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就有一颗普度众生的圣母心。
村长说后山封印着一条残暴孤苦的恶龙,我当即背上行囊。
众生皆苦,我去超度它。
在禁地深处,我找到了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不敢看我?
一定是被锁链困太久有点自闭。
他怎么不喝给他的粥?
应该是害怕有毒吧,真是可怜不知道被害了多少次。
他斥责我:凡人休得渎神。
懂了。
这是重度心碎后的防御机制。
困在深渊里的小龙,就由我这个人间小太阳来拯救!
他抗拒,我天天送花。夜夜为他诵读爱意,用最温暖的怀抱抚慰他。
就算再坚硬的龙鳞,也终究被我的大爱融化。
清晨醒来,男人正半跪在床边,亲吻着我的脚踝。
我抚摸着他的发顶:
「别怕,乖龙龙,今天我就带你杀回龙谷,拿回属于你的宝藏!」
殿外突然传来整座大陆的钟声。
千万圣骑士与红衣主教齐跪倒在殿门外:
「恭迎教皇冕下出关!恶龙已于今晨向教廷伏首称臣!」
男人耳尖泛红向我妥协:
「……只要你不离开我,教廷的宝库,都是你的。」
我:?
01
我猛地抽回了脚。
后脑勺狠狠撞在石壁上。
咚的一声。
眼前的男人一慌靠过来,抬手去揉我的后脑。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热。
「撞疼了?」
他心疼得不行。
换作昨天,我肯定顺势倒在他怀里,边揉边怜爱地喊他乖龙龙。
但现在不行。
事情好像不太对!
石殿大门外面,几万个人的喊声快把我的天灵盖给掀了。
「恭迎教皇冕下出关!」
「恶龙伏诛,圣光永存!」
我缩成一团,抓着被角,狐疑地盯着他。
他穿着昨晚我给他套上的白袍。
衣服料子顺滑冰凉,胸口处还挂着一块纯金十字坠。
我之前以为这是囚禁恶龙的封印符石,天天给他擦拭。
锃光瓦亮。
男人跪在石榻边,眼神清澈而无辜。
我咽了咽口水。
「门外的人,叫你什么?」
他老实回答:
「教皇。」
「那后山那条祸害人间的恶龙呢?」
他指了指神殿外面的悬崖:
「关在玄铁笼子里,今早刚抓回来的。」
「谁抓的?」
「我。」
我叫姜禾。
村里人都说我脑子缺根弦,打小就见不得任何活物受苦。
路上见到瘸腿的野狗,我得抱回家养肥。
菜地里见到快干死的蚯蚓,我得给它浇碗水。
我实在是见不得生灵如此可怜。
半年前,村长哭着说后山深渊有一条残暴受苦的恶龙,日夜哀嚎。
我脑袋一热,背着草药和干粮就进了山。
万物皆有灵,坏脾气的动物往往是因为缺乏关爱。
只要我用大爱感化它,就能拯救全村。
结果呢?
我翻山越岭闯进禁地神殿,抓着大陆最尊贵的统治者,又亲又抱哄了大半年。
我还逼着他喝白粥、穿睡袍、天天晚上听我唱摇篮曲。
神殿大门的缝隙里,已经透进来外面骑士铠甲的寒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主教的高呼声就在门槛外:
「冕下!信徒已候在殿外,请冕下移步圣坛,降下神谕!」
男人的手搭在我的膝盖上。
他抬起头,神情温柔。
「阿禾,今天外面很吵。」
「你在里面继续睡,我出去处理完就回来陪你。」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系好金色的腰带,转身朝大门走去。
大门打开的瞬间,阳光涌了进来。
伏地叩拜声轰轰作响。
他背对着我,脊背挺拔,神圣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坐在阴暗的石榻上,浑身冒冷汗。
渎神者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趁着大门敞开所有人跪伏在地的这一刻。
我抓起地上的布鞋,提在手里,悄咪咪的翻向了神殿后方的通风窗。
不行,得跑。
我刚把半截身子探出窗外,脚踝突然一紧。
一条布满符文的锁链,扣死了我的脚腕。
锁链的另一端,在刚刚走回来的教皇手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
「阿禾,你要去哪?」
02
我卡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金链子勒在我肉上。
容迦站在窗下。
他已经把兜帽拉了起来,整张俊脸隐在圣洁的光里。
但他盯着我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像只温顺的羊,现在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雪豹。
「下来。」
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把手里的破布鞋往怀里藏了藏。
「那个……我透透气。」
「透气需要带鞋?」
他手腕轻轻一拽。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我从窗台上扯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会摔成肉饼。
下一秒,整个人跌进怀抱里。
容迦稳稳接住我。
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掐着我的后颈。
「你害怕我?」
他的脸离我只有半寸,呼吸打在我鼻尖上。
这半年来,我天天捏他的脸,说他脸色苍白是缺乏营养。
我还硬逼着他吃我烤糊的野薯。
现在近距离看,这哪是营养不良,这分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相貌。
我后背贴着他胸口的十字架,硌得我生疼。
「教皇冕下……」
我结结巴巴开口。
「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认错人了。」
「我把您当成了后山那条恶龙。」
「您看,这都是误会。您放我回村,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容迦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误会?」
他重复这两个字。
「你每天给我熬药,逼我喝难喝的草汁,也是误会?」
「那是降火的……」
「你每天晚上抱着我,说我是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也是误会?」
