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和岑野斗了十年。
他抢我的客户,我截他的项目,他在酒会上举杯祝我前程似锦,转身就把我的合作方挖走。
圈子里的人都说,我们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逼疯。
他们猜对了一半。
为了拿下临港项目,我连续七天守在公司,最后倒在签约文件前。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
岑野冲进办公室,抱着我的身体,哭得毫无体面。
他说他不争了,说我赢了,说他只求我睁眼看他一次。
我飘在旁边,刚想嘲笑他装得真像,下一刻却看见他让人买下金矿,连夜打造一座金山。
他说,盛昭,你活着不肯收我的东西,死了总该让我补偿你。
我看着冥界门口堆成山的金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岑野不是想让我死后过得好。
他是准备把我活着没要过的东西,一件一件烧给我。
第1章
我死得很不体面。
办公桌上的咖啡凉透了,电脑屏幕停在最后一页合同,右下角的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趴在桌沿,手指还压着签字笔。
秘书周禾推门进来时,先是轻声叫了我两遍。
没人应。
她走近之后,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出去,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尖叫。
“盛总没有呼吸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半透明,掌心透出窗外的灯光。
“这就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触感。
刚才还在和项目组争论预算,转眼就成了一个站在办公室里的透明人。
门外脚步声密集起来。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门,剪开我的衣服,贴上电极。
电流一次次落在胸口,身体却没有动静。
我站在旁边,听见医生说:“心源性猝死,送医院也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
我活了三十二年,没想到最后一句评价是没有意义。
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禾拦在门口,声音发紧。
“岑总,您不能进去。”
“让开。”
“遗体还在处理。”
“我让你让开。”
岑野推开她,冲进房间。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被夜雨打湿,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和他认识十年,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三个人逼得辞职,也见过他拿着酒杯笑着签下价值十亿的合同。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在我的尸体旁停了很久。
急救人员把担架推走,他突然伸手拦住。
“别碰他。”
没人理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像要把我从那张冰冷的床上拽回来。
“盛昭。”
我站在他身边。
“叫魂呢?”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起来。”
我低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倒下吗?”
他没有回应,只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碰不到我的脸,只有他的眼泪从指缝里落下。
“你赢了。”
我愣住。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手背。
“这次真的算你赢。”
我看着他肩膀发抖,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讥讽忽然卡住。
十年里,他从没承认过输。
哪怕我把他的项目抢走,哪怕他在股东会上被我逼到绝境,他也只会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下次见。
如今我死了,他倒愿意认输。
我蹲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手直接穿了过去。
“别演了,岑野。”
他像是听见了,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我后退一步。
他看不见我。
“你知道吗,我本来想等项目结束,跟你说一句话。”
他抱着我的衣服,声音轻得发颤。
“我想说,我不争了。”
我笑了一下。
“你争不争,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脸埋进我的外套。
“我喜欢你。”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
我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一只被突然捏碎的纸杯。
岑野抬起头,闭着眼睛继续说。
“你要是活着,我一句都不会告诉你。”
“可你为什么偏偏死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我的手背。
“盛昭,你怎么连死都要赢我。”
我站在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凌晨四点,医院的人把我的遗体带走。
岑野没有离开。
他坐在我办公室里,翻完了我桌上的每一份文件。
最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只旧录音笔。
我认得那东西。
那是十年前我刚创业时,他送给我的。
后来我们大吵一架,我把它还了回去。
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他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我年轻时的声音。
“岑野,你别以为送我录音笔,我就会跟你合作。”
“那你别合作。”
“我偏要赢你。”
录音停在这里。
岑野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
“你看,你十年前就知道自己会赢。”
他把录音笔攥进掌心。
“可我没想到,你会把命也押上。”
第二天早上,他收购了一家纸扎工坊。
第三天,他买下了西北一座废弃金矿。
第五天,他让人把我的名字刻在矿区门口。
我飘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工人把一块块金砖搬进仓库。
岑野站在金砖前,问工头。
“这些够吗?”
工头小心回答:“按照传统规格,已经远超需要了。”
“那就继续做。”
“还要做多少。”
岑野抬眼看向远处。
“做一座山。”
我差点从半空摔下来。
“岑野,你疯了吗?”
他听不见。
只在风里轻声说:“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死了总不能还受穷。”
我看着那座金矿,第一次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彻底。
第2章
我死后的第七天,阴差来接我。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我办公楼下等了半个小时。
我飘过去问:“你是来带我走的?”
他抬头看了看我。
“盛昭?”
“是。”
“生辰对得上,死亡时间也对得上。”
他翻了两页册子。
“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
岑野正在会议室里开会。
他穿着黑衬衫,面前摆着我的遗嘱。
我本来以为他会抢走我的公司,毕竟那是我们斗了十年的终点。
可他把所有股权都交给了周禾。
“按盛昭的安排执行。”
周禾愣住。
“可是这些项目都是他最在意的。”
“所以才不能落到我手里。”
岑野说完,起身离开。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阴差催我。
“阳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没有。”
我脱口而出。
可脚下没有动。
阴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男人?”
“他哭得太难看,我怕死不瞑目。”
阴差翻了翻册子。
“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
“那就更不该管。”
我正准备跟他走,楼下突然传来巨响。
一辆货车撞开公司门口的护栏。
车上装满了纸扎的别墅,车身写着我的名字。
周禾冲出去拦。
岑野从台阶上下来,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货车司机脸色发白。
“岑总,车是从仓库开出来的,刹车突然失灵。”
岑野没有先看车,而是看向大楼。
我的办公室就在三十七层。
货车只差几米,就会撞进大厅。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仓库。”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岑野的脸色冷下来。
“不是意外。”
我也愣住了。
谁会在我死后,来撞一车纸扎品?
阴差在旁边提醒。
“你该走了。”
“等一下。”
我飘到货车前。
驾驶室里还残留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盛昭死了,东西就该换主人。
我回头看岑野。
他已经把纸条捏成一团。
“周禾,封锁仓库。”
“岑总,警察马上就到。”
“先查监控。”
他把纸条塞进袋子里。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被刀划过。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他没有回答。
阴差伸手朝我一抓。
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往后拽。
我回头,看见岑野站在台阶上,正抬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一刻,我以为他真的看见了我。
可他只是低下头,接过周禾递来的外套。
我被拖出很远,仍然听见他对周禾说。
“把盛昭的东西全部送回他家。”
“包括那些金砖吗?”
“全部。”
“可是那座金山还没做好。”
岑野沉默片刻。
“加快。”
我被阴差带进一扇灰色的门。
门后不是传说里的阴森地府,而是一条长长的街。
街边全是灰砖房,屋檐下挂着白灯。
来往的魂魄排着队,手里抱着各式各样的纸钱。
有人抱着纸房子,有人推着纸车。
我排在队尾,前面一个老人转过身。
“新来的?”
