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多雾,终年不散。
瘴烟叠叠缠着重峦青山,溪涧淌着清浅碧水,遍地生着外人闻之色变的毒草灵花。这里是中原人眼中诡秘莫测的蛮荒之地,是蛊虫栖息、巫术盛行的世外秘境,也是苏宁宁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年。
前世她是一个盲人孤儿,看不见,在晚上过马路时被人撞死,带着意识穿越到了现在这个世界。在这里她的身体是健康的,还有家人,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父亲是苗疆权柄最重的大祭司,通天地、卜吉凶、掌全族祭祀礼法;母亲是上一代倾国倾城南疆的圣女,温婉慈悲,身负护佑苗疆的使命。
还有一个哥哥,名苏珩,年少成名,早已承袭父位,成了新一任大祭司。
她出生之日自带祥瑞,林中动物皆来祝贺。因此她早早就被当下一任圣女培养。
苏宁天赋更是没得说,驭虫、养蛊、习巫、画符,无一不精。她完美的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眼浸着山间雾、溪间月,肤色是常年隐于山林的冷白,只是性情清淡,惯了孤静,对万事万物都淡不上心,清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山雪。
唯独兄长苏珩,是这世间最疼她的人,也是最护短的偏执之人。在苏珩眼里,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及他妹妹半分重要。
岁月安稳,雾山无事,苏宁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守着这片烟雨苗疆,伴着家人,岁岁年年,平静至终。
直到那个误入迷雾的中原少年,踏碎了她一成不变的岁月。
暮夏时节,苗疆雾气最浓,山道湿滑,瘴气袭人,是外人绝不敢踏足的禁地。
那日午后,苏宁正蹲在灵溪旁,指尖逗弄着一群通体莹绿、温顺无害的灵蛊。这些蛊虫伴她长大,通她心意,只听她一人号令。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压抑的闷哼,打破了山林的静谧。
苏宁抬眸,清冷的目光穿透层层白雾,望了过去。
这里可是苗寨深处,外面还有迷阵保护,哪里来的动静,难道是误入此出的小动物?
抬头看见只见雾色深处,走出一个狼狈却难掩风华的少年郎。
他一身华贵的月白锦袍早已被荆棘划破,衣料染满尘土与暗红血迹,墨发散乱,额角淌着血,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色浸透衣衫,伤势极重。他步履踉跄,气息虚浮,显然是一路奔逃,早已透支了身体。
可哪怕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也遮不住他一身温润矜贵的气韵。眉目清俊如琢玉,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是中原世家子弟独有的清雅端方,气质卓然,与粗犷诡秘的苗疆山林格格不入。
苏宁望着这慢慢靠近的男子,他是怎么闯过迷阵的,即便外面有人求蛊也只是在外面的寨子里,可从来没有人进过此山,这倒是有意思。
他便是当朝丞相独子,李浥尘。
京城谁人不知李浥尘的名头?自幼天资卓绝,过目成诵,文武双全,是朝堂默认的下一代重臣,是丞相府唯一的继承人,前程坦荡,万里可期。可是他却不喜朝堂这些尔虞我诈,自幼便想做一个江湖人。
此次他遭政敌暗中追杀,护卫尽数战死,他拼死突围,慌不择路,竟一路闯入了无人敢踏足的苗疆腹地。
视线朦胧间,李浥尘看见了溪边的少女。
白雾缭绕,溪水潺潺,少女席地而坐,素衣胜雪,眉眼清冷绝美,指尖轻点,无数细碎的绿虫环绕在她身侧,不恐不惊,温顺缱绻。
那一刻,漫天迷雾、满身伤痛、濒死的惶恐,尽数消散。
世间喧嚣万里,他眼中唯独剩下了这一个苗疆少女。
是一眼沉沦,是一见钟情,是此生不渝。
李浥尘怔怔望着她,连伤口的剧痛都浑然不觉,心底像是被春日暖风拂过,荒芜之处,瞬间开满繁花。
就脸那脸也更红了几分。
苏宁见惯了这种被自己外貌所迷惑的人,她早已习以为常,神色漠然,看着眼前陌生的中原少年,只想将这个不速之客驱离自己的地界。
