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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23:02:56

第一章 榜上第一个名字被人划了

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柳树湾,晒谷场。

姜穗站在土墙前,仰头看那张红纸。

红纸是昨儿后晌贴的,浆糊还没干透,风一掀,边角翘起来一角。

榜上第一个名字,被人用毛笔划了一道黑杠。黑杠上头另起一行,添了两个字——周蔓。

“穗儿,”二婶张桂芬挤过来,压着嗓子,“你笔试九十八,实操缝的那件样衣,评委当场就说好。咋就……”

姜穗没接话。她抬手,指尖在黑杠上蹭了一下。

墨是新的,蹭了一指头黑。

“榜啥时候贴的?”她问。

“昨儿后晌,公社赵干事亲手贴的。”人群里有人答。

“昨儿后晌贴的,今儿天亮就有了划痕。夜里谁划的?”

没人接话。晒谷场上只剩风声。

姜穗把指头上的墨在裤子上擦干净,转身往公社走。

走到公社门口,正碰上一辆吉普车开进来,绿皮的,车头挂着铁牌子。车门开了,周蔓从车里下来。

周蔓二十岁,白,瘦,头发烫过,用一根红绸子扎在脑后。她一抬头,脖子上的银锁就晃一下。

“哟,”她看见姜穗,笑了,“这不是姜家那丫头吗?”

姜穗没笑。

“看榜来了?”周蔓把挎包往肩上一甩。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周蔓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可晒谷场上的人都听得见:“招工这事儿,不是光会缝两针就行的。县棉纺三厂要的是能进车间、能倒班的人。你一个在生产队糊了六年火柴盒的,进去了也跟不上。”

“我糊火柴盒糊了六年,”姜穗说,“是因为我妈有病,我走不开。不是因为我跟不上。”

周蔓脸上一僵。

“笔试九十八,实操第一。”姜穗往前一步,“你呢?你考了多少?”

“我——”

“你根本没考。”姜穗说,“榜上原先那三十个名字,是我和另外二十九个考过的人。你是第三十一个。”

周蔓的脸腾地红了:“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榜在这儿,卷子在公社。”姜穗抬手指了指公社那扇门,“你要是考了,就把卷子拿出来。你拿不出,我就接着往县里问。”

赵干事从公社门里探出头来:“吵啥吵!啊?吵啥!”

“赵干事,”姜穗转过身,“我要查卷。”

“查啥卷!”赵干事摆手,“招工名额是厂里定的,公社只负责贴榜,有啥好查的。”

“名额是厂里定的,那为啥榜上先写的是我,划掉以后添的是她?”

赵干事噎住了。“这事儿,”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跟厂里说去。”

“行。”姜穗点头,“我这就去。”

晒谷场东头那台拖拉机旁边,蹲着个男人。

他蹲在那儿快一个钟头了,手上全是黑油,正拧一颗锈死的螺丝。裤腿卷到膝盖,左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姜穗走过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陆大哥。”她喊了一声。

他这才抬眼。二十七八的年纪,脸晒得黑,眉毛很浓,眼睛却很静。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说这榜,能不能查?”

男人把扳手往地上一放,站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左腿不太吃力。

他走到墙根,仰头看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榜是昨儿后晌贴的。”他说。

“我知道。”

“划痕是新的。”他伸手,在另一处指了指,“你看这儿。划这一道的时候,笔尖是从上往下走的,墨往下洇。要是昨儿贴的时候就划的,墨早干透了,不会洇成这样。”

姜穗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他又指,“添‘周蔓’这两个字,用的是同一支笔,可墨比划痕淡。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个时候写的。”

赵干事在身后嚷:“一个修拖拉机的,你懂啥!”

男人没理他,冲姜穗说:“你要查,就查两样。一样是卷子,一样是厂里下名额的那张表。表上有日期。要是表的日期在榜前头,那这道划痕就是后添的。”

姜穗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

“谢了。”

“谢啥。”男人又蹲了回去,重新拿起扳手,“我就是看不惯。”

天擦黑的时候,吉普车要走。

姜穗站在车头前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不动。

“让开。”周蔓在车里喊。

“我不让。”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眉毛很浓,右脸颊上有一颗小痣。眉眼跟周蔓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淑娴。

她上下打量姜穗,从头看到脚,看到那双纳了三层底、前头补了块补丁的棉鞋,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就是姜穗?”

“我是。”

“你爹是姜德山?”

“是。”

何淑娴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姜穗看见了。

“你妈呢?”

“在家。”

何淑娴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旁边的赵干事:“三十块钱,一袋面粉。让她按个手印。”

赵干事把信封接过去,脸都笑皱了:“哎哟,何同志,这——”

“招工的事儿,到此为止。”何淑娴说,“她一个农村丫头,真进了厂也待不住。”

姜穗看着那个信封。

三十块。一袋面粉。

她忽然笑了。

“我不按。”

何淑娴皱眉:“三十块,够你在生产队干两年。”

“是够。”姜穗说,“可我不要这个名额了。”

周蔓在车里愣住。

姜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可晒谷场上最后一拨没走的人全听见了:

“这名额我不要了。我要的是你们周家欠我的。”

何淑娴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

姜穗没答。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七八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

“你们欠我的,我一样一样来拿。今天先记上一笔。”

那天夜里,姜穗在灶屋里点着煤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匣。

匣子是爹在的时候自己钉的,杉木,上了桐油,角上包铁皮。

她翻开最底下那层,摸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小包。蓝布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把布展开,里头躺着一块银锁。

锁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边上有磕碰的痕。正面刻一个字:穗。

她把锁翻过来。背面还有四个更小的字,刻得很浅,得对着灯才看得清——

庚子,周记。

庚子年是一九六〇年,她就是那年生的。可她姓姜。

她把布重新裹上,手指忽然在某个地方停住了。

包被的右下角,缺了一块。

不是磨破的,是撕的。撕口很齐,像有人急急忙忙扯下了一条。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晌,脑子里忽然闪过六年前那个冬天。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爹从水库上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攥得死紧。她那时候十六岁,跪在炕边,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掰了半天才掰开。

掌心里是湿的,攥着一截蓝底白花的布条。

她一直没敢问,那截布条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第二章 一九六〇年那个夜里,死婴哭了

第二天上午,赵干事来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捆着那袋面粉,车把上挂着牛皮纸信封,进了院子就喊:“姜家的!姜家的在家不?”

