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回廊》
沈听澜是从一场没有尽头的坠落里醒过来的。
那梦太长了。他一直在往下掉，四周是漆黑的风，耳边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远远的、碎碎的，像被水泡过的旧磁带：“沈听澜，你别来找我了……我太累了。“
他想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是熟悉的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窗帘被晨风掀起来，一角阳光斜斜地打在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暑假作业和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
他躺了三秒钟，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拿过来摁亮——2010年8月31日，早上6:07。屏幕上的日期让他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下去。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左手，狠狠咬了一口手腕。疼。是真的。
他死了三年了。2013年秋天，季屿从学校教学楼的七楼天台跳下去，他没接住。他在医院呆了一年，然后也走了。他以为那就是终点。可此刻他坐在十七岁的卧室里，窗外有麻雀在叫，楼下传来豆浆机转动的嗡嗡声。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暑假作业的封面，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高一五班。
高一五班。他记得清清楚楚，季屿在七班。前世他们是高二才认识的，隔着一道走廊，他路过时顺手替他挡了几个讨要高利贷的混混。后来他才知道，季屿从高一就开始被人欺负，高二那年已经被堵过五六次了。
沈听澜把作业本合上，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朗，因为刚醒而有些浮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这一次，你他妈给我看好了。“
上午九点，他背着书包出了门。九月初的阳光还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链条在脚底下哗啦哗啦地响。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白菜猪肉包和一杯热豆浆，用塑料袋拎着，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往车棚骑。
教室在三楼，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新分班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一群人围在那里看。沈听澜没挤进去，他直接走向高一七班的教室——前世他是在五班的，但这一次他提前找了教导处，以“视力问题需要靠窗“为由调了班。他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是他的目标，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低着头翻一本旧书。侧脸的线条很淡，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季屿。十七岁的季屿。
沈听澜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攥了攥书包带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季屿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呀“一声响，季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浅而警惕，像一只习惯了独处的猫突然被陌生人靠近时那种本能的后缩。
“你好。“沈听澜把书包放进桌肚，对他笑了笑，“我叫沈听澜。“
季屿愣了一下，轻声说：“……季屿。“说完就又低下头去了，手指在书页边缘捏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沈听澜没再说话。他把塑料袋里的包子拿出来一个放在季屿桌上，然后把豆浆也推过去：“买多了，你帮我吃一个。“
季屿又抬起头，眉头轻轻皱起来，嘴唇动了动：“不用……“
“真买多了，“沈听澜把豆浆盖子戳开，推到他手边，“豆浆也是，我喝不了那么多。你不吃就浪费了。“
季屿看了他几秒，犹豫着拿起包子咬了一小口。沈听澜转回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本，嘴角悄悄弯了一下。第一天的第一顿饭，喂进去了。
上午的课沈听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用余光描摹着身旁少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季屿听课的时候坐得笔直，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但每隔一会儿就用笔尖轻轻戳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背，不重，但频率很高。课间操的时候他没去，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缩着。沈听澜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前一世季屿跟他提过，因为广播体操要伸展手臂，他校服袖子太短，手腕上那些划痕会露出来。
沈听澜把视线收回来，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中午放学，人群涌向食堂。沈听澜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少了才去。他打了两份饭，端着餐盘往教室走。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又进去买了一盒纯牛奶和一条巧克力，塞进校服口袋里。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季屿果然还在座位上。他面前放着一个冷掉的馒头，就着一瓶凉白开在啃。看见沈听澜进来，他动作顿了一下，想把馒头往桌肚里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听澜把餐盘放在两张桌子中间，拉开椅子坐下。“食堂今天红烧肉做得不错，我打多了，一起吃。“
季屿捏着馒头，耳朵有点红：“我……我已经在吃了。“
“馒头放那儿，明天当早饭。“沈听澜把一双筷子递过去，“来，趁热。“
季屿看着那双伸到面前的筷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他夹了一小块米饭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沈听澜没催他，自己低头扒饭，把红烧肉那块往季屿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金色，季屿的筷子偶尔碰到沈听澜的筷子，发出轻轻的“叮“一声。饭吃完的时候，沈听澜把牛奶和巧克力放到了季屿桌上：“饭后甜点。“
季屿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警惕，但更多的是某种他不太会表达的、小心翼翼的柔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小，像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沈听澜正在收拾餐盘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季屿，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仁照成一种透亮的琥珀色。沈听澜笑了一下：“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
季屿愣住了，然后耳朵更红了，低下头去假装拆那盒牛奶：“……你说话好奇怪。“
沈听澜没解释。他把餐盘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季屿正低着头喝牛奶，嘴角沾了一小圈白沫，他自己没发觉。阳光把他瘦削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舒展了一点点，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慢慢直起腰来的植物。
沈听澜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第一天。他能做的事，还有一千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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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雨伞与雨夜】
