼能看破他军事情报的女人。
“小周。”顾淮安吐出一口烟圈。
“到!”
“记录下来。靠山屯社员李某意图强暴军人家属,移交县公安局按破坏军婚罪从严从重处理。知青陈建国,涉嫌诈骗烈士抚恤金、造谣污蔑现役军官未婚妻,立刻通知公社武装部收押,取消其一切招工、回城、升学资格,彻查其政治背景。”
顾淮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山,每一句话都判定了一个人的死刑。
陈建国两眼一翻,直接吓昏在泥水里。而李瘸子更是哭爹喊娘,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尿骚味冲天。
周围的社员们噤若寒蝉,平时那些跟着嚼舌根的村妇婆子,此刻一个个捂着嘴缩在后头,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这位顾阎王一个眼神扫过来把她们全家抓走。
“刘队长。”顾淮安看向刘德全。
“在!首长您吩咐!”
“把沈郁同志的户口底册调出来,开具介绍信和迁出证明。”顾淮安面无表情地弹掉烟蒂,“今天晚上,我就带她回沈阳军区领证。以后她是我顾淮安的合法妻子。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嚼一句舌根……”
顾淮安冷眼扫过全场,手掌猛地一拍旁边大队部的青砖拴马桩。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半截风化不全的坚硬石桩,竟生生被他刚猛无俦的掌力震裂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碎石哗啦啦滚落一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
半小时后。
红底黑字的介绍信与户口证明被刘德全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吉普车再次发出咆哮,毫不留恋地冲破雨幕,向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靠山屯满地狼藉,以及一群失魂落魄、悔青了肠子的宵小之辈。
第三章
雨渐渐停了,泥泞的省道上颠簸稍减。
吉普车内的空气却比刚才在大队部时更加凝固。
前座的警卫员小周目不斜视,两只手死死扣着方向盘,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视镜里,顾淮安高大的身躯倚靠在后座一侧,深邃的目光如猎鹰般审视着身旁的沈郁。
沈郁依然披着那件宽大的将官呢大衣,身子陷在皮质座椅里。虽然浑身湿透、发丝凌乱,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呼吸悠长沉稳,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狼狈。
“现在车上没外人了。”顾淮安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微微倾身,逼近沈郁,一股混合着硝烟、烈酒与雨水冷冽的气息瞬间将沈郁笼罩。
“第一,你怎么知道三零五高地防空盲区的事?”
顾淮安的大手缓缓抬起,修长有力、布满老茧的手指捏住了沈郁纤细小巧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蕴含着足以瞬间扭断骨骼的爆发力,“第二,谁派你来的?苦肉计演得天衣无缝,连老子都敢算计,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沈郁没有躲闪,甚至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她迎着男人锐利凶戾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现代,她审讯过无数亡命徒,对这种杀伐果断的铁血硬汉再熟悉不过。跟这种男人打交道,退让半步就是万劫不复,唯有比他更横、拿出更硬的底牌,才能彻底驯服他。
“顾团长,你在前线被高爆炸弹震碎了脾脏边缘,体内至今还残留着两颗弹片,一颗在左肋骨下三寸,另一颗……距离你的主动脉只有不到半公分,只要阴天下雨,你的心口就会绞痛如刀割,我说的对吗?”沈郁的声音压得极低,清冷如碎玉。
顾淮安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
杀气如狂潮般在狭窄的车厢里炸裂!
小周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险些把车开进沟里。这是军区最高等级的绝密病历!顾团长为了不退居二线,强行隐瞒了部分伤势,连总医院的普通军医都不知道详情,这个山野村妇是怎么一口道破的?!
“沈郁,你在找死。”顾淮安的声音冷得像塞北的寒冰。
“我不想死,我是在救你,也是在自救。”
沈郁猛地抬起右手,看似轻柔地拂过顾淮安手腕的穴位。顾淮安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力道不由自主地卸去半分。趁着这个空隙,沈郁反客为主,纤细的手指竟直接按在了顾淮安的胸膛正中!