姜穗正在院里绷一块布,头也没抬:“来了就来了,喊啥。”

赵干事把车支好,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摊在绷布用的案子上。

“‘本人自愿放弃本次招工名额’。你签个字,按个手印,三十块钱和一袋面粉就是你的。”

纸是新的,字是钢笔写的,很工整。落款日期空着,等着她填。

“赵干事,”姜穗把划粉搁下,“我要是签了这个,往后我再说榜被改了,你就能拿这张纸堵我的嘴。”

赵干事的脸挂不住了:“你这丫头咋这么拧!你以为县棉纺三厂是好进的?周家一句话,你就是进了厂,半个月也得被退回来!”

“周家一句话。”姜穗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那周家到底是啥人家,能管到县棉纺三厂的招工榜上去?”

赵干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末了压低声音:“县棉纺三厂的副厂长姓周,叫周振国。周蔓是他闺女。明白了吗?”

“明白了。”姜穗点头,“明白了我更不签。”

赵干事一跺脚,把纸收起来:“你别后悔!等你妈的病拖不住了,你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他骑上车走了,面粉和信封到底没留下。

案子上绷着一块白布,是妈裁剩下的,二尺长,一尺半宽。

姜穗捡起划粉,蹲下去,在布上写:

三月廿一,赵干事来。带三十块、面粉一袋,要我签自愿放弃。他说:周振国是棉纺三厂副厂长,周蔓是他闺女。他说:周家一句话,进了厂也得退回来。

她把布叠好,塞进针线笸箩最底下。划粉写的字蹭不掉,除非下水洗。

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嘴说的不算数,落下来的才算数。

“穗儿。”

屋里传来一阵咳。咳得很沉,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什么从腔子里掏出来。

姜穗赶紧进去,扶着妈坐起来,给她顺背。

王秀莲四十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鬓全白了。她年轻时是柳树湾出了名的裁缝,一把剪刀走得比尺子还准,五年前冬天犯了病,就再没摸过剪子。

“妈,你慢点。”

“没事。”王秀莲喘匀了,看着她,“昨儿那事儿,我听说了。你不该跟周家硬顶。”

“妈,”姜穗把枕头往上垫了垫,“我问你个事儿,你得跟我说实话。”

王秀莲的眼神躲了一下。

姜穗从怀里掏出那块银锁,摊在掌心:“这是啥?”

王秀莲看着那块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背面上头刻着‘庚子,周记’。庚子年是一九六〇年,我生那年。我姓姜,为啥我的锁上刻着个周字?”

屋里静了很久。灶膛里最后一块柴塌下去,噼啪响了一声。

“你不是我生的。”王秀莲说。

姜穗没动。

“我知道。”

王秀莲愣住了:“你啥时候知道的?”

“十三岁那年,我在你针线笸箩底下翻见一张纸,上头写着‘抱养’两个字。我一直没问,是怕你难受。”

王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穗儿,妈对不住你……”

“妈,你先别哭。”姜穗给她擦了擦脸,“你跟我说,我是哪儿来的。”

王秀莲抹了把眼睛,慢慢地说起来。

一九六〇年三月,她在县医院洗衣房做临时工。那年闹饥荒,可产房里还是有人生孩子。

三月十八那天夜里,产房里躺着两个刚生了娃的女人。一个是县中学的老师,叫林婉如,当天申时生了个女儿。另一个是医院的卫生员,叫何淑娴,三天前也生了女儿,还住在院里。

第二天早上,王秀莲去后院收脏布,被一个护士叫住,说有个死婴,让她抱出去埋了。

“我就去了。”王秀莲的手一直在抖,“那孩子裹着蓝底白花的包被,脸都紫了。我抱着往外走,走到后门口,她哼了一声。”

“就那么一小声,跟猫叫似的。我手一哆嗦,差点把她摔了。我把她揣进怀里,用洗衣房的大褂盖着,抱回了柳树湾。”

“包被上绣的字呢?”

“绣在角上,一个‘穗’字。锁上刻的也是‘穗’。她亲妈给她起的名字里,一定有个穗字。我就也叫你穗儿。”

姜穗把包被从木匣里拿出来,摊在炕上。蓝底白花,右下角缺了一块。

“妈,这个角,你记得是怎么缺的吗?”

王秀莲凑近看了看,摇头:“不记得。抱回来的时候是齐的。”

“那就是后来被人撕的。”姜穗把包被折起来,重新放进匣子。

“妈,那个林老师呢?林婉如,她后来咋样了?”

王秀莲的脸色变了:“你别问这个。那个人……早疯了。在咱们村,住了快二十年。”

姜穗的手僵住了。

“住在哪儿?”

“沟那头,守着林场的那个破屋。”王秀莲叹气,“她刚来的时候还认字,教过两年娃娃。后来就不成了,成天在村里转,见着人就说她闺女让人换了。村里人都叫她林疯子。”

姜穗慢慢站起身。

“妈,我给她送过饭。”

“你——”

“去年冬天,我给她送过五回饭。”姜穗的声音有点飘,“她每次都抓着我的手,喊我穗穗。我一直当她是疯话。”

“穗儿!”

姜穗已经出了门。

她跑到沟那头那间破屋的时候,天正晌。屋里黑,一股霉味。

林婉如坐在炕沿上,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着,看着像六十岁。

姜穗站在门口:“林姨,我是姜穗。”

林婉如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你耳后头有痣。我今天早上照镜子,才发现我左耳后头有一颗黑痣。你上回抓着我的手,说的就是这个,是不是?”

林婉如没说话。

“你说你闺女让人换了。”姜穗往前走了一步,“你说的是谁?是我的亲妈,还是你?”

林婉如的手抖起来。她抬起手,指了指姜穗的左耳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

“你……是你的……”

然后她猛地把头一低,再不肯说一个字。

姜穗在门口站到天黑。

回屋的时候,王秀莲已经把炕柜底下的旧藤箱拖出来了。

“你爹的遗物,我一件没扔。我知道你早晚要问。”

藤箱里有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一本卷了边的工分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很脆,边上发黄。

抬头印着一行字:平川县水利工程因工伤亡处理表。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四。

伤亡人姓名那一栏写着:姜德山,四十八岁,柳树湾大队。死亡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酒后失足。

姜穗的手指凉了。

她爹不喝酒。姜德山闻见酒味就头晕,一年到头连半杯都不沾。

她再往下看。表格最下面,“现场在场人员”那一栏里,第一个名字是姜德山,被人用横线划掉了。第二个名字还在,可被人用墨水涂得死死的,涂得很用力,墨都洇透了纸背。

只剩下那个字最上头的一小截,露在外面。

姜穗把纸举到窗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看。

那一小截,是个“冂”。

是个“周”字的头。

第三章 那锁,我在死人身上见过

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二,平川县城。

姜穗搭大队送公粮的拖拉机进城。副食门市部门口排着队,街口的大喇叭正播通知:今年的布票按人头发放,一人一丈三尺六。

她在一排青砖房前头停下。黑漆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周。

“我找周厂长。”姜穗对门口扫地的女人说。

周蔓从院里走出来,浅蓝的确良衬衫,领子翻得整齐,看见她眉毛一挑:“你还真敢来。这是县城,不是柳树湾的晒谷场。我一句话就能让人把你扭到派出所去。”

“你扭。我就站这儿。”

周蔓扭头冲院里喊:“妈!有人上门找事!”