开学第二周，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那天傍晚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天忽然暗下来，窗外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几个女生尖叫了一声，然后雨就砸下来了，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或者撑着伞冲进雨幕。沈听澜从书包里抽出那把黑色长柄伞，但他没走。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收拾东西，余光看着身旁的季屿。
季屿也没动。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望着窗外的大雨，眉头微微蹙着。他额前的碎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拂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沈听澜知道他没伞。前一世季屿说过，他高中三年从没带过伞，下雨天就用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回去，到了家全身湿透，第二天再穿着半干的校服来上学。
雨越下越大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
沈听澜站起来，把伞撑开，走到季屿桌边：“走吧，我送你。“
季屿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你家在城南，我家在城东，不顺路的。“
“绕一下怎么了？“沈听澜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雨这么大，你打算顶着校服跑回去？“
季屿垂下眼睛，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过了几秒才小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
两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沈听澜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雨砸在伞面上像擂鼓，风把雨丝斜吹进来，他不动声色地把伞朝季屿那边多倾了一些。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季屿的肩头是干的，沈听澜的左半边校服已经湿透了。
季屿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往沈听澜身边靠了一步，伸手抓住伞柄往中间推了推：“你淋到了。“
“我没事，我体质好。“
“不行。“季屿坚持要把伞扶正，但他个子比沈听澜矮了半个头，手臂举起来有些吃力，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沈听澜低头看见那上面有两条浅浅的、已经褪成白色的旧疤，心头猛地一抽。
他没让季屿看见自己的表情，只是自然地接过伞柄，手臂从他身后绕过去，轻轻拢了一下他的肩膀：“往我这边走点，两个人挤着就不淋了。“
季屿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整个人被沈听澜半揽着，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雨声很大，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更大。他僵了两秒，然后很轻很轻地朝沈听澜那边靠了靠。
从学校到季屿家，步行大约二十分钟。那条路沈听澜前世来过很多次——季屿跳楼之后，他能出去的时候，都会坐着轮椅从那里绕一遍，在那栋破旧的筒子楼底下坐一会儿。楼下的老槐树春天会开花，秋天落一地金黄的叶子，他从春天坐到秋天，直到自己也没有能来的力气了。
此刻他撑着伞走在这条路上，身边是活生生的、十七岁的、头发被雨气濡湿的季屿。他走得比平时慢，想把这二十分钟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季屿家在一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里，楼道口堆满了旧纸箱和破自行车，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沈听澜把他送到楼道口，收了伞，两个人站在狭小的遮雨棚下。季屿身上除了裤脚溅了几点泥水，基本是干的。而沈听澜头发湿了半边，校服左肩到后背全是深色的水痕。
季屿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校服袖子：“你……进来擦一下吧，我有毛巾。“
“不用，到学校我骑车回去，十分钟就到了。“
“会感冒的。“季屿抿了抿嘴，“你等一下。“
他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咚咚地响。沈听澜站在雨棚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目光落在楼道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和褪色的对联上。他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响动，不到两分钟季屿又跑下来了，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毛巾和一件旧雨衣。
“毛巾你擦头发，“他把毛巾塞进沈听澜手里，又把那把旧雨衣递过来，“这个雨衣你穿着，明天不用还我。我家还有。“
沈听澜接过那件上有一个小小的补丁，但很干净的雨衣。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季屿。
“你怎么办？你明天怎么来学校？“
“我……我跑着去就行。“
“不行。“沈听澜把雨衣回去，“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六点五十，楼下等你。“
季屿瞪大了眼睛：“不用——“
“就这么定了。“沈听澜把毛巾搭在肩上，撑开自己的黑伞重新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季屿。回去把头发吹干。“
季屿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件雨衣，看着沈听澜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里。雨声哗哗地响，他的耳朵里嗡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起嘴角，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听澜到家没多久，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他存了季屿的号——从班主任的通讯录里偷抄的，但他没想过季屿会主动发过来。短信只有五个字：“今天谢谢你。“
沈听澜盯着屏幕，回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包子？“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白菜的。“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胸口，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闭上眼睛，觉得胸口那颗悬了三年多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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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秘密日记】
九月下旬，沈听澜开始了一项秘密行动。
他把前世所有关于季屿的记忆整理成了一张“风险清单“：家庭暴力、校园霸凌、抑郁发作、日记曝光、父亲酗酒、母亲出走、经济困难、社交孤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应对方案。他把这张清单夹在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每天早读的时候翻出来看一遍，在心里默念：第一件事，解决早饭和午饭问题；第二件事，让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这边；第三件事，阻止日记曝光；第四件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五，下午大扫除。全班都在搬桌椅擦窗户，季屿被分去擦后排的储物柜。沈听澜主动跟他换了任务，说自己个子高擦窗户方便。季屿就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到走廊角落里，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笔记本，低着头在上面写东西。
沈听澜擦完两排柜子回去喝水的时候，正好从季屿背后经过。余光不经意地瞥见那一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字迹很小，开头第一行写着：“今天又是想死的一天。“
沈听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季屿察觉到有人走近，飞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惊惶、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被剥光了扔在人群里的绝望。他把笔记本死死按在胸口，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唇开始发抖。
