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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22:30:00

铜刀抬起来的时候,刻纹机的嗡声断了。万师傅左手托着刚刻完的那片母片,右手抓过台角那块布包,两下裹严,四角往里一折。

“出炉。”

他把包角往里塞好,压在片子底下。屋里那股蜡味还没散,夹着转轴上烤出来的油味。

“78 转,一面 3 分钟,一张正反两首。”他把片子放进木匣,扣上搭扣,“这匣子出门就归制版,谁接谁签字。”

小顾站在旁边看,两只手垂着。万师傅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你包一遍。”

小顾从台上抓起一块布,把一片废片包进去,包到一半被万师傅按住手。

“角往里,不是往外。往外一散,片子边上就磨了。”

“记住了。”

“记住了没用,手上得记住。刀不等人,片子也不等人。”

何秀笙从隔帘那头探出半个身子,今年 22,唱了 3 年,嗓子这会儿还哑着。

“这一遍成不成?”

“3 分钟,一面到头。”万师傅把匣子往台边又推了推,“最后一拍你收住了,成。”

“我第二个气口挪了半拍。”

“挪了就挪了,谱上记着。”万师傅抬下巴点我,“抄谱的在这儿,她给你改。”

“改了 3 处。”我把抄本递过去,“第二处你挪半拍。我往前挪了半个字,不然收不住。”

何秀笙翻了两页,围巾角上沾了点白粉,是从抄谱房那边飘过来的。她看完了把本子还我。

“行。”

万师傅大名叫万宗良,进公司第 10 年,刻纹间这一把刀是他自己磨的。他接过抄本,翻到最后一页,从笔袋里抽笔改了一处,改完递还给我。

“字要写正。”

“知道了。”

“知道了没用,写正。”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这一趟送完,这支曲子的谱就封了,明早起就可以交去制版那一头对号。

小顾把木匣抱起来,用两只手托着底。万师傅又追了一句。

“路上别颠,颠一下我这一夜白干。”

“送到制版房门口就回来。”

“送到了让人签个字再回来,人不在你就坐着等。”

小顾抱着匣子走了。

灌音间的门是双层,外头那道一关,里头的声音全断。我从两道门中间挤出去,没走前头,走后楼梯。后楼梯只点一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打下来是黄的。

走到半层,我听见下头有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都不急。

我停住脚。

下半层转角处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短褂,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四角往里折,跟万师傅刚才教小顾的手法一个样。后面那个穿长衫,伸手过去,两只手在布包上换了一下。

那是换手。

前面那个空了手,往楼下走。走得不快,鞋底在台阶上拖出声。后面那个抱着布包,朝我这边上来。袖口上有一排扣子,扣子是铜的。

我张嘴喊了一声。

就在那一秒,灌音间那道外门关上了。铁门碰在门框上,一声闷响,压得整条楼梯跟着抖了一下。

我那声喊被压在底下,谁也没回头。

后面那个上到半层,从我身边过去,脸埋在领子里。他过的时候带过一股烟味,跟关允中身上那半截烟一个味。

等我跑下半层,两个人都不见了。楼梯扶手上蹭了一点蜡,转角地上躺着一枚纽扣,铜的,翻过来底面刻着 2 个小字,是个字号。

我把纽扣捡起来攥进手心。铜是凉的,边上有个毛刺,扎手。

我一直追到楼下那道门。门从外头闩着,推不开。门缝里能看见巷子,巷子里有一辆板车刚刚走过去,车上摞着木箱。

楼上有人在喊交片。我抬头看,那道门已经关死了。

我一路跑到前楼去找老梁。

老梁是灌音间的管事,管钥匙也管登记,一年里倒有小半年在洗片房坐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打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桌上摊着一张出货单,单子上压着一个茶缸。

“梁叔,后楼梯那儿,母片让人换了。”

他从算盘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打。

“你看见什么了。”

“两个人,一个抱着布包,一个接过去。布四角往里折,跟万师傅包母片的手法一样。”

“大夜里的,楼梯上抱个布包的人多了去了。”

“那个包是从刻纹间出来的。小顾抱着木匣走的是前头,我问过小顾了,他走的正门。”

老梁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柳听澜,你进公司 2 年,今年 23。眼睛别跟着耳朵跑。”

“我听见的跟看见的是一回事。”

“一回事也得分个先后。”他把出货单翻过来给我看,“这张单子上,今晚进刻纹间的连你 9 个人。你数得出谁抱了什么?”

“我数不出人,我数得出布。”

老梁笑了一声,笑完还是摇头。

“你先回去睡。明早我把这事跟万师傅提一句。”

正说着,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关允中站在那儿,手上夹着半截烟。没进屋,靠在门框上。他身上那股烟味我刚才在楼梯上闻过。

“什么事。”

我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得短,3 个来回就讲完了。

关允中听完,看了老梁一眼。

“那张片子什么时候出门的。”

“刚出门,小顾抱着去的。”老梁说,“制版不过夜,规矩是这样。”

“谁签的字。”

“制版房那边老吴签的,人还在那儿等着。”

关允中点点头,这才看我。

“柳听澜是吧。”

“是。”

“进公司多久了。”

“2 年零 3 个月。”

“抄谱的别管刻纹间的事。”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

“你这双眼看花了。老梁,抄谱房那边先不用她。洗片房缺人,让她去顶。”

“关总监,她抄的谱……”老梁说了一半停住。

“抄谱的满街都是。”

“那一版校对是她改的,全公司就她认得何秀笙那 3 处气口。”

关允中回过头。

“那就让她在洗片房把校对写完。”

他走了。老梁把算盘收进抽屉,看了我一眼。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把要说的咽了回去。

“上头说了,你去洗片房。”他把一串钥匙推过来,“那边是洗片,片子压出来要洗边、验面,活不重,就是灰大。里头那台试听机你别摇太快,摇快了毁针。”

“梁叔,母片是真的被换了。”

“上头说了。”他又重复一遍,钥匙往我这边推一寸,“你先去。”

“你跟万师傅提一句。”

“我提。”

那只木匣这会儿已经在去制版的路上了。制版不过夜是行里的规矩:刻纹出来到金属制版,头 72 小时是黄金时候,过了这个点,纹会走形,压出来的片就废了。

72 小时。我在楼梯口把它数了一遍,3 天。

3 天以后,那张片子就变成压出来的黑片,一摞一摞码进货箱,铺子上一摆,谁也听不出它是不是原来那一张。

洗片房在楼后头,一长间屋子,两面墙从上到下钉满木架子,架子上摞着压坏的、走形的和卖不出去的片。老梁给了我一把钥匙、一盏灯,自己回前楼睡觉去了。

他把灯挂在门口的钉子上,临走又回身交代一句。

“明早前要交 200 张洗好的出去,铺子上等着。”

“这么多,我一个人洗不完。”

“洗不完就洗到哪儿算哪儿。上头说了。”

头一夜我没睡。

那台试听机是老的,手摇,唱针压下去先有一声沙。我一张一张往上放,放上去的都不是我要找的东西。有戏曲,有学堂里用的念唱,有客人自己拿来灌的一句话,一张片上只有一个女人说了 3 个字,反反复复说了七八遍。

到了后半夜,我摸到一摞没有封套的片,片芯上压着一行小字:隆昌翻录社。

那首还没上市的新曲,前头的过门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第一个音落下去我就认出来了,是何秀笙这一版,连她临时挪的那个气口都在。

可这一张上,那个气口少了一个。

我把片子从头放到尾,放完把手摇柄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差别有 3 条,我一条一条记在抄谱纸背面。写到第 2 条的时候灯芯爆了一下,屋里暗了半息,我把灯芯挑了挑接着写。

第 1 条,底噪多一道。正版放到底,针走的是干净的一层沙,这一张底下还压着一层细嗡,像隔了张纸。

第 2 条,气口少一个。何秀笙临改的那个换气,没在这张上。

第 3 条,第二圈起就虚。头一圈还算撑得住,沟槽一到第二圈头上,高频那一截就先塌下去,往后越走越糊成一团。

这 3 条对得上一个东西:压模代数。头版压出来的片子清楚,二版三版一路往下翻,模子磨损跟着一路走,音也跟着往下掉。这张不是二版,是从别人家模子上翻下来的。

我把那张片单独抽出来,压在架子最里头,上头压两块砖。

屋里那台钢丝录音机是老梁用来记出货数的,声音绕在一根钢丝上,转起来嗡嗡响。我把它搬过来,对着试听机的喇叭录了一小段,倒回去听。钢丝上录下来的比耳朵听的还难听,可那层嗡是真有的。

录完我没关机,坐在那儿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是凉的,指节上沾了一点灰。

天快亮的时候老梁来敲了一次门,探头进来。

“洗了多少。”

“60 来张。”

“60 来张也行。”他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灰大。”

“灰大你就拿布蒙上。”

他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抄谱纸递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把纸还给我。

“你写的这些我不懂。”

“梁叔,这张片上有我们还没上市的曲子。”

“片子上有没有,得问发行部。你把活干完。”

“上头说了?”

“上头说了。”

纸上那 3 条字写得歪,我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口袋里还有那枚铜纽扣,两样东西贴在一起。

第 3 天早上我没回洗片房,抱着那张翻录片去了刻纹间。

刻纹间的门是双层,外头那道关着。我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机器在转。我推了两下,里头没人应。

我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开的时候出来的是小顾,怀里抱着一摞片。

“你在这儿干什么。”

“找万师傅。”

“万师傅不见抄谱的。”

“现在也不见?”

“现在他在刻。”

我侧身从他胳膊底下挤进去了。

屋里坐着 4 个人,都是刻纹间和灌音间的。机器停了,转台上还摆着一片没刻完的,刀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万师傅站在转台边上,两只手撑在台沿上。

“你来干什么。”

“万师傅,我听了一夜。这张片上,有我们公司还没上市的曲子。”

“哪来的片。”

“洗片房废片堆里。”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坐靠门那个把椅子往后一仰。

“废片堆里的东西,那不就是废的。”

我抱着片子没动。

“你说有就有?”万师傅问。

“我默给你听。”

我把翻录片递过去,自己没接回来。有人接过去放上转台,落针。

第一段过门响起来的时候,我跟着哼,手在桌沿上打拍子。哼完一遍,我从笔袋里抽笔,在抄谱纸上一行一行落。

工尺我唱得快,唱名跟不上就改哼。第 1 小节到第 8 小节,主歌两个字一个音,唱到第二个“落”字我压了一下喉,那一下正是何秀笙挪气口的地方。

“停。”靠门那个说,“第 5 小节你多唱了一个音。”

“第 5 小节原谱上是个附点,你们家这张片上没有。”

万师傅没说话,抬手让人接着放。

哼到副歌,屋里有人跟着打拍子,是谭伯远。他手里那支铅笔停在纸上不动了。

一整段,我从头默到尾。默完我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背面。”我说。

我把纸翻过来,那 3 条差别指给万师傅看。

“底噪多一道,气口少一个,第二圈起就虚。”

万师傅没看那张纸,先看我。

“我抄得下谱,就听得出差在哪一个字上。”我说,“这张片不是我们家的模子压的。”

屋里没人说话。

万师傅把片子拿起来,走到灯下,用指甲在片面上刮了一下,又把它凑到耳朵边上转了半圈。

他问了三个问题。

“刀压轻重,怎么看。”