“嗯。”
“生前怎么死的?”
“熬夜。”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死法现在很常见。”
我问:“这里真的能收到阳间烧来的东西?”
“能。”
“那如果烧很多呢?”
老人指了指远处。
那里堆着一座座纸房子,已经高过屋顶。
“看命。”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道尽头,一辆黑色卡车缓缓驶来。
车上装满金砖。
每块金砖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
盛昭。
阴差翻册子的手停住。
“你的东西到了。”
我望着那辆车,半晌没说出话。
老人感慨。
“看样子你阳间还有人惦记。”
我咬牙。
“那不是惦记,那是报复。”
卡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红衣的鬼差跳下来。
“盛昭,签收。”
“我不收。”
“拒收要扣阳寿。”
“我已经死了,哪来的阳寿?”
红衣鬼差想了想。
“那就扣阴德。”
“我有阴德吗?”
“没有。”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红衣鬼差把单子递给我。
“那就先收着。”
我低头一看,单子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阳间供奉来源异常,收货人需承担同等债务。
我抬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红衣鬼差收起笑容。
“有人烧给你的东西太多,已经超过正常供奉。”
“超过了会怎样?”
“有人在借你的名,给另一个世界送东西。”
远处的金砖忽然同时裂开。
一道黑色的烟从砖缝里冒出来。
阴差脸色骤变。
“快退。”
黑烟扑向我。
我被卷进去之前,听见一个陌生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盛昭,你死得正好。”
第3章
我醒来时,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身下是硬木板,头顶悬着一盏白灯。
阴差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审物房。”
“审什么?”
“审你收到的东西。”
我坐起身。
黑烟已经散了,衣服上却沾着一层细灰。
阴差递给我一面铜镜。
镜子里没有我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火光。
“有人借岑野的手,把不该送来的东西送进来了。”
“什么东西?”
“阳间人的愿。”
我皱眉。
阴差指着镜面。
火光渐渐清晰。
我看见岑野站在矿山前,身边堆满了金砖。
他面对镜头,冷声吩咐。
“每块金砖都刻上盛昭的名字。”
工人问:“为什么要刻名字?”
“让他知道是我送的。”
“如果那边收不到呢?”
岑野转过身。
“那就烧到他们收得到为止。”
镜面一转,出现了另一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昂贵西装,正在我的公司董事会上发言。
“盛昭已经去世,按照遗嘱,项目应该由原团队继续负责。”
周禾站在会议桌另一侧。
“遗嘱写得很清楚,所有核心项目交由岑野监督。”
男人笑了。
“岑野是竞争对手,他没有资格。”
我认出那个人。
梁启明。
我父亲生前的合伙人,也是我创业初期最大的投资人。
当年我父亲破产,他第一个撤资。
后来我靠自己把公司做起来,他又回来要求分成。
我和他斗了五年。
他一直等着我倒下。
镜面里,梁启明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这是盛昭生前签过的债务确认书。”
周禾接过文件,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也看见了那份文件。
上面是我的签名。
债务金额,十二亿。
阴差说:“这就是你的第一笔债。”
“假的。”
“签名是真的。”
我盯着那份文件。
我的确签过。
三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梁启明主动提供过一笔借款。
那时我以为只是普通融资。
后来项目成功,我按约还清了本金和利息。
可现在文件上写的却不是借款,而是无条件债务承认。
我忽然想起签字那天。
梁启明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笑着说只是补充条款。
我当时连看都没看。
我以为自己赢在能力,却忘了合同上每一个字都能杀人。
镜面里的周禾抬头。
“这份文件没有公司盖章,只有盛总签名,不能直接认定有效。”
梁启明不急。
“我还有录音。”
录音播放。
里面传出我的声音。
“梁叔,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你不必还,我只要你一句确认。”
“确认什么?”
“你个人承担这笔钱。”
录音到这里断了。
周禾猛地抬头。
“这是剪辑过的。”
梁启明笑了笑。
“你可以去鉴定。”
我站在镜子前,手指慢慢收紧。
梁启明知道我死了。
他要利用我的死亡,让公司背上十二亿债务。
我的遗产会被清算,所有项目都会被迫出售。
而最值钱的临港项目,正是我和岑野斗了七年的东西。
阴差把镜子收起来。
“只要阳间债务成立,阴间就会按供奉额度向你追偿。”
“我不承认。”
“死人不能签新的文件。”
“那我回去。”
阴差看着我。
“你已经过了接引门。”
“有什么办法回去?”
“找到愿主。”
“谁是愿主?”
“给你供奉的人。”
我立刻想到岑野。
“是他?”
阴差摇头。
“他只是送东西的人,不是许愿的人。”
“那是谁?”
阴差没有回答。
屋外传来一声钟响。
审物房的门自行打开。
红衣鬼差站在门外。
“阳间来信。”
他把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盛昭,临港项目我替你拿了。
你生前赢不了的,我会替你赢。
梁启明。
我抬头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红衣鬼差指了指信纸背面。
那里盖着一个黑色印章。
“这个印章属于阴间商会。”
阴差脸色发沉。
“有人把阳间的遗产争夺,做成了阴阳两界的生意。”
我看着信纸,忽然笑了。
“梁启明以为我死了,就能拿走我的东西。”
“他错了。”
红衣鬼差问:“你还能做什么?”
我把信纸揉碎。
“先让岑野别替我赢。”
“为什么?”
“因为他赢了,梁启明就会知道,死人也能告状。”
第4章
我回到阳间时,岑野正站在我的葬礼上。
灵堂里没有哭声。
黑色照片摆在中央,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表情冷得像在审合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这张拍得不错。”
没人回应。
岑野站在照片前,手里捏着三炷香。
他没有立刻点燃。
周禾走到他身边。
“梁启明已经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知道。”
“临港项目也被他拿去做债权担保。”
岑野看着我的照片。
“他想逼公司出售项目。”
“那我们要起诉吗?”
“起诉需要证据。”
“盛总的电脑已经被警方封存,文件也在审查。”
岑野垂下眼。
“那就从梁启明手里找。”
我站在他身后,突然感觉自己还在公司里。
我活着时,他从不叫我盛总。
我死了以后,他每次提到我的名字,都像在念一份遗嘱。
岑野点燃香。
烟雾穿过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岑野。”
声音很轻,却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他手里的香断成两截。
周禾抬头。
“怎么了?”
“没事。”
岑野把断香放进香炉。
“继续查。”
我走到他面前。
“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你能听见?”
我问。
他没有说话。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能看见?”
“看不清。”
他声音很稳,只有指节一寸寸泛白。
“我只能听见。”
我退后一步。
“你听见我说话?”