苗疆之人,从不轻易收留外人。
她懒得多言,指尖微微一扬。
方才还温顺盘旋的绿灵蛊,瞬间变了模样,振着薄翼,密密麻麻朝着李浥尘飞了过去,绕着他周身翻飞,虫翼轻响,沙沙作响。
寻常中原人见了蛊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苏宁本想吓退他,让他知难而退,原路返回。
可她万万没想到,李浥尘半点不惧漫天飞蛊。
他哪怕气力将竭,摇摇欲坠,却依然是一副谦谦公子做派。
他甚至微微抬手,任由细小的蛊虫落在衣袖上,声音沙哑却坚定:“姑娘不必吓我。”
“我不走。”
“自此一眼,余生我只想留在姑娘身边。”
苏宁微微一怔,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诧异。
她见过畏蛊如虎的中原人,见过贪蛊不择手段的小人,却从未见过有人,被蛊虫环绕,身负重伤,濒死之际,还能对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说出这种话。
真是好不要脸。
她蹙眉,只当他是重伤昏聩,胡言乱语,清冷开口:“此地是苗疆禁地,外人勿入,速速离去,否则,蛊虫无眼。”
李浥尘望着她清冷的眉眼,愈发心动,语气执着:“无处可去,亦不想去。姑娘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话音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栽落在满地青草繁花之中。
苏宁沉默片刻,转身就走,不带半分迟疑。
他晕倒在这里迟早会被虫蛇咬死,这里最多的就是毒蛇。
只见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人死了呀。
抬手收了蛊虫,转身缓步上前,将人带回了圣女居所,苏宁在十二岁继承圣女之位时就自己独自居住,平时除了送饭的族人很少有人过来,当然哥哥除外。
回去施苗疆秘术,为他疗伤止血,护住心脉。
自此,李浥尘便在雾山苗疆留了下来,如何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李浥尘醒来时看着屋里程设出神,一个开门声把他换醒,他朝声音处看去,只见身穿苗族服饰的苏宁从光里慢慢走来。
身上的银镯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真是那里都长在自己心尖上。
“喝了这碗药,你就走吧。”苏宁把药碗放在他旁边。
“姑娘,能不能让我留下,我身体好可以给你试蛊。”李浥尘慌忙说道。
苏宁淡淡看了他一眼。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在下李浥尘,家父家母只有在下一个,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家父也并无妾氏,家在京城,家父是当朝宰相,家父家母都是好相处之人。不知姑娘…”
“好了,我不感兴趣,你喝完药就走吧。”随即转身就要出去。
李浥尘慌忙下床,“刚刚是我唐突了姑娘,不知可否等在下伤好一些在离去。”
苏宁看着满身是伤的他,轻轻嗯了一声。
李浥尘瞬间开心了起来。
抱拳道:“谢谢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告诉在下姓名。”
“苏宁。”说完便不做停留,转身离去。
“苏宁,苏宁真好听。”李浥尘此刻真的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
他养伤的日子里,一颗心全然挂在苏宁身上,极致温柔,极致体贴。
他本是天之骄子,养尊处优,文武双全,可面对心爱的女子时却总是忍不住靠近。
每日守在她院前,看她饲蛊、习巫、诵经,安安静静,不言不语,只默默陪伴,只是看着心里都开心的不得了。
她晨起观雾,他便陪着立在山巅;她入夜炼蛊,他便静坐灯下守候;她沉默寡言,不喜喧闹,他便从不多言,只予她岁岁安稳的陪伴。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是疯了,可是又忍不住想要离她近一点在近一点。