我汗流浃背:「我以为你童年有阴影……」
「你亲我的时候,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也是误会?」
他每问一句,我腰上手的力道就收紧一分。
到最后,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教皇啊。」
「如果我知道,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对您动手动脚。」
神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容迦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
他忽然松开了揽着我后颈的手,转而掐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
「所以,你爱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再深冬。
「是一条龙。」
「还是不管在这里的是什么东西,一条龙,一只狗,只要它受了伤,你都会这么对它?」
我愣住了。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重点难道不是我欺骗了教皇、犯了死罪吗?
怎么变成我到底爱谁了?
「说话。」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吃痛,脱口而出:「那不然呢?你是高高在上的教皇,全大陆都在拜你,你又不需要我救!」
「谁说我不需要?」
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唇角。
「阿禾,这半年来,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结果发现我不是你想救的畜生,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完,他弯腰把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回石榻。
金色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把我扔在床上,顺手扯过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把锁链的另一头,扣死在了床头的石柱上。
「老实待着。」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等圣典结束,我再来和你算账。」
大门再次被关上。
厚重的石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我被裹在被子里,看着脚踝上金光闪闪的链子,心里拔凉拔凉的。
完了。
这下不仅没超度成恶龙。
我好像把教皇整黑化了。
03
我躺了整整一天。
脚踝上的金链子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扯不断,砸不烂。
我试着去捅锁眼,簪子折了,锁眼连个印子都没留。
肚子开始咕噜噜叫。
这半年来,都是我做饭给他吃。
他吃得很少,每次都像是在应付差事。
我还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去山上采野果子给他甜嘴。
现在想想,人家堂堂教皇,山珍海味吃腻了,肯定辟谷多年,哪看得上我的烂红薯。
他纯粹是看傻子一样看我折腾。
黄昏的时候,石门缓缓移开。
一阵浓郁的香味飘了进来。
容迦换了一身常服。
一件普普通通的月白软袍,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烤得金黄的面包、炖得软烂的羊肉,还有一小碗亮晶晶的果酱。
全是我在村里吃不上的好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
脸上又恢复成了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饿了吧?」
他伸手去解裹着我的被子。
我往后缩了缩。
他动作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眼底隐隐有些不悦。
「别躲。」
他扣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吃东西。」
撕下一小块面包,蘸了果酱,递到我嘴边。
我扭过头。
「我不吃。」
我硬邦邦地说:「你杀了我吧。」
「按照规矩,亵渎教皇要被处以极刑,扔进烈火里烧成灰。」
「与其受折磨,你现在给我个痛快。」
容迦拿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原本柔和下来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
「你就这么想死?」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我眼眶有点发酸。
「我家里还有两头猪,三只鸡,村东头的瘸腿狗还在等我回去喂。」
「我以为你在受苦,我才留下来陪你半年的。」
「现在我知道了,你比谁都过得好,你根本不需要人陪。」
「你把我关在这算什么?看猴戏吗?」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是个圣母,但我不是个受虐狂。
我知道自己救错人了,我只想纠正这个错误,回去过我的苦日子。
容迦听完我的话,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猛地把面包扔回托盘里。
「两头猪?三只鸡?」
他站起身,呼吸急促。
「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些动物?」
我被吓了一跳,但嘴上依旧不服软:
「它们至少不会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第一天就告诉你我叫容迦,是教皇!」