“重的沟槽深,边上起毛;轻的沟槽浅,针走过去会跳。这一张进第二圈就虚,是压模代数靠后,不是刀压的事。”

“转速快慢。”

“转速不稳,走出来一条音忽高忽低。这一张不飘,匀速,是人家模子本来就那样。”

“一面多长。”

“78 转,一面 3 分钟。这张上是 2 分 50 秒收的,收刀位往里挪了一格,翻的时候把尾巴剪了。”

万师傅把片子放下。

“谁教你听的。”

“没人教。抄谱抄了 2 年,抄一遍记不住,抄十遍就记住了。”

“你师傅是谁。”

“抄谱房的周师傅,去年走了。”

万师傅点了点头,把转台上那片没刻完的片子挪开。

“你叫什么。”

“柳听澜。抄谱房来的,现在在洗片房。”

“从明天起,来刻纹间打杂。”他把台上一块抹布推给我,“先擦台子。刀不等人,台子也不等人。”

“万师傅,关总监那边……”有人开口。

“关总监管发行。”万师傅把抹布又推一寸,“刻纹间归我。”

“那张被换的母片呢。”

“已经出门了。”万师傅说,“这会儿还在制版房里泡着。”

进刻纹间头 3 天,我干的都是杂活。

万师傅带我走了一整条链,从最前头走到最后头,一站一站走过去。

第一站是灌录。何秀笙站在隔帘里头唱,声音顺着那只喇叭口进到刻纹机上,刀就动了。万师傅说,唱的人和刀之间隔着一道帘,谁也看不见谁,唱砸了就得重来,重来一次废一片。

“一支曲子能废几片?”

“看嗓子。”他说,“也看刀。何秀笙那一面废了 2 片,第 3 遍才成。”

“废的片呢。”

“砸了。蜡面砸碎,料回炉。”

第二站是刻纹。刀是铜的,装在横梁上,落下去在蜡面上划出一道沟,沟有深有浅,深浅就是声音。刻完那一片叫母片。我伸手摸了摸刀尖,被万师傅用刀背敲了一下手背。

“刀尖不许摸。”

“摸一下会钝?”

“摸一下有油,有油就挂屑。”

第三站是制版。万师傅把一片刻好的母片交给我,让我自己送过去。

制版房的味道不一样,是酸的。门口摆着一排缸,缸沿上结着白霜。

里头的师傅姓吴,戴着一副厚眼镜,接过片子先在灯下照了半天。

“刀走得匀。”他说,“这一片能出三代。”

“三代以后呢。”

“三代以后音就塌了,压出来只能卖乡下。”

头一步喷银:对着蜡面喷一层银,让不导电的蜡能导电。吴师傅让我扶着片子,他自己拿喷枪。银雾飘过来,我打了个喷嚏。手一抖,片子歪了半寸。

“别动。”

“我没动。”

“你打喷嚏了。”

喷完要晾。晾的时候吴师傅给我倒了半缸温水,让我坐着等。他一边等一边跟我讲,说这片子从现在算起,3 天内必须把金属做出来,做晚了纹会回缩。

“你们刻纹间叫这个什么。”

“72 小时。”

“我们叫 3 天。”吴师傅说,“一样的事。”

第二步预镀镍:喷好银的片挂进槽里,通上电,镍一层层往上长,长得慢,够厚了才能剥下来。我坐在槽边数数,数到 400 的时候小顾来了,蹲在我旁边。

“你数什么。”

“数它长。”

“长多少算够。”

“吴师傅说够厚就行。”

小顾伸手要去捞,被我一巴掌拍回去。

“别捞,捞了这一片就废了。”

“我就是看看。”

“看可以,手别下去。”

剥下来那一张叫头版。头版不上机压,太金贵。用头版再翻一张叫二版,二版再翻叫三版。上机压片用的是二版三版,压坏了不心疼。

最后一步定中心孔。冲头往下压,在片子正中开一个孔。孔偏一丝,唱起来就晃。吴师傅让我试了一次,我压下去偏了一点,那一片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他说,“你头一回,偏一丝是正常的。”

“这一片是我压废的。”

“你压废的也是废的,一样回炉。”

“代数越往后,音越差。”回去的路上万师傅说,“所以偷东西的人偷的不是压好的片,是模子。”

“模子能偷?”

“模子能借。”他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我没接话。

压片房在楼下,热。虫胶是黑的,料子倒进料斗里,热压机上上下下。压出来一张黑片,边上带毛边,要洗。我伸手去接刚出机的一张,掌心贴在片面上,烫了一下。

万师傅把我手拉开,甩给我一块布。

“垫着拿。”

小顾在旁边数片数,数到一半停住了。

“少 6 张。”

“重数。”

小顾又数一遍,还是少 6 张。万师傅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叠片抽出来,自己数了一遍。

“你数了两遍,两遍都少 6 张,那就是真少 6 张。”他把片放下,“去库房问。”

“库房说没发过这么多。”

“那就问谁从这儿拿走的。”

小顾跑了。

外头有人来催货,是发行部的,站在门口喊:“华声唱片公司那批 300 张什么时候出门?铺子上等着摆。”

万师傅头也没抬:“压出来就出门。”

“铺子上摆了两天的空架了。”

“空架也是架。”

那人还站在门口,被老梁拉走了。老梁一边拉一边回头冲我摆手,我装作没看见。

那天下午我在老母片库抄号。库里存着一本蓝皮登记册,翻得卷了毛边,一页对着一面片子,每面上写着片名、编号、出库和经手人。

抄到第 3 页我停住了。

好几张畅销片的金属二版那一栏,写的是外借未还。外借的日子有早有晚,最早一笔隔了大半年。

我往后翻,翻到第 9 页,一共 7 张二版挂在外借未还上,其中 4 张是这两年卖得最好的老曲。

借出栏签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字。那个人我认得,字收得紧,最后一笔往回勾。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抄谱纸,把那几个编号抄下来,抄了 5 个。抄完把册子放回原处,没跟人说。

第 5 天,账房那边出事了。

一支老曲要重灌,母版找不着。那支曲子是前几年卖得最好的一支,铺子上还在要货,可母版没了就没法制版,只有一支老唱片上还留着声音。

账房先生姓周,六十来岁,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箱子一只只拖出来,盖子弹开,纸片飞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手在纸堆里扒,扒两下往边上扔一摞。

“找不着。”他说,“找不着我这个月就过不去。”

“母版是金属的,怎么会丢。”

“出库单上写着外借,借条找不着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万师傅把我叫去了,是老梁跑去刻纹间报的信。

“你听听。”

那张老唱片放上试听机,针压下去,先是一层沙,然后是一段胡琴。胡琴后头进板,板后头进人声。是个女声,唱得慢。

我听了一遍。

那一遍我一个字都没写,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唱针。唱片放到底,针走到最里圈,沙声里多了一声磕,是片子边上崩了一小块。

一遍放完,我把片子取下来,坐到桌前开始写。写到第 3 行的时候周先生凑过来,被万师傅用眼神挡了回去。

胡琴那一截最难,弓子里有碎音,谱上没法全记。我只记板,板中间那些碎的用一小段斜线带过去,斜线旁边写一个“花”字。

写完我把纸撂下,吹了吹墨。一共 4 张纸,正反都写满了。

谭伯远是公司的曲师,35 岁,手上永远捏着一支铅笔。他接过我那沓纸,从头看到尾,铅笔在桌上点了 4 下。

“一个音都不差。”

“斜线那一截呢。”

“那一截是花音,记板就够了。”他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我这就去排,排完当晚灌。”

“当晚灌,刀来得及?”

“刀来不及也得来。”

那支曲子当季就重灌上市了。铺子上摆出来那天,我在柜台外头站了一会儿,听铺子里的伙计放了一遍,放到胡琴那一截,旁边有两个人跟着哼。

周先生给我送半包瓜子,我没要。他追到楼梯口把瓜子塞给我。

“拿着,你家远,路上嗑。”

我伸手接了过来。

那天晚上万师傅在刻纹间里说了句闲话。他把刀从横梁上卸下来,用布擦刀身。

“母版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

“声音会丢,谱子丢不了。”我说。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才把台灯拧亮一点。

“这句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的话,一般是吃过亏的人说的。”

我没接这句。

第 7 天夜里,我跟车去了一趟。

老梁要去送一批退货,板车停在弄堂口。我跟他说去帮着点数,跟上了车。他起初不肯,后来看我穿得厚,就让我坐在板车边上。

“点数你会不会。”

“数片我数过。”

“那你数,数完报给我。”

板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条街的尽头。那一片是货栈,木头门,门板上有白灰写的号。老梁跳下去敲门,敲了 3 下,里头有人把门闩抽开。

“华声的退货。”

“卸门口。”

老梁在门口跟人交割,我绕到侧边那道矮墙下。墙不高,我踮脚能看见里头。

墙里头堆着木箱,箱盖没盖严。有个伙计蹲在箱边点数,点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另一个人说话。

“这批明天一早就走,别压着。”

“320 张,点了 2 遍。”

“点 2 遍也别压着,压坏了赔不起。”

“这是哪家的货。”

“隆昌的货。”

我从墙缝里看进去。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黑片,最上头那一张的片芯上,压着我认得的号。

是那首新曲。何秀笙那一版,连她挪的半拍气口都在。

明天一早走。公司那边的正版还在制版房排期,最快也要 3 天以后。

比正版早三天。

我盯着那只木箱看了一会儿,把身子从墙边退出来。退的时候鞋跟磕在墙根一块砖上,响了一声,里头的伙计抬头往这边看,我贴着墙没动,等他把头低回去。

回到公司的时候,2 楼的窗还亮着。东家会从掌灯那会儿开到现在,还没散。我站在楼梯口,听见上头有人说话。

是关允中。

“压片外包给隆昌。”他说,“模子钱这一笔就省下来了。我们出母片,他们出机子,压一张算一张的钱。”

“隆昌的模子什么代数?”有人问。

“能听就行。”

“能听不行。”是万师傅的声音,“代数不清。压出来一水的虚,铺子上退货算谁的。”

“退货算损耗。”关允中说。

底下又有人插了一句。

“外包出去,出了问题算谁的。”

“算合同的。”关允中说,“这一条我写进合同里。”

“合同写得再细,模子在人家手里。”

“那就让他们交押头。”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枚铜纽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指头上。铜被手心焐了一路,这会儿是温的。

同一天,我听见了两回隆昌:一回在货栈的木箱里,比我们正版早三天;一回在东家会的桌上,关允中要把压片外包给它。我把纽扣攥回手心,转身下楼去了洗片房。

第二天上午,东家会挪到楼上那间长桌屋子,接着前一晚没扯完的那一茬。

桌上摊着两张纸。左边一张是自家压片这一年的流水,右边一张是关允中写的外包单子。两张都用砚台压住角,怕穿堂风掀起来。

万师傅把两张纸各捏起来看了一遍,先放下左边那张,又放下右边那张。

“模子钱这一笔,你们算进去了没有。”

“外包不用出模子。”关允中说,“他们出机子出工钱,我们只管把母片送过去。”

“那你这张单子上为什么有一笔设备折旧。”