何淑娴从堂屋里出来,深灰色外褂,头发一丝不乱。看见姜穗,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只有一下。

“我当是谁。”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放,“原来是你。”

“何阿姨。”姜穗说,“我问一句话。”

“问什么?”

“县棉纺三厂下招工名额那张表,日子是三月十二,还是三月二十?”

何淑娴的脸色沉下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榜是三月十九后晌贴的。厂里的表要是三月二十才下,十九号的榜上就不可能有第三十一个名字。可划掉的是我的名字,添上去的是您闺女的。卷子在公社档案柜里锁着,我要看,早晚能看着。”

何淑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也很冷。

“你妈是不是病了?柳树湾的人都说她熬不过今年。回去好好伺候你妈,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不要钱。我要个说法。”

何淑娴弯下腰,端起地上那盆水。

姜穗没躲。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三月里的水,冰得骨头缝都疼。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蓝布包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台阶下。

“滚吧。”何淑娴把空盆往地上一撂,“再让我看见你,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姜穗蹲下去捡那个蓝布包。她蹲得很慢,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

堂屋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十五六岁,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手里端着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

姜穗抬起手,把湿透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男人看见她左耳后那颗黑痣。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缸盖磕开,水泼了一地。

“老周?”何淑娴回头。

周振国没应声。他盯着姜穗的耳后看了很久,久到何淑娴又叫了他一声,才猛地回过神。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叫什么名字?”

“姜穗。”

“你妈是谁?”

“柳树湾,王秀莲。”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何淑娴的脸色这时候才真正变了。她几步跨过来抓住周振国的胳膊:“老周,你回屋去。”

“爸!”周蔓喊了一声。

周振国像被这一声喊醒。他弯下腰捡那个搪瓷缸,手抖得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没啥事。这丫头……长得像我一个远房亲戚。”

何淑娴立刻接过话:“听见没有?远房亲戚。没事了,回去吧。”

她转过身冲姜穗,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再敢上这个门,我把你在柳树湾的那点根底全刨了。你妈病着,你那个疯子林姨也病着。你想清楚了。”

姜穗把包被重新裹好,塞回怀里。“我想清楚了。我从今天起,不来了。”

“你们欠我的,”姜穗转身往外走,“换个地方拿。”

她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昏黄,罩着一层灰。她浑身湿透,三月的风一吹,牙齿开始打架。

巷口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边上蹲着个男人,正在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头摁灭,站起身。

“陆大哥?”

“我猜你会来。赵干事喝多了跟人吹,说棉纺三厂的周副厂长家住西街青砖房。”

“上车。”

“我不会坐。”

“扶着我肩膀。”

姜穗扶着他坐上后座。车往前蹬了两下,她怀里的蓝布包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陆铮停下车,弯腰把包捡起来:“这里头是啥?”

“一块银锁,一条包被。”

她把布解开,就着路灯摊开给他看。包被右下角缺了一块,银锁躺在上头,正面刻着一个字:穗。

陆铮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块锁看了整整三秒。

“这锁,我在死人身上见过。”

姜穗浑身一僵。

陆铮从口袋另一边掏出个铁皮盒,饼干盒大小,边上生了锈,锁扣坏了,用麻绳缠着。

他解开麻绳打开,里头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边发脆。他展开递到姜穗面前。

抬头印着:平川县水利工程现场在场人员登记表。

日期: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三,夜班。

第一栏:姜德山,四十八岁,柳树湾大队,抬石。

第二栏:周振国,四十一岁,县棉纺三厂,带工。

姜穗的手抖起来。

“这是……”

“第三联,复写页。底册三份,交上去的那份,第二栏被涂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那天晚上,登记是我填的。”

“我是那个工地的民兵班长。那天夜里坝口漏了,姜德山下去堵,再没上来。第二天早上,工地上说是他喝酒脚下滑了。”

“我爹不喝酒。”

“我知道。我下去拉他的时候,闻到的是水腥味,不是酒味。我下去晚了半步,只抓到他一只手。他手里攥着一截布条,塞进我手里,说了三个字——找穗穗。”

姜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陆铮从铁皮盒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一截布条。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姜穗抖着手把包被摊开,把布条往右下角那个缺口上一比。

纹路对上了。花对上了。撕口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同一块布。

“还有一件事。这张表上本来有三个人。”

他把纸翻开,指着最下面一行。那一行也被墨水涂掉了,涂得比上头更狠,墨把纸背都洇穿了。

“那一行原本是我的名字。”

他扶着车把,左脚在地上撑住身子。那条从膝盖划到脚踝的疤,在昏黄的光底下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我在坝上,让人从后头推了一把。我摔下去,腿废了。他们报上去说我擅离职守、伤后逃跑,我背了处分,档案也跟着废了。县里没人敢用我,我就在农机厂做临时工。”

“他们以为我也死了。”

姜穗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发白。

“陆大哥。名单上第二个人,叫周振国。”

“是。”

姜穗把纸举起来,就着路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找了二十年的亲爹,”她说,“就是那个把我爹推下坝口的人?”

陆铮低头看着她。

“你先别急着下这个结论。名单只能证明他在场。”

“在场就够了。”

“不够。你要掀这块石头,光靠在场不够——得有出生证明,得有接生记录,得有签字。一九六〇年的东西不好找。”

“那就找。”

风又吹过来。姜穗把湿透的袖子拧了一把,抬起头。

“我爹攥着这截布条死的时候,是想让我知道一件事。他知道我是谁。所以他们才要他死。”

陆铮沉默了很久,把车蹬过来,脚撑子踢下去。“上车。”

姜穗坐上后座。车往前走,链条咔咔响。

走到城边那道坡,陆铮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他们欠你的换个地方拿。想好在哪儿拿了吗?”

“想好了。”

“哪儿?”

“在他们最舍不得的地方。”

第四章 八级工

姜穗病了三天。

那盆水浇得太狠。她躺在炕上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喊的都是“爹”。

第四天早上,她自己爬起来了。

王秀莲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穗儿,咱不弄了行不行?妈怕。”

“妈。”姜穗把头发梳起来,用一根布条扎住,“我不弄,你这病就没钱抓药。我不弄,我爹就白死了。”

姜穗从针线笸箩底下抽出那块划粉布,塞进包袱,又从木匣里拿出包被和银锁,用油纸包了三层。

“妈,这匣子你先替我看着。我进城。”

县农机修配厂在县城最东头,挨着砖窑。姜穗到的时候刚过晌午,厂门口围着一圈人。院子里停着一台柴油机,缸盖拆开了,零件摊了一地,三个老师傅蹲在旁边抽烟,谁也不说话。

“卡三天了。厂里刚从外地调来的,说是个好东西,结果一开就趴窝。县里等着它带水泵浇地呢。”

“修不好?”