“嗯。”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回答?”
“我怕是幻觉。”
我看着他。
“你也会怕?”
他勾了一下唇。
“我怕你死了还不肯放过我。”
“那你失望了?”
“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快。
我愣了一下。
他把香灰掸进炉里。
“你想说什么?”
我本来想问梁启明的事情。
可看见他眼下的青色,又忽然改了口。
“你最近睡了吗?”
“睡过。”
“睡多久?”
“十分钟。”
“那叫昏过去。”
“差不多。”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根线被轻轻拽了一下。
岑野这个人,永远把自己藏在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后面。
现在那张脸裂开了。
我却不知道该不该伸手碰。
“梁启明在做什么?”
我问。
“抢你的公司。”
“我知道。”
“他手里有你签过的债务文件。”
“我也知道。”
岑野沉默片刻。
“你怎么知道?”
“死后消息灵通。”
他没有笑。
“那你知道谁在帮他吗?”
我看向灵堂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陌生男人。
男人没有影子。
他正伸手触碰我的遗照。
手指碰到照片的一刻,照片里的我忽然睁开了眼。
我猛地转身。
男人已经消失。
“岑野。”
“在。”
“灵堂里刚才有个人。”
“什么样?”
“没有影子。”
岑野立即抬头,对周禾说:“把门关上,所有人出去。”
周禾一怔。
“现在?”
“出去。”
等灵堂只剩下我们两个,岑野从供桌下面拿出一只木盒。
“这是什么?”
“你生前让我查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让你查了?”
“你没有明说。”
他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枚旧铜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我和岑野。
那时我们刚从学校毕业,在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争论公司的名字。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一人得利,两人偿命。
我盯着那行字。
“这是谁写的?”
“你父亲。”
我猛然抬头。
“你见过他?”
“在你认识我之前。”
“他还活着?”
岑野没有回答。
我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
审物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岑野一把抓住我。
他的手穿过我的手臂。
“你要去哪儿?”
“有人在叫我。”
灵堂角落的黑暗里,那个没有影子的男人再次出现。
他抬手朝我勾了勾。
“盛昭,回来。”
我被一股力量拖向他。
岑野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
“我不放。”
“你抓不住我。”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黑衣男人轻轻笑了。
“岑野,你也想死吗?”
岑野的手指更紧。
“如果他在那边,我就去。”
第5章
黑衣男人带我穿过灵堂的墙。
岑野没有跟来。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手被一道白光弹开。
我回头时,只看见他跪在地上,手臂撑着灵台。
他抬头看我。
“盛昭,等我。”
我喊:“别来。”
声音穿过墙壁,落在他耳边。
他摇头。
“我一定来。”
黑衣男人带我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
两侧挂满了牌位。
每块牌位上都刻着姓名和数字。
有些名字后面是债务,有些后面是愿望。
我的名字在最深处。
盛昭,阳间供奉总额,三千六百七十万。
阴间债务,十二亿。
我停下脚步。
“这是谁登记的?”
黑衣男人站在牌位旁。
“你父亲。”
“他人呢?”
“欠债的人,当然在还债。”
“他欠谁?”
“欠你。”
我抬手碰向牌位。
黑衣男人避开了。
“你想知道真相,就继续往前。”
“你是谁?”
“负责替死人收账的人。”
“梁启明也是你的客户?”
“他只是其中一个。”
我看着他的脸。
“你和我父亲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答。
通道尽头是一座黑色大殿。
殿中坐着几个人。
最中间的老人穿着深灰长袍,桌上摆着我的债务卷宗。
“盛昭。”
老人抬眼。
“你生前做过许多生意。”
“我死后也要做生意?”
“每个人死后都要结账。”
“我不认这笔账。”
老人推来一枚印章。
“债务文件有你的签名,供奉物上有你的名字,阳间利益也因你的死亡重新分配。”
“这只能说明有人利用我。”
“利用你的人,也属于你生前的因果。”
我笑了。
“如果有人拿刀杀我,难道我还要替他坐牢?”
老人不急。
“阴间不判刑,只结算。”
“那我不结算。”
“你可以拒绝。”
老人手指敲了敲桌面。
“拒绝之后,你会被投入忘川。”
黑衣男人站在我身后。
“忘川是什么地方?”
“所有拒绝结算的魂魄,都会在那里慢慢失去记忆。”
我看着那份卷宗。
“我能见我父亲吗?”
“可以。”
“代价。”
“交出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我想起父亲。
他破产那年,家里只剩一张旧沙发。
他把最后一碗饭推到我面前,自己拿着空碗喝水。
后来他病得很快。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别学他,别把情分放在合同前面。
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老人问:“选好了吗?”
我看向黑衣男人。
“我交出父亲去世前的那段记忆。”
男人忽然开口。
“你确定?”
“确定。”
他第一次露出迟疑。
“你会忘记他最后看你的眼神。”
“我不需要。”
我伸手按在卷宗上。
一阵冷意从指尖蔓延。
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记得病房,记得窗外下着雨,记得父亲的手很轻。
可他最后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胸口的位置空出一块。
那里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找不到东西的茫然。
老人翻开卷宗。
“现在你可以见他。”
大殿后方的门打开。
我走进去。
父亲坐在一间旧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他比我记忆里苍老许多。
我站在门口。
“爸。”
他抬头,笑了笑。
“你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在我的名字下面登记债务?”
“那不是我的登记。”
“可他们说是你。”
父亲指向桌上的文件。
“我死前签了一份委托。”
“委托谁?”
“岑野。”
我愣住。
“岑野?”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也知道梁启明不会放过你。”
父亲拿出一封信。
“我请岑野替我守住你的公司。”
“他为什么答应?”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几句话。
昭昭,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别信任何一个愿意替你牺牲的人。
他要的是你的恨,不是你的感激。
我盯着最后一行,手指发冷。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没有回答。
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岑野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灵堂里更苍白。
“你怎么来了?”
我问。
“跟着你。”
“你能进来?”
“我不知道。”
他看向我父亲。
“伯父。”
父亲望着他。
“你还是来了。”
岑野低下头。
“我答应过您。”
我转向他。
“你答应了什么?”
岑野没有说话。
父亲替他回答。
“他答应我,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做你的敌人。”
第6章
我看着岑野,半天没动。
“做我的敌人?”
父亲点头。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把公司交给任何人。”
“所以他抢我的项目,断我的资金,逼我的合作方退约,都是你们安排的?”
岑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全部。”
“哪一部分不是?”
“你想拿的项目,我确实抢过。”
“为什么?”