关允中把那半截烟搁在缸沿上。

“人家也要算。”

“人家怎么算我管不着。”万师傅用手指把纸往下捋,捋到第 3 行停住,“这一行损耗率写的是 6%。我们压了多少年的片子,没压到过 6%。”

“他们设备旧。”

“设备旧是他们的账。”万师傅把纸往前推一寸,“损耗 6%,就是每压 100 张废 6 张。我们这一年出货 12 万张,6% 是 7200 张。”

有人在下头吸了一口气。

“这 7200 张算谁的。”

“算损耗。”关允中说。

“算损耗就是算我们的。”万师傅说,“底下还有一条,押款期,交货后 45 天结账。我们自己的库房,片子出门当天就上铺子,现结一半。45 天这一笔的息钱,账房比我清楚。”

账房先生坐在桌子另一头,把算盘往怀里一拢,两个指头在梁上滑下去又滑上来。

“45 天,按市面上通的息算,一年下来 4200 上下。”

“4200。”万师傅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加 7200 张损耗。加完这一季等于白干。”

“省下来的是模子钱。”关允中说,“一副新模子 300 块。”

“模子是一次开销。”万师傅说,“损耗和押款是年年吃。”

关允中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万宗良,你说了算还是东家说了算。”

万师傅没接这句。他把两张纸并起来,边上对齐,又念了一遍第 3 行。

靠墙坐着那位这时候开了口,是跑发行的老陈。

“母片出门到制版这几天,算在谁头上。”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们出母片,母片送制版,制版出来的模子捏在人家手里。到日子不给我们,我们催谁去。”

“合同里写了。”

“合同写了不算数,模子在谁手里才算数。”

上首那位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先放着。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撂下了。到第 3 天才明白,它没撂下,只是换了个名字。

那天早上老梁来刻纹间找我,人不进门,隔着门槛说话。

“派你去。”

“去哪儿。”

“隆昌。”他把一张派单搁在台角上,“跟单,核质量。他们压我们出的片子,你去看着。”

“看什么。”

“看着片。”他说,“数进去几箱,出来几箱,再看箱板上写的什么号。压出来的一批跟我们送去的母片对不对得上,糊了就退回去。单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派单,纸角还有浆糊没干透的潮气。

“这变通是谁的主意。”

“你别问是谁的主意。”老梁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我没担,你也别担。你去就把活干完。”

我说我去。

下午我抱着那本册子出的门。册子是从老母片库抄出来的,蓝皮,我给它包了一层牛皮纸,夹在腋下。走到大门口让老梁叫住了。

“你还带着它干什么。”

“带着踏实。”

“带丢了你就不踏实了。”他说,“天黑前回来,后门给你留着。”

第十天上,一支新曲进棚。谭伯远写的,写了一个冬天,谱纸边上卷了毛。

何秀笙头天就把嗓子吊开了。她不坐着,站在窗边活动肩膀,一边涮嗓子一边跟着哼,哼到高处那个字停了半歇。

“这个字我今天不一定拿得下来。”

“拿不下来就降半音。”谭伯远说。

“降了这首就不是这首了。”

进棚第 1 遍走刀,走到 3 分钟上卡住了。

帘子里头她还在唱。副歌第 3 段头一个字刚出口,万师傅把刀抬了起来。

“到头了。”

“还有两句。”

“蜡面到头了。刀再往下走就顶到片芯上那一圈字号。”

帘子里静下来。何秀笙掀帘子出来,脸上还带着唱了一半的那口气。

“怎么办。加快一点唱。”

发行部跟来的人开了口。开口的是小蔡,今年二十来岁,人站在门边上:“把过门省了,能省十几秒。”

“省不了。”我说。

一屋子人回头看我。小蔡手上的铅笔还在转,转了两圈停了。

“这支曲从头到尾是 3 分 24 秒,我抄谱的时候拿墙上的钟对着数过 3 遍。10 寸片子一面只走 3 分钟,78 转。快也快不出 24 秒。”

“那就换 12 寸。”坐在长凳上那个说,“12 寸一面能走到 4 分多。”

“12 寸一面的料钱贵 3 成。”老梁摇头,“这一批 3000 张的封套昨天下午就印出来了,芯子上也压了字,都是照 10 寸排的。改这一趟,印花版重刻,铺子上那个日子也赶不上。”

“那就让唱的人自己掐。”

“掐不得。”何秀笙说,“掐了就劈。”

我把那片没刻完的母片取下来,跟万师傅要了卡板,量了量剩下没走刀的那一圈。

“剩下多少。”

“两句一个甩腔。”何秀笙说,“甩腔是谭老师写的,我不能不唱。”

“不用不唱。”我把片子放回台子上,“拆成正反两面。”

万师傅抬眼睛看我。

“怎么拆。”

“A 面灌到这句为止,主歌唱完,副歌第 1 段唱到第 2 句,掐在 2 分 55 秒上,留 5 秒给刀起刀收刀。剩下那两句挪到 B 面开头。”

“B 面是另一支曲。”长凳上那个又开口。

“B 面开头先接过门。”我说,“把这段的过门从中间挪到最前面,过门 8 秒,接上那两句和甩腔,一共 32 秒,占 B 面最外头那一截。剩下的地方让谭老师补一支短曲。”

谭伯远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指头在谱纸上点了 4 下。

“32 秒。我写一段 40 秒的尾声,填得进去。写得不好我当场改。”

“为什么不倒过来。”小蔡说,“先唱短的,长的搁后头。”

“听众换面是从第 1 秒开始听的。过门摆在最前面,人还没坐稳就先听见熟悉的东西,两段就缝上了。摆在第 2 支曲中间,那截过门就成了闯进来的。”

“甩腔完了还得留收刀位。”万师傅说。

“留。”我说,“最后一拍唱完往后留 3 秒不唱,每一面都得留。留了刀才有地方抬。”

“这么拆,唱的人吃亏。”小蔡把铅笔又转起来,“一支曲劈成两半,人家花钱买一张听半段。”

“抬一次针换一次面,前后 10 秒钟。”我说,“一支曲能囫囵落在两张面上,总比掐掉它强。”

“2 分 55 秒掐得准不准还两说。”

“准不准是刀的事,不是嗓子的事。”

“那就让唱的人从头紧着,一个字往前赶一点,赶出来的工夫就够了。”

“紧出来的曲子就不能听了。”谭伯远把铅笔往桌上一横。

我看了台上那台刻纹机一眼。这句话是我在洗片房架子边上躺了半夜想出来的,没试过,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心里也空。

“三分钟是刀的规矩,不是嗓子的规矩。”我说。

屋里没人接话。小蔡张了张嘴,看了一圈,把话咽了回去。

万师傅把两只手从横梁上挪开,转身去拿刀。

“听她的。”何秀笙说。

她就说了这 3 个字,说完把围巾往椅子背上一搭,进帘子里去了。

刀重新磨过。第 2 遍走 A 面,从过门落刀到 2 分 55 秒上收,一次过。第 3 遍走 B 面,先接过门,再接那两句,最后是甩腔。甩腔完了留 3 秒空沟,让刀抬起来。这一遍起步歪了半格,废了一片,第 4 遍才成。

万师傅卸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把手在小腿上蹭了蹭。

“出几片。”

“A 面 1 片,B 面 2 片。”小顾在旁边数,“一共 3 片。”

“3 片。”万师傅重复了一遍,“从头起班子到这会儿,一支新曲废 3 片,我头一回。”

那支曲子第 5 天出片,头一批 3000 张出门。铺子开卖第 3 天,发行部的人跑回来说,柜台上头一个卖空的就是这一版。小顾在楼梯上追着我报数,说街上传得比铺子快,有人一次买两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送人。

那天下午我在门口给人签字交片子,右手指节上沾了墨,洗了 3 盆水才洗掉。

我跟单跟到了第 3 个礼拜。

隆昌的厂子在城北一片货栈后头,2 台热压机,隔壁一间堆料。库房里码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黑料,是虫胶,太阳晒到门板上,能闻见一股焦味。每天上午我站在门口数木箱,进去几箱出来几箱,箱板上写什么号,一笔一笔落在本子上。管库的老郁头两天连数都不让我碰,到第 3 天他自己报,报完跟我拿的本子对。

“你这丫头比我记得牢。”

“我记得慢。”

“记得慢也对得牢。”他往手指上抹了点唾沫翻页。

有一回他让我去看一批退回来的片。片边的毛刺没洗干净,我拿在手上掂了掂,比我们自家压的轻。

“料不一样。”老郁说。

“虫胶掺了回料。”我说,“掺了回料的片子发脆,边上容易崩,压的时候也不好脱模。”

他没否认,只说压机的活不归他管。

跟单第 10 天上午,我把唱机铺一条街从前头走到后头。

那条街前后 30 家铺子,招牌挨着招牌,门口大多摆一台落地机。天不冷的时候门敞着,一路放过去,走到街口还听得见。

我一家一家进去问,问到掌灯。22 家说昨天到了隆昌的新货。

“哪一支。”

他们放给我听。全是那一支。

“多少钱一张。”

“8 角。”

我们这一版的定价是 2 块 4,人家卖 8 角,三折不到。

我把片子要过来翻看,片芯上只剩下光溜溜一层,只压着一个号码,没有厂牌也没有唱者名字。

“这一支我们公司也出了。”我说。

“出了是出了。”掌柜把片子从唱机上取回去,“人家便宜。”

“一半的一半。”我说,“3 折。”

他没再搭话,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了。门口送烟的小伙计扛着箱子进来,撞了我一下肩膀,我也没说什么。

有一家的伙计认得我,把我拉到柜台后头说话。

“柳小姐,你们这张新的没人问。”

“昨天人家铺子里放的是哪一张。”

“放的是便宜的那一版。”他压低嗓子,“我们掌柜也进了一箱,摆在架子里头。买的人进门就问有没有便宜的,便宜的走了,贵的还在架上。”

“便宜那版放出来什么样。”

“响。”他想了想才说,“响是响,听着像缺了点东西。我说不上来。”

这句我记在了抄谱纸的背面。

那天我在街上走到晌午,回来往灶上添了把柴,坐下来把 30 家的数誊在纸上:进过货的 22 家,其中 14 家把隆昌那一版摆在柜台最外头的木格子里,6 家连我们这一版都没进。

第 2 天的报单出来,正版这一版半个月出货 4000 张。上一支曲同期的数是 18000 张。

铺子上开始退货,退单上写的理由就 3 个字:卖不动。

账房把退货单摞成一叠叫我去看。我一页一页翻,翻了半个时辰,翻到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条子,上头写了滞销两个字,后头一个箭头,指到暂存那一栏。退货一共 3200 张,摞在库房东墙底下,靠地气那一层已经返了潮。

关允中把我叫去发行部。他坐在桌子后面,那一叠单子照原样摞在右手边。

“这曲是你灌的。”

“曲是谭老师写的,歌是何秀笙唱的,我只做了校对。”

“校对也算灌。”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指甲在定价那一栏上敲了两下,“2 块 4 的东西压出来就砸在手里。这算谁的。”

“片子另外有人压。”我说,“翻的那一家卖 8 角。”

“人家卖多少是人家的本事。”他抬眼睛看我,“抄谱的灌的曲,难怪卖不动。”

