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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22:27:50

我天生就有一颗普度众生的圣母心。

村长说后山封印着一条残暴孤苦的恶龙,我当即背上行囊。

众生皆苦,我去超度它。

在禁地深处,我找到了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不敢看我?

一定是被锁链困太久有点自闭。

他怎么不喝给他的粥?

应该是害怕有毒吧,真是可怜不知道被害了多少次。

他斥责我:凡人休得渎神。

懂了。

这是重度心碎后的防御机制。

困在深渊里的小龙,就由我这个人间小太阳来拯救!

他抗拒,我天天送花。夜夜为他诵读爱意,用最温暖的怀抱抚慰他。

就算再坚硬的龙鳞,也终究被我的大爱融化。

清晨醒来,男人正半跪在床边,亲吻着我的脚踝。

我抚摸着他的发顶:

「别怕,乖龙龙,今天我就带你杀回龙谷,拿回属于你的宝藏!」

殿外突然传来整座大陆的钟声。

千万圣骑士与红衣主教齐跪倒在殿门外:

「恭迎教皇冕下出关!恶龙已于今晨向教廷伏首称臣!」

男人耳尖泛红向我妥协:

「……只要你不离开我,教廷的宝库,都是你的。」

我:?

01

我猛地抽回了脚。

后脑勺狠狠撞在石壁上。

咚的一声。

眼前的男人一慌靠过来,抬手去揉我的后脑。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热。

「撞疼了?」

他心疼得不行。

换作昨天,我肯定顺势倒在他怀里,边揉边怜爱地喊他乖龙龙。

但现在不行。

事情好像不太对!

石殿大门外面,几万个人的喊声快把我的天灵盖给掀了。

「恭迎教皇冕下出关!」

「恶龙伏诛,圣光永存!」

我缩成一团,抓着被角,狐疑地盯着他。

他穿着昨晚我给他套上的白袍。

衣服料子顺滑冰凉,胸口处还挂着一块纯金十字坠。

我之前以为这是囚禁恶龙的封印符石,天天给他擦拭。

锃光瓦亮。

男人跪在石榻边,眼神清澈而无辜。

我咽了咽口水。

「门外的人,叫你什么?」

他老实回答:

「教皇。」

「那后山那条祸害人间的恶龙呢?」

他指了指神殿外面的悬崖:

「关在玄铁笼子里,今早刚抓回来的。」

「谁抓的?」

「我。」

我叫姜禾。

村里人都说我脑子缺根弦,打小就见不得任何活物受苦。

路上见到瘸腿的野狗,我得抱回家养肥。

菜地里见到快干死的蚯蚓,我得给它浇碗水。

我实在是见不得生灵如此可怜。

半年前,村长哭着说后山深渊有一条残暴受苦的恶龙,日夜哀嚎。

我脑袋一热,背着草药和干粮就进了山。

万物皆有灵,坏脾气的动物往往是因为缺乏关爱。

只要我用大爱感化它,就能拯救全村。

结果呢?

我翻山越岭闯进禁地神殿,抓着大陆最尊贵的统治者,又亲又抱哄了大半年。

我还逼着他喝白粥、穿睡袍、天天晚上听我唱摇篮曲。

神殿大门的缝隙里,已经透进来外面骑士铠甲的寒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主教的高呼声就在门槛外:

「冕下!信徒已候在殿外,请冕下移步圣坛,降下神谕!」

男人的手搭在我的膝盖上。

他抬起头,神情温柔。

「阿禾,今天外面很吵。」

「你在里面继续睡,我出去处理完就回来陪你。」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系好金色的腰带,转身朝大门走去。

大门打开的瞬间,阳光涌了进来。

伏地叩拜声轰轰作响。

他背对着我,脊背挺拔,神圣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坐在阴暗的石榻上,浑身冒冷汗。

渎神者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趁着大门敞开所有人跪伏在地的这一刻。

我抓起地上的布鞋,提在手里,悄咪咪的翻向了神殿后方的通风窗。

不行,得跑。

我刚把半截身子探出窗外,脚踝突然一紧。

一条布满符文的锁链,扣死了我的脚腕。

锁链的另一端,在刚刚走回来的教皇手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

「阿禾,你要去哪?」

02

我卡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金链子勒在我肉上。

容迦站在窗下。

他已经把兜帽拉了起来,整张俊脸隐在圣洁的光里。

但他盯着我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像只温顺的羊,现在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雪豹。