「是你捂着我的嘴,说‘孩子别怕,我知道你被世俗抛弃了才自立为神’!」
「我说我要静修,是你天天大清早砸门,端着一碗糊焦的野菜粥硬往我嘴里灌!」
「我说我不需要人陪,是你晚上硬钻进我的石榻,抓着我的手往你心口放,说要用体温温暖我冰封的心!」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平日里的辉煌战绩,被他一件一件拎出来当面对质。
我的脸瞬间红得吓人。
社死。
真正的社死。
「我……我那不是误会了吗……」
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全无。
「误会?」
容迦冷笑一声。
他伸手扯松了领口的盘扣,露出白皙的脖颈。
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是我前天晚上为了帮他驱散体内寒气,硬拿生姜搓出来的。
「姜禾,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没人敢命令我喝粥,没人敢抢我的卷宗,更没人敢在睡梦里把我当抱枕。」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身侧,把我禁锢在石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清香将我整个人包裹。
「我适应了你的吵闹,适应了你难吃的食物,甚至适应了每天晚上怀里有你的温度。」
「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一场误会?」
他低头,一口咬在我的耳垂上。
力道不轻,带着浓浓的泄愤与占有。
「你想回村?」
他贴着我滚烫的耳廓,声音狠绝。
「做梦。」
04
那一晚,容迦没有离开。
他就睡在石榻的外侧。
金色的链子很长,足够我在石榻周围走动,但走不出两米之外。
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
深渊里的夜风很凉。
以往这个时候,我早就自觉地滚进他怀里,把他当成天然的大火炉抱得死死的。
但现在我不敢动。
我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双膝。
身旁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紧接着,一条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不容抗拒地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
熟悉的体温瞬间将我包围。
「冷就过来,躲什么。」
容迦闭着眼睛,带着倦意。
我挣扎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神圣教皇,不能破戒。」
容迦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早就破了。」
他翻身压上来,半个身子的重量落在我身上。
「你教我的,引导型恋人需要身体力行的陪伴。」
「现在我学会了,你又想当正人君子了?」
我说不出话。
他拉起我的手,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把我的指尖按在他的心口上。
那里跳动得很快,沉稳有力。
「摸摸看。」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诱哄。
「这里面有没有冰?」
我掌心滚烫,想缩手,却被他握的死死的。
「阿禾,恶龙很凶残,它不会喝你的白粥,只会一口把你吞下去。」
他蹭了蹭我的鼻尖。
「留在这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金银珠宝,圣殿荣耀,甚至整个教廷,我都给你管。」
「只要你像以前一样,只看着我。」
这条件听起来太诱人了。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姑,这会儿早就高呼万岁,甘愿留在教皇身边当金丝雀了。
但我看着他那双深情的眼睛,心里却泛起一股恐慌。
他要的是我的关注,是这半年来被打破常规的刺激。
可我能给他什么?
我只是个懂点粗浅草药的农女。
我以为他是需要救赎的怪物,才敢肆无忌惮地付出爱。
但他不是怪物,他是大陆的主宰。
我给的那些,迟早会变成一个笑话。
等新鲜感过去了,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曾经把教皇当猴耍的乡下野丫头?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睡吧。」
容迦叹了口气。
「好,睡吧。」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我必须逃走。
趁着我还没彻底沦陷。
05
接下来的三天,容迦变得格外忙碌。
大陆各地的红衣主教和王国使臣纷纷赶来朝圣,神殿外面的礼炮响个不停。
容迦每天都要出去主持仪式。
但他不管去干嘛,每隔两个小时,必然会回来看我一次。
给我送新鲜水果,或者只是单纯看我一眼。
但那根金链子从未解开过。
直到第四天清晨。
机会来了。
一名侍从模样的年轻祭司跑进神殿前厅:
「冕下!不好了!后山悬崖的铁笼破了!」
「那条恶龙挣断了锁链,正朝村落方向扑去!」
容迦猛地站起身。
恶龙脱困,事关重大。
村落就在山脚下,那里有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村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容迦!」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救救他们!」
容迦低头看着我。
「你在这里待着,哪都不准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柄金色的匕首,放在我枕边。
「如果有人擅闯,用这个防身。」
「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我满眼哀求。
「你把它解开,神殿要是塌了,我跑都跑不掉。」
容迦停住脚步。