说完他把单子往边上一推,转身去看别的了。我没有跟着出去,站在那儿看完他把那一摞单子重新摞齐。

当天下午,账房当季的灌录名单上,我那一行被人用毛笔划了一道。名字还在纸的末一行,前头两个字改了,改成校对。

同业公会每月有一次例会,在庙后头那间堂屋里,摆着 8 张八仙桌,来的都是各家的掌柜和跑街的。这回我去,是因为周先生腿疼,让我替他送一回会费。

到的时候堂上正在吵铺面租金。吵到一半,有人把话头拐到退货上。

“这一季退货退得凶。”

“不是片子坏,是卖不动。”

“卖不动就赖唱的人。”

“赖来赖去,谁也说不明白。”坐在第 1 排的邱掌柜把茶碗一放,“我看是料不行。”

我在进门第 3 张桌子的边上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周先生在底下扯我的袖子。

“你别。”

“让我说完。”

“你说这个没用。”

“说完了没用我自己走。”

我把凳子往后一让,站起来。

“我不是替谁争的。我在抄谱房抄了 2 年,又在洗片房洗了小半年,废片我听过不止几千张。”

“听废片能听出什么。”有人笑了一声。

“听得出来。”我说,“片上的声音是从一条沟里出来的,这条沟槽是刀在蜡面上推出来的。有 3 样东西,今天光用嘴说没法说全,放着听就听得见。”

堂屋后头有人在搬凳子,凳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长串响。我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往下讲。

“头一样,刀口角度。刀压下去不是直着切的,带着角度。刀口角度对不上,沟壁两面就不对称,针下去的时候一边挂得住,一边挂不住。挂不住那一边的音色就少一截。”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我说,“第 2 样,起纹深浅。头一圈起刀的地方落刀重,沟底深,慢下来以后沟底浅。深浅是一支曲自家人安排的,外人不知道哪里该深哪里该浅,翻的时候全按一条线走。”

“第 3 样呢。”

“片尾收刀痕。”我说,“刀抬起来的时候在片面上留一条收紧的纹,走这一刀的人手上有习惯,收得急还是收得慢,留在片上的样子不一样。”

坐在第 2 排那个跑街的举了一只手,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他先咬了一口才说话。

“照你这么说,同一支曲放两张,我们能听出来?”

“能。”

“同机同针?”

“同机同针。先放哪一张由您挑。”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片子来,正是隆昌那一版。有人跑到隔壁铺子借了正版那一版过来。两张一起摆上桌面。

邱掌柜自己过去落的针。

第 1 张放的是正版,放到底,屋里没人说话。第 2 张换上去,同一个机子,同一根针,头一圈出来的时候还没什么。进到第 2 圈,坐在第 3 桌的那位咦了一声。

到第 3 圈上,堂里开始有人交头。第二圈起就虚,那不是机子的事,也不是针的事。走到最外圈,最后自动收刀那一处,收刀痕的位置跟正版差了半指宽的一截。

放完,邱掌柜把两张片并排在桌上摆着,用两根手指比了比最外头的宽度。

“你说的第二圈就虚,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替下来的版。”我说,“头版翻二版,二版翻三版,翻一次薄一层,沟槽两边的肩就塌一分。塌到后来针挂不住,挂不住的地方就没声。这一张是从别家模子上翻下来的,代数在他那头已经不是头版,到这儿就成了第 3 层第 4 层。”

“不看账本也听得出代数?”

“听得出。”我说,“放 3 遍就够了。”

“那你头一天站在我们铺子里听的时候,就已经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没敢说。”

他把片子取下来托在手上看了半天。

“差没有差很多。”

“差得不多。”我说,“可一张差一点,一万张就差一万点。”

“听起来也没到难听。”

“也没到难听。”我说,“8 角的东西不难听。”

他笑了一声,把片子还回去。

那天散会之前,有 3 家当场把摆在外头木格子里的货换了位置,第 2 天又有 5 家派伙计到公司来要货。伙计在门口排着报自家字号,账房记不过来,把我叫去帮着写单子。半个月以后退货从 3200 张掉到 400 张,剩下那 400 张是受潮返废的,跟这一茬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周先生走得比来时快。

“你今天讲的那 3 样我不全懂,可我看他们懂。”

“他们天天听,比我懂。”

“比我懂就不要紧了。”他把会费收条塞给我,“收好了,回去交账房。”

铺子上的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翻回来的,账房那边把滞销两个字划掉,改回原样。

停职是第 4 天早上的事。

我在抄谱房核一支老戏曲谱的分拍,老梁派人来叫我。发行部那间屋子里,关允中手上拿着一张纸。

我一眼认出来了。那是我给谭伯远核谱用的抄谱纸,纸右下角有我压的一道折。

“这是什么。”

“谱。”

“谁拿给你的。”

“谭老师让我核的。B 面那一段 40 秒的尾声要接前面过门的速度,他把底稿给我,我把拍子和气口划在纸上给他。”

“底稿在公司,是公司的东西。”

“纸是我自己裁的抄谱纸。”

“纸上写的字是公司的曲。”他把它摊平,两只手按住两头,“抄谱的把没上市的谱拿出去给人,你说这个叫什么。”

“这叫核谱。”

“我叫它私传曲谱。”

我没有再说下去。屋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会计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会计在翻一本装订得很厚的账簿,纸一页一页过去,翻到一半卡住了,他用手把那页抹平。

万师傅是听见信赶来的。他进门先看那张纸,看完了才说话。

“谱是我让她送的。”

“你让她送的?”关允中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万师傅,你替她担这一句之前,先想清楚你要担什么。”

“我担的就是我让她送的这一句。”

“那就一并记着。”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对折,塞进抽屉,“从今天起,柳听澜停职,工钱照之日起算到月底结算。你的事由公司另行通知。”

没人再说话。会计把那本账簿合上搬走了。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跟着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万师傅站在原地,手扶着桌沿。他的手背上有常年擦刀留下的茧。

“我这张嘴不好使,说不出什么。”他说,“你先回去。”

同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去了刻纹间。

屋里的机器没开,灯拧到最亮的一档。他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用牛皮纸裹着,外面系了麻绳。绳子解开,里头是一摞装订的本子。

“历年的母片外借登记册。”他把最上面一本推过来,“从我进公司那一年起,一本不少,一共 6 本。”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分成 4 栏,写着借出、借期、经手还有归还与否,头一栏和末一栏最要紧。第 1 本上多是老戏曲,借期长的挂着没动,短的也有半年。翻到第 6 本,我看到了那几个熟名字。

跟老母片库里那本蓝皮的对得上。字体是同一个人的,最后一笔往回勾。我数了一遍,这里外借未还的二版一共 11 张,蓝皮那本只抄到 7 张。

“这 11 张里头有 3 张,这两年铺子上还在要货。”我说。

“要货也是空的。”他把凳子往桌边挪了挪,“母版不在我们手上,人家借走了不认账。铺子催得凶,账房只能花钱重灌一支。重灌一支要多少钱,你去问老周。”

“这 11 张,一张也追不回来了?”

“追得回来就不用等你。”

我盯着那一栏看了半天,看得眼睛发酸,才把最后一本合上。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我说。

“拿出来给谁。”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我拿出来一次,问过一次。我提过 3 回,3 回回我的都是库房在盘这一句。”

“这本东西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数得清数目。”他说,“刀不等人,可账等人。账替我把东西存着。”

我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窗外有人在卸木箱,一箱落到地上是闷闷的一声,地基都跟着颤了一下。

“万师傅。”

“嗯。”

“我明天还来吗。”

“你不来了。”他说,“我辞了。”

我以为我听错。他走到窗边把插销拨开,风一进来,台上的纸掀起来一角,他伸手压住。

“昨天递的辞呈,下个月走。”他说,“公司要换人带刻纹间,换的是关总监的徒弟。”

提辞这件事他没跟第二个人说,连小顾都是刚才才知道的。

“带多久。”

“带 2 个月,完了就转正。”他把手从纸上挪开,“我带的人,我自己知道。”

“师傅走了,我……”

“你别跟着来。”他回过头看我,“你今年 23,耳朵在这行里能用 20 年。我这个年纪,走了就走了,你不要把一条道上的人都带上。”

我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他从刀架上把那把铜刀取下来,用布裹了两圈,放进了我那包登记册上头。

“这把刀我磨了 10 年,刀口角度只有我磨得出来。”他说,“往后谁拿它刻片子,你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没有接这句话。接了就得应下来。

出门的时候小顾在走廊里等,看见我出来就往边上一闪。

“师傅真走了?”

“走了。”

“楼下要另起一个组。”他挠了挠脖子,“说是专做外头厂子的跟单,组长是关总监那位徒弟。”

“你也去?”

“我没本事挑,人家点谁是谁。”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柳姐姐,你还回来吗。”

走廊那头过来一个生面孔,二十来岁,抱着一摞片子,走到我们跟前问刻纹间在哪儿。小顾抬下巴给他指了门,那人说了句谢,抱着片子进去了。小顾看着他的背影,把要说的咽了回去。

下午 4 点,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只包袱,里头两套换洗衣服、一沓抄谱纸、那本蓝皮册子、师傅给我的那 6 本登记册,还有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的那枚铜纽扣。除此之外,就是我自己灌的那一张。

母片是绿的不是黑的,蜡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沟,用指腹贴着能摸出来。我用油纸把它裹了 3 层,压在包袱最底下。

看门的老孙帮我提着包袱送到大门口,一路絮叨。

“这天要下雨的样子,你路上当心。”

“知道了。”

“后门那条巷子到了晚上没灯,你别走后门。”

到了门口他把包袱递还我,手在裤腰上摸钥匙,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把包袱换到左手。

马路对面就是隆昌翻录社。那块招牌是新上的,黑漆红字,边上还有一道没干的漆痕,太阳照上去亮得反眼。

龙敬堂站在台阶上。他今年 50 上下,一件暗色长衫,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他看见我,下巴抬了一下。

“柳小姐。”他说,“双倍钱,来灌音。”

我站在这一边的台阶上没有动。包袱拎在手上,另一只手按在包袱上,隔着一层布按到那一片母片的角。

包袱里那 6 本登记册硌着我的胳膊,隔着布能数出棱角。街口茶棚底下有人在吃点心,筷子敲碗沿,敲出一段不成调的拍子。我把那拍子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到第 7 下才发觉自己在数,就不再数了。

远处有人在吆喝卖炒货,一声高一声低。一辆板车从街上碾过去,轮子压过石板缝,咣当一下。脚边有只野猫蹲着舔爪子,被人踢了一脚也不跑,换了个地方接着舔。

我没有应声。

我把那摞样片在邱掌柜柜台上摊开的时候,他手里的算盘没停。珠子走了一趟,他这才抬眼睛。

“柳小姐?”