他是天生的顶级恋爱脑,满心满眼、所思所想,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唯有一个苏宁。
这份不加掩饰、纯粹炙热的偏爱,直白又厚重,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情,落在苏宁眼里,只觉的荒唐。
在有限的两辈子里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都一个月了,自己每次催他离开,他都不知从何处又添新伤,硬是说伤还没好。
即便族中有不少男主倾慕自己,可是只要自己沉下脸来,都会默默离去。
她自幼长于苗疆,见到的都是族中之人、蛊毒无情,心性冷淡,从未动情,不懂何为喜欢,何为偏爱。面对李浥尘滚烫的心意,她只觉累赘,一心只想等他伤好,早日离开苗疆,自己便又能回归安静的生活。
这一个月哥哥来时便发现了多出一个男子。几次想赶他离开,她也知道哥哥用了很多蛊虫想逼走他,可是几乎都被他躲了过去,可见他身手不凡,就算没都过去的总有办法来找自己装可怜。
在苏珩眼里,妹妹被自己宠了十五年,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从未有人敢惊扰他妹妹半分清净。
如今凭空冒出一个中原男子,觊觎他的宝贝妹妹,日日黏在苏宁身边,眼底的爱慕藏都藏不住,苏珩打从第一眼便对李浥尘百般不喜,满心戒备。
在苏珩眼里,中原人心思复杂、功利深重,配不上他纯粹干净、不染尘埃的妹妹。
自此,大祭司开始处处给李浥尘使绊子、找不痛快。
山中湿寒,他便暗中撤走暖榻,让李浥尘夜夜受寒;山间行路,他便悄悄改动路径,让他屡屡迷路困在雾林;他故意放出温和不伤人、却奇痒无比的蛊虫,让李浥尘浑身红肿瘙痒,彻夜难眠;苗疆膳食,他也暗中调配,让初入南疆的李浥尘水土不服,身形日渐消瘦。
明里不动声色,暗里刁难不断,招数层出不穷。
李浥尘尽管心知肚明,却从不辩解,从不恼怒,更不退缩。
他知道苏珩护妹心切,也明白自己来路不明,难被接纳。无论苏珩如何刁难,他能躲就躲从不正面起冲突,总默默承受,依旧日日守在苏宁身边,半分不肯远离。
他不求苏珩认可,只求能伴苏宁左右。
日子缓缓流逝,在苏珩亲自盯着的情况下,李浥尘没有办法偷偷把自己弄伤,骗取留下来。
可无人知晓,李浥尘心中早已做好了惊天决定。
他身在世家,自幼被当做继承人培养,背负家族期许,一生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可遇见苏宁之后,他才知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他想和她过一辈子,想日日陪伴在她左右。
世间万千繁华,不及苏宁回眸一眼。
伤势痊愈那日,他站在雾山之巅,望着远处中原的方向,平静地托人传信回京。
信中只一句话:【儿不愿承爵继位,家族香火,父母可再生子嗣继之。儿此生,羁留苗疆,不归京华。】
一句话,舍弃了世人梦寐以求权力,舍弃了半生锦绣仕途,舍弃了京城所有身份与荣光。
只为一个初见心动的苗疆少女。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丞相与夫人几近崩溃,万般不解,却终究拗不过自幼执拗的独子。
从此,京城再无继承人李浥尘,苗疆多了一个甘愿追随圣女的中原少年。
苏宁得知此事时,心底第一次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她看着日日守在她身侧、眉眼温柔、毫无半分世家骄气的少年,第一次开始正视他的心意。
可真正让她冰封的心渐渐融化,彻底动容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苗疆浩劫,是二人并肩而立、共渡患难的朝夕。
彼时,毗邻苗疆的蛮族叛乱,突破边界防线,闯入苗疆山林,掠夺村寨,残害族人,更觊觎苗疆圣物与蛊道秘术,一路逼近圣女居所。
蛮族人数众多,凶悍嗜血,来势汹汹。苗疆族人猝不及防,伤亡惨重,雾气森森的山林,一夜之间染满血色。
危急存亡之际,苏珩身为大祭司,需坐镇主寨统筹全局,安抚族人、布防御敌,无法时刻守在苏宁身边。
漫天兵戈,遍地危机,素来安稳清净的圣女居所,瞬间沦为险境。
无人顾及的慌乱时刻,唯有李浥尘,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前。