“修不好。图纸都没带全。”

姜穗在人堆里看见了陆铮。

他站在最外圈,双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前挤。她挤过去:“陆大哥。”

他扭头:“你病好了?”

“好了。”姜穗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问你个事。你说一九六〇年的接生记录不好找。那要是找着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铮看着她。

“我先把话说明白。我要的不是一句道歉,也不是回周家当什么千金。我要三样东西:第一,我爹的死因,白纸黑字改过来;第二,我妈的病,得有钱治;第三——”

她停了一下。

“害我爹的人,得下去。”

陆铮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你要的这三样,”他说,“够把周家连根拔了。”

“那就连根拔。”

“你想清楚了,拔的时候会连着你自己的肉。”

“我身上的肉,我认。”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找一九六〇年的记录。我有个老战友在县医院总务科管库房,旧册子都在他那儿堆着,我托他翻。”

“条件呢?”

“我的档案。我背了三年处分,档案袋上写着‘擅离职守、伤后逃跑’。这八个字不摘,我这辈子就是个临时工。”

“我怎么帮你摘?”

“你不是会记账吗。你把一九七六年那事儿从头到尾捋一遍,哪天哪夜、谁在场、谁签的字、谁涂的墨,全写下来。写得越细,人家越容易看出破绽。”

姜穗点头:“成交。”

这时候院子里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马厂长来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上全是汗:“今儿再修不好,县里就要派人来拉机器了!咱厂的脸往哪儿搁!”

陆铮从人堆里走出去。他走得不快,左腿还是有点拖,走到那台柴油机跟前,蹲下去看了一眼缸体。

“让一下。”

“你谁啊?”一个老师傅抬头,“临时工,你也懂这个?”

陆铮没答。他伸手在缸体的一个位置上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

“给我一把十七的扳手,一壶柴油,一块破布。”

没人动。

“给他。”马厂长喊。

接下来的半小时,院子里没人说话。陆铮蹲在地上拆下一个小零件,用破布蘸柴油擦了三遍,又用指甲抠出一道被油泥堵死的槽。他把它装回去,拧紧,站起来。

“试试。”

有人去摇摇把。柴油机喘了两声,突突突地响起来,越响越稳,最后转成一片均匀的轰鸣。

马厂长冲过来抓住陆铮的手:“你小子是哪个厂调来的?!”

“我没调来。我是本厂的临时工。”

“临时工?”马厂长回头就喊,“老刘!把人事那本册子拿来!”

人事干事跑过来,翻开册子念:“陆铮,一九五二年生,一九七〇年入伍,一九七七年九月复员。原省农机公司八级钳工。因伤复员,档案随转,定级未定。”

马厂长的脸涨红了:“八级工?!你在我厂里搬了两年半铁疙瘩,拿的是临时工的工钱?”

“我档案上有处分,没人敢定我的级。”

“放屁!”马厂长一拍大腿,“八级工是技术等级,跟处分是两码事!我今天就给你定!”

他从人事干事手里抢过笔,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又抬头冲着满院子的人喊:“都听着!陆铮同志从今天起是本厂正式职工,技术八级,月工资六十二块五!这个月就按六十二块五开,明天发!”

院子里又是一片嗡嗡声。

姜穗在人堆外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天在晒谷场说的那句话——我就是看不惯。

第二天,姜穗在县城副食门市部的墙根底下摆了个摊。

一张矮凳,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她妈留下的那把剪刀、一个针线笸箩、一把软尺。木板前头立着一块硬纸壳:改裤腰三毛,换拉链三毛,做的确良衬衫加工八毛,缝裤脚补补丁两毛五。

这个位置不是随便挑的——它斜对着县工商所的大门。她昨天下午去登了记,交了一毛钱登记费,领了一张盖红章的纸。

下午四点收摊。她把一天的钱摊在手心里数:改裤子三条,九毛。做一件的确良衬衫,八毛。缝裤脚、补补丁六处,一块五。一共三块二。

在生产队干一天,十分工,年底分红折下来也就两毛多。她这一天,挣了生产队半年的。

第二天下午,周蔓来了,带着两个人:一个是棉纺三厂保卫科的,一个是街上的混混。

“就是她。”周蔓站在摊前,“无照经营,投机倒把。”

姜穗抬起头:“你说无照?”

“你有照吗?”

姜穗把手伸进木板底下的石头缝里,抽出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摊在木板上。

“县工商所,临时经营登记。登记日期,三月二十六,昨天。登记人,姜穗。经营范围,服装来料加工。有效期,三个月。”

周蔓的脸僵住了:“这……这不可能!”

“你昨天下午来查过,是不是?你来查的时候,我在柜台前头填表。”

“你——”

“周同志。”姜穗站起来,“我这儿是登记过的合法经营。你带人来掀我的摊,是要闹哪样?”

那个保卫科的人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掀!我什么时候说要掀了!”周蔓急了。

“你没掀,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不过你踩了我的剪刀。”

所有人低头看。周蔓脚底下,那把剪刀断成了两截。

“这把剪子是我妈用了二十年的。德国钢,一九五六年从县供销社买的,发票还在。作价五块。”

“五块?!”

“要不然咱去工商所说。”姜穗抬手指了指街对面,“李干事这会儿应该在。”

周蔓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摔在木板上,扭头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句:“姜穗,你别得意!”

姜穗没抬头。她蹲下去,把那两截断了的剪刀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笸箩。

“我不得意。我今天挣了三块二,我明天还来。”

当天晚上,陆铮骑车到柳树湾,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一九六〇年的册子有眉目了。我战友翻出来了,一共七本,摞在库房最里头,上头全是灰。”

姜穗的眼睛亮了。

“不过——”陆铮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周家派人去了柳树湾。”

“干什么?”

“打听你妈。打听她年轻的时候,在县医院干过什么活。”

第五章 三百套工装

一九八〇年四月,姜穗接到了第一笔大单。

单子是她自己上门要来的。

那天她在门市部墙根下改一条裤子,客人是棉纺三厂细纱车间的女工孙巧云。改完了,孙巧云随口说:“厂里要换工装了,三百套。上头定的样式太费布,一人一身得六尺半,一直拖着。”

姜穗把手里的活停下:“六尺半太费了。同样的样式我能省到五尺四。三百套,一套省一尺一,三百三十尺。涤卡布一块八一尺,省五百九十四块。”

“你……你会算账?”