“我自己的片。”我说,“昨天龙敬堂站在马路对面等我开口,我没开。”

“为什么没开。”

“开了就得进他的门。”

柜台上摆着两只木格子,左边一格摞着隆昌那一版,右边一格空着。

“我听说是您走了。”

“走了。”我把最上头那一张推过去,“劳您放一遍。”

“放一遍要落针。”

“落针我等得起。”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自己落的针。机子是店里的,针是店里的,上一回放隆昌那一版也是这一台。

头一圈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账。第 2 圈上他把账本推开了。

放到副歌头一个字,他把片子停下来。

“这一句的气口。”

“何秀笙挪了半拍。”我说,“我们这一版上有,隆昌那一版上没有。”

“你怎么记得住。”

“抄了 2 年的谱。”

他把片子取下来,翻过来看片芯。片芯上压着我自己的号,是我托城北一家小作坊压的,100 张,压片工钱 16 块,料是虫胶。

“多少钱一张。”

“2 块 4。”

他把手套摘下来搁在柜台上。

“人家卖 8 角。”

“我知道。”我说,“您这格子里还压着 30 来张隆昌的。”

“压着不等于卖得动。”他说,“昨儿一天,这一版走了 6 张。8 角的东西走 6 张,我赚 4 块 8。”

我等他把这句说完了才开口。

“寄卖。”我说,“片摆您这儿,卖出去了您留 2 成,卖不动我抱走,一个钱不要您的。”

他在算盘上打了两下。

“你这一版贵 3 倍。”

“贵 3 倍的片,我给您留 4 张。卖一张您得 4 角 8 分,卖一张隆昌您得 8 分。”

“4 张。”他说,“摆外头那一格。”

“摆外头。”

那天我从街前头走到街后头,走了 19 家。

3 家当场收了寄卖,一家收 4 张,一共 12 张。有两位掌柜说的是同一句话。

“隆昌的便宜,谁管是谁的。”

剩下那 14 家里,有 6 家连门都没让我进。

走到街尾那一家,天已经偏西了。那家的学徒正蹲在门口擦一台落地机的摇柄,擦完站起来给我让路。掌柜姓方,听我说了两句,进里屋抱出一台手摇机摆在柜台上。

“这台是新进的,声音正。”他说,“同机同针,谁先谁后你挑。”

先放隆昌那一版。放到第 2 圈,他自己“咦”了一声。

换我的。放到底,他把片子取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片芯。

“你的片贵。”

“贵。”

“我进 20 张。”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数。

“您不听完再说?”

“听完了。”他把片子装回套子里,“第 2 圈上头,人家的虚。”

一条街走下来,寄卖收出去 32 张。回到弄堂,房东在楼梯口堵我,说这个月的房钱该给了,我说再宽 3 天。他手里拎着一把葱,我侧身让他过去了。

第 2 天上午,隆昌那边来了个人,在弄堂口等我。是个二十来岁的伙计,递了一张片子给我,说东家请我过去一趟。

我去了隆昌。柜房在招牌后头第二进,院子里堆着木箱,靠墙一溜摆着 6 只大缸,有人正往车上装货,一根绳子甩过来擦着我的袖子过去。

龙敬堂坐在里头,手上那把折扇摊开着,扇面朝下扣在桌上。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桌上摆着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字大,一行一条。头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柳听澜。

“头一条,给你一间灌音间。单独的,机器新的。”他说,“第二条,你灌的片。抽成三七,你三我七。”

“我三。”

“你三。”他把扇子翻过来,扇面上画着山水,“铺子是现成的。货栈是现成的,压片机是现成的。你出耳朵。”

“我出耳朵,出活,出曲子。”我说,“三七。”

“嫌少?”

“不是嫌少。”

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磕了两下。

“柳小姐,你昨天在唱机铺一条街走了 19 家,收出去 32 张。”他说,“这个数我昨天夜里就知道了。”

“你那个寄卖,一张铺子上留 2 成。”他说,“32 张全卖完,你手上是 61 块 4 毛。够你付几个月房钱?”

“我不跟您算房钱。”我说,“我算一样东西。”

“你算。”

“母片归谁。”

他笑了一声,把扇子往桌上一搁。

“母片当然归社里。”

“母片出了门去制版,去压片,去对号。”我说,“母片归社里,我拿什么认我的片子。”

“认片子看片芯上的号。”

“号是社里打的。”

他抬起手,把扇子在桌上立起来,又放下。这是他今天头一回没接上话。

“你想怎么着。”

“母片归我。”我说,“灌录当场出两套。一套送制版,一套封在我自己手里。号我自己编,包布上我自己写。”

“两套片两套钱。”

“两套的钱我出。”

他看了我一会儿。

“柳小姐,三七开,够你把弄堂买下来。”

“那也得是我自己的弄堂。”

我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站起来。

“这几条我记下了。”我说,“您哪天改了主意,还照这个谈。”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这一趟出去,铺子上的人不认你那个号。”

我没回头。院子里的伙计还在装车,绳子甩过来的时候我侧身让开了。

第 3 天,我们把钱凑齐了。

谭伯远出了 150 块,攒了 6 年。何秀笙出了 100 块,两只镯子当在当铺里,当票夹在谱本里,被谭伯远翻谱翻了出来,他没说话。我出了 70 块,是这两年的工钱,外加那支老曲重灌之后账房补我的 12 块。

一共 320 块。

机器是赊的。城北那家铁工厂有一台旧刻纹机,转台走得不匀,横梁上的刀架换过。老板开价 260 块,谭伯远还到 180,先付 120,剩下 60 写欠条,分 6 个月,一个月 10 块。搬机器那天来了 4 个脚夫,抬上 2 楼的时候卡在楼梯拐角。末尾那个说这机器比棺材还沉,被领头的踢了一脚。

开张那天没有客人。

何秀笙站在门口,把一块木牌挂上去。字没请人写,是我自己写的。

“同声灌音社”5 个字,我写了 3 遍。前两遍写到“声”字那一竖手就抖。第 3 遍成了。

谭伯远在屋里调机器。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蹲下去看转台。

“转台差半格。”

“半格能刻。”

“半格刻出来的沟槽一边深一边浅。”

“那就垫。”

他从地上捡起 2 片竹片垫在转台底下,垫完站起来用脚踢了踢,不晃了。

万宗良是上午到的。他背着一个布包进来,解开,里头是那把铜刀。

“刀我带来了。”他说,“人我可没答应来。”

“师傅。”

“我没答应。”他把刀拿出来摆在台子上,“我今天来一趟,看看你们这台机子能不能走刀。走不了我下午就回乡下。”

他绕着机器走了 2 圈,用指节敲横梁,敲完蹲下去看皮带轮。

“皮带松。”

“松多少。”

“松一指。”他站起来,“紧到半指。”

谭伯远去紧皮带。紧完他落了一刀,在一片废蜡上推了一条沟,推完拿起来对着灯看。

“刀口角度还在。”他说,“这台机能刻。”

“能刻多久。”

“看你们怎么养。”他把刀擦了一遍,“刀不等人,规矩等人。”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规矩。”谭伯远问。

我从桌上拿起一张包布,摊开,用毛笔在上头写。

“灌录当场做两套母片。”我一边写一边念,“一套送制版,一套封存入库。交片两人签。”

写到“签”字我停了一下。

“这叫什么规矩。”何秀笙问。

“双母片。”我说。

“刻 1 遍废 1 片,刻 2 遍废 2 片。”谭伯远说,“何秀笙那一面废 3 片,你这是要她废 6 片。”

“两套不是刻 2 遍。”我说,“刻一遍,翻一套出来。”

“翻出来的那套是二版。”

“二版不上机。”我说,“二版封起来,头版去制版。压坏了用二版再翻三版,二版本人在库里。”

“那这二版有什么用。”

“对号。”我说,“有人拿一张片子来说是他灌的,我们拿封存那套出来,同一台机子同一根针对着放一遍。沟槽是刀走出来的,刀是万师傅磨的,翻不走。”

万宗良没有说话,把刀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刀尖。

“第二条。”我说。

我在包布上写下编号:001。

“每张母片的包布上写登记编号,写灌录的日子,写曲名,写谁掌刀,谁送制版,谁签字。”我说,“交片的时候 2 个人签,一个送的一个接的。字签在包布上,不签在嘴上。”

“写这些要多久。”何秀笙问。

“写一张 1 分钟。”我说,“一支曲子 4 张包布。”

谭伯远笑了一声。

“你这是给自己找活。”

“找活是找凭据。”我说,“母片出了门,出了门的东西就不是我们的了。”

万宗良把刀放回布包,没有系绳子。

“头一条你自己记着。”他说,“这行里头,母片出门那一刻起,就没有人认得它是谁的。你现在给它编上号,往后有人问起来,你拿得出号。”

“师傅来不来掌刀。”何秀笙问。

他没有答。他把布包上的绳子绕了 2 圈,绕完又松开。

“这一趟我留下。”他说,“留到你们这台机子走出第一张能卖的片。”

“多久。”

“看你们。”他抬下巴点了点那块木牌,“名字是你写的。写着容易,挂着难。”

那天第一灌是何秀笙的一支老曲,重新灌。她进帘子里站好,我在外头写包布。写到 003 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是楼下卖炒货的,问我们要不要尝新出的瓜子。谭伯远出去买了 2 包,一包搁在台角上,一包他自己揣着。

刻到一半,机器停了。转台底下那 2 片竹片被压出来一道印,垫的那一边塌了半分。万宗良蹲下去把竹片抽出来,从地上捡了 2 枚铜钱垫进去。

“铜钱不塌。”他说。

“铜钱哪儿来的。”

“我身上的。”他说,“记在账上,2 枚。”

谭伯远真的记了。他那个本子从那天起就摆在台角上,谁用一针一线都往上写。

母片出炉的时候是上午 11 点。万宗良托着片子,左手在下,右手抓过台角那块布包,两下裹严,四角往里一折。

我拿起毛笔,在包布上写:001。

写完我抬头看他。

“第二套。”我说。

他愣了一下。

“当场翻。”我说,“头版上手,二版封存。”

他把片子放回台子上。谭伯远跑去后头拿喷银的罐子,罐子是从制版房匀来的,只有半罐。

“半罐够翻几套。”

“够翻 3 套。”万宗良说,“用完了我去要。”

那天 001 和 001-2 一起进了库。库是我们自己隔出来的,半间屋子,一个木架,一把锁,锁是 1 块 2 毛买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开张第七天,第一支新片上市。

片是 003 那一版,压了 800 张。头 2 天走掉 200 多张,走的都是寄卖那几家。第 3 天上,方掌柜派人来要第二批,要 60 张。

第七天早上,我在唱机铺一条街上看见了它。

那一片摆在一家铺子的柜台最外头,片芯上压着号,号旁边是曲名和唱者。曲名是我们的曲名,唱者那一栏是何秀笙 3 个字。

“多少钱。”我问。

“8 角。”伙计说,“我们这儿 2 块 4 那一版也有。”

“8 角是三折。”

“三折不三折我不算这个。”他伸手把片子往里挪了半寸,“人家送来的多,铺子摆得下。”

“谁送的。”

“隆昌。”

我把那张片买了,8 角。

回到灌音社,我把片子放上转台,落的针是万宗良磨的那一根。

头一圈还算撑得住。进第 2 圈,高频那一截先塌下去。何秀笙在副歌头一个字上挪的那半拍气口,这一版上没有。放到底,底下压着一层细嗡,比正版多一道底噪。

3 样都在。

“第几代。”谭伯远站在我后头问。

“翻的时候至少第 3 层。”我说,“再往后一层就糊了。”

“他们怎么拿到的。”

我没有答。

下午公会来了人。来的不是岑伯言本人,是公会里跑腿的,姓姚,五十来岁,一进门先把帽子摘了,手里捏着帽子站着说话。

“柳小姐,岑东家让我带个话。”

“您说。”

“翻录是行里的老规矩。”他说,“片子出了门。进了铺子,谁翻不是翻。做这一行的,前 10 年谁没翻过人家的。”

“翻录是行里的老规矩。”我把这句重复了一遍,“那我这一版上的号,也是行里的老规矩?”