他本是文武双全,褪去温润模样,执剑而立,挡在苏宁身前,替她挡下所有刀兵凶险。
蛮族兵士冲杀而来,剑气凌厉,兵刃相向,他白衣染血,脊背坚挺,哪怕身上再添新伤,也从未后退半步。
“阿宁退后,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他声音沉稳,字字笃定,给了身处乱世险境的苏宁最大的安稳。
白日,他陪她布蛊阵、设巫术,联手阻拦蛮族攻势,以中原武学配合苗疆蛊术,一次次击退来敌,护住一方安宁。
夜里,山风凛冽,寒意刺骨,他守在殿外彻夜不眠,替她挡风御寒,清理周遭隐患,从不让半分危险靠近她。
乱世无温情,生死只瞬息。
苏宁见过族人惨死,见过战火无情,见过人心险恶,可唯独看见李浥尘,在绝境之中,将所有安危置之度外,把她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有一次,大批蛮族夜袭,冲破外层蛊阵,直逼殿门。利刃破空而来,直指苏宁心口。
彼时苏宁正在画镇煞符,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李浥尘毫不犹豫转身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凌厉一击。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染红素白衣衫。
他闷哼一声,死死按住伤口,第一时间不是顾着自己的伤势,而是低头温柔询问怀中少女:“阿宁,别怕,没事了。”
那一刻,漫天战火、血色残阳,尽数成了背景。
苏宁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颤抖却依旧坚挺的身躯,心底冰封多年的寒霜,轰然碎裂,化作一江春水,缓缓流淌。
她活了十五年,胎穿异世,身居高位,受人尊崇,从未经历这般不顾一切、拼尽性命护她周全的人。
从未有人,满心满眼,唯她一人。
这场浩劫,持续半月之久。
二人朝夕相伴,共御外敌,同历生死,看过血雨腥风,熬过至暗绝境。
患难见真心,乱世见深情。
苏宁终于明白,他所有的执着、偏爱与追随,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荒唐戏言,而是掷地有声、生死不负的真心。
她清冷的心,终于为他松动,为他柔软,悄悄住进了这个来自中原的少年。
浩劫平息,蛮族退去,苗疆重归安宁。
雾山依旧烟雨朦胧,只是少女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苏珩看着妹妹望向李浥尘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动容,纵然万般不舍、依旧不喜,却也终于看清,这个中原少年,是真的将他的妹妹放在心尖上,用命去疼、去护。
他所有的刁难,从未逼退此人半分,反而让二人历经患难,情根深种。
而李浥尘,在尘埃落定、万事安稳之后,做了一件倾尽余生的事。
苗疆情蛊,天下皆知。
一旦种下,生死相依,一存俱存,一亡俱亡,无解无破,终生羁绊,是苗疆最偏执、最忠贞的宿命。
无人自愿承情蛊,只因太过凶险,太过桎梏。
可李浥尘心甘情愿。
他不求荣华,不求权位,不求声名,只求生生世世,牵绊苏宁,永不分离。
他向苏珩寻来情蛊,吃下子蛊,又骗苏宁吃下母蛊。
自此,他的喜乐悲欢,尽数系于苏宁一身。
她安,他便安;她痛,他便痛;她生,他便生;她若离世,他绝不独存。
这份极致、疯狂、纯粹又忠贞的爱意,是他赠予她最盛大的深情。
苏宁在吃下母蛊时便感受到了子蛊传来的滂湃爱意,热烈而又温暖,他是真的很爱自己。
她望着眼前这个舍弃万里前程、不惧蛊毒宿命、为她受尽刁难、陪她共渡生死、以命相许的少年,轻声开口,第一次唤他名,带着独有的温柔:“李浥尘。”
少年抬眸,眼底是一如既往、滚烫炙热的深情。
“我在。”
山间雾起,岁岁不散。
初遇时,他一见倾心,步步追随,不畏蛊虫,不畏山海,不畏人言,不畏宿命。
后来时,她久伴动情,冰封消融,以心回应,以情相守。
中原京华少了一位绝世储君,苗疆雾山多了一对宿命情深的恋人。
雾落逢君,此生有幸,一眼万年,余光皆是你。
全族上下商议半月,定下了苗疆独有的婚典。