“因为那些项目会害死你。”
我笑了。
“你说得真好听。”
“临港项目的合作方有问题,梁启明早就把资金转移了。”
“那你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每次都说不行。”
“因为你不会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
岑野抬眼。
“你只有在输的时候,才会查清楚为什么输。”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那几年。
他每次抢走我准备签下的项目,我都以为他是在报复。
他每次故意把我逼到绝境,我都以为他只是想看我难堪。
可有一次,我差点签下海外投资方的合同。
岑野当着所有人的面毁约,赔了近千万。
那时我把酒泼在他脸上,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只说了一句。
“你会感谢我。”
我没有感谢。
我骂了他整整三个月。
父亲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太像了。”
我没有理他。
“那我的死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岑野脸色骤变。
“不是。”
“你怎么证明?”
“我不知道你会死。”
“可你知道我会熬夜。”
“我以为你会停下来。”
“你以为什么都不说。”
我把那封信拍在桌上。
“父亲让我别信愿意替我牺牲的人,你准备什么时候承认你一直在骗我?”
岑野看着我。
他的眼里没有辩解,只有一层疲惫。
“等你活着的时候,我不敢承认。”
“现在呢?”
“现在你死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告诉我。”
他握紧拳。
“我喜欢你。”
我冷笑。
“换一句。”
“我从十年前就喜欢你。”
“继续。”
“我想让你赢,所以才一直站在你对面。”
“继续。”
“你死之前,我本来想把所有证据交给你。”
我看着他。
“为什么没交?”
“因为你在签合同。”
“哪份合同?”
“梁启明那份。”
我的指尖一凉。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拦过。”
“你只要再说一次。”
“我说过。”
“什么时候?”
岑野看着我。
“你死前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办公室里,天快亮了。
我拨通岑野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没有说话。
另一边传来他的声音。
“盛昭,别签。”
我当时以为他又在故意打扰我,直接挂断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我竟然忘了。
不,不是忘了。
那段记忆被我交给了阴间。
我失去了父亲临终前的话,却保留了岑野最后的警告。
这笔交换太不公平。
我转身对父亲说:“梁启明的合同在哪里?”
“已经进了阳间法院。”
“阴间有没有副本?”
父亲指向桌下。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铁盒。
我打开铁盒,看见一叠被火烧过的文件。
每一页都写着我的名字。
父亲说:“梁启明不是主谋。”
“那是谁?”
铁盒底部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梁启明和一个女人。
女人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
我拿起照片。
“她是谁?”
岑野走近。
“你母亲。”
我猛地回头。
“我母亲不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吗?”
父亲沉默。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
那一年,我已经十岁。
照片里的母亲还活着。
她站在一座矿山前,身边有一块刻着盛昭名字的金砖。
我忽然明白,岑野为什么要让工人打造金山。
不是因为他迷信。
是因为这座金矿,早在我出生前,就和我的家人有关。
大殿外传来钟声。
老人推门而入。
“阳间的供奉已经失控。”
他看着我。
“如果今晚之前不能找到愿主,所有以你名字送入阴间的东西,都会变成你的债。”
我盯着照片。
“愿主是我母亲?”
老人摇头。
“愿主已经死了。”
“那是谁?”
老人看向岑野。
“是你。”
第7章
我转身看岑野。
“你给我烧东西?”
“不是我。”
“可所有东西都是你安排的。”
“是我安排的。”
“你不是愿主?”
“我只是供奉人。”
老人解释。
“供奉人负责送东西,愿主负责许愿。”
“岑野许了什么愿?”
没有人回答。
我逼近他。
“说。”
岑野闭了闭眼。
“我希望你能回来。”
“回哪里?”
“回到你还活着的时候。”
我怔住。
老人摇头。
“死者不能复生。”
“那你为什么还许?”
“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岑野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会死。”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的字迹。
我希望盛昭得到一切。
希望他拥有最好的房子,最多的钱,最安全的路。
希望所有曾经亏欠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
最后一行被墨水涂黑。
我伸手擦过那片黑色。
字迹慢慢显露出来。
我希望他活着。
我站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接扎进我失去记忆的那块空白里。
岑野说:“我不知道阴间会把这份愿望算成契约。”
老人说:“你的愿望没有生效,因为他已死。”
“那为什么供奉还在增加?”
“有人借你的愿望,向阴间申请了另一笔交易。”
我看向照片。
“我母亲?”
老人点头。
“你的母亲曾用自己的寿命换取一座金矿。”
“她换了什么?”
“换你活到三十岁。”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低声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也知道你会被梁启明盯上,所以她把矿权留在了你的名下。”
“可我从没见过矿权。”
“被人藏起来了。”
“谁藏的?”
我看向岑野。
他沉默。
我明白了。
“是你。”
“是我。”
“你把我的矿权藏了十年。”
“我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
“你知道之后,会立刻去拿。”
“那不好吗?”
“那座矿不是普通的矿。”
岑野拿出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标着矿区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凡得此金者,须偿一命。
我看着那句话。
“这是诅咒?”
“不是诅咒,是合同。”
“谁的合同?”
“你母亲和阴间商会的合同。”
父亲说:“她拿走了金矿,也把你的命抵押了。”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三十岁之前一直顺风顺水,不是因为我能力强,而是有人替我挡住了债。
母亲用寿命换我活着。
父亲用公司和尊严替我拖延。
岑野则用十年时间,站在我对面,把所有想靠近我的人挡开。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活得久一点。
可我还是死在了办公桌前。
老人合上卷宗。
“现在债务已经到期。”
我问:“要我偿命?”
“你已经死了。”
“那还要什么?”
“你的名字。”
“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我。
“交出名字,你可以留在阴间,拥有那些供奉和金山。”
“如果不交?”
“你会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
我猛地看向岑野。
“包括他?”
“包括所有人。”
岑野向前一步。
“别答应。”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会找到办法。”
“你已经找了十年。”
“我还可以继续找。”
“可我没有时间了。”
他抓住我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我低头,看见他的掌心有一道黑色纹路。
那纹路沿着手腕向上延伸,像一根烧焦的藤。
“这是什么?”
他收回手。
“没什么。”
我扯住他的衣袖。
“给我看。”
“盛昭。”
“给我看。”
他没有动。
我用力拉开他的袖口。
黑纹已经爬到手肘。
老人冷声道:“他把自己的名字抵押给了阴间。”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你死的那天。”
岑野说:“只要我把供奉送够,你就能留下。”
“我留下,然后呢?”
“你可以重新开始。”
“没有名字的人,怎么重新开始?”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手臂。
“你把自己的名字给了我?”
“我只是想让你不用再受苦。”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
“你已经死了。”
“所以你就可以替我活?”
岑野的脸色变白。
我甩开他的手。
“你们所有人都说是在保护我。”
“母亲替我换命,父亲替我借债,你替我做敌人。”
“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活法?”