他盯着我的眼睛,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
伴随着震颤,外面的龙吼声传来。
容不上他多想。
念了一句低沉的咒文,手指在金锁上一抹。
束缚了我四天的金链子,应声而落。
「阿禾,听话。」
他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从未有过的紧张。
「等我回来,不要让我发疯。」
说完,他周身圣光大盛,化作一道白光瞬间冲出了大殿。
大门敞开着。
我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枕边的金色匕首,头也不回地朝神殿后方的暗道冲去。
我知道自己必须走。
不是我不信他能降伏恶龙。
我看清了现实。
他是斩妖除魔的救世主。
而我,不过是他斩龙途中的一段插曲。
一段荒唐可笑的插曲。
等恶龙死了,神明归位,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容迦。
06
山路极其难走。
碎石划破了我的布鞋。
远处的天空中,金色的圣光与黑色的烈焰交织在一起,爆发出轰鸣声。
容迦在跟恶龙搏斗。
整个天空仿佛都要被撕裂开来。
我不敢抬头看,顺着下山的小路狂奔。
村子里的哭喊声已经能听到了。
山脚下一片狼藉,不少草棚被掀翻。
几个村民正拖家带口地往地窖里钻。
村长从柴火堆后面冒出头。
「你……你没死在禁地里?!」
「别废话了,赶紧组织人往南边的山洞撤!」
「撤不了了!」
村长老泪纵横。
「教皇冕下在上面斗法,那畜生发了狂,到处吐火!」
话音未落,一团黑色火球从天而降,砸在村口的磨盘上。
巨石炸成碎屑。
气浪直接将我掀翻在地。
我的膝盖砸在石子地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剧痛让我倒吸冷气。
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我抬头望去。
恶龙已经被数道粗壮的金光贯穿,黑血漫天洒下。
而在恶龙正上方,一道白衣身影悬空而立,手中的光剑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是容迦。
如神明降世,强大,冷酷,不可亵渎。
恶龙垂死挣扎,庞大的身躯失控地朝山谷坠落。
好巧不巧,正正朝着我们这个避难的小土坡砸了过来!
「跑啊!」
村长尖叫着爬开。
我想站起来,可摔破的膝盖根本用不上力。
那具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急速放大,灼热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完了。
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狂风止息。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沉闷的巨响在我正前方炸开。
大地震颤,尘土漫天。
我猛地睁开眼。
庞大的黑龙尸体被阻隔在一堵白色光盾之外。
而在光盾的这一头,容迦单膝跪在我面前。
白袍被烧毁了大半,沾满了污血。
一截断裂的龙角,扎进了他的左肩。
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一双眼睛,却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
「阿禾……」
他咳出一口血,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冷笑。
「你果然……又骗我。」
他伸手扣住我的脚踝,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宁愿跑回来送死,也不肯在神殿等我?」
「姜禾……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身子一晃,彻底昏死过去。
07
容迦重伤昏迷。
随行赶来的狮鹫卫队和红衣主教们快踏平了整座山头。
他们把容迦抬上黄金车驾的时候,无数柄圣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大胆贱民!竟敢刺伤教皇冕下!」
一名白胡子主教手里的法杖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浑身是土,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我看着车驾里昏迷不醒的容迦,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龙角扎穿了他的肩胛骨。
他是为了替我挡下坠落的龙尸,硬抗了那一击。
如果不是为了护住我,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受这么重的伤。
「押下去!」
「带回圣城大牢,等候宗教裁判所发落!」
铁镣铐上了我的双手。
铁链拖在地上,跟容迦之前给我系的那根金链子完全不同。
粗糙,冰冷,带着锈迹,磨得我生疼。
我被塞进一辆狭窄的囚车。
没有人给我水喝,也没有人给我治伤。
我的膝盖发炎,高烧烧得我神志不清。
我不断地做噩梦。
梦见半年前的神殿。
我端着煮烂的菜叶子,硬往他嘴里塞。
他极不情愿地咽下去,无奈地看着我:
「好难吃。」
「难吃也得吃,吃了病才能好。」我叉着腰凶他。
他叹了口气,顺从地拉过我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阿禾,别凶我。」
「我就只有你了。」
梦境碎裂。
耳边响起牢房铁门推开的声响。
「犯人姜禾,出来受审!」
我被两名粗壮的看守拖了出来,走过阴暗的走廊,扔在大殿地板上。
这里是教廷的审判所。
穹顶画满了神明,身穿红袍的祭司分列两侧,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正前方的最高圣座上,空无一人。
主审席上坐着那位白胡子主教。
他宣读着我的罪状:
「擅闯神殿禁地,亵渎教皇尊容,引诱恶龙破封,致使教皇冕下濒死重伤。」
「桩桩件件,皆为极罪。」
「姜禾,你可认罪?」
说完他与其他众人对视,一切都在预料。
教皇必须无瑕!