“号是你们自己编的。”

“编了就认。”

他不接。帽子在他手上转了半圈,帽檐上的灰掉了一点在地上。

“岑东家的意思,是让你们小字号先把这一茬认下来。”他说,“认下来,往后行里有好事想着你们。认不下来,行里的会你们进不去,铺子上的货也摆不进去。”

“我们的货已经在 20 家铺子上了。”

“那是铺子自己的事。”他说,“行会一发话,20 家能变 2 家。”

“行会发的是什么话。”

“发的是‘翻录是行里的老规矩’这一句。”

我把那张 8 角的片子从转台上取下来,用布擦了擦,装回套子里。

“姚先生,您回去替我带一句。”我说,“行里的规矩我认。认的是哪一条规矩,得拿出来对着听。”

他走的时候,何秀笙从帘子里出来,围巾还搭在肩上。

“片是我们灌的。”她说。

“我知道。”

“那我们要认什么。”

“什么都不认。”我说,“先听。”

公会的例会在庙后头那间堂屋里。这一回我自己去的,抱着 12 张片子。

堂上摆着 8 张八仙桌。我到的时候,第一排坐着岑伯言,60 岁,手上转着 2 只核桃。核桃转起来有声音,一下一下,压着堂上的说话声。

我把片子放在第 3 张桌上,自己站着。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说,“我是来请大家听东西的。”

有人笑了一声。笑的是后排一个跑街的,手里捏着半个烧饼。

“听什么。”

“2 张片,一支曲。”我说,“一张是我们灌的,2 块 4。一张是隆昌铺出去的,8 角。同机同针,各放一遍。”

“哪台机子。”

“堂上这台。”我说,“针用堂上的针。谁落针,请岑东家点。”

岑伯言手上那 2 只核桃停了一下。

“我点?”他把核桃揣进袖子里,“我点谁,谁说我偏向。”

“那请邱掌柜落。”我说。

邱掌柜从第 2 排站起来,走过去落的针。

第一张放的是正版。

堂上安静。放到底,有人咳嗽了一声。

第 2 张换上去。同一个机子,同一根针。

头一圈没什么。进第 2 圈,第 3 桌那位“咦”了一声。

到第 3 圈上,后排开始有人交头。第二圈起就虚,走到底,收刀那一处差了半指宽。放完,邱掌柜把 2 张片并排摆在桌上,没有说话。

“差在哪儿。”第一排有人问。

我说 3 条。

“头一条,底噪多一道。”我说,“正版放到底,针走的是干净的一层沙。这一张底下还压着一层细嗡。”

“第 2 条,气口少一个。”我说,“何秀笙在副歌头一个字上挪了半拍,我们这一版上有,这一版上没有。”

“第 3 条,第二圈起就虚。”我说,“头一圈撑得住,沟槽一到第 2 圈头上,高频那一截先塌。”

“这是什么缘故。”

“压模代数。”我说,“头版翻二版,二版翻三版。翻一次薄一层,模子磨一分。这一张不是从我们模子上出来的。”

堂上没人说话。

坐在第 4 桌的那个年轻人举手。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

“我是电台唱片部的。”他说,“我们那边放片也是同机同针,一天要放十几张。第二圈起就虚这种事,我们遇见得比你们多。针是新的,机子是新的,虚的还是虚。”

有人问他:“那你们怎么判断。”

“放 3 遍。”他说,“3 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塌,那就是片的事。”

他把手缩回去,坐下了。

后排那个捏烧饼的把烧饼举起来。

“我是跑街的,我不懂这些。”他说,“我就问一句:我耳朵听着,2 张差得不多。”

“差得不多。”我说。

“那为什么一个 2 块 4,一个 8 角。”

“因为模子。”我说,“头一副模子要花钱做,翻人家的模子不花。他省的是这一笔。”

那人不吭声了,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岑伯言站起来。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柳小姐。”

“岑东家。”

“这片子是翻的。”他说。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翻了怎么办。”

“下不为例。”他说,“回去我跟隆昌说一声,这一版撤了,下一版不许再翻。”

“这一版已经铺出去多少张。”

他没有答。核桃在袖子里响了一下。

“铺出去的退不退。”我问。

“铺出去的不好退。”他说,“退货要一家一家去收,收回来也没处放。柳小姐,你年轻,做生意要往前看。”

“往前看是看下一版。”我说,“这一版上的号是我们的,唱者那一栏写的是何秀笙。铺子上摆着,买的人以为是我们自己出的。”

“你那个号是新号。”他说,“行里认的是老字号。同声这个号,行里还没认。”

“行里认字号,耳朵认声音。”我说。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耳朵不分字号大小。”我说。

堂上静了一会儿。

邱掌柜把 2 张片子拿起来,一手一张,托着给人看。

“我说一句。”他说,“这 2 张我铺子里都有。8 角那张一天走 6 张,2 块 4 那张一天走 1 张。我今天听完了,回去把 8 角那一格腾出来。”

“邱掌柜。”第一排有人喊他。

“我不欠谁的钱。”他说,“我欠的是耳朵。”

那天散会的时候,有 5 家当场说要进我们的片。那个电台唱片部的年轻人走过来,把一张纸条塞给我,上头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字:每周三下午有人值班。

“我们那边放片的地方不大。”他说,“你要是有新片。送过来,我们放。”

“放片给钱吗。”

“不给钱。”他说,“放完告诉你哪一段塌。”

这是那天我头一回笑。

回家路上,谭伯远抱着片子在我后头走,走着走着停下。

“‘耳朵不分字号大小’。”他念了一遍,“这句是你现想的?”

“现想的。”

“记下来。”他说,“往后写进我们的片套上。”

对听过去第 3 天,公司那边的信儿到了。

来的是小顾。他如今在跟单组,跑外头的厂子,鞋上全是灰。他站在灌音社门口没进来,我出去跟他说话。

“柳姐姐。”

“进来说。”

“不进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2 下,“我就是来传一句话。”

“谁让你传的。”

“没人让我传。”他说,“是我自己听见的。说错了你当我没来。”

“你说。”

“公司在查母片外借那一笔。”他说,“关总监在东家会上说的,说历年外借的母片,经手是万师傅。”

“哪个关总监。”

“关允中。”他压了压嗓子,“关允中在会上说,万师傅管刻纹间,母片出库入库都过他的手。借出去没还的,问他要。”

“东家怎么说。”

“东家没说话。”他说,“会上有 2 位替万师傅说了两句,说万师傅提辞在先,这一笔不该算他头上。关允中说,提辞是提辞,账是账。”

“还有呢。”

“还有一句。”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关允中说,外头现在开了家小灌音社,里头掌刀的就是辞了的那位。他说这句的时候,桌上没人接。”

我说我知道了。

“柳姐姐。”他叫住我,“我是不是不该来说这个。”

“该来。”

“我怕害了师傅。”

“害不了。”我说,“账在我手上,一页没少。”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那个新片,我能不能买一张。”

“2 块 4。”

“我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下个月。”

“下个月我给你留一张。”

我进屋的时候万宗良正在磨刀。他把刀搁在磨石上,一圈一圈推,推完拿起来对着灯看刀尖。

我把小顾那几句话说了。

他没有停手。

“他这么说是他该说的。”他说,“我要是还在公司,我也会先找一个人推。”

“推的是您。”

“推我比推你便宜。”他把刀放下来,“我这个年纪,推到我身上,我认下来,公司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推到你身上,你自己开的门就开不下去。”

“那 6 本册子是您交到我手上的。”

“交给你了就是你的。”他说,“你现在拿它去对,对得出来几条?”

“11 张外借未还。其中 3 张这两年铺子上还在要货。”

“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他们对不上账。”他把刀收进布包,“账这个东西,谁拿着谁说话。你现在拿着。”

我说师傅,这一笔要是不清,往后人家说您的时候就是照着这个说。

“人家说我就让人家说。”他说,“我在这行里 30 年,磨刀磨了 10 年。别人说我什么,刀上那道口子还是我磨出来的。”

“听澜。”

他头一回叫我的名字,2 个字,叫得很短。

“你那个双母片的规矩,头一条写的是封存。”他说,“封住了,往后谁也推不掉。我这一笔推不掉,是你的规矩替我推掉的。”

“是您的刀刻出来的。”

“刀不等人。”他说,“你那个规矩等人。”

第 4 天我从唱机铺一条街回来,天已经黑了。

灌音社的门没闩。我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片,套子是我们自己的套子样式,纸是新的,边上裁得齐。片套正面印着曲名,那支曲是我们最红的那一支,方掌柜那一家一天走 7 张的那支。

我把灯拧亮了一档。

唱者那一栏写着何秀笙 3 个字,这一栏没动。往下是出品那一栏。

出品那一栏上印着 4 个字:岑记出品。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印着铺货的日子,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是三天后。

谭伯远从后头出来,手上还捏着铅笔。

“谁送来的。”

“没人送。”他说,“我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门是从外头推开的,木闩掉在地上,没断。”

我坐下,把那张片放在膝盖上。

何秀笙也出来了,围巾搭在肩上,手里端着一只碗。

“他们改了署名。”她说。

“改了。”

“上一版还写着我们的号。”

“上一版是翻。”我说,“翻的人不写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就认了。这一版写了,写的是岑记。”

“写了就是他们认了。”

“认了。”我说,“认了就不叫翻了,叫出品。”

谭伯远把铅笔在桌上点了 3 下。

“这一支我们压了 800 张,走了 600 多。”他说,“三天后满街都是岑记的片,8 角。我们柜台上那 200 张,一张也走不动。”

“走不动不要紧。”我说。

“不要紧?”

“他们写了字。”我说,“写字的人得认这个字。”

我把片子从膝盖上拿起来,走到里头那间库门前,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锁。

库里那半个木架上,001 到 026 一溜排着,每一张都用布包着,包布上有编号、有日子、有曲名、有掌刀的人、有 2 个签名。

我把 019 取出来。019 就是这一支。

我拿着它回到外屋,把封存母片放在桌上,把岑记那一版放在它旁边。

2 张并排。

一张用布包着,包布上是我写的字。一张套在新纸套里,套子上印着字号和日子。

何秀笙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看。

“你不说什么?”