“我记了六年工分账。”

第二天,姜穗带着一件样衣去了棉纺三厂后勤科。

样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做的,布是从废品站论斤称来的碎布头,一块二一斤,买了四斤。口袋拼了三种深浅不一的蓝,领口压了一道明线,腰身收了两分。

后勤科的王科长把样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样子是好样子。可这是碎布拼的,三百套要一个色,就得整批布。”

“整批布我也做。口袋能不能用碎布拼?一个色太闷。拼色好看,还能用掉厂里裁剩的边角料,每套再省两寸。”

王科长又算了一遍,眼睛亮了:“加工费怎么算?”

“来料加工,一套九毛。我不出布,只出工。”

“你要是敢接,我给你三百套。”

“我接。”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批工装归后勤管,验收单要厂办盖章。厂办归周副厂长管。”

“我接的是活,不是人。”

缝纫组是四月末在姜家的院子里成立的。姜穗把院子扫干净,支起两块门板当案子,墙上贴了一张大纸:第一天裁剪,她一个人裁,裁完编号;第二天到第十天缝制,每人每天二十五套;第十一天验货,第十二天交货。

“凭啥你裁?”李招娣问,“裁是轻活。”

“裁错了,三百块布全废。我裁坏一件,我赔。”

“工钱怎么算?”

姜穗把算盘放到门板上,拨了三下。

“三百套,加工费二百七十块。做活的六个人,每套七毛,一共二百一十块,一个人三十五块。我每套拿两毛,一共六十块。线十三块、机针五毛、划粉三毛、送货的车钱四块,一共十七块八,从我那份里出。我最后落四十二块二。”

“你拿得最少。”赵金凤说。

“活是我找的,样是我打的,布是我裁的,验货是我验的,送货也是我送。出了事也是我一个人担。你们只管踩机子。”

“那要是厂里不给钱呢?”

“给不给,我先垫。”

李招娣站起来:“我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五月十九,三百套工装做完了。

姜穗把它们摞在门板上,一件一件过验,一寸一寸地量领口、袖口、裤脚,量完在内侧的编号布标上打个勾。三十六号袖口差了半分,她拆了重缝;一百七十七号明线歪了,她也拆了重缝。验到第二百一十九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点着煤油灯接着验。

第二天上午,货送到了棉纺三厂。验收的是厂办的人,不是王科长。

那人把三百套工装翻了两遍,最后抽出一件,捏着领口说:“领口尺寸差半寸。不合格。”

“编号多少?”

那人翻了翻布标:“八十六。”

姜穗从包袱里抽出纸夹翻开。

“八十六号,尺寸单上记的是领围一尺二寸五,厂里给的规格表也是一尺二寸五。我裁的时候放了一分缝头,成品一尺二寸四。您量的是缝头还是成衣?”

那人不说话了。

“另外——这是样衣确认单,四月二十六,王科长签字确认,上头写的是‘按此样衣验收’。您要是不认,咱现在就去请王科长来。”

“还有,三百套每套内侧都有编号布标,一共三百个号,一个不重。您要是不放心,咱现在当着厂办的面一件一件量。”

厂办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王科长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他拿起那件八十六号自己量了一遍,抬头冲厂办的人说:“合格。盖章。”

章盖了。王科长把验收单递给姜穗,压低声音说:“丫头,你这心眼,比针还细。”

三天后,钱到账了。

姜穗在院子里发钱。六个人,一个人三十五块,一张一张数清楚,当场按手印。李招娣攥着那三十五块钱,哭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才三百套。下回是五百套。”

她把剩下的四十二块二,数出三十块,交给王秀莲。

“妈,抓药。”

王秀莲的手抖着,不肯接。

“妈,你先活着。”姜穗把钱塞进她手里,“你活着,我才有家。”

那天夜里,陆铮照例骑车送她回村。两个人走在沟边那条土路上,月亮很亮。

走了半里地,陆铮忽然开口:“你想知道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三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吧。”

“我下去的时候,坝口已经漏了。水从石头缝里往外喷,姜德山正拿身子堵。我抓住他一只手往上拽,拽到一半,听见上头有人喊了一声。”

“喊什么?”

“喊的是‘姜德山你上来’。然后他把我推回水里,自己爬上去了。”

“他为什么上去?”

“因为喊他的人,是他认识的人。”

姜穗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看清楚了?”

“没看清。坝上挂着两盏马灯,一晃一晃的,我只看见一个人影,穿一件深色长大衣,下摆到膝盖。”

“我爹上去之后呢?”

“我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摔下去,腿就废了。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县医院的走廊上。”

月光底下,姜穗的脸白得像纸。

“那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名单上第二个名字是周振国,可名单是登记表,不是现场。真正把人推下去的那只手,我看不见。”

“那你就想办法看见。”

“我在想办法。我战友在县医院库房帮我翻册子,顺手翻了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的急诊记录。翻到一张:十一月十四凌晨三点,急诊收了一个人,姓名栏是空的,只写了‘中年男性,头部外伤,溺水’。送医人一栏,签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周记。”

“那就对了。”她说。

那天夜里她回到家,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灰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何淑娴。

她背对着院门,正跟屋里的王秀莲说话,声音很低,可夜静,姜穗站在院门口,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

“……大姐,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病着。”

“你是谁?”王秀莲的声音发虚。

“我姓何。一九六〇年,你在县医院洗衣房做过临时工吧。”

屋里没有声音了。

姜穗一步跨进院子:“何阿姨。”

何淑娴转过身。月光底下,她的脸很平静。

“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跑。你妈病着,你不多陪陪?”

“我妈病着,我陪着。您这么晚了,跑到我们柳树湾来陪她?”

“我也是一片好心。听说你弄了个缝纫组,挣了钱。你妈这病县医院能治,床位我熟,我给你安排。”

“您费心了。”

“不费心。”何淑娴往前走了两步,经过姜穗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压低声音,只说了六个字:

“别翻六十年的事。”

姜穗站在原地,没回头。

等她回过神,院门外只剩自行车碾过土路的声响。

屋里传来王秀莲的咳嗽。一声接一声,这一次,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第六章 剪断那只袖子

陆铮打了一把剪刀。

用的是农机厂废掉的弹簧钢,他在砂轮上磨了三个晚上。刀刃开得薄,把手缠了布条。他把剪刀递给姜穗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

姜穗接过来合了两下。

“响得不脆。”

“脆的容易崩。你剪的是布,不是铁。刃口要吃得住软劲。”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剪刀的?”