我趴在地上,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我认罪。
我确实该死。
如果我没有自命不凡跑去救赎恶龙,他就不会遇到我。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无瑕教皇,不会吃那些菜叶,不会被凡人占便宜,更不会为了救一个村姑被龙角扎穿肩膀。
是我害了他。
「便依神律!」
主教站起身宣布:
「剥夺凡躯,灵魂永镇火狱。」
两名行刑官朝我走来。
绳套套上我的脖颈,勒紧了皮肉,窒息感。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大爱无疆,普度众生。
村长说得对,我就是脑子有病。
只能把自己送上绞刑架。
绳子猛然收紧,我的脚尖离地。
轰——!
审判所紧闭的千斤铜门,直接轰成漫天碎屑!
整座殿宇剧烈摇晃,大理石柱龟裂。
刺目的金色狂澜席卷了整个大殿,将所有的红衣主教掀翻在地。
勒在我脖子上的绳索瞬间化作飞灰。
我跌落在地,剧烈地咳嗽。
烟尘弥漫中,一道白光朝我袭来,是容迦。
他只穿着一件内衬白袍,左肩被绷带厚厚缠绕,鲜血早已将半个身子染得通红。
赤着脚踩在青铜碎渣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枚刺目的血脚印。
但他全然不顾。
那张平日里圣洁如神的面孔,此刻苍白无比,眼底燃着戾气。
「谁准你们动她的?」
「谁!!!!!!!!」
容迦的怒吼再大殿中回荡,他环视一周,圣洁的光再他全身翻涌狂暴。
所有挣扎着爬起来的主教和骑士,看清来人的瞬间,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冕下!您重伤初醒,不可动用神力啊!」
「此女是魔障,罪无可赦……」
「闭嘴。」
容迦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走到我面前,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我脖颈上那道勒痕。
他的指尖剧烈地颤抖。
「阿禾……」
他的声音很轻,眼睛通红,泪砸在我的锁骨上。
「我睡了三天……」
「我一醒来,他们就说你在这里……」
他像是害怕碰碎我一样,极轻极轻地将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禾,对不起……」
08
审判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红衣主教们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天地毁灭。
而为首的几人则闭上了眼睛。
他们供奉了一辈子的神明代行者。
那个高居神座之上的容迦冕下。
此时此刻,正赤足浴血,为了一个死刑犯痛哭流涕。
白胡子主教抬起头:
「冕下……这,这成何体统!神明在上,您怎能为一个卑贱凡人」
「滚。」
一道纯金色的光刃擦着主教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他头顶纯金的教冠,钉入后方的墙壁。
主教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再不敢发一言。
容迦收回手。
他托起我的脸。
我被高烧折磨得快要昏厥,视线模糊不清。
我只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他又受伤了。
「容迦……」
我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尖碰到他脸上的泪水。
「你的伤口……裂开了。」
他一颤。
抓着我的手,拼命往自己脸上贴,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要紧,不疼。」
他眼泪越流越多。
「阿禾,你看看我,是我不好。」
「我不该用链子锁你,不该对你发脾气。」
「你不是想回家吗?我送你回去,我给你养猪,给你盖房子……」
「你会没事的……」
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的眼眶彻底红了。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只是一时的新奇和占有欲。
只要我走了,他就会回到属于他的高台。
可我没想到......