没有中原红绸喜轿,没有凤冠霞帔,苗疆的婚,是拜山、拜蛊、拜天地,以群山为媒,万蛊为证。
大婚那日,晨雾漫过灵溪谷的层层山峦。
漫山遍野的蛊花尽数盛放,淡紫浅蓝的花瓣随风飘落,林间灵蝶成群飞舞,绕着山谷盘旋。族人们身着彩绣苗服,头戴银饰,叮叮当当的银铃声响彻山谷。
苏宁换上了苗疆最高规格的婚服。
衣料是苗疆特制的云锦,绣满缠枝蛊藤纹样,领口袖口缀满细碎的银片。乌黑长发尽数挽起,插满银簪银花,鬓边垂着长长的银流苏,走动之间,银饰相撞,清响不绝。
往日清冷淡漠的圣女,今日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胎穿而来,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异世深山,披上嫁衣,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另一边,李浥尘褪去了中原世家的锦袍。
他没有穿大红喜服,而是换上苗疆男子的礼衣,靛蓝色麻布长衫,腰间系着银纹腰带,长发束起,眉眼俊朗。昔日京城意气风发的贵公子,如今满身山间烟火气,眼底只有身前的少女。
族中蛊婆手持铜铃,站在祭坛中央。祭坛之上,摆着古老的蛊罐,罐中是万千灵蛊,作为二人婚约的见证。
“苗疆婚嫁,不拜高堂,不拜世俗。”蛊婆声音苍老洪亮,响彻山谷,“一拜青山,山河为鉴。”
李浥尘与苏宁并肩而立,对着连绵巍峨的苗疆群山深深俯身。
山间清风拂过,吹动二人衣袂。
“二拜灵蛊,万虫为证。”
二人低头,向着祭坛上的蛊罐行礼。罐中蛊虫缓缓蠕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似在应允这桩姻缘。情蛊在李浥尘心口微微发烫,那是蛊虫在呼应婚约。
“三拜彼此,生死相守。”
二人抬眼,望向对方。
李浥尘的目光滚烫,藏着满腔的深情,他从初见第一眼的惊鸿,到舍弃前程,自愿种下情蛊,历经追杀,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得偿所愿。
苏宁望着他,清冷的眼眸里漾开温柔,她从前不信情爱,是这个人,一点点焐热了她冰封的心。
两人相向躬身。
礼毕。
蛊婆取出两滴精血,一滴来自苏宁,一滴来自李浥尘,滴入同一个玉盏之中。精血相融,缓缓凝成一缕微光,被送入特制的玉蛊盒。
“从此,二人血脉相连,情蛊相系,生则同栖,死则同归。若有负心,蛊噬心脉。”
话音落下,族人们欢呼起来,银饰叮当,歌声四起。
礼成之后,按照苗疆习俗,新人要共饮蛊酒。
酒盏是粗陶烧制,里面盛着山酿,混了少许温和的灵蛊汁液,无毒,只作婚约的信物。
李浥尘端起酒盏,双手递到苏宁面前,声音微微发颤:“阿宁,往后岁岁朝暮,我都陪着你。”
苏宁接过酒盏,指尖微微颤抖,抬眸看向他,轻声应:“好。”
两人交臂,仰头一同饮下杯中酒。
酒液清冽,带着山间草木的淡淡苦涩,入喉却暖。
入夜,山间月色皎洁。
宾客散去,灵溪谷恢复安静。
石洞之内,烛火摇曳。
李浥尘站在灯下,望着一身婚服的苏宁,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晃动的银流苏,眼底满是缱绻。
“从前在京城,我读遍世间诗词,总以为情爱该是亭台楼阁,花前月下。”他低声呢喃,“却没有想到,我的归宿,会是这雾锁深山,会是你。”
苏宁抬眸看他,伸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心口。那里,情蛊的纹路隐在肌肤之下,微微温热。
“你舍弃了万里繁华,来到这蛮荒之地,可曾后悔?”
李浥尘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情蛊随之轻轻悸动。
“后悔?”他笑了,眉眼温柔得能溺死人,“我弃的是荣华,得的是你。世间千万功名,不及你一笑。”
他微微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石洞外,雾气漫入,虫鸣阵阵,万蛊安睡。
中原的丞相公子,从此不再属于京华朝堂。
他属于这片苗疆群山,属于灵溪谷,属于眼前这位,他一见钟情、以命相搏的苗疆圣女。
往后朝朝暮暮,雾起雾散,山间岁岁年年,皆有二人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