“……你看见了？“
沈听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抹布，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季屿平齐。走廊里人声嘈杂，但这一刻他们之间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绝了，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看见了。“沈听澜说。
季屿的脸色唰地白了。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你别……你别告诉别人……我随便写的，我不是真的想……“
“季屿。“沈听澜打断他，把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会告诉别人。“
季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一圈。
“但你告诉我，“沈听澜继续说，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你写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是真的那样想的吗？“
季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
沈听澜的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他深呼吸了一次，慢慢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季屿面前的膝盖上。“我有时候也会那样想。“他说。
季屿猛地抬起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
“嗯。“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有时候躺在床上，觉得明天醒不来就好了。但是我发现一个办法。一天里面哪怕只有一件好事，就能撑过去。比如说今天雨停了，比如说食堂的红烧肉没卖完，比如说……“
他顿了顿，看着季屿的眼睛：“比如说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季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把日记本给我看一眼，“沈听澜说，“不看内容，就看封面。“
季屿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把笔记本递过去。沈听澜接过来翻到封底内侧，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又被划掉了好几道，勉强能辨认出“希望有人能看见“。他把笔记本合拢，还了回去。
“我看见了。“他说。
季屿接过本子，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封皮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他没出声，肩膀微微抖着。沈听澜没有抱他，也没有拍他的背。他只是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季屿的头发。动作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去擦柜子吧，“他说，“我帮你打水。“
那天放学的时候，季屿从后面追上来，往沈听澜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沈听澜展开来看，上面写着：“我今天把那行字划掉了。改成'今天有人对我说话了。'“
沈听澜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口袋，对着季屿笑了一下：“那明天改成什么？“
季屿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弯：“明天……还不知道。“
“明天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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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父亲的巴掌】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沈听澜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季屿的父亲。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天已经黑透了。沈听澜照例送季屿到楼下，看着他进了楼道才准备转身走。但他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然后是男人的怒吼和一个少年低低的抽泣。
沈听澜转身冲进楼道。一楼、二楼，在二楼拐角处，他看见季屿蜷缩在墙根下，额头磕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手里攥着半截摔碎的啤酒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妈跑了你倒有脸吃饭？养你这么大你他妈跟个废物似的，老子累死累活——“
季屿缩在角落里，用手臂护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
沈听澜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将季屿从地上拉起来，拽到自己身后。他站到那个男人面前，十七岁的肩膀虽然还不够宽，但挺得笔直。
“你谁？“男人瞪着他。
“他同学。“沈听澜的声音很稳，“叔叔，您喝多了，先上去休息吧。“
“我管我儿子关你屁事——“男人往前迈了一步，酒气喷到沈听澜脸上。
沈听澜没动。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季屿低声说：“上楼，进你自己的房间锁门。“
季屿拽着他的袖子，手指冰凉地在发抖：“你别……他会打你——“
“上楼。“沈听澜重复了一遍，把季屿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推了他一把。
季屿看着他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冲上了三楼。铁门“砰“地关上了，紧接着传来“咔哒“一声反锁的声音。
楼道里只剩下沈听澜和那个醉汉。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抬脚要往楼上冲，沈听澜侧身挡了一步，肩膀被他重重推了一掌，撞在墙上，肩胛骨一阵剧痛。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躲开。他只是挡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说：“叔叔，你喝多了，你上去睡觉吧，别吵着邻居。“
男人推了他几下没推开，骂骂咧咧地往楼上走了——三楼，他家在三楼，喝醉了走过了头。沈听澜站在二楼听着，听见大门的门开了又重重关上，然后安静下来。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喘了两口气，后背上全是冷汗。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先给班主任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季屿最近状态不好，建议家访“。然后他给季屿发了条短信：“我还在楼下。你窗台能看见我，别怕。“
几秒钟后，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季屿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隔着夜色和雨棚，低头看着他。
沈听澜仰起脸，朝窗户挥了挥手。
窗户那一边，季屿把手掌贴在了玻璃上。沈听澜也举起手，隔着三层的距离，和他的掌心遥遥相对。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是烫的。
那天晚上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到了凌晨两点。确认楼上再没有摔打声之后，他才推着自行车离开。第二天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季屿的额头贴着一张创可贴，他走到座位边，在沈听澜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盒温热的豆浆放在了他桌上。
沈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糖。
“你昨晚在楼下坐了多久？“季屿翻着书，声音很轻。
“没多久。“
“骗人。“季屿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我半夜醒了，从窗户往下看，你还在。“
沈听澜没接话，低头继续喝豆浆。
季屿翻了两页书，忽然说：“沈听澜，你要是我哥就好了。“
沈听澜转头看他。
“这样你就可以一直住在楼下。“季屿说得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尾端有一点点抖，“没人敢打我。“
沈听澜把豆浆杯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你哥。“他说，“但我会一直在。“