我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笨蛋……」
「受伤了就快去休息啊……」
我虚弱地骂他。
「你可是教皇……怎么比那条龙还笨……」
容迦破涕为笑。
他俯下身,轻轻吻上我干裂出血的嘴唇。
温柔虔诚得像在亲吻他的全世界。
随后,他脱下身上仅剩的一件干净白袍,将我严实裹好抱了起来。
他的左肩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踩着满地的青铜碎屑,一步一步朝大殿外走去。
路过那群跪得整整齐齐的主教时,容迦脚步停了停。
他眼底只剩下冰寒。
「即日起,教廷重立戒律,姜禾为圣女」
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圣殿。
「见她如见我。」
「伤她分毫者,视同叛神,处极刑。」
满殿主教伏地,无人敢应,只有冷汗滴落大理石的声响。
09
我被接进了教皇寝宫。
这里不是那个阴暗冰冷的石殿。
地面铺着极厚的白熊皮毛,点着令人宁神的草木熏香,窗外是圣城繁华无尽的阳光。
圣水被当成洗澡水,一盆一盆往屋里端。
大陆最顶尖的治愈神官轮番为我施法,连我脚底板被石子划破的小口子,都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等我彻底退了烧、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动了动身子。
手腕上没有铁链,脚踝上也没有金锁。
床边放着一套用金丝银线缝制的女式长裙,柔软轻便。
身旁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侧过头。
容迦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换了一件青色软袍。
眼底挂着重重的青黑,一只手攥着我的裙摆,指节泛白。
哪怕在睡梦里,眉头也紧紧锁着的。
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
我的圣母病大概是好不了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仅剩的防备和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上轻轻揉了揉。
「别皱眉了,丑死了。」
容迦猛地惊醒。
他起身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神情满是欣喜。
「阿禾!你醒了?哪里疼?渴不渴?」
他手忙脚乱去倒水,因为太着急,把杯子里的温水洒了一半在自己袖子上。
堂堂大陆教皇,此刻像个笨手笨脚的学徒。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接过他递过来的半杯水。
「容迦。」
「嗯?」
「恶龙真的死了?」
他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
「死了。尸体被运去圣城外焚化了。」
「那我超度恶龙的功德,算不算彻底黄了?」
容迦咬了咬下唇。
他像是下极大的决心,往地上一跪仰头看着我。
「算在我身上。」
「什么?」
「阿禾,我很坏。」
他抓着我的手,贴在自己的颈侧。
「我从小被选为神子,在没有温度的白玉殿里长大。」
「所有人都敬我、怕我、求我,但从来没有人问我冷不冷,痛不痛。」
「我其实早就厌烦了神座,厌烦了那些虚伪的信徒。」
「深渊里本来没有恶龙破封的事,是我故意放它出来,想毁了那座令人作呕的圣殿。」
我呼吸一滞。
「是你突然闯进来的。」
「你拿着野菜粥,逼我早睡,跟我讲山下的野花有多香。」
「阿禾,我才是那条真正的恶龙。」
「我自私,阴暗,手段残忍,满嘴谎言。」
他拉着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超度我吧。」
「只要你不走,我做你一辈子的乖龙龙。」
「你要我当神,我就当个爱民如子的好神。」
「你要我跟你回村种地,我脱了这身袍子就跟你去喂猪。」
「阿禾……别不要我。」
没有高深莫测的神谕,没有冠冕堂皇的说教。
只有一颗捧到我面前的真心。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抬起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个脑崩儿。
啪的一声。
容迦捂着脑门,懵懵懂懂地看着我。
「第一,不准随随便便下跪,你是教皇,丢人。」
我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训他。
容迦立刻站了起来。
「第二,以后不准绝食,不准通宵批卷子,我给你煮的粥,再难喝也得喝完。」
他连连点头,嘴角扬了起来。
「第三……」
我掀开被子,朝他张开手臂。
「过来,让我抱抱。」
「伤口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冻死你算了。」
容迦眼底最后一点阴霾轰然碎裂。
顺从地扑进我怀里,双手环住我的腰,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我的肩窝。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却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阿禾。」
他闷声喊我。
「干嘛?」
「教廷的宝库,真的全都给你。」
「钥匙我已经挂在你脖子上了。」
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我脖子上多了一条金线,上面系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小钥匙。
「听说里面有几千箱金砖。」他在我耳边小声邀功,「还有神器啥的,不过我没进去看过。」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搂紧了他的脖子,揉了揉他那一头顺滑的银白色长发。
众生皆苦。
我本想超度一条穷凶极恶的龙。
没想到,最后超度了一个孤单了几百年的神明。
不过没关系。
反正都是做慈善。
这个长得更好看,还会自己带金库。
这波,我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