“八级工不是白叫的。”

她把剪刀插进腰后的布带里。从那天起,这把剪刀再没离过身。

一九八〇年九月,王秀莲到了最后的时候。

姜穗攒了一百二十七块。她没去找何淑娴安排的那张床位,托陆铮的战友把妈送进了县医院西边那排旧病房,一天六毛钱床位费,药另算。

王秀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九月十七那天下午,她忽然精神了些,把姜穗叫到炕边。

“穗儿,你把我扶起来。”

“那年三月十八夜里下雨。我抱你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到村口碰上早起拾粪的姜守业,他问我怀里抱的啥,我说捡了个娃。”

“头一年我连门都不敢出,怕有人来要。没人来。可第三年秋天,村里来了个女的,上头说是下放劳动的,安排在林场那间破屋。”

姜穗的手一紧。

“林婉如。”

“是她。她来的那天村里人都去看,我也去了。她隔着人堆一眼就看见了我怀里的你,冲过来一把抓住襁褓,喊了一句‘这是我闺女’。村里人把她拉开,说她疯了。她被拉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你,眼睛都直了。”

姜穗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她就不成了。”

“妈,”姜穗睁开眼,“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抱我走的那个早上,在医院后院,看见什么人了吗?”

王秀莲想了很久。

“有。一个女的,穿白大褂,站在后院台阶上。她看着我抱着你往外走,没喊,也没拦。”

“她长什么样?”

“年轻,二十来岁。我那时候心里慌,只记得她眉毛很浓,右边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姜穗记起来了。何淑娴今年四十三岁,眉毛还是那么浓,右边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还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敢跟你说。”王秀莲把手往被子底下摸,摸出一个用红线扎着的小纸卷,纸都脆了,“这是我在包被夹层里摸出来的,你三岁那年。我看不懂上头写的啥,就藏起来了。”

姜穗接过来,小心地展开。是一张窄窄的纸条,字迹很清秀:

吾女穗穗,一九六〇年三月十八日申时生,六斤八两。母林婉如。

姜穗捏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我爹……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怕他知道你不是咱家的娃,就不要你了。”

姜穗把纸条贴在脸上。

“不会的。”

那天夜里,王秀莲走了。

走得很安静。最后一刻,她抓着姜穗的手,说了三个字。

“别……恨。”

姜穗坐在炕沿上,坐到天亮。

她没哭。

第二天,她去大队部报了丧。姜守业叹了口气,批了半方木头,又让队里出两个人帮忙挖坑。

第三天出殡。柳树湾的风俗,出殡要摆一碗饭。姜穗蒸了一碗小米饭,饭上插一双筷子,摆在灵前。

来的人不多。二叔姜德海、二婶张桂芬、姜小满,缝纫组的六个姑娘,还有几个邻里。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外停了一辆吉普车。

周蔓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新做的浅蓝的确良衬衫,袖口收口,布料挺括,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进门就往灵前的桌子上一放。

“姜穗,节哀。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二十块钱,两包桃酥。”

姜穗跪在灵前,没回头。

“拿走。”

“你说什么?”

“我说拿走。”姜穗站起来转过身,“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们没来看过她一回。她死了,你来上心意?”

周蔓的脸沉下来:“你别不识抬举。”

“我是不识抬举。我妈一辈子没吃过桃酥。她最后那三个月,一天要咳上百十回,我给她熬的梨水,一个梨二分钱,一天舍得买两个。你这二十块钱,是从哪儿来的?”

“是你们周家的钱。”姜穗往前走了一步,“我妈的命,就值二十块钱和两包桃酥?”

院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周蔓被逼得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忽然恼羞成怒,抬手把桌上的点心往地上一扫。

“好!我好事做到底,你不要拉倒!”她指着姜穗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生产队的丫头,死了妈连口棺材都置不起,靠队里批木头!你摆什么谱!”

桃酥滚了一地。姜穗看着地上那两包点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腰后抽出那把剪刀。“咔”的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姜穗走到周蔓跟前,抬起剪刀,从周蔓的左袖口开始剪。剪刀走得很稳,顺着袖笼一路往下,剪到肩线,再一转,整只袖子就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周蔓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半边胳膊,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敢——”

姜穗把剪刀合上,“咔”的一声。

“这是我妈的剪刀。她剪了二十年布,没剪过人。”

她把剪刀举起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看清。

“今天我替她剪一次。这条袖子,是我妈那二十年的工钱。你在县城穿一件新衬衫,做工八毛。我妈做一件,也是八毛。你身上这件,顶她三天的活。”

“你踩断她那把剪子的时候,赔了五块。”姜穗把剪刀收回腰后,“这五块,我到现在没花。今天这条袖子,我剪了,不赔。”

周蔓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捂着半边胳膊往门外跑。

“姜穗!你等着!你等着!”

她跑到院门口,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着。

林婉如。

周蔓嫌恶地一把推开她:“哪来的疯子,滚开!”

林婉如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起头,看见了姜穗。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灵前看了一眼那碗小米饭,然后转过身。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忽然不浑了。

“穗穗。”

整个院子死一般安静。姜穗的呼吸停住了。

林婉如抬起手,指了指姜穗的左耳后。

“你耳后有一颗黑痣。”她的声音很轻,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三月十八申时,六斤八两。我的女儿,耳后有一颗黑痣。”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抖起来:“你不是姜家的孩子。你是我的女儿。”

姜穗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姨——”

“你叫我什么?”

姜穗张了张嘴。那个字她喊了二十年,可这二十年里,没有一次是这么喊的。

“妈。”

林婉如的手抖得厉害。她伸手摸到姜穗左耳后那颗痣,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

“是我的。是我的。”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等她直起腰,眼睛里的那点光,又散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口棺材,看了看姜穗,什么都没认出来,转过身慢慢往门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穗一眼。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姜穗手里。

是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包了三层,油纸都发脆了。

姜穗抖着手拆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她展开一个角,先看见的是落款那一行字。

婉如。六〇年三月十九。

第七章 娘的字据

林婉如写的那封信,姜穗读了十七遍。

信纸是毛边的,折了四折,字迹被水洇过又干了,可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妈:

孩子被换了。

昨夜申时我生下女儿,六斤八两,左耳后有一颗黑痣。同产房何淑娴,三日前生女,四斤二两。今晨我醒来,怀中婴儿耳后无痣,分量也轻。我喊医生,无人理我。何淑娴说我产后胡言。周振国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他们说我女儿没了。可我知道她没死。

妈,我没疯。

婉如

六〇年三月十九

姜穗把信纸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王秀莲留下的那张窄纸条:吾女穗穗,一九六〇年三月十八日申时生,六斤八两。母林婉如。一样是那块银锁。一样是她自己抄下来的一张表——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三夜在场人员登记表,第二栏:周振国,四十一岁,县棉纺三厂,带工。