「下来。」

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把手里的破布鞋往怀里藏了藏。

「那个……我透透气。」

「透气需要带鞋?」

他手腕轻轻一拽。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我从窗台上扯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会摔成肉饼。

下一秒,整个人跌进怀抱里。

容迦稳稳接住我。

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掐着我的后颈。

「你害怕我?」

他的脸离我只有半寸,呼吸打在我鼻尖上。

这半年来,我天天捏他的脸,说他脸色苍白是缺乏营养。

我还硬逼着他吃我烤糊的野薯。

现在近距离看,这哪是营养不良,这分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相貌。

我后背贴着他胸口的十字架,硌得我生疼。

「教皇冕下……」

我结结巴巴开口。

「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认错人了。」

「我把您当成了后山那条恶龙。」

「您看,这都是误会。您放我回村,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容迦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误会?」

他重复这两个字。

「你每天给我熬药,逼我喝难喝的草汁,也是误会?」

「那是降火的……」

「你每天晚上抱着我,说我是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也是误会?」

我汗流浃背:「我以为你童年有阴影……」

「你亲我的时候,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也是误会?」

他每问一句,我腰上手的力道就收紧一分。

到最后,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教皇啊。」

「如果我知道,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对您动手动脚。」

神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容迦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

他忽然松开了揽着我后颈的手,转而掐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

「所以,你爱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再深冬。

「是一条龙。」

「还是不管在这里的是什么东西,一条龙,一只狗,只要它受了伤,你都会这么对它?」

我愣住了。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重点难道不是我欺骗了教皇、犯了死罪吗?

怎么变成我到底爱谁了?

「说话。」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吃痛,脱口而出:「那不然呢?你是高高在上的教皇,全大陆都在拜你,你又不需要我救!」

「谁说我不需要?」

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唇角。

「阿禾,这半年来,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结果发现我不是你想救的畜生,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完,他弯腰把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回石榻。

金色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把我扔在床上,顺手扯过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把锁链的另一头,扣死在了床头的石柱上。

「老实待着。」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等圣典结束,我再来和你算账。」

大门再次被关上。

厚重的石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我被裹在被子里,看着脚踝上金光闪闪的链子,心里拔凉拔凉的。

完了。

这下不仅没超度成恶龙。

我好像把教皇整黑化了。

03

我躺了整整一天。

脚踝上的金链子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扯不断,砸不烂。

我试着去捅锁眼,簪子折了,锁眼连个印子都没留。

肚子开始咕噜噜叫。

这半年来,都是我做饭给他吃。

他吃得很少,每次都像是在应付差事。

我还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去山上采野果子给他甜嘴。

现在想想,人家堂堂教皇,山珍海味吃腻了,肯定辟谷多年,哪看得上我的烂红薯。

他纯粹是看傻子一样看我折腾。

黄昏的时候,石门缓缓移开。

一阵浓郁的香味飘了进来。

容迦换了一身常服。

一件普普通通的月白软袍,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烤得金黄的面包、炖得软烂的羊肉,还有一小碗亮晶晶的果酱。

全是我在村里吃不上的好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

脸上又恢复成了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饿了吧?」

他伸手去解裹着我的被子。

我往后缩了缩。

他动作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眼底隐隐有些不悦。

「别躲。」

他扣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吃东西。」

撕下一小块面包,蘸了果酱,递到我嘴边。

我扭过头。

「我不吃。」

我硬邦邦地说:「你杀了我吧。」

「按照规矩,亵渎教皇要被处以极刑,扔进烈火里烧成灰。」

「与其受折磨,你现在给我个痛快。」

容迦拿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原本柔和下来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

「你就这么想死?」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我眼眶有点发酸。

「我家里还有两头猪,三只鸡,村东头的瘸腿狗还在等我回去喂。」

「我以为你在受苦,我才留下来陪你半年的。」

「现在我知道了,你比谁都过得好,你根本不需要人陪。」

「你把我关在这算什么?看猴戏吗?」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是个圣母,但我不是个受虐狂。

我知道自己救错人了,我只想纠正这个错误,回去过我的苦日子。

容迦听完我的话,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猛地把面包扔回托盘里。

「两头猪?三只鸡?」

他站起身,呼吸急促。

「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些动物?」

我被吓了一跳,但嘴上依旧不服软:

「它们至少不会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第一天就告诉你我叫容迦,是教皇!」

「是你捂着我的嘴,说‘孩子别怕,我知道你被世俗抛弃了才自立为神’!」

「我说我要静修,是你天天大清早砸门,端着一碗糊焦的野菜粥硬往我嘴里灌!」

「我说我不需要人陪,是你晚上硬钻进我的石榻,抓着我的手往你心口放,说要用体温温暖我冰封的心!」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平日里的辉煌战绩,被他一件一件拎出来当面对质。

我的脸瞬间红得吓人。

社死。

真正的社死。

「我……我那不是误会了吗……」

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全无。

「误会?」

容迦冷笑一声。

他伸手扯松了领口的盘扣,露出白皙的脖颈。

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是我前天晚上为了帮他驱散体内寒气,硬拿生姜搓出来的。

「姜禾,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没人敢命令我喝粥,没人敢抢我的卷宗,更没人敢在睡梦里把我当抱枕。」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身侧,把我禁锢在石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清香将我整个人包裹。

「我适应了你的吵闹,适应了你难吃的食物,甚至适应了每天晚上怀里有你的温度。」

「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一场误会?」

他低头,一口咬在我的耳垂上。

力道不轻,带着浓浓的泄愤与占有。

「你想回村?」

他贴着我滚烫的耳廓,声音狠绝。

「做梦。」

04

那一晚,容迦没有离开。

他就睡在石榻的外侧。

金色的链子很长,足够我在石榻周围走动,但走不出两米之外。

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

深渊里的夜风很凉。

以往这个时候,我早就自觉地滚进他怀里,把他当成天然的大火炉抱得死死的。

但现在我不敢动。

我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双膝。

身旁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紧接着,一条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不容抗拒地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

熟悉的体温瞬间将我包围。

「冷就过来,躲什么。」

容迦闭着眼睛,带着倦意。

我挣扎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神圣教皇,不能破戒。」

容迦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早就破了。」

他翻身压上来,半个身子的重量落在我身上。

「你教我的,引导型恋人需要身体力行的陪伴。」

「现在我学会了,你又想当正人君子了?」

我说不出话。

他拉起我的手,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把我的指尖按在他的心口上。

那里跳动得很快,沉稳有力。

「摸摸看。」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诱哄。

「这里面有没有冰?」

我掌心滚烫,想缩手,却被他握的死死的。

「阿禾,恶龙很凶残,它不会喝你的白粥,只会一口把你吞下去。」

他蹭了蹭我的鼻尖。

「留在这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金银珠宝,圣殿荣耀,甚至整个教廷,我都给你管。」

「只要你像以前一样,只看着我。」

这条件听起来太诱人了。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姑,这会儿早就高呼万岁,甘愿留在教皇身边当金丝雀了。

但我看着他那双深情的眼睛,心里却泛起一股恐慌。

他要的是我的关注,是这半年来被打破常规的刺激。

可我能给他什么?

我只是个懂点粗浅草药的农女。

我以为他是需要救赎的怪物,才敢肆无忌惮地付出爱。

但他不是怪物,他是大陆的主宰。

我给的那些,迟早会变成一个笑话。

等新鲜感过去了,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曾经把教皇当猴耍的乡下野丫头?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睡吧。」

容迦叹了口气。

「好,睡吧。」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我必须逃走。

趁着我还没彻底沦陷。

05

接下来的三天,容迦变得格外忙碌。

大陆各地的红衣主教和王国使臣纷纷赶来朝圣,神殿外面的礼炮响个不停。

容迦每天都要出去主持仪式。

但他不管去干嘛,每隔两个小时,必然会回来看我一次。

给我送新鲜水果,或者只是单纯看我一眼。

但那根金链子从未解开过。

直到第四天清晨。

机会来了。

一名侍从模样的年轻祭司跑进神殿前厅:

「冕下!不好了!后山悬崖的铁笼破了!」

「那条恶龙挣断了锁链,正朝村落方向扑去!」

容迦猛地站起身。

恶龙脱困,事关重大。

村落就在山脚下,那里有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村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容迦!」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救救他们!」