季屿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一页他翻了很久也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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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药瓶与手背】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季屿考了全班第六，比入学排名进步了十几名。那天季屿的嘴角从早自习翘到午休，难得地露出了那种少年人该有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沈听澜看着他笑，觉得这几个多月的包子豆浆没白喂。
但那天下午体育课，季屿没去。沈听澜打完球回来拿水杯的时候，看见季屿趴在桌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怎么了？“他走过去。
季屿勉强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颗药片就往嘴里塞。沈听澜眼尖，一把按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季屿吓了一跳，药瓶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沈听澜弯腰捡起来，看清标签上的字——盐酸舍曲林片，抗抑郁药物。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季屿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上个月。校医开的，我胃疼去检查，顺便……“
“顺便什么？“
季屿不说话了。沈听澜把药瓶翻过来看副作用说明：嗜睡、恶心、食欲减退、体重下降。他看了两秒，把药瓶放回季屿手里。
“这个药吃完会不会不舒服？“
季屿迟疑了一下，点了下头：“困。有时候想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屿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小声说：“我怕你嫌我麻烦。“
沈听澜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校服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季屿猛地缩手，但沈听澜握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抽回去。袖口下面，那截细瘦苍白的小臂内侧，有几道已经淡了的、微微凸起的白痕——旧的，结痂了，边缘还有一些新的、浅浅的划痕。
季屿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开始抖。
“你都——“
“我都知道。“沈听澜的声音很平，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很稳，“季屿，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不信，但它是真的。“
季屿怔怔地看着他。
“我上辈子就认识你。“沈听澜说，“你把我从很黑的地方拉出来了。这一辈子，该我还你。“
季屿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上辈子是什么样的人？“
沈听澜想了想，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桌上：“挺笨的。明明喜欢一个人，非要等人家先开口。结果等到了，又没好好看着他，把他弄丢了。“
季屿吸了一下鼻子：“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沈听澜看着他，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季屿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有光。
“找到了。“沈听澜说。
那天放学，沈听澜把那瓶药拍了照，去网上查了三个小时的资料。他记了整整一页备忘录：舍曲林的替代方案、饮食搭配、副作用缓解方法。他记下来：香蕉、坚果、深海鱼可以辅助稳定情绪；咖啡因和酒精要避免；每天日照至少十五分钟；如果嗜睡严重可以跟医生商量调整服药时间。
第二天开始，他的书包里每天多了一小袋每日坚果，放进季屿的桌肚里。课间操的时候他拉着季屿站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晒太阳。
季屿一开始很别扭，缩着脖子跟个大虾似的。后来有一天中午阳光特别好，他闭着眼睛仰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皮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暖和。“他说。
沈听澜站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细的阴影，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整个人难得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了很久终于重新吸饱了的花。
“季屿。“
“嗯？“
“以后每天中午都来晒一会儿。“
“好。“
“下雨就在教室点台灯，开暖光。“
“……你管得真宽。“
“我就管你一个。“
季屿睁开眼睛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瞳仁里，亮晶晶的。他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礼貌的、浅浅的笑，是露了牙齿的、带着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不管不顾的明亮。沈听澜心口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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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照片与告密】
十二月，学校论坛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沈听澜从食堂回来，看见一群人围在走廊公告栏前交头接耳。他凑过去一看，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字报，上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照片——全是手机拍的日记内页。字迹是季屿的，内容触目惊心：“今天试了一下刀片，原来不疼““如果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我妈走的时候没回头，我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好久““沈听澜今天又给我带饭了，但我配吗“。
沈听澜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他猛地转身跑回教室，季屿正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耳朵里塞着耳机，对窗外的事一无所知。沈听澜走过去把他耳机摘了一只，压着声音说：“你今天别出去，在教室等我。“
季屿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沈听澜冲去了年级组办公室。他把所有能拿出来的证据——论坛网页截图、发帖时间、IP归属地推测、以及他自己私下调查的嫌疑人名单——全部摊在了班主任面前。那个发帖人是班上一个男生，入学以来一直看季屿不顺眼，因为他考进了前五而自己跌到了三十开外。男生的父亲在学校后勤处任职，所以他有办法在公告栏贴东西不被保安第一时间撕掉。
学校处理得很快。大字报在半小时内被清理，论坛帖子被删除，那个男生被记了大过并公开道歉。但伤害已经造成了。那天晚自习，季屿的座位是空的。沈听澜给他打了五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他冲去了季屿家，在楼下喊了好几声，楼上没有回应。他绕到楼后面，踩着排水管和雨棚爬上了三楼窗台，扒着窗沿往里看——季屿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怀里抱着那本旧日记本，膝盖上放着一把美工刀。
沈听澜敲了敲玻璃。季屿猛地抬起头，看见窗外的人影，整个人愣住了。沈听澜比了个“开门“的口型。季屿放下刀，站起来打开了窗户。沈听澜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书包带子差点摔倒，季屿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碰在一起，都冰凉。
沈听澜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拧亮了台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季屿的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平静。
“你来干什么……“季屿的声音哑哑的。
“你说我来干什么。“沈听澜把台灯往他那边转了转，“他们贴的那些东西，我看见了。“
季屿的手指猛地蜷紧：“……他们都看见了。我写的那些东西，所有人全看见了。“
“已经撕了。发帖的人被处分了。“