“不说。”

“不说他们就铺出去了。”

“铺出去 3 天。”我说,“3 天里我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封存那一套抱出去。”我说,“谁家有唱机。谁家有耳朵,我就放到谁家去。”

谭伯远把铅笔夹回耳朵上。

“要放几家。”

“20 家。”我说,“不够就 30 家。”

我没再往下说。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一息又暗回去,我把灯芯挑了挑。

桌上那 2 张还并排摆着。一张上的字是我写的,一张上的字是别人印的。

窗外弄堂里有人在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往车上摞,摞到第 4 块的时候咣当响了一声。

我把手放在 019 的包布上,隔着布按到那一片的角。

三天后那张片子要上市。到那时候,街上会同时摆着 2 张同一支曲的片,一张写着岑记出品,一张写着同声。

买的人挑哪一张,是耳朵的事。

后天铺货。

套子背面印着那个日子,字印得小,我把灯拧亮了一档才看清。从今天数到那天是 3 天。

我没喊人,也没出门去找谁。我把脖子上那把钥匙取下来,开了里头那间库的锁,把木架上的母片一张一张抱出来,摆在外屋那张长桌上。

019 摆在正当中。它左边是登记编号本,右边是交片签收的 2 张字据,再往右摞着这一季每一次试听的记录,一共 27 页。

长桌不够长,最末 3 页压在 026 的包布底下,我抽出来理齐,压在砚台底下。

谭伯远蹲在桌腿边上,铅笔夹在耳朵上没拿下来。

“铺货是后天。”他说,“你摆这个给谁看。”

“给听得懂的人看。”

“听得懂的人在哪儿。”

“在堂屋里,也在铺子上。”我把 019 的包布掀开一角,“他们把署名印上去了。印上去了就是他们认下这支曲是他们出的。认了字,就得认这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何秀笙从帘子里出来,围巾搭在肩上。她走到桌边看了半天。

“报不报公会。”

“报。”我说,“可要当着人的面报。”

“当着人的面跟报上去,差在哪儿。”

“报上去,回我的是一句下不为例。”我说,“当着人的面报,回我的是一句话,底下有二三十双耳朵听着。听过了的话,收不回去。”

她没再问,伸手把包布又掀开一点,看布上我写的那一行。编号、曲名、日子,掌刀的人和送制版的人,末了还有 2 个签名。

“这上头第 2 个名字是我。”她说。

“第 2 个是你,第 1 个是万师傅。”

“当初你说要写 2 个签名的时候,我还嫌麻烦。”

“麻烦是麻烦在纸上。”我说,“不麻烦的时候,麻烦就到了人身上。”

窗外弄堂里有人在生炉子,扇子扇得呼呼响,扇了七八下停了,又扇起来。更远一点有人在挑担卖夜宵,梆子敲了 2 下,没人出来,他挑着走了。

我把 27 页试听记录从头翻一遍,翻到 019 那一页停住。那一页上记着 3 条:第 2 圈起虚,气口少一个,底噪多一道。这 3 条我不是头一回记,头一回是记在洗片房的抄谱纸背面,那天灯芯爆了一下,屋里暗了半息。

前 26 页是这一季每一支曲的试听,谁放的针、放了几遍、塌在哪一圈,一页一页都写着。第 18 页上戳了个洞,是谭伯远有一次写着写着睡着了,笔尖戳穿了 3 张纸。

“昨天你说要放 20 家。”谭伯远说。

“改成一处。”

“放哪儿。”

“堂屋。”我说,“把他们请到一处,一次听完。”

“要是岑东家不来呢。”

“他会来。”我说,“上一回他自己说了那句话,这片子是翻的。说了这一句,他就得来听第二句。”

“他来了也不一定开口。”

“我要的就是他开口。”我说,“他一开口,这件事就不用我往下说了。”

谭伯远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桌沿上点了 3 下。

“请得动么。”

“请不动就一家一家去说。”我说,“说到有人肯来为止。”

第 2 天上午我先去了唱机铺一条街。

邱掌柜的铺子在街中段。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柜台后头理货,手上戴着那副白手套。我把片子摆上去,先没说话。

“柳小姐。”

“邱掌柜,明天下午庙后头那间堂屋,请您过去一趟。”

“听什么。”

“听 2 张片。”我说,“一张是我们封存的 019 翻出来的那一版,一张是印着岑记出品的。同机同针。”

“堂上那台机子。”

“堂上那台,针也是堂上的。”

“谁落针。”

“您。”我说,“上一回在堂上落针的就是您。”

他把一只手套摘了,低头理了半晌货,又戴回去。

“我去。”他说,“我把店里那台机子的针也带一根去。放完堂上那台,我回店里再放一遍。”

“带两根也行。”我说,“一根放头版,一根放他们那一版,别混。”

那天我走了 11 家。走到第 7 家脚底磨出个泡,我在街边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脱鞋看了看,又穿上。

回来的时候,电台唱片部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口。他进门先把帽子摘了,帽子拿在手上转。

“我们主任让我来问一句,对听放不放我们那台机子。”

“放。”我说,“你们那台一天放十几张,比铺子上的机子累。累过的机子放出来什么毛病都藏不住,那更好。”

他笑了一下。

“我明天下午值班。堂上那趟听完,我回台里再放 3 遍。”他说,“3 遍都在同一处塌,我写张条子。”

“条子写什么。”

“写第几圈塌,塌多少。”他说,“写完盖我们部的章。”

我要的就是这张纸。

下午的堂屋比上一回人多。8 张八仙桌坐满了,后头还站着人。门口那张桌上摆着我前一天写的一张纸,上头 4 个字:母片复核会。

第 1 排坐着岑伯言,那 2 只核桃攥在袖子里没转。龙敬堂坐在第 2 排靠边,暗色长衫,两只手笼着。

我把片子抱进来摆在第 3 张桌上。最上头那张滑了一下,我伸手接住,片边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这一回听 3 样。”我说,“头一样,2 张片,一支曲。第 2 样,同机同针,各放一遍。第 3 样,放完我说差在哪儿,说完请岑东家说一句。”

“机子谁挑的。”后排有人喊。

我还没开口,邱掌柜先说了话。

“机子是堂上的,针是堂上的,我戴的是我自己那副手套。”他说,“上一回放隆昌那一版也是这一台。她没挑过。”

“谁落针。”第 1 排有人问。

“邱掌柜。”我说,“上一回也是他。”

邱掌柜站起来。戴手套之前他看了岑伯言一眼,岑伯言没动。他过去落的针。

头一张放的是 019。

放到副歌头一个字,站在帘子边上的何秀笙跟着轻哼了半句,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停了。放到底,堂上安静。后头有个小伙计踮着脚往里看,被他旁边的人按下去。

第 2 张换上去。同一个机子,同一根针。

头一圈没什么。进第 2 圈,第 4 桌那位“咦”了一声。到第 3 圈上,后排开始交头。走到最外圈,收刀那一处跟正版差了半指宽的一截。

放完,邱掌柜把 2 张片并排摆在桌上,没说话。

我说 3 条。

“头一条,底噪多一道。正版放到底,针走的是干净的一层沙,这一张底下还压着一层细嗡。”

“第 2 条,气口少一个。何秀笙在副歌头一个字上挪了半拍,我们这一版上有,这一版上没有。”

“第 3 条,第二圈起就虚。头一圈撑得住,沟槽一到第 2 圈头上,高频那一截先塌。”

“这是什么缘故。”第 1 排有人问。

“压模代数。”我说,“头版翻二版,二版翻三版。翻一次薄一层,模子磨一分。”

我停了一下。

“这一张不是从我们模子上出来的。”我说,“从我们模子上翻,第 2 圈不会塌在这个地方。它塌的位置跟我们差半指宽,那是收刀的地方不一样。收刀的刀不是万师傅那一把。”

“那是从哪儿翻的。”

我看向第 2 排。

“龙东家这一版的压模,是借来的代模,代数对不上。”我说,“代模上的代数,跟您自家那副也对不上。”

龙敬堂没抬头。核桃在岑伯言袖子里响了一下,就一下。

何秀笙在这时候开了口。她把围巾往肩后一掀,往前站了半步。

“这一遍我亲自唱给他们听。”她说。

她唱了副歌头那 4 个小节。堂上没有机子,也没有针,就她一个人在那儿唱,唱到挪气口那一处停了半息,又接上去。唱完她退回帘子边上。

窗外在卖炒货,吆喝一声高一声低,吆喝到一半自己停了。

“片可以翻,针尖上的沟槽翻不了。”我说。

堂上没人说话。

“你这一套封存的片子,谁证明是你灌的。”第一排有人问。

我把交片签收那 2 张字据举起来。

“灌录当场做两套母片。一套送制版,一套封在我自己手里,编号写在包布上。”我说,“交片两人签,一个送的一个接的。这 2 张字据上,一张是万师傅的字,一张是制版房老吴的字。”

“字号是你们自己编的。”

“编的号能查。”我说,“号对得上日子,日子对得上人,人对得上签名。这几样对上了,才轮到听。”

那个年轻人从后排站起来,手里捏着帽子。

“我们那边一天放十几张。”他说,“第二圈起就虚,我们见得比各位多。针是新的,机子是新的,虚的还是虚。放 3 遍就够了。”

“片可以翻,针尖上的沟槽翻不了。”我说,“这一句请各位记住,往后铺子上拿不准的时候,就放 3 遍。”

岑伯言站起来。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跟上一回一个样。

“这片子是翻的。”他说。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署名那一栏呢。”我问。

“署错了。”

“错在谁那儿。”

“错在我这儿。”他说,“版撤了,铺出去的那些我收。”

“收回来怎么算。”

“算我的。”

他坐下。第 2 排那个位子空了一小会儿,等我再看过去,龙敬堂已经不在了。

出堂屋的时候天偏西了。弄堂口有人在井边打水,桶碰在井沿上,一下一下,碰了 4 下才把水提上来。

回到灌音社,万宗良坐在窗边磨刀。刀搁在磨石上,一圈一圈推,推完拿起来对着灯看刀尖。

“成了。”我说。

“‘针尖上的沟槽翻不了’,现想的?”

“现想的。”

“记着,往后别改。”

谭伯远从后头出来,手上捏着一张纸,纸边裁得毛。

“名单该写了。”他说,“压片房那边催,制版房也催,晚了这一批赶不上入冬前的铺货。”

我把砚台取下来,倒水,磨墨。

磨墨这活我熟。抄谱房那 2 年一天磨 2 回,磨到墨汁挂住墨条不往下滴才算好。磨到第 30 圈手腕发酸,我换了只手。何秀笙在旁边看着,伸手要替。

“我来。”

“你手上有汗。”我说,“写出来洇。”

她把手缩回去,在围巾上擦了擦。

万宗良把刀包好,站到我侧后头。窗外那只炉子又生起来了,扇子呼呼响了两下。

我提笔。

纸上第一个位置空着。往年这一栏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我在抄谱房抄过 4 季,这一栏换过 3 个名字,头一个都不是自己。

我写了 3 个字,写完把笔搁下。手有点抖,我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何秀笙凑过来看。

“第一位是你。”

“第一位是我。”

“第 2 位呢。”

“第 2 位是你。”我说,“第 3 位谭老师,第 4 位万师傅。往后进这行的人,一个一个往下排。”

“我的名字排第 2,往后人家怎么说。”

“人家说你唱的。”我说,“唱的人排第 2,是因为头一个位置给的是灌这一张的人。哪一天你自己灌一张,你自己写第 1 个。”

她没接话,把围巾从肩上一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谭伯远把纸拿过去,铅笔在纸边上点了 2 下。

“全城头一份华人灌录名单。”他说,“头一份名单上第一位,是个抄谱的。”

“抄谱的也好,掌刀的也好。”万宗良把布包解开,取出那把铜刀装到横梁上,“刀不等人,人回来了就开工。”