她拿起铅笔,在工分本背面开始写。她写得很慢。

第一条:我是谁。

一九六〇年三月十八申时,林婉如生女,六斤八两,左耳后有痣。同日,此女被宣布“先天窒息死亡”,处理人签字:何淑娴。同日,王秀莲从医院后院抱回一名女婴,包被绣“穗”,内藏庚子年周家所打银锁一枚。此女即我。

证据三件:出生纸条、银锁、林婉如亲笔信。三件互不相干,可三件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二条:周蔓是谁。

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五,何淑娴生女,四斤二两。林婉如三月十九晨醒来,怀中婴儿四斤二两上下,耳后无痣。此女即周蔓。

证据一件:接生登记簿三月十五那一行。

第三条:谁动的手。

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九凌晨,值夜者何淑娴。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三夜,坝口在场者周振国。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四凌晨三时,县医院急诊收治无名溺水伤者,送医人栏签“周记”。

证据两件:登记表第三联、急诊记录。

写完她从头看了一遍,纸上还空着一行。她想了很久,写下第四条:还缺什么。

缺两样。一样是一九六〇年接生登记簿上三月十八那一行的原件——林婉如的信和出生纸条都是她一手的东西,周家可以说这是假的,登记簿是医院公家的册子。一样是周振国自己开口。

姜穗把工分本合上。这两样,一样靠陆铮,一样靠她自己。

接生登记簿是十月末找到的。

陆铮的战友姓吴,在县医院总务科管库房。他翻了三个晚上,在一堆准备当废纸卖掉的旧册子里翻出一本蓝皮硬壳簿,封皮上写着:平川县人民医院妇产科接生登记簿,一九六〇年。

陆铮把簿子送到柳树湾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姜穗在灯下翻到三月那一页。

三月十五,产妇何淑娴,女,四斤二两。婴儿处置一栏空着。产妇姓名那一格被指甲刮掉了一小块,纸都毛了。

三月十八,产妇林婉如,女,六斤八两。婴儿处置那一栏原本印着“存活”两个字,被人用钢笔划掉,在旁边另写了六个字:先天窒息,死亡。

六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处理人,何淑娴。

姜穗的手指按在那六个字上,按了很久。

“这就够了。”陆铮站在门口说。

“不够。这六个字是她写的,她可以咬死不认,说是别人写的。”姜穗说,“我还得让这块锁开口。”

第二天,姜穗带着银锁进了县城。南街有家银匠铺,开了三十多年。掌柜的姓崔,六十多岁,眼睛花了,手上的功夫还在。他把锁凑到窗口亮处看了一阵。

“这是剔地錾。”他说,“就是把字周围的底子剔下去,让字鼓出来。一九七〇年以后县里的锁都是机压的,底子平,边口圆。你这块边口是方的,底下有錾子走过的痕。”

“什么时候打的?”

崔掌柜把锁翻到背面:“上头刻着呢。庚子,就是一九六〇年。”

“您记得是谁来打的吗?”

“记得。”老头眯起眼,“那年闹饥荒,打锁的人少。是个姓周的老太太,坐驴车来的,说是给长孙女打长命锁,要刻一个‘穗’字。我问她穗是啥,她说,粮食的穗。”

姜穗的呼吸停了一下。

“崔掌柜,我要是有一天请您当着人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遍,您肯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丫头,我看你面熟。你是不是柳树湾姜家的?”

“您认识我妈?”

“她年轻时在县城给人做过三年活,”崔掌柜笑了,“手上的剪子走得比我的錾子还准。”

“去吧。”他摆摆手,“哪天要我说话,托个口信。”

那天夜里,姜穗把工分本翻到最后那一行。她把“接生登记簿”划掉,改成:已得。剩下那一条是:周振国自己开口。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大哥,”第二天她见到陆铮,“我要是今天就拿着这些东西去告,会怎么样?”

陆铮想了想:“一九六〇年的事隔着二十年。何淑娴可以说林婉如疯了,疯子写的东西不能作数。银锁可以说是捡的、买的。登记簿上那六个字,她可以咬死不认。你手上最有分量的是一九七六年那张表,可那张表上只有名字,没有手。”

“所以我不能告。”姜穗说,“我要让他自己走过来。”

“怎么走?”

“周振国这辈子最看重三样:他的位子,棉纺三厂的帐,他这个家。”

“不。我去动他的帐。”

十一月初,姜穗做了一件让柳树湾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她把缝纫组六个人叫到院子里:“从下个月起,咱们不接零活了。”

“不接零活接啥?”

“接厂的活。县棉纺三厂一年两批工装,三百套一批,五百套一批,加起来八百套,另外还有劳保手套、围裙、袖套。这活我算过,做得下来。”

“可那是周家的厂。”李招娣的声音低下去,“周厂长能把活给你?”

“凭啥?”

姜穗把那把剪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门板上:“凭他不认得我。”

十一月初八,姜穗进了县棉纺三厂的厂办。她穿了件自己做的深蓝罩衫,头发梳得整齐,怀里抱着一个纸夹,里头是她做的三本册子。

一本是成本核算:八百套工装,用布、用工、用线,一项一项列到分。一本是样品册:十种拼色样式,每种都贴了布样。一本是工效表:八个人,十二天,八百套,每天每人做多少,写到件。

厂办在二楼最里头。姜穗敲门进去,周振国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整齐,左手腕上那块表还在。

他抬起头:“你是——”

“周厂长。我姓姜,柳树湾的姜穗,缝纫组的负责人。”

周振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认出她。那天在他家门口被一盆水浇透的丫头,跟他隔着一张办公桌、一件干净的罩衫、一层二十年的灰。

“什么事?”周振国翻开第一本册子。

“我来跟您谈一笔生意。”

周振国翻了两页,眉头动了动:“这套成本核算,谁教你做的?”

“我自己。”

“你念过几年书?”

“七年。”

周振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姜穗站在桌前,两只手垂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把右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指头缝里夹着一样东西。她把它轻轻放在周振国的文件夹旁。

一块银锁。正面刻着一个字:穗。

“周厂长,”姜穗说,“您见过这个吗?”

第八章 第七号执照

周振国看着桌上那块银锁,看了大约五秒钟。他脸上一点没变,可放在桌上的左手,指头蜷了一下。

“哪来的?”

“我妈留给我的。说是庚子年打的,那年是一九六〇年。”

“你妈是?”

“柳树湾,王秀莲。”

周振国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我不认得这个。”他抬起头,把银锁往姜穗那边推了推,“你收起来吧。”

“是。”姜穗把锁收回手心,“那笔生意——”

周振国把三本册子重新翻开看了一遍。成本核算那一本,他看了整整十分钟。

“八百套,用布比厂里原定的方案省三百二十尺?”