“可他们都看见了。“季屿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快起来，像闸门被冲开了一样，“他们以后会怎么看我？精神病？怪胎？我以后怎么进教室？他们每一个看我的眼神——“
“季屿。“沈听澜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看着我。“
季屿的视线晃了晃，最后还是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沈听澜一字一句地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我早就知道。我没走。我没觉得你奇怪。我没觉得你有问题。季屿，你听好了——你所有不好的那一面，我全看见了。我还在。“
季屿的嘴唇开始剧烈地抖。
“你那些日记，“沈听澜的声音低下来，“你里面有一句——'希望有人能抱抱我'。我当时没抱。这辈子我抱。“
他张开手臂，把季屿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季屿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沈听澜后腰的校服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把额头抵在沈听澜的肩窝里，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抖，压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
沈听澜把他抱紧了。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顺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亮地板上那把被踢到一旁的美工刀，也照亮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少年。
“以后想哭就哭，“沈听澜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不用憋着。我衣服给你擦眼泪，不收费。“
季屿在他怀里闷着声音：“……你衣服好硬。“
“校服都硬。回头买件软的。“
季屿在他怀里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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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跨年的江岸】
十二月三十一号，学校提前放了半天假。
沈听澜提前一个星期就买好了两副手套、两条围巾，还有一包暖宝宝。放学后他拉着季屿坐公交车去了江边的景观带。那里人不多，能看见对岸的万家灯火和远处跨年烟花的发射台。江风很大，呼呼地灌进领口里。沈听澜把新围巾给季屿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把毛线手套套在他手上。
季屿低头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忽然笑了：“你像我妈。“
“我没那么老。“
“像我妈照顾我那样。“季屿抬起头看他，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亮亮的，“以前我妈在的时候，冬天也会给我裹成这样。“
沈听澜顿了一下：“你想她吗？“
季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想。但她走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我不怪她。“
他把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过去牵住了沈听澜的手指。动作很轻，指尖搭上去像试探水温。沈听澜立刻反手扣住了他，把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手凉。“他说，“暖和了再戴手套。“
季屿任他搓着，耳朵红红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冬天的江水是铁灰色的，缓缓地流着，对面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听澜。“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吗？“
“来。每一年都来。“
季屿侧过头看他。远处的人群忽然欢呼起来，第一朵跨年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拖着一尾长长的光痕，然后在最高处碎裂成满天星屑。紧接着是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簇接一簇铺满半边天幕。烟花的光映在季屿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轮廓勾了一瞬又一瞬的亮边。
“沈听澜！“烟花的声音太大，季屿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句。
“什么？“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他说完就立刻别过脸去假装看烟花，耳朵根红透了。但他的手还攥着沈听澜的手，没有松开。
沈听澜在满天烟火里笑了一声。他把季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并肩站在江风里。他把嘴唇贴到季屿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了回去：“季屿，我喜欢你很久了。比你知道的还要久。“
季屿猛地转头看他，瞳孔里映着漫天炸开的光：“……多久？“
“两辈子。“
季屿愣了愣，然后他弯起眼睛笑出来。鼻尖冻得红红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把脸埋进沈听澜的围巾里，闷闷地说：“那你要赔我。“
“赔什么？“
“赔我两辈子的烟花。“
“好。“沈听澜把他搂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的毛线帽上，“一年一簇，放完为止。“
烟花还在放。江风很大，围巾的流苏被吹得飘来飘去。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水边，在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里，把彼此的手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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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搬家与春天】
寒假的时候，沈听澜做了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他把这两学期攒的所有零花钱和过年压岁钱合在一起，加上他偷偷周末去奶茶店打工赚的钱，凑了一笔数目，找了一家法律援助机构。他以“长期遭受家庭暴力，有多次目击记录“为由，替季屿申请了临时庇护和监护人变更的法律咨询。
过程很漫长。跑了三次社区办事处，两次派出所，一次法院的青少年权益窗口。二月底的时候终于有了进展——季屿的父亲被社区和警方联合约谈，签署了监护权暂缓协议。季屿被允许暂时搬到外婆家居住，后续法律程序继续推进。
搬家那天沈听澜去帮忙。季屿的东西很少，一个旧行李箱就装完了。他在那间逼仄的、弥漫着烟味和酒气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贴着旧海报的墙壁、堆满酒瓶的角落、那张他睡了十几年的窄床。然后他转过身，把门轻轻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沈听澜在楼道里等着他。季屿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听澜，我没有家了。“
“你有。“沈听澜接过他的行李箱，“以后我住哪你住哪。“
季屿没说话，但下楼的时候他伸手拽住了沈听澜的衣角，一路没松开。三月初的校园里，玉兰花开了。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季屿的外婆家在学校北边，比原来的筒子楼近了十分钟路程。沈听澜每天照旧来接他，两个人一起走路上学，路过那几棵玉兰树的时候季屿会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
季屿已经不用吃药了。校医复诊的时候说他状态稳定，睡眠和食欲都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换了一本新日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第一页上写的是：“今天天气很好，沈听澜又给我带了草莓。“
沈听澜看见那一页的时候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给季屿发了条短信：“草莓明天还有。“季屿回他：“那我明天也写。“
高一下学期分科的时候，两个人都选了理科。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季屿挤在人堆里看榜，发现他和沈听澜的名字又在同一个班。他当场就笑了，转身找人，看见沈听澜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看着他笑。
“你早就知道？“季屿问。
“嗯，我找班主任调了。“
“你关系户啊？“
“不，我求了她三回。“