无人回应。
大殿上方的灯一盏盏熄灭。
老人站起身。
“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
“抹名开始。”
我胸前忽然浮现出一道黑色裂痕。
从名字最后一笔开始,慢慢向外扩散。
岑野冲过来抱住我。
“别碰他。”
老人说:“你没有资格阻止。”
岑野抬头。
“那我把名字还给你。”
“已经迟了。”
他拿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掌心。
鲜血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岑野。
老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疯了?”
岑野把那两个字推向我。
“我的名字给你。”
第8章
那两个字碰到我胸口的一瞬间,黑色裂痕停住了。
我听见大殿里所有灯同时发出轻响。
岑野的身体开始变淡。
我抓住他。
“你做了什么?”
“把债还给他们。”
“你会怎么样?”
“忘了我。”
“谁忘了?”
“所有人。”
他抬手摸向我的脸。
指尖只停留了一瞬。
“你还记得我吗?”
我拍开他的手。
“闭嘴。”
他笑了笑。
“那就好。”
我转身冲向老人。
“把他的名字还回去。”
“名字一旦交出,不能收回。”
“那就用我的债换。”
“你的债已经有人偿还。”
“我不接受。”
老人看着我。
“你以为阴间是你开的公司?”
我抓起桌上的卷宗。
“这笔债有一部分来自梁启明伪造的合同,有一部分来自我母亲的交易,还有一部分来自岑野的愿望。”
“我要见梁启明。”
“他在阳间。”
“把他带来。”
“活人不能入阴间。”
“那就让我回阳间。”
老人皱眉。
“你已经过了接引门。”
“我有办法。”
我指向那张旧地图。
“矿山。”
黑衣男人忽然开口。
“你想利用金矿?”
“既然那些金砖能被烧进来,就说明它们是通道。”
“金矿只是阳间的地址。”
“那就把地址变成证据。”
我看向岑野。
“你在阳间还有人吗?”
他嘴唇发白。
“周禾。”
“让她做三件事。”
“什么?”
“第一,拿到梁启明的原始合同。”
“第二,把我母亲的矿权档案从老档案馆调出来。”
“第三,让她把你烧给我的所有金砖,全部融掉。”
岑野愣住。
“融掉?”
“我要把供奉变成资产证明。”
老人沉声道:“你不能改变阴间规则。”
“我不改变规则。”
我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我只是把金山从愿望改成遗产。”
黑衣男人走到我面前。
“如果失败,你会被彻底抹去。”
“如果成功呢?”
“你会回到阳间三天。”
“三天够了。”
岑野抓住我的手。
“我和你一起。”
“你已经没有名字了。”
“那就用你的。”
“你不许再替我付任何东西。”
他看着我,慢慢点头。
老人抬手。
大殿中央出现一扇门。
门后是矿山。
夜色笼罩着山脉,数不清的金砖堆满了仓库。
工人正在熔炼金块。
岑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禾,听见了吗?”
电话那边很安静。
周禾似乎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只是按照他的吩咐行动。
“岑总,我已经找到合同。”
“拍照。”
“拍了。”
“矿权档案呢?”
“还在调取。”
“金砖全部融掉。”
“这会让您损失几千万。”
“那不是我的钱。”
“可是那些都刻着盛总的名字。”
岑野停顿片刻。
“所以才要融掉。”
我穿过门,回到阳间。
身体没有恢复。
我仍然是一个透明的魂魄。
可我能触碰金砖。
第一块金砖被我握住时,掌心传来灼热。
我把它按进熔炉。
金色液体翻滚起来。
黑烟从金水里升起。
烟雾中浮现出梁启明的脸。
他正在办公室里签一份文件。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我看清她的脸,呼吸停了一瞬。
是我母亲。
她没有死。
她坐在梁启明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合同。
梁启明问:“你真的要这样做?”
母亲说:“只要昭昭能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自己。”
我冲到镜面前。
“这是哪一年?”
岑野站在我身后。
“十年前。”
镜面里,我母亲把一枚戒指放在合同上。
“等他三十岁生日之后,矿权自动转入他名下。”
梁启明点头。
“那时候债务也会到期。”
“我知道。”
“他如果不接呢?”
“他会接。”
“为什么?”
母亲看向窗外。
“因为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输。”
我看着她的脸。
十年前,她还活着。
可父亲告诉我,她早就死了。
镜面忽然闪烁。
母亲抬头,像是感应到什么。
她对着镜子说:“昭昭,如果你能看到这里,说明我没能骗过你。”
我浑身一震。
“你看得见我?”
她继续说。
“别相信任何替你承担的人。”
“他们不是在救你。”
“他们只是害怕失去你。”
镜面碎裂。
熔炉里的金水忽然冲天而起。
一枚戒指从火里飞出,落在我的掌心。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归还。
第9章
戒指出现后,所有金砖同时停止熔化。
周禾在电话那头喊:“岑总,矿山塌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脉裂开一道缝。
工人被紧急撤离,仓库里剩下的金水顺着地面流动,组成一条金色的线。
那条线通向矿山最深处。
岑野拿起外套。
“我进去。”
我拦在他面前。
“你没有名字,进去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
“别拿这个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的手臂已经透明,能看见里面缓慢流动的黑色光线。
我抓住他的手。
“你答应过不替我付。”
“我没有替你付。”
“那你要做什么?”
“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拿出来。”
“我自己去。”
“你不知道路。”
“我知道。”
我看向矿山深处。
那条金线在呼唤我。
它穿过黑暗,指向一个封闭的矿洞。
我们一起走进去。
岩壁上没有矿石,只有一张张旧照片。
第一张是我母亲。
第二张是父亲。
第三张是年轻的岑野。
我停下。
“你来过这里?”
“十年前。”
“和我母亲一起?”
“嗯。”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很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去找她。”
“她还活着。”
“现在已经不活了。”
我看向他。
“你亲眼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天。”
“我三十岁生日?”
“那天她把矿权交给我。”
“然后呢?”
岑野没有说话。
岩洞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一面石壁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木箱。
我走过去,戒指在掌心发热。
木箱上刻着我的名字。
盛昭。
我伸手触碰。
石壁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昭昭,打开它之前,你要先回答一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犹豫。
“我要真相。”
“真相会让你失去所有人。”
“我已经失去他们了。”
“你还没有失去岑野。”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他站得很远,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我的选择。
我对着石壁说:“那就把他留下。”
“你确定?”
“确定。”
“即使他骗过你十年?”
“确定。”
“即使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害怕你不爱他?”
我没有说话。
岑野抬起头。
“别回答。”
我看着他。
“你怕什么?”
“怕你说错。”
“我不说,你就能安心?”
“至少能骗自己。”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替我做敌人?”
“因为你母亲说,只有一个真正的敌人,才能让你活下来。”
“你信她?”