这句他在刻纹间里说过一回,那回说完把一块抹布推给我。我没接,接了就得应下来。这一回我接了。

“这一版万宗良掌刀。”我在纸上末一行写下这一句。

屋里点着 2 盏灯,一盏挂在横梁上照刀,一盏搁在桌角照纸。何秀笙进帘子之前把 2 盏都拧亮了一档,说她看不清谱上标的气口记号,拧完自己又站回去。

往后每一行我照着同一个写法落:曲名,唱者,写曲的人,掌刀的人,灌录的日子。写完 5 行,谭伯远把纸接过去,蹲在门槛上拿铅笔补最后 2 行,补的是压片房和发行那一头。

何秀笙进帘子里站好。这支新曲谭伯远写了 11 天,谱纸最后一页留着他改过的 3 处,改的地方用铅笔圈了,圈里打个叉。

谭伯远把皮带紧了半指,转台走匀,转速也稳了,万宗良才落刀。转台底下垫着那 2 枚铜钱,走起来有点响,响得匀,反倒好数拍子。

从过门落刀到收刀,2 分 55 秒,留 3 秒空沟给刀抬。这一遍一次过。何秀笙出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汗,围巾搭在椅背上没拿。

母片出炉是下午 4 点前后的事。万宗良左手托着,右手抓过台角那块布包,两下裹严,四角往里一折。

我拿起毛笔,在包布上写编号:027。

写完我抬头。

“从今往后,这片子上的名字是我们自己的。”我说。

没人接话。谭伯远把那页名单举起来对着窗看,看了一会儿,吹了吹墨。

铺货那天早上我先去了唱机铺一条街。

方掌柜家门口摆着一只木箱,箱里摞着岑记那一版。他看见我,把箱子往里踢了半脚。

“退了。”他说,“昨天下午退的,40 张。”

“为什么退。”

“压得越来越虚。”他从箱里抽出一张递给我,“头一批还行,这一批拿在手上我就知道不对。放到第 2 圈上,客人当场说不像。”

我接过来。片边上有毛刺没洗净,掂在手里比头一批轻。

“他们那副模子是借来的代模。”我说,“代模上的代数跟自家那副对不上,压得越多模子磨得越狠,代数一路往后走。代数越靠后,压出来的片就越压越虚。”

“虚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虚到卖不动就算完。”

“你这一句我记下了。”他把那张片从我手里拿回去,又扔回箱里,“这批 40 张我原价进的,8 角进的卖 8 角,白摆了半个月。”

“算我的。”他说,“下一回先看代数,再看价钱。”

那天一条街走下来,退货的铺子有 9 家,一共退了 600 多张。有一家的伙计把退回来的片摞在门口,摞到第 7 张塌了,散了一地,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捡到第 3 张的时候他抬头骂了一句,骂的不是人,是那台压片机。

街尾那家把岑记那一版从柜台外头挪到了最里一格,挪完自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往外挪了半寸,最后还是挪回去了。

我在街口回头看。整条街从这头到那头,门口的落地机一齐在转,放的都不是同一支曲,声音叠在一起,走到街心就分不出谁是谁。我在那儿站了小半刻,听出第 3 台机子上放的是我们那一版,第 2 圈上稳稳的,没塌。

第 3 天,龙敬堂把隆昌那块招牌摘了。

黑漆红字那块板从门楣上取下来,靠在墙边。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伙计抱着它往里走,板子太长,他侧着身进门,板上那道没干的漆痕蹭在门框上,蹭出一道红。

龙敬堂一句话没说。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板进去,看完了转身,进去了。

公司那边是第 4 天传出来的。

小顾跑来了一趟,鞋上还是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给他搬了个凳子。

“柳姐姐,发行部换人了。”

“换谁。”

“换了个生面孔。”他说,“关允中让人摘了发行部的位子。查账查出来的,账房对了 3 个月。”

“查的什么账。”

“母片外借那一笔,还有外包压片的损耗。”他说,“押款期 45 天那一笔也在里头。对下来对不上,就往上头报了。”

“报上去谁管的。”

“东家自己管的。”他挠了挠脖子,“听说他那天在会上没说别的,就 2 个字:查账。”

“母片外借那一笔,现在算谁头上。”

“不算谁头上。”他说,“账对了 3 个月,对出来借条上那个字不是万师傅的。会计把历年出库单摊了一地,一张一张对笔迹,对到第 3 天对出来了。”

我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师傅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他今天在乡下。我托人捎了个口信,捎信的回来说,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刀不等人。”

我说我知道了。

“柳姐姐,我这个月工钱发了。你上回说给我留一张。”

我进去拿了张 003,包好递给他。他两只手都伸出来接的,接完又嫌手上有灰,在衣襟上擦了 2 下才敢拿。

第 2 个礼拜,公会发了新的行规。

行规一共 6 条,写在毛边纸上,一张桌子上一份。前 5 条是老规矩重抄,第 6 条是新添的。

第 6 条上写着 4 样:双母片,登记编号,交片要两人签,验片同机同针。

姚先生把纸送到我们门口,帽子拿在手上。

“柳小姐,岑东家让我带一句,这一条是照你那个规矩抄的。”

“抄得不全。”我说。

他愣了一下。

“还差一样。”我说,“交片两人签,签的人要能听一遍报出差别。”

“报出什么差别。”

“报出这一张是头版,还是二版翻的。”我说,“报不出来,签了也是白签。”

他把帽子在手上转了半圈。

“这一条怎么写进纸上去。”

“就照我这句话写。”我说,“耳朵这一样写不进纸里,可它能验纸上的字。”

“会里有两位不乐意。”他说,“说的是小字号自己定的规矩,凭什么进公会的规。”

“凭听。”我说,“规是纸上写的,听是耳朵上的。哪天有谁不服,摆两台机子出来,各放一遍。”

姚先生走的时候天在下小雨。他没带伞,把那张毛边纸夹在腋下,用袖子挡着,走到弄堂口拐弯就不见了。

行规贴出去头一个月,来问规矩的有 7 家。

有一家是城北的小字号,来了 2 个人,掌柜带着他家的刻纹师傅。那位师傅进门先看我们的横梁,看完问万宗良刀口角度怎么磨。万宗良没答,把刀递过去让他自己看刀尖。

他看了半天,把刀还回来。

“磨不出来。”

“磨不出来就先别磨。”万宗良说,“先把号编上。”

“号从几编起。”

“从 001 编起。”我说,“一天编一号,一支曲编一号。编完了抄两本,一本留在库里,一本跟着片子走。”

那位掌柜听得认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就着我们的桌角记,记完吹了吹墨。走的时候买了 10 张片。

另有一家是自己压片的作坊,只来了一个人,进门不说话,先在库门口站了半天,看那一排编号。看完他问我,封存那一套要不要另起一间屋子存。我说不用,一个木架一把锁就够了,锁要挂在人身上,不要挂在门上。他回去以后捎来一封信,信上写着他头一个编号是怎么编的,末一行问我这么编对不对。我回了 2 个字:对。

入冬以后,后头那间洗片房也用起来了。

来的小妹姓沈,今年 19,是康先生的远房侄女。头一天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围巾在手上绞成一团。我让她把围巾挂起来,她挂了 3 回才挂住。

她干的活跟我当年一样:片子压出来洗边、验面,一片一片过手。头两天她验得慢,一片举到灯下要照半晌,照完问我这一面算不算有砂眼。我说不算,砂眼是压的时候料里进了气,你这个是洗的时候水没抹干。洗完的片要立在架子上晾,她头一回立歪了一排,我让她重立。

第 3 天她抄错了一处。B 面那段 40 秒的尾声,拍子划快了半拍。她把谱纸捏在手上,纸角捏皱了,走到我桌边站了半天才开口。

“柳姐姐,抄错了怎么办。”

我没先答。我从架子上把那张翻录片取下来,就是 8 角那一版,套子已经磨得起毛。我把它放进试听机,摇柄转 3 圈,落针。

放到副歌头一个字,我把片子停下来。

“听一遍,默给我。”我说。

她听了。听完张嘴要哼,哼到第 3 小节卡住。

“第 3 小节你少了半个音。”我说,“不是你少,是这一版上本来就没有。正版上那半个音,是何秀笙挪的气口。”

她又听了一遍。这一遍哼到底,哼到副歌头一个字自己停了半息。

“停对了。”我说,“那半拍就在这儿。”

“你怎么听得出来。”

“抄得多。”我说,“抄一遍记不住,抄十遍就记住了。”

她低头改,改完把笔放下,指头在纸边上按出一个印。

那天她一个人抄了 6 张,错 1 张。第 2 天错 1 张,第 3 天一张没错。第 4 天她自己拿了一张废片去洗边,洗完举到灯下照了照,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夜里灌音社还亮着灯。

何秀笙回去了。谭伯远在后头核明天送制版的单子,核到一半出来问我 027 的曲名几个字,我说 4 个,他回去改了。核完过了 10 点,他把门闩插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说这个天要转凉。我说转凉就把炉子挪进里头那一间,别让蜡面受了凉,蜡受了凉起纹就毛。万宗良在里头那间,把当天用过的刀擦了一遍,收进布包,绳子绕 2 圈。

新母片出炉是 9 点前后的事。

他把片子从转台上取下来,左手托着,右手抓过台角那块布包,两下裹严,四角往里一折。这一套动作我看了不下 100 遍。头一遍是在后楼梯上隔着半层看的,那天我在楼梯口喊了一声,被灌音间关门那一下压住,谁也没回头。

我拿起毛笔。

包布角上写编号:028。下一行写日子,写曲名,写掌刀的人。末一行写送制版的,还有 2 个签名。

写完我把笔搁在砚台上,吹了吹。

字号是我自己写的。早几年这一栏上写的是别人的号,字是别人刻的版印上去的。我抄谱抄了 2 年,一张也没在上头见过自己这 3 个字。

那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抄谱的别管刻纹间的事。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不去辩它,只是每天把该写的号写下去。写到今天,包布上这一栏是我自己写的。

我把曲谱抄本合上。

铜纽扣从口袋里摸出来,压在抄本上。那枚扣子我带了小半年,底面刻着 2 个小字,是个字号。这些年它在围裙口袋里待过,在包袱底下待过,也在库房的锁边上待过。

现在它压在我刚写完的那一行字上头。

灯拧到最亮的一档。

窗外那条弄堂里有人在抖被子,拍了 3 下,拍完安静了。更远的地方有炉子在生火,扇子扇了两下就停了。

那夜灌音社的账我重新合了一遍。片数、模数、工钱、房租,一笔一笔落在纸上,最后一页末尾空着,我把笔搁下,没有再添。

何秀笙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头一支曲灌完了才晓得嗓子会累,累过那一回,第二回就知道省着用。谭伯远在她后头抱着谱纸,纸角卷着,他一路走一路用指头把卷角按平。小顾最后一个走。临出门把门闩提了提,又放下,说忘了拿他的围裙。我说围裙明天还在。

街面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小了。洗片房那间的水声停了,灶上温着的一壶水刚好响第一遍。我把今天签过的那几张收条叠起来,压在登记册底下,本子合上,扣好搭扣。这间屋子从明天起就是正经的灌音间了,机器要擦,刀要磨,第一批母片后天进棚。

包布角上那 3 个字墨还没干透,写的是柳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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