季屿伸手拍了他一下，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春天真正来的时候，沈听澜带季屿去了学校后山的那片樱花林。花正开得盛，粉白色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一地，风过的时候像下了一场慢动作的雪。他们坐在一棵最大的樱花树下面，沈听澜把书包里的便当盒拿出来——他早上起来做的，蛋包饭，还切了章鱼形状的小香肠。
季屿看着便当盒里歪歪扭扭的香肠，笑出了声：“你切的？“
“第一次做，别嫌弃。“
“不嫌弃。“季屿夹起一个香肠放进嘴里嚼了嚼，“就是形状有点丑。“
“下次切好点。“
“下次我还吃。“
沈听澜把便当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靠着树干仰起头。樱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摊开的便当盒边缘。季屿也学他靠着树，两个人肩并着肩，头顶是满满的花，风一吹就落一阵花雨。
“沈听澜。“
“嗯。“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原来春天可以这么好看。“
沈听澜侧过头看他。季屿把一颗小香肠夹到他嘴边，沈听澜张嘴吃了。季屿对他笑，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一点番茄酱。
“以后每个春天都好看。“沈听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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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高三的夜】
时间像一条被拉长了的、闪着光的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流。高二、高三，两年像两本越翻越快的书。沈听澜和季屿把日子过成了一种默契的、安定的节奏。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去食堂，一起自习。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季屿总是比沈听澜先收拾完，然后趴在桌上等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有时候哼几句走调的歌。
季屿长高了一些，脸颊上也有了一点肉，不再是那个瘦得像纸片似的少年了。沈听澜给他养回来的——每天变着花样投喂，周末还学了好几道菜。季屿嘴上嫌他烦，但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连盘子边的酱汁都要用馒头蘸着抹一遍。
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季屿的外婆生了一场病，住院了一周。季屿连着几天没睡好，眼圈乌青，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沈听澜每天晚上骑车去医院看他外婆，带点水果或者粥，然后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坐到外婆睡着，再骑车载季屿回家。
有一天晚上，季屿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听澜歪在长椅上睡着了。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着他困倦的侧脸。季屿蹲下来看了他很久。沈听澜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细细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睡着的表情有一点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季屿伸手把他滑到膝盖上的外套轻轻拉上来，盖在他肩上。
沈听澜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见季屿蹲在面前，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外婆睡了？“
“嗯。“季屿握住他的手，“你回去睡吧。“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沈听澜揉了揉脸坐直了，对他笑了笑：“那回去。你骑车载我，我在后座眯一会儿。“
季屿瞪他：“你没骑车来？“
“我车链条掉了。“
“……你故意的吧。“
沈听澜笑着站起来，两个人从住院部走出来。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屿在前面骑车载着他，沈听澜坐在后座，脸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风从耳边流过，带着初春将暖未暖的气息。
季屿在前面骑得很慢，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沈听澜。“
“嗯。“
“高考完我们去哪里？“
“去海边吧。你说过的。“
季屿笑了一声：“你记性真好。“
“你的事我都记着。“
车子骑过一个坑洼，颠了一下。季屿努力稳住车把，沈听澜在后面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分不开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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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考场之外】
高考那天，六月七号，天晴得过分。
沈听澜和季屿不在同一个考场，但两个学校隔了一条街。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听澜把季屿送到他的考点门口，把准考证和文具袋又检查了一遍，再把一罐红牛塞进他书包侧袋里。
“别紧张。“
“我不紧张。“季屿说，“倒是你，手别抖。“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他笑了一声，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行，我调整一下。“
季屿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的，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退回去，耳朵红透了，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往考场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考完等我！“
沈听澜站在考点门口，抬手摸了摸被碰过的那块脸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到了耳朵根。
两天考试，他每一场都提前交卷——是真的会做，不是瞎蒙。然后他走到季屿那个考点的门口，站在树荫底下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细碎的光斑。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考生潮水一样从校门涌出来。沈听澜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然后看见季屿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表情。他跑到沈听澜面前，喘了两口气，然后把手里的文具袋往他怀里一塞。
“考完了。“他说。
“嗯。“
“我好像……考得还行。“
“那就行。“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大树下，周围全是人，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有家长在哭，有同学在拥抱，有老师在拍照。季屿站在那里，鬓角微微出汗，校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亮，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
“沈听澜。“季屿说。
“嗯。“
“去看海吧。明天就去。“
沈听澜看着他笑了：“好。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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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火车与海】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去海边的绿皮火车。
六小时的车程，硬座，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奶奶和一对拿着手机看电视剧的小情侣。季屿靠着窗坐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又从山丘变成一片一片开阔的、被太阳晒成金色的平原。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电线杆和树冠，偶尔有几只鸟从视野里划过。