“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我信你。”
“我没有让你这么做。”
“我知道。”
“你让我恨了你十年。”
“我知道。”
“你把我所有最难熬的日子都变成了你的安排。”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死后还会原谅你?”
岑野低下眼。
“我没想过你会原谅。”
“那你烧金山做什么?”
“因为你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要。”
他停了一下。
“我只能在你死后,给你。”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不是感动。
更像一块结了十年的冰,终于从中间裂开。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矿洞里回荡。
“这一巴掌,是你替我决定人生。”
我又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你骗我。”
我抬起手,却没有落下去。
岑野没有躲。
“还有吗?”
我放下手。
“没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连名字都没有。”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终于心软了。”
“我只是嫌麻烦。”
石壁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回答错误。”
我猛地转身。
“哪里错了?”
“你想要的不是留下他。”
“那是什么?”
“你想要他承认,他不是在救你。”
我看向岑野。
他闭上眼睛。
“我不是在救你。”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留住自己。”
“什么意思?”
“我怕你死后不记得我。”
他睁开眼。
“所以我想让阴间到处都是你的名字。”
“我想让你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我留下的东西。”
“金山不是给你的。”
“是给我自己的墓碑。”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
木箱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黄金,只有一份新的合同。
甲方,盛昭。
乙方,岑野。
合同最后一条写着。
乙方承认,所有所谓保护均未经甲方同意,甲方有权在任何时候终止。
我拿起笔。
“这是什么?”
岑野说:“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合同。”
“她让我们签?”
“她让我签。”
“你签过了?”
“没有。”
“为什么?”
“等你回来。”
我看着合同底部。
那里已经有一个签名。
岑野。
第10章
我拿起合同,发现岑野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字。
甲方死亡后,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延续契约。
我抬头。
“你签了?”
“十年前签的。”
“那你为什么还能把东西烧给我?”
“我没有延续契约。”
“金山呢?”
“那是我个人愿望。”
“你真会钻空子。”
“跟你学的。”
我看着他。
“梁启明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
“他现在在哪儿?”
周禾的电话突然响起。
岑野接通。
周禾的声音传来。
“梁启明带人去了法院,他提交了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盛总生前的遗嘱。”
“内容。”
“遗嘱里写着,公司全部资产由梁启明代为管理。”
我笑了。
“这份遗嘱是假的。”
“有公证。”
“公证也能被利用。”
“岑总,还有一件事。”
周禾声音发紧。
“梁启明说,盛总的母亲还活着,并且愿意出庭证明您侵占矿权。”
我看向矿洞深处。
“她已经死了。”
“可梁启明说她就在现场。”
矿洞顶部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我母亲站在金色的灯光里。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比照片里白了许多。
岑野立即挡在我面前。
母亲看着他。
“你还是这么护着他。”
我从岑野身后走出来。
“你没死。”
“差一点。”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不能回去。”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梁启明一直监视我。”
“那你可以告诉父亲。”
“你父亲知道。”
我看向岑野。
母亲说:“岑野也知道。”
“所以你们三个人一起骗我?”
“我们是三个人一起想让你活下去。”
“我活得很好吗?”
“你活到了三十岁。”
“然后猝死。”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死了?”
“是。”
她伸手向我,却穿过了我的肩膀。
她看见我已经不是活人。
眼里的光一点点碎开。
“我以为那份合同能护住你。”
“它护住了我三十年。”
“那就够了。”
“对你来说够了,对我来说不够。”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看着她。
这句道歉来得太晚。
父亲死后,我等了十年。
我被同学嘲笑没有母亲时,等过。
第一次住院没人签字时,等过。
我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也等过。
可她没有出现。
现在她出现了。
我却已经不需要母亲了。
“梁启明拿你的身份去法院?”
“他逼我签了新的证明。”
“你为什么签?”
“他拿你父亲留下的骨灰威胁我。”
我攥紧拳。
岑野立刻说:“骨灰在我这里。”
母亲看向他。
“你没有交出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昭昭?”
岑野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想说。
他只是觉得只要事情还没解决,我就不该承担新的负担。
我对他说:“以后别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
“好。”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母亲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梁启明真正的合同。”
“他没有拿到矿权。”
“他拿到的是矿权的影子。”
“什么意思?”
“他把你名字拆成了两份。”
“名字还能拆?”
“你的出生证明上有一个名字,阴间登记上有另一个名字。”
母亲指着合同。
“梁启明拿到的是阳间的你。”
“而阴间的你,被他卖给了商会。”
我忽然想起那块牌位。
盛昭,阳间供奉总额,三千六百七十万。
阴间债务,十二亿。
真正的债务不是钱。
是我的名字被当成了抵押物。
梁启明在阳间争夺我的公司。
阴间商会则准备抹掉我的存在。
他只要拿到我的名字,就能让所有遗产失去主人。
我看向岑野。
“那份遗嘱是为了把阳间的资产交给他。”
“而矿权是打开阴间契约的钥匙。”
“对。”
母亲点头。
“你必须在三天内拿回自己的名字。”
“否则梁启明会成为你所有资产的合法继承人。”
我问:“怎么拿?”
母亲指向那座还未完全熔化的金山。
“把所有刻着你名字的金砖,熔成一枚印。”
“再用这枚印,盖在你生父留下的原始契约上。”
“这样就能证明你是唯一的本人。”
“那枚印在哪里?”
母亲看向岑野。
“在他手里。”
岑野从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戒指内侧的两个字已经改变。
归还,昭然。
我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戒指的一刻,整个矿洞开始震动。
远处传来黑衣男人的声音。
“盛昭,三天太久了。”
“我只给你三个时辰。”
矿洞外,金山轰然倒塌。
无数金砖滚入火海。
岑野看着我。
“还来得及吗?”
我握紧戒指。
“来不及,就让他们一起迟到。”
第11章
三个时辰只够我们做一件事。
去法院。
母亲留在矿洞里熔炼金砖,周禾带着合同赶往法院,岑野和我穿过阴阳通道,直接出现在庭审门口。
我不能被所有人看见。
只有岑野能听见我。
周禾站在原告席旁,手里的文件被梁启明的人拦住。
梁启明坐在对面,身边是他的律师。
他看见岑野,笑了。
“岑总,盛昭已经死了,你还要替他抢多久?”
“抢东西的人是你。”
“我只是按照遗嘱管理资产。”
“遗嘱在哪儿?”
“在法官手里。”
“原件呢?”
梁启明没有回答。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口袋里藏着一枚旧铜钱。
那枚铜钱和父亲留下的一模一样。
我对岑野说:“他身上有东西。”
岑野问:“什么?”