隔着薄薄的军便服,她温热的掌心贴着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肌。
“三零五高地的事,是因为你弟弟顾淮文。”沈郁眼都不眨地扯出一张大旗。原主的记忆碎片中,陈建国曾炫耀过他一位在省城军工大院有关系的高级干事表哥,提过顾家二少爷顾淮文的某些风声,而现代的军史资料里,这场战役也是经典的解密战例。
沈郁半真半假地编织着信息网:“顾淮文前些日子去辽西军工三厂考察,车队路过靠山屯公社招待所,喝多了酒,在隔壁房间跟人吹嘘你们团的布防。陈建国那帮知青听了一耳朵,偷偷记了下来想作为检举立功的材料。我为了自保,把材料偷了烧毁,只记在脑子里。”
这番解释天衣无缝,既把泄密的源头甩给了军区大院那个不争气的纨绔弟弟,又顺理成章地解释了她为何知晓机密。
顾淮安眼中寒芒闪烁,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那个二弟确实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前阵子确实去过辽西!
“至于你的伤……”沈郁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我外公是关东有名的一品堂老中医,祖上传下来一手摸骨辨症的绝活。我摸你刚才下车时的发力步态和呼吸节奏,就知道你的暗疾在哪。”
顾淮安盯着沈郁看了足足半分钟。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良久,顾淮安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沉闷粗粝,像是荒原上的风沙。
他缓缓收回手,整个人靠回椅背,原本紧绷的杀气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打量。
“嘴挺利索,胆子比天还大。”顾淮安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不过,你刚才当着全村的面,说我看了你的身子,逼着老子负责。这笔账,你怎么算?”
沈郁整了整凌乱的衣襟,抬起眸子直视着他:“顾团长,你三十岁还没成家,军区领导催婚的报告怕是早就堆成山了吧?像你这种浑身是伤、脾气暴躁、人嫌狗厌的‘鬼见愁’,大院里的娇小姐怕你,普通的农家女配不上你。你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妻子来应付上面的政审与催促,而我需要你的军威来彻底斩断过去的烂摊子。”
“互利共赢的买卖,你顾团长在战场上打惯了胜仗,这笔账算不明白?”
听到“人嫌狗厌”四个字,前座的小周吓得脖子一缩,心说这位沈姑娘真是活腻歪了,敢这么编排顾阎王。
然而,出乎小周意料的是,顾淮安不仅没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激赏。
在部队里,人人敬他、怕他,那些试图通过相亲塞给他的女人,见到他脸上的刀疤和一身凶煞之气,连话都说不利索。
唯独眼前这个小野猫,敢拿菜刀砍人,敢用身子拦车,敢指着他的鼻子谈条件。
野性,狠辣,聪慧,而且有一股绝境求生的韧劲。
这才是配得上他顾淮安的女人。
“买卖?”顾淮安吐出一口青烟,身子再次前倾,带着一种侵略性的霸道,大手猛地扣住沈郁纤细的后颈,强迫她贴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顾淮安狭长深邃的眸子锁着她,声音沙哑低沉:“沈郁,你以为军婚是过家家?进了我顾家的大门,上了老子的床,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老子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炕上也不是什么柳下惠。白天你在外头威风够了,晚上……你受得住吗?”
沈郁的心跳漏了半拍,男人扑面而来的雄性压迫感与滚烫的呼吸让她浑身血液加速流动。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微启,轻声道:
“顾淮安,别光嘴上逞能。到底是谁降服谁,咱们来日方长。”
顾淮安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彻车厢,连日来在前线积攒的阴郁与疲惫,竟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好!有骨气!”
顾淮安猛地一拍前座椅背:“小周!”
“到!”
“油门踩到底,天黑之前赶回军区大院!老子今晚就要把结婚申请交上去,明天一早开介绍信扯证!”
“是!团长!”