沈听澜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窗外。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季屿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季屿的轮廓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他看见季屿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跟着耳机里的旋律。
沈听澜伸手把他一边耳机摘下来塞进自己耳朵里。耳机里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正好唱到“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沈听澜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自己腿上。季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着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窗外的天从蓝变橙，夕阳开始沉下去了，把整片大地烧成暖融融的颜色。车厢里有人在泡方便面，香气弥漫开来。季屿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沈听澜从包里掏出两盒泡面和一瓶汽水，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桌板上吃了顿潦草的晚饭。
天黑的时候，火车到站了。
他们从车站出来，坐了一辆突突响的三轮蹦蹦去了海边。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月亮刚刚升起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退潮后的沙滩很平，沙粒又细又软，踩上去凉丝丝的。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小点一小点的暖光升起来，飘向深蓝色的夜空。
季屿把鞋脱了，赤着脚往水边跑。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背又退回去。他在水边站定，面朝大海，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然后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沈听澜没听清，被风和浪卷走了。
但他看见季屿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被水洗过的银器，清亮亮的。他笑着朝沈听澜招手：“你过来啊！“
沈听澜走过去。海水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从脚踝一路窜上来。他在季屿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月光下的海水里。
“沈听澜。“季屿说。
“嗯。“
“我活了。“
沈听澜的心口猛地一颤。
“我以前觉得活着是熬。“季屿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每天熬到晚上，再熬到第二天早上。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活着是在等。等你来拉我一把，等跟你一起看海，等以后每个冬天有人暖手，每个春天有人一起看花。沈听澜，我把你等到了。“
沈听澜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季屿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海风味道和洗衣粉的香气。他的眼眶热热的，但没有哭出来。
“以后不用等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我就在这。“
季屿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退开半步，双手捧住沈听澜的脸。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季屿的拇指蹭过沈听澜眼角那一点点潮润。
“你哭什么。“
“没哭。“
“你哭了。“
“海风吹的。“
季屿笑了一声，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和月光的清。
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退下去。远处的孔明灯越飘越高，变成天幕上无数微小的金色光点。沈听澜把季屿重新拢进怀里，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夏天、未来、所有尚未发生的温柔。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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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岸】
后来他们去了同一座城市上大学。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小公寓，阳台上种了薄荷和茉莉。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晚上坐在阳台上能闻到混合着晚风的清香。
季屿偶尔还会失眠，但沈听澜总在他翻身的时候就醒过来。黑暗中他会从背后搂住季屿，迷迷糊糊地问一句“又醒了？“，然后把他的背贴到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季屿就贴着他，听着背后传来的平稳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睡过去。
他们养了一只橘猫，是季屿从学校后门捡回来的，瘦巴巴的一小团，养了三个月变得圆滚滚的。猫特别黏季屿，沈听澜每次跟猫争宠都争不过。季屿就笑他：“你跟一只猫计较什么。“
沈听澜把猫抱过来放进季屿怀里：“那你抱猫，我抱你。“
大学毕业后他们回了老家一趟。路过高中母校的时候，银杏树又黄了，满地的叶子铺了一路。学校翻新了围墙，但那棵操场边的老银杏还在。他们并排走在那条小路上，季屿弯腰捡了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沈听澜看了一眼封皮，是浅蓝色的，已经换了第八本了。
“第八本了。“沈听澜说。
“嗯。第一页都是你。“季屿把笔记本收好，把手伸过来。
沈听澜牵住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插在同一个大衣口袋里。他们并肩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老街上，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们肩头。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头发。
他们走得很慢。
像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一起走。
【番外·后来】
后来他们搬了三次家。
第一次是大二，从学校宿舍搬出来，租了学校后门那间带阳台的小公寓。月租八百，浴室小得转不开身，灶台只有两个灶眼，但阳台上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搬进去那天季屿蹲在阳台上种薄荷，沈听澜靠在门框上看他，袖口卷到胳膊肘，沾了一手泥巴。
“你别站那儿傻看，“季屿头也不回，“帮我拿一下铲子。“
“喊哥。“
“……铲子。“
“喊哥就给。“
季屿回头瞪他，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像只花猫。沈听澜笑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袖子给他擦脸。季屿往后缩了一下，袖子还是蹭到了嘴角。两个人蹲在巴掌大的阳台上对着傻笑，薄荷盆里戳着三颗歪歪扭扭的种子。
第二年是毕业那年，换了一间大一倍的。季屿实习转正第一个月工资全交了押金，沈听澜说“我出一半“，季屿说“不行，这次我请你“。搬完家那天晚上两个人瘫在新客厅的地板上，连拆箱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季屿枕着沈听澜的肚子，沈听澜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
“沈听澜。“
“嗯。“
“我们这算不算有个家了？“
沈听澜想了想，低头亲了一下他发顶。“算。以后还会更好。“
季屿在他肚子上翻了个身，脸埋进他毛衣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三次搬家是去年。换了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房子“，两室一厅，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房间朝南，冬天阳光能从上午九点晒到下午三点。搬进来那天季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阳台上往外看。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沈听澜从背后走过来，胳膊从腰侧环过去把他圈住。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猫从行李箱上跳下来，踩着满地纸箱钻进卧室角落里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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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家后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火锅。季屿往锅里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皱眉头。