“我父亲的铜钱。”
梁启明的手指碰到口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我忽然想起阴间牌位上的数字。
那不是供奉金额。
是时间。
三千六百七十万,代表母亲替我换来的天数。
十二亿,代表梁启明从矿权里转走的钱。
父亲留下的铜钱,则是原始契约的印记。
我对岑野说:“让周禾申请证物检查。”
“理由。”
“梁启明持有我父亲的遗物,而这件遗物曾用于矿权登记。”
岑野立即转述。
周禾拿出手机,联系律师。
梁启明脸色微变。
“这里是法庭,不是你们查私人物品的地方。”
周禾说:“如果是与案件有关的证据,法院有权依法调查。”
律师立刻起身反对。
双方争执起来。
法官敲响法槌。
“安静。”
梁启明仍然镇定。
“就算这枚铜钱是盛昭父亲的,也不能证明遗嘱无效。”
我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没错。
铜钱只能证明矿权,不足以推翻遗嘱。
真正的证据还在阴间。
我问岑野:“金印好了没有?”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信号。
三分钟过去。
法院的钟指向最后一个时辰。
梁启明看向法官。
“盛昭已经死亡,他的遗嘱由公证机构确认,任何人都不能因为私人感情阻止遗产转移。”
他故意看向岑野。
“尤其是和死者长期存在商业竞争关系的人。”
法官问:“岑先生,你和盛昭是什么关系?”
岑野站起来。
“竞争对手。”
“还有吗?”
他沉默。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那句话他敢在我死后说,却不敢在活人面前承认。
我看着他的背影。
“告诉法官。”
“什么?”
“告诉他,你是什么人。”
岑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能。”
“你不是不敢,你是怕我听见。”
“这里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现在就是。”
法官再次问:“岑先生,请回答。”
岑野抬头。
“我是盛昭的竞争对手。”
梁启明笑了。
岑野继续说。
“也是他的债权人。”
梁启明的笑停住。
“我持有盛昭父亲留下的委托书。”
“委托内容是,在盛昭三十岁之前,替他保管矿权和公司核心资产。”
“同时,我也是他母亲签订的交易见证人。”
法庭里出现一阵低声议论。
梁启明脸色冷下来。
“这些都是十年前的私人文件,不能证明遗嘱无效。”
“不能。”
岑野说。
“但能证明,盛昭生前从未将公司交给你管理。”
“那份遗嘱是你伪造的。”
梁启明站起来。
“你有证据吗?”
大门忽然被推开。
周禾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密封盒。
“有。”
密封盒放到法官面前。
里面是一张被火烧过的纸。
我看见母亲从矿洞里走出来。
她的身影透过法庭墙壁,站在证物盒旁。
她用最后的力量,把一滴光落在纸面上。
烧焦的字迹重新显现。
那不是遗嘱。
是梁启明当年伪造债务时,留下的原始账目。
十二亿资金,全部流入梁启明控制的账户。
我父亲只是名义上的债务人。
梁启明才是实际受益人。
法官看完文件,立即要求调查资金流向。
梁启明终于失去镇定。
“这份东西是假的。”
我站在他身后。
“你刚才还说私人文件不能证明遗嘱无效。”
他的脸色骤白。
周禾拿出第二份材料。
“还有银行流水。”
梁启明猛地伸手去抢。
岑野挡住他。
两人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冲突。
法警上前控制梁启明。
他拼命挣扎。
“你们不能动我。”
岑野盯着他。
“你不是说只是管理资产吗?”
梁启明突然笑了。
“盛昭已经死了,你们就算赢了又怎么样?”
“他不会回来。”
我走到他面前。
“谁说的?”
他听不见。
可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
法庭顶部的灯突然熄灭。
一枚金色印章从空中落下,砸在证物桌上。
印章底部,只有一个字。
昭。
第12章
印章落下后,法庭所有文件同时翻动。
每一份写着盛昭名字的合同,都浮现出一层金色光芒。
我胸口那道裂痕开始闭合。
阴间的老人出现在法庭最后一排。
黑衣男人站在他身边。
我走过去。
“这是我的名字。”
老人说:“你还差一半。”
“哪一半?”
“你母亲替你保留的名字。”
母亲站在矿洞的方向,身体已经变得透明。
她隔着很远看着我。
“昭昭。”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走到她面前。
“你要把名字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
“你把它卖掉了。”
“我只是借走。”
“借了三十年。”
“我以为三十年够你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
“可我还是想护着你。”
我看着她。
“你护错了。”
她点头。
“我知道。”
“父亲临终前到底说了什么?”
她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
“你不是已经忘了?”
“忘了不代表不能重新知道。”
她把手放在我胸口。
“他说,昭昭,别学我。”
我等待下文。
她却没有继续。
“还有呢?”
“他说,别把情分放在合同前面。”
我怔住。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原来我没有失去父亲的遗言。
我失去的只是他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交易。
阴差故意让我交出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是想让我相信,所有感情都必须拿东西交换。
可父亲最后留给我的,恰恰不是合同。
是提醒。
我看向黑衣男人。
“我不接受忘记。”
男人笑了。
“阴间规则如此。”
“规则也有漏洞。”
我指向法庭上的印章。
“我的名字能被拆成两份,是因为阳间和阴间各有一份记录。”
“可我的记忆不是记录。”
“它存在于我自己。”
老人沉声道:“你想以记忆重建名字?”
“不是重建。”
我拿起金色印章。
“是证明。”
我把印章按在自己胸口。
金光顺着裂痕流动。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重新响起。
昭昭,别学我。
母亲的声音紧随其后。
别相信任何替你承担的人。
岑野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盛昭,别签。
三句话叠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盛昭。
法庭里的所有合同同时燃烧。
梁启明瘫坐在地。
“这不可能。”
我站在他面前。
“你以为你买走的是我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我所在的位置。
“盛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是死了吗?”
“我死了。”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来讨债。”
他向后爬了几步。
“是岑野,是他伪造证据。”
岑野站在一旁,没有理他。
梁启明转向法官。
“他和盛昭串通,他想夺走我的资产。”
周禾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是梁启明与阴间商会的交易记录。”
所有人都看不见上面的字。
只有我能看见。
记录里清楚写着,梁启明准备以我的名字作为抵押,换取三百年的阴德。
代价是抹去我所有亲属和朋友对我的记忆。
他不仅想拿走我的公司。
他还想让我彻底消失。
老人看着梁启明。
“契约已经暴露。”
黑衣男人走向他。
梁启明终于害怕。
“不,我只是签了字。”
“我没有真的做。”
“你们不能带走我。”
黑衣男人抓住他的肩膀。
梁启明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
他看见自己口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
“我的钱。”
他扑过去。
铜钱穿过他的手。
“我的公司。”
法庭里,法官宣布暂时冻结全部资产,并启动刑事调查。
梁启明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想替我管理吗?”