容迦低头看着我。

「你在这里待着,哪都不准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柄金色的匕首,放在我枕边。

「如果有人擅闯,用这个防身。」

「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我满眼哀求。

「你把它解开,神殿要是塌了,我跑都跑不掉。」

容迦停住脚步。

他盯着我的眼睛,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

伴随着震颤,外面的龙吼声传来。

容不上他多想。

念了一句低沉的咒文,手指在金锁上一抹。

束缚了我四天的金链子,应声而落。

「阿禾,听话。」

他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从未有过的紧张。

「等我回来,不要让我发疯。」

说完,他周身圣光大盛,化作一道白光瞬间冲出了大殿。

大门敞开着。

我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枕边的金色匕首,头也不回地朝神殿后方的暗道冲去。

我知道自己必须走。

不是我不信他能降伏恶龙。

我看清了现实。

他是斩妖除魔的救世主。

而我,不过是他斩龙途中的一段插曲。

一段荒唐可笑的插曲。

等恶龙死了,神明归位,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容迦。

06

山路极其难走。

碎石划破了我的布鞋。

远处的天空中,金色的圣光与黑色的烈焰交织在一起,爆发出轰鸣声。

容迦在跟恶龙搏斗。

整个天空仿佛都要被撕裂开来。

我不敢抬头看,顺着下山的小路狂奔。

村子里的哭喊声已经能听到了。

山脚下一片狼藉,不少草棚被掀翻。

几个村民正拖家带口地往地窖里钻。

村长从柴火堆后面冒出头。

「你……你没死在禁地里?!」

「别废话了,赶紧组织人往南边的山洞撤!」

「撤不了了!」

村长老泪纵横。

「教皇冕下在上面斗法,那畜生发了狂,到处吐火!」

话音未落,一团黑色火球从天而降,砸在村口的磨盘上。

巨石炸成碎屑。

气浪直接将我掀翻在地。

我的膝盖砸在石子地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剧痛让我倒吸冷气。

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我抬头望去。

恶龙已经被数道粗壮的金光贯穿,黑血漫天洒下。

而在恶龙正上方,一道白衣身影悬空而立,手中的光剑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是容迦。

如神明降世,强大,冷酷,不可亵渎。

恶龙垂死挣扎,庞大的身躯失控地朝山谷坠落。

好巧不巧,正正朝着我们这个避难的小土坡砸了过来!

「跑啊!」

村长尖叫着爬开。

我想站起来,可摔破的膝盖根本用不上力。

那具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急速放大,灼热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完了。

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狂风止息。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沉闷的巨响在我正前方炸开。

大地震颤,尘土漫天。

我猛地睁开眼。

庞大的黑龙尸体被阻隔在一堵白色光盾之外。

而在光盾的这一头,容迦单膝跪在我面前。

白袍被烧毁了大半,沾满了污血。

一截断裂的龙角,扎进了他的左肩。

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一双眼睛,却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

「阿禾……」

他咳出一口血,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冷笑。

「你果然……又骗我。」

他伸手扣住我的脚踝,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宁愿跑回来送死,也不肯在神殿等我?」

「姜禾……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身子一晃,彻底昏死过去。

07

容迦重伤昏迷。

随行赶来的狮鹫卫队和红衣主教们快踏平了整座山头。

他们把容迦抬上黄金车驾的时候,无数柄圣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大胆贱民!竟敢刺伤教皇冕下!」

一名白胡子主教手里的法杖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浑身是土,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我看着车驾里昏迷不醒的容迦,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龙角扎穿了他的肩胛骨。

他是为了替我挡下坠落的龙尸,硬抗了那一击。

如果不是为了护住我,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受这么重的伤。

「押下去!」

「带回圣城大牢,等候宗教裁判所发落!」

铁镣铐上了我的双手。

铁链拖在地上,跟容迦之前给我系的那根金链子完全不同。

粗糙,冰冷,带着锈迹,磨得我生疼。

我被塞进一辆狭窄的囚车。

没有人给我水喝,也没有人给我治伤。

我的膝盖发炎,高烧烧得我神志不清。

我不断地做噩梦。

梦见半年前的神殿。

我端着煮烂的菜叶子,硬往他嘴里塞。

他极不情愿地咽下去,无奈地看着我:

「好难吃。」

「难吃也得吃,吃了病才能好。」我叉着腰凶他。

他叹了口气,顺从地拉过我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阿禾,别凶我。」

「我就只有你了。」

梦境碎裂。

耳边响起牢房铁门推开的声响。

「犯人姜禾,出来受审!」

我被两名粗壮的看守拖了出来,走过阴暗的走廊,扔在大殿地板上。

这里是教廷的审判所。

穹顶画满了神明,身穿红袍的祭司分列两侧,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正前方的最高圣座上,空无一人。

主审席上坐着那位白胡子主教。

他宣读着我的罪状:

「擅闯神殿禁地,亵渎教皇尊容,引诱恶龙破封,致使教皇冕下濒死重伤。」

「桩桩件件,皆为极罪。」

「姜禾,你可认罪?」

说完他与其他众人对视,一切都在预料。

教皇必须无瑕!

我趴在地上,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我认罪。

我确实该死。

如果我没有自命不凡跑去救赎恶龙,他就不会遇到我。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无瑕教皇,不会吃那些菜叶,不会被凡人占便宜,更不会为了救一个村姑被龙角扎穿肩膀。

是我害了他。

「便依神律!」

主教站起身宣布:

「剥夺凡躯,灵魂永镇火狱。」

两名行刑官朝我走来。

绳套套上我的脖颈,勒紧了皮肉,窒息感。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大爱无疆,普度众生。

村长说得对,我就是脑子有病。

只能把自己送上绞刑架。

绳子猛然收紧,我的脚尖离地。

轰——!

审判所紧闭的千斤铜门,直接轰成漫天碎屑!

整座殿宇剧烈摇晃,大理石柱龟裂。

刺目的金色狂澜席卷了整个大殿,将所有的红衣主教掀翻在地。

勒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瞬间化作飞灰。

我跌落在地,剧烈地咳嗽。

烟尘弥漫中,一道白光朝我袭来,是容迦。

他只穿着一件内衬白袍,左肩被绷带厚厚缠绕,鲜血早已将半个身子染得通红。

赤着脚踩在青铜碎渣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枚刺目的血脚印。

但他全然不顾。

那张平日里圣洁如神的面孔,此刻苍白无比,眼底燃着戾气。

「谁准你们动她的?」

「谁!!!!!!!!」

容迦的怒吼再大殿中回荡,他环视一周,圣洁的光再他全身翻涌狂暴。

所有挣扎着爬起来的主教和骑士,看清来人的瞬间,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冕下!您重伤初醒,不可动用神力啊!」

「此女是魔障,罪无可赦……」

「闭嘴。」

容迦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走到我面前,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我脖颈上那道勒痕。

他的指尖剧烈地颤抖。

「阿禾……」

他的声音很轻,眼睛通红,泪砸在我的锁骨上。

「我睡了三天……」

「我一醒来,他们就说你在这里……」

他像是害怕碰碎我一样,极轻极轻地将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禾,对不起……」

08

审判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红衣主教们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天地毁灭。

而为首的几人则闭上了眼睛。

他们供奉了一辈子的神明代行者。

那个高居神座之上的容迦冕下。

此时此刻,正赤足浴血,为了一个死刑犯痛哭流涕。

白胡子主教抬起头:

「冕下……这,这成何体统!神明在上,您怎能为一个卑贱凡人」

「滚。」

一道纯金色的光刃擦着主教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他头顶纯金的教冠,钉入后方的墙壁。

主教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再不敢发一言。

容迦收回手。

他托起我的脸。

我被高烧折磨得快要昏厥,视线模糊不清。

我只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他又受伤了。

「容迦……」

我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尖碰到他脸上的泪水。

「你的伤口……裂开了。」

他一颤。

抓着我的手,拼命往自己脸上贴,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要紧,不疼。」

他眼泪越流越多。

「阿禾,你看看我,是我不好。」

「我不该用链子锁你,不该对你发脾气。」

「你不是想回家吗?我送你回去,我给你养猪,给你盖房子……」

「你会没事的……」

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的眼眶彻底红了。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只是一时的新奇和占有欲。

只要我走了,他就会回到属于他的高台。

可我没想到......