吉普车如同一柄离弦之箭,撕破渐晚的暮色,向着森严巍峨的沈阳军区大院狂飙而去。
第四章
沈阳军区某部家属院坐落在浑河北岸,红砖瓦房整齐划一,白杨树参天蔽日。
然而,平静的家属院大清早就被一个炸裂性的消息掀翻了天。
那个令全军区未婚女青年闻风丧胆、让政委挠秃了头的铁血阎罗顾淮安,居然真的带了个女人回来!
不仅带回来了,而且昨夜直接把人安顿在了他自己的独门独院小楼里,今早更是开着吉普车直奔军人服务社,大包小包地往回搬布匹、白面和红糖!
“听说了没?顾团长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乡下一个被退了婚的村姑!”
“何止退婚啊!我听我那在辽东下乡的表妹说,那女的名声坏得很,跟村里的二流子拉扯不清,是个地地道道的破鞋!顾团长这是中了什么邪?”
“害,八成是那狐媚子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缠上了顾团长。顾团长常年在前线,哪懂后方女人的阴毒心思?看着吧,政委和顾老司令绝对饶不了她!”
大院的水房和林荫道旁,军属妇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三号红砖小楼。
此时,小楼卧室内。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水泥地面上。
沈郁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新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那挺括的草绿色咔叽布,将她高挑修长、凹凸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
现代女警的干练与这副皮囊原本的清丽绝伦完美融合,洗去了乡土的泥泞与憔悴,此刻的沈郁美得极具侵略性,宛如一柄出鞘的寒刃。
门被推开,顾淮安端着一个搪瓷托盘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绿色军官常服,肩扛四颗星的杠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脚踩牛皮靴,整个人英挺峻拔,雄浑霸道。
托盘里放着两碗白花花的大米饭、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四个油煎荷包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在七十年代这个粮票受限、普通人家连棒子面都得省着吃的年月,这一顿饭堪称极度奢华。
“吃。”顾淮安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在沈郁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人靠衣装。换上这身军便装的沈郁,身段挺拔,眼神坚毅,半点不见乡村妇女的怯弱,倒真有几分军中霸王花的气场。
“顾团长出手挺大方。”沈郁也不客气,坐在对面抓起筷子就吃。
在靠山屯挨了三天饿,这具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她吃饭的速度极快,却动作优雅规范,完全是行军作战时的高标准仪态。
顾淮安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进食动作,嘴角微微勾起:“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结婚报告政委已经特批了,等会儿跟我去市里民政局盖章,顺便去百货大楼给你扯几身合身的新衣裳。”
沈郁咽下一口红烧肉,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团长,外头那帮军属舌根子都快嚼烂了,骂我是农村来的狐狸精、破鞋,你不介意?”
“老子娶媳妇,关他们屁事。”顾淮安冷哼一声,眼神森寒,“战场上流血卖命的是老子,谁敢在大院里当面嚼舌根,老子卸了他的下巴。”
沈郁笑了:“顾团长够霸气。不过,后院的火,不需要你一个大团长亲自灭。女人之间的手段,我自会料理。”
顾淮安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高跟皮鞋踩在青砖路上的哒哒声。
“淮安哥!淮安哥在不在?!”
一个带着哭腔与骄横的女生直接撞了进来,房门甚至没敲,就被人猛地推开。
来人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洋气的海魂衫、呢子半身裙,脚踩皮鞋,烫着时髦的卷发。她是军区后勤部苏副部长的独生女苏曼,也是整个大院公认倒追顾淮安最疯狂的“军花”。
苏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旁吃肉的沈郁,那张清丽脱俗、甚至比自己还要耀眼数倍的面孔,让苏曼心中的嫉妒与怒火瞬间烧光了理智。
“淮安哥!你疯了吗?!”苏曼尖叫起来,指着沈郁的鼻子,“你居然真的把这个声名狼藉的乡下破鞋娶进家属院?!你知不知道整个军区都在看你的笑话!我爸爸是后勤部副部长,我为了你托关系从文工团调过来,你竟然宁可要一个被劳改犯退婚的人尽可夫的荡妇,也不要我?!”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淮安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手掌猛地按在桌面上,青筋暴起,暴怒的气息即将喷薄而出——在军区,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撒野!