“老了。“
“你数太慢了。“
“我数了二十下。“
“毛肚要十五下。“
季屿又涮了一片，这次老老实实数了十五下，捞起来吃了，满意地点头。沈听澜把自己碗里的虾滑都夹到他碗里，季屿埋头吃，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火锅店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走过。季屿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
“没怎么。“季屿笑了笑，又把筷子伸进锅里，“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哪里不真实？“
“就……“季屿夹了一片土豆，在油碟里滚了滚，“以前冬天我缩在被子里都冷，现在跟你吃火锅吃得我后背都在出汗。以前的冬天跟现在的冬天，像是两个世界。“
沈听澜伸手把他额前被热气濡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碰了碰他的额角。“以后每个冬天都这样过。“
季屿把土豆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年年夏天减肥。“
沈听澜笑出了声，给他倒了杯酸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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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屿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跟稿子和deadline搏命。沈听澜在一家建筑事务所画图纸，加班是家常便饭。两个人忙起来有时候一整周都碰不到几个清醒的时刻，但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十一点，不管在哪，都会通一个电话。
有时候就两分钟。沈听澜说“还在画图“，季屿说“我刚审完一篇稿子“，然后彼此沉默几秒，听一听呼吸声。季屿有一次问他：“打了又没什么好说的，为什么每天都要打？“沈听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因为确认你活着。“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天天确认，烦不烦？“
“不烦。一辈子都不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季屿的声音软下来：“……那我也确认一下你。你明天早上别喝冰牛奶，胃不行。“
“知道了。“
“挂了。早点睡。“
“你先挂。“
“你先。“
“你挂。“
“沈听澜。“
“嗯？“
“……挂了啊。“
“嗯。“
然后听筒里传来忙音。沈听澜把手机放下，对着画到一半的图纸笑了一下，拿起笔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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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季屿生了一场病，不重，就是感冒拖了两周没好，断断续续地发烧。沈听澜请了两天假在家陪他，熬粥、量体温、把退烧药碾碎了兑进蜂蜜水里哄他喝。季屿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鼻尖红红的，声音囔囔的：“你别离我太近，传染你。“
“传染就传染，一起感冒。“
“你幼不幼稚。“
沈听澜把粥碗端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季屿张嘴喝了，眼角有一点潮湿。
“怎么了？“
“没怎么。“季屿吸了吸鼻子，“想起来以前感冒没人管，自己扛三天就好了。现在扛一天就有人喂粥，不习惯了。“
沈听澜把碗放下，伸手把他连着毯子一起搂进怀里。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穿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以后感冒都有人管。发烧都有人喂药。胃疼都有人煮粥。知道了吗？“
季屿把脸埋进他胸口，毯子底下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扣住。“知道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感冒的鼻音，但尾音翘着，是笑的。
猫跳上沙发背，蹲在两个人的脑袋旁边，尾巴慢慢地甩来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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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回，他们回了一趟高中。
学校翻新了操场，旧的铁栏杆换成了新的，足球场上铺了人工草皮。但那棵老银杏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一些，枝杈伸得很开，满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那天是十一月中旬，风已经凉了。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季屿仰头看着满树的金色，忽然说：“第一次你跟我说话就是在这里吧。“
“你居然记得？“
“当然记得。“季屿低下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找我借作业。“
沈听澜笑了一声：“我是想搭讪。“
“你搭讪水平好烂。“
“有多烂？“
“你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那你回了什么？“
季屿想了想：“我好像说'应该没有吧'。“
“然后呢？“
“然后你坐下来了。坐了整整一节课。“
沈听澜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并肩站在满地落叶里。风从银杏树顶穿过去，叶片哗啦啦地响，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有几片落在他们肩膀上，季屿伸手拍掉沈听澜头顶的一小片叶子，手指顺便蹭过他的头发，多停了两秒。
“沈听澜。“
“嗯。“
“你当年要是没走过来，“季屿说，“我可能高二没读完就退学了。“
沈听澜把他拉近了一些。“但我走过来了。“
“嗯。“季屿靠在他肩头，看着满树的黄叶在风里翻飞，“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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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校出来的时候，他们路过校门口那家包子铺。还在开，门面比原来亮堂了一些，老板娘胖了一圈，但还认得他们。她笑呵呵地说：“你俩现在长这么高了？当年天天来买豆浆包子那俩小孩！“
季屿耳朵一红：“阿姨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你当年每次都买白菜猪肉的，那孩子每次都买俩，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你。“老板娘笑着指了指沈听澜，“我可都看着呢。“
两个人买了四个包子边走边吃。季屿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烫得直哈气。沈听澜把自己那个的皮撕下来一小块递给他：“慢点吃。“
季屿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那个味。“
“嗯。十几年了。“
季屿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听澜走在他旁边，也没催他。老街两侧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有麻雀蹲在电线上缩成一团。
“沈听澜，“季屿忽然说，“你说人要活多少岁才够本？“
沈听澜想了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多少岁都够本。“
季屿弯起嘴角，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伸手过来牵他。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插进沈听澜大衣口袋里。老街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但口袋里是暖的。
他们接着往前走。
身后是那棵老银杏和旧校园，身前是长长的、铺满落叶的路。
猫还在家里等他们。
薄荷还种在阳台上。
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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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