我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笨蛋……」

「受伤了就快去休息啊……」

我虚弱地骂他。

「你可是教皇……怎么比那条龙还笨……」

容迦破涕为笑。

他俯下身,轻轻吻上我干裂出血的嘴唇。

温柔虔诚得像在亲吻他的全世界。

随后,他脱下身上仅剩的一件干净白袍,将我严实裹好抱了起来。

他的左肩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踩着满地的青铜碎屑,一步一步朝大殿外走去。

路过那群跪得整整齐齐的主教时,容迦脚步停了停。

他眼底只剩下冰寒。

「即日起,教廷重立戒律,姜禾为圣女」

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圣殿。

「见她如见我。」

「伤她分毫者,视同叛神,处极刑。」

满殿主教伏地,无人敢应,只有冷汗滴落大理石的声响。

09

我被接进了教皇寝宫。

这里不是那个阴暗冰冷的石殿。

地面铺着极厚的白熊皮毛,点着令人宁神的草木熏香,窗外是圣城繁华无尽的阳光。

圣水被当成洗澡水,一盆一盆往屋里端。

大陆最顶尖的治愈神官轮番为我施法,连我脚底板被石子划破的小口子,都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等我彻底退了烧、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动了动身子。

手腕上没有铁链,脚踝上也没有金锁。

床边放着一套用金丝银线缝制的女式长裙,柔软轻便。

身旁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侧过头。

容迦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换了一件青色软袍。

眼底挂着重重的青黑,一只手攥着我的裙摆,指节泛白。

哪怕在睡梦里,眉头也紧紧锁着的。

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

我的圣母病大概是好不了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仅剩的防备和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上轻轻揉了揉。

「别皱眉了,丑死了。」

容迦猛地惊醒。

他起身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神情满是欣喜。

「阿禾!你醒了?哪里疼?渴不渴?」

他手忙脚乱去倒水,因为太着急,把杯子里的温水洒了一半在自己袖子上。

堂堂大陆教皇,此刻像个笨手笨脚的学徒。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接过他递过来的半杯水。

「容迦。」

「嗯?」

「恶龙真的死了?」

他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

「死了。尸体被运去圣城外焚化了。」

「那我超度恶龙的功德,算不算彻底黄了?」

容迦咬了咬下唇。

他像是下极大的决心,往地上一跪仰头看着我。

「算在我身上。」

「什么?」

「阿禾,我很坏。」

他抓着我的手,贴在自己的颈侧。

「我从小被选为神子,在没有温度的白玉殿里长大。」

「所有人都敬我、怕我、求我,但从来没有人问我冷不冷,痛不痛。」

「我其实早就厌烦了神座,厌烦了那些虚伪的信徒。」

「深渊里本来没有恶龙破封的事,是我故意放它出来,想毁了那座令人作呕的圣殿。」

我呼吸一滞。

「是你突然闯进来的。」

「你拿着野菜粥,逼我早睡,跟我讲山下的野花有多香。」

「阿禾,我才是那条真正的恶龙。」

「我自私,阴暗,手段残忍,满嘴谎言。」

他拉着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超度我吧。」

「只要你不走,我做你一辈子的乖龙龙。」

「你要我当神,我就当个爱民如子的好神。」

「你要我跟你回村种地,我脱了这身袍子就跟你去喂猪。」

「阿禾……别不要我。」

没有高深莫测的神谕,没有冠冕堂皇的说教。

只有一颗捧到我面前的真心。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抬起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个脑崩儿。

啪的一声。

容迦捂着脑门,懵懵懂懂地看着我。

「第一,不准随随便便下跪,你是教皇,丢人。」

我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训他。

容迦立刻站了起来。

「第二,以后不准绝食,不准通宵批卷子,我给你煮的粥,再难喝也得喝完。」

他连连点头,嘴角扬了起来。

「第三……」

我掀开被子,朝他张开手臂。

「过来,让我抱抱。」

「伤口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冻死你算了。」

容迦眼底最后一点阴霾轰然碎裂。

顺从地扑进我怀里,双手环住我的腰,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我的肩窝。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却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阿禾。」

他闷声喊我。

「干嘛?」

「教廷的宝库,真的全都给你。」

「钥匙我已经挂在你脖子上了。」

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我脖子上多了一条金线,上面系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小钥匙。

「听说里面有几千箱金砖。」他在我耳边小声邀功,「还有神器啥的,不过我没进去看过。」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搂紧了他的脖子,揉了揉他那一头顺滑的银白色长发。

众生皆苦。

我本想超度一条穷凶极恶的龙。

没想到,最后超度了一个孤单了几百年的神明。

不过没关系。

反正都是做慈善。

这个长得更好看,还会自己带金库。

这波,我血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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