然而,还没等顾淮安暴起,一道绿色的残影已经快逾闪电般从椅子上弹射而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静谧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苏曼被这一巴掌抽得整个人在原地转了半个圈,重重撞在门框上,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整个人彻底懵了,满脸不敢置信地尖叫:“你……你敢打我?!我是后勤部长的女儿,你这个低贱的村姑敢动我?!”
沈郁神色从容,缓缓收回手,甚至从桌上抽了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缝。
“第一,这里是军区主力团团长顾淮安的私人居所,未经允许擅闯军官宅邸,按纪律条例可以当场拘押。”
沈郁的声音清冷冰冽,字字如刀诛心:“第二,我和顾淮安同志的结婚申请已经由军区保卫部与政委双重特批,我是受国家军婚法保护的现役高级军官合法配偶。你公然辱骂军人家属、造谣诽谤,破坏军婚,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我也抽得起你。”
“第三……”
沈郁上前一步,猛地扬手又是一记反抽!
“啪!”
另一边脸颊应声肿起,对称得完美无缺。
“这一巴掌,是教你出门在外,把嘴巴放干净点。别拿你爹的官威出来丢人现眼,脱了那层皮,你连战场上的一颗子弹壳都不如。”
“你……你们……”苏曼被这两巴掌抽得眼冒金星,长这么大她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哭嚎着看向顾淮安,“淮安哥!你看她啊!她当着你的面打我,她是个疯子!”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反而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
他嘴角挑起一抹极其护短且残忍的冷笑:“苏干事,我未婚妻刚才说得很清楚,她的意思就是老子的意思。今天这两巴掌是给你爹留面子。三秒钟之内滚出我的院子,否则,老子亲自把你扔进大院前头的水塘里喂鱼。”
“滚!”
一声暴喝,宛如战场上的炮膛轰鸣,杀伐之气震得门窗嗡嗡作响。
苏曼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放一个屁,捂着红肿如猪头的脸,哭嚎着狼狈逃窜出院子。
院门外原本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长舌妇,看到平时跋扈的军区一枝花被打得满脸是血逃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缩回家里,砰地关紧了房门。
小楼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顾淮安放下茶缸,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郁。
刚才沈郁动手抽人时那干净利落的发力方式、沉稳冷酷的气场,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的。这女人身上的秘密比海还深,但那又如何?
这种够烈、够野、有仇当场报的性子,简直对极了他的胃口!
“手疼不疼?”顾淮安忽然站起身,迈着长腿走到她面前。
沈郁微怔。她本以为顾淮安会借机盘问,却没想到这糙汉憋了半天,蹦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浑话。
“不疼。骨头软,肉挺厚,抽着手感一般。”沈郁挑眉冷嗤。
顾淮安低笑一声,大掌一把捞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郁整个人撞进他坚硬如铁的胸膛,鼻息间全是男人炽热的气息。
“白天在外头威风够了,架也打了,饭也吃了。”顾淮安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嗓音沙哑危险,带着压抑已久的暗火,“沈郁,下午盖了章,咱们可就是合法夫妻了。昨晚在吉普车上欠老子的那笔账……今晚是不是该轮到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沈郁感受着男人大掌下滚烫的温度与眼底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
她抬起双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顾淮安宽阔刚硬的颈项,微仰着绝美的小脸,呵气如兰:
“顾淮安,军中无戏言。今晚你要是缴了械,可别怪老子看不起你。”
“小妖精,老子在战场上从没打过败仗,今天非把你治得服服帖帖不可!”
顾淮安眼神猛地一暗,低吼一声,直接将怀中软玉温香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民政局的大门走去。
阳光穿透秋日的浓雾,普照在军区大院宽阔的大道上。
属于铁血阎罗与悍辣娇妻的传奇,在这个激情澎湃的七十年代,才刚刚拉开狂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