他颤抖着抬头。
“盛昭,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我不要钱。”
“那我把项目还给你。”
“我也不要项目。”
“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要你记住我。”
黑衣男人把梁启明拖向黑暗。
“你会记得。”
“直到你忘不了。”
法庭恢复喧闹。
只有岑野站在原地。
我转身看他。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
“你还剩多久?”
“很短。”
“把名字还给自己。”
“我做不到。”
“那就用我的名字。”
“你刚拿回来。”
“我不想再失去。”
“那我怎么办?”
我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没有身体。”
“我有公司。”
“我也没有名字。”
“那就重新取一个。”
“叫什么?”
我看着他。
“岑野。”
“这个名字不值钱。”
“可我记得。”
他垂眼。
“你记得就够了?”
“够了。”
身后的阴间大门开始关闭。
老人提醒:“活人不能带走死者。”
我抓住岑野的手。
“那就让死者带走活人。”
黑衣男人看向我。
“你想清楚。”
“清楚。”
“你会失去什么?”
“身体,时间,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会得到什么?”
我看着岑野。
“一个欠我十年解释的人。”
第13章
我再次睁眼时,躺在医院病房。
窗外是清晨。
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耳边有人喊医生。
我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
医生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
“我死了吗?”
医生愣住。
“你只是昏迷。”
“昏迷多久?”
“十八分钟。”
我转头看向床边。
岑野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衬衫,脸色苍白,手腕上的黑纹已经消失。
我问:“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我。
“岑野。”
“全名。”
“岑野。”
“有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
“那你还记得我?”
他沉默了很久。
“盛昭。”
我松了口气。
病房门外传来周禾的声音。
“盛总真的醒了?”
医生示意她进来。
周禾看见我,眼泪立刻掉下来。
“您吓死我了。”
“我睡了多久?”
“十八分钟。”
“为什么你们都说我只是昏迷?”
她看向岑野。
岑野没有说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
桌边放着一只木盒。
木盒里是那枚戒指。
戒指内侧的字已经消失。
我拿起来,发现它变成了一枚普通的银戒。
周禾递来一份文件。
“这是您刚才昏迷时,岑总让人送来的。”
我翻开文件。
第一页写着股权转让。
岑野把自己名下的一半公司股份转给我。
我看向他。
“你又替我做决定。”
“这次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赔偿。”
“我不收。”
“合同已经签了。”
“我可以撤销。”
“可以。”
他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撤销协议。”
我看着他。
他真的把所有选择都留给了我。
协议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乙方承认过去十年行为均未经甲方同意,甲方有权拒绝原谅。
我问:“这是你写的?”
“你母亲留下的。”
“你签了吗?”
“签了。”
“如果我拒绝原谅呢?”
“我接受。”
“如果我把公司卖掉呢?”
“我帮你找买家。”
“如果我不想再见你呢?”
岑野看着我。
“我搬走。”
我低下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十年里,我一直以为爱就是占有。
所以我和岑野把彼此逼到悬崖边。
他想保护我,却把我推入误解。
我想赢过他,却把自己耗到最后。
现在我活过来了。
可那十年没有消失。
我抬头。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不会听。”
“你可以逼我听。”
“我舍不得。”
“舍不得让我知道你不敢说,还是舍不得让我恨你?”
“都有。”
我看着他。
“你哭了吗?”
“没有。”
“我死的时候,你哭得很难看。”
“你看错了。”
“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他起身,背对着我整理袖口。
“死人也会看错。”
我忽然笑了。
“岑野。”
“嗯。”
“金山呢?”
他的动作停住。
“融了。”
“全融了?”
“全融了。”
“那座山最后变成了什么?”
“一个印章。”
“印章呢?”
“在你手里。”
我低头看向戒指。
银色的戒面上,浮出一个很浅的字。
昭。
病房外,护士推门进来。
“盛先生,您的家属到了。”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旧外套,手里抱着一束白花。
是我母亲。
她看见我,脚步停在门边。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靠近。
岑野转身,对她点了点头。
“我先出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
“留下。”
他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母亲慢慢走到床边。
她把花放在桌上。
花束里没有卡片。
我问:“你还活着多久?”
“医生说,半年。”
“够用吗?”
“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就够。”
我看着她。
“我不保证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会一直见你。”
“我知道。”
“我父亲的骨灰呢?”
“在我那里。”
“拿给我。”
她点头。
“好。”
我靠回床头。
病房里很安静。
岑野站在窗边,母亲坐在床尾。
没有人再替我决定什么。
这感觉并不轻松。
可至少,它是真的。
下午,医生让我下床走动。
我踩上拖鞋,身体还有些发软。
岑野伸手想扶我,又在半空停住。
我看着他的手。
“你想扶就扶。”
“你允许?”
“现在允许。”
他握住我的手臂。
掌心温度真实。
我走到窗前,城市的高楼铺在阳光下。
远处那座曾经属于我的公司,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岑野问:“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
“先把公司卖一半。”
“为什么?”
“另一半留给周禾。”
“那剩下的呢?”
“拿去成立一个基金。”
“做什么?”
“专门给那些被合作方骗过的人打官司。”
岑野沉默片刻。
“你还要继续做生意?”
“当然。”
“我以为你会休息。”
“我死过一次。”
我转头看他。
“更不能浪费时间。”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还能和你竞争吗?”
“可以。”
“这次不让着你。”
“我也不让。”
我抬手,按灭了床头的灯。
门外夕阳落下。
玻璃窗上浮出两个并肩的影子。
一个是我。
一个是岑野。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
我看着那道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阴间那座没有烧完的金山。
我问:“岑野。”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烧东西吗?”
他沉默了几秒。
“不会。”
“为什么?”
“活人收礼物要亲自送。”
我侧过脸。
“那你准备送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新合同,放到我面前。
“合作协议。”
我翻开第一页。
甲方,盛昭。
乙方,岑野。
合作期限,终身。
我抬头看他。
“这份合同有问题。”
“哪里?”
“没有退出条款。”
他伸手拿回合同。
“那我加上。”
“加什么?”
“甲方任何时候想走,乙方负责送到门口。”
我看着他低头修改,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线。
窗外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忽然伸手,按住了那支笔。
“算了。”
他抬眼。
“为什么?”
“这次我不走。”
岑野没有说话。
我把合同推回他面前。
“但你要记住。”
“什么?”
我收回手,扣上笔帽。
“金山我不要。”
“好。”
“房子我自己买。”
“好。”
“项目各凭本事。”
“好。”
“还有。”
我看着他。
“别再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尾微微发红。
“我尽量。”
我笑了一下。
“尽量没用。”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那我不哭。”
窗外夜色彻底降下来。
医院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我听见他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下。
一声轻响。
像一座烧了很久的金山,终于在这一刻,安静地融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