“三百二十四尺。”

“为什么能省?”

“排料。厂里原来一套一套裁,我排的是套裁,大号和小号配着排,袖片和身片错着排,碎料做口袋和领衬。布是死的,排法是活的。”

“你今年多大?”

“二十。”

周振国沉默了一下:“你这活,厂里要是给你,一年能省多少钱?”

“布上省五百八十三块。加工费我按八毛五一套收,比外面便宜五分,八百套又省四十块。加起来一年能省六百二十三块。”

周振国把册子合上。

“你明天来后勤科办手续。别急着谢——你这缝纫组是生产队的副业,没有正式名义。厂里的活要开正式单据,你得出个章。”

姜穗从纸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柳树湾大队副业加工组,一九八〇年十月大队部批的,姜守业书记签字,队里盖章。我们挂靠在大队副业队,每套工装交大队两分钱管理费。”

周振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干了六年工分账。嘴说的不算数,落下来的才算数。”

他低下头在手续单上签了字。笔尖顿了一下,那一竖拖出一点歪。姜穗看见了。

她收起单据,转身往外走。

“姜穗。”周振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她站住。

“你妈,”他的声音有点哑,“叫什么名字?”

“王秀莲。”

“不是。我是问,你亲妈。”

姜穗没有回头:“我不知道。我妈把我抱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周振国拉开抽屉,摸出一个铁皮烟盒,里头没有烟,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张老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婉如与穗穗,六〇年三月。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末,平川县办了第一届服装裁剪比赛,姜穗是唯一一个从生产队来的。

缝制那一场,十七块碎布头拼了件小褂子,四个小时,第一个交活。有人说投机取巧,地区下来的老师傅把衣服举起来:“碎布拼衣服,十个裁缝九个拼出来是花的。她拼出来是干净的。”

第一名,姜穗。奖品是一张奖状、一块上海产的手表,还有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东西——县供销社的一纸意向书。副主任当场找她谈话:县里准备放行个体经营,问她敢不敢第一个报。

“报了能干什么?”

“能开自己的铺子,能自己接活,能雇人。头一批是试点,出了事你得自己兜着。”

姜穗想了三天。第四天她去了县工商局。

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六,姜穗拿到一张纸:平川县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编号平个字第〇〇七号,经营范围服装来料加工、服装缝制。

她是平川县第七个。前面六个,五个修鞋,一个钉秤。

她把执照装在相框里,挂在缝纫加工厂的正墙上。厂是三月租下的,南街一处旧院子,八间房,一个月十八块。八个人搬了进来,后来变成二十个,二十台缝纫机。

一九八一年七月初,姜穗算了一次总账。

一月到六月,出厂一万二千件。加工费平均一件九毛,一共一万零八百块。交税和管理费六百四十块。二十个人,平均工资一个月四十五块,六个月五千四百块。账上剩四千七百六十块。

她把这张账摊在桌上,给二十个人念了一遍。念完,院子里安静了半晌。

“四千七百六十块。这得买多少粮食啊。”李招娣说。

“不买粮食,买机器。锁边机,一台顶四个人手工锁边,县里没有,得托人到地区买,一台一千二,先买两台。”

“那你还剩多少?”

“两千三百六十块。留一千在账上,谁家里有急事随时能借。”

赵金凤小声问:“姐,咱们工资还涨不涨?”

“涨。下半年出货能到两万件,每人每月涨五块。”

那天晚上,姜穗一个人在厂里算账算到半夜。

门被敲响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她开门,何淑娴站在外头,灰呢子大衣,一个人来的。

“我能进去坐坐吗?”

姜穗把门拉开。何淑娴抬头看了看那二十台缝纫机,又看了看正墙上的相框。

“第七号。”

“是。”

“何阿姨这么晚来,不是来夸我的吧。”

何淑娴转过身:“老周这阵子睡不好,半夜起来坐在堂屋里抽烟,问我一些一九六〇年的事。他说他梦见一个人。”

“我跟你谈个事。周家愿意认你这门亲戚。远房。你本来就是周家的远房侄女,流落在乡下,是周家没顾上。现在认回来,名正言顺。”

“认回来有什么好处?”

“两个。第一,城市户口,农业转非农业,粮本也给你办。第二,棉纺三厂一个正式工名额,明年春天进。”

“条件呢?”

何淑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本人姜穗,系周家远房侄女,承周家关照多年,自愿放弃一切与周家有关的血亲主张及经济诉求,自签字之日起不得以任何理由向周家及其亲属主张任何权利。

姜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抬起头。

“这张纸我签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法问一九六〇年的事了?”

何淑娴的脸上没有表情:“一九六〇年有什么事?”

“也是。那年头的事,谁还记得。”

何淑娴把钢笔拔开,放在纸边上:“你签了吧。签了,你就是城里人了。”

姜穗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何阿姨,这么大的事,得挑个日子吧。”

“挑日子?”

“认亲是大事。我不能就这么按个手印,回头传出去,人家说周家办事不体面。”

何淑娴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办一场。请人,摆桌,当着亲戚朋友的面认。您把纸拿出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签。”

何淑娴沉默了几秒:“行。日子你来挑。”

姜穗走到墙边,抬头看那本挂历,手指从上往下划,划到十月那一页停住了。

“十月初八。”

“为什么是那天?”

“那天好。”姜穗转过身,“一九六一年十月初八,您和周厂长结的婚。二十年,人齐。”

何淑娴的脸一点点白了:“你怎么知道——”

“县城不大。您当年办喜事的时候,我妈还在县医院洗衣房做工,回来说周家那天办得可真气派。”

“就那天吧。我把人也请齐——崔银匠、吴同志、孙巧云、李招娣她们,我都请。”

“你请这些人干什么?”

“都是见证。认亲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在场看着,将来才好说清楚。”

何淑娴看了她很久:“行。十月初八。”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姜穗。你要是敢在那天闹事——”

“我不闹事。我就是签个字。”

何淑娴走了。院门关上,姜穗在那张纸前头站了很久,然后翻开纸夹,在最上面一页写了一行字。

十月初八。周家。人齐。

第九章 十月初八

一九八一年十月初八,周家院子里摆了六桌。

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棉纺三厂的副厂长、县供销社副主任、商业局一个科长,还有周何两家的亲戚。

姜穗七点半到的。深蓝罩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扎住,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何淑娴迎上来:“先到里屋把字签了,外面再认。”

“认亲这么大的事,”姜穗压低声音,“哪有先把字签了的道理?”

何淑娴的笑僵了一下:“行。那你先坐,等老周讲完话。”

八点整,周振国站起来讲话,一身新中山装,说周家这二十年不容易,最后说到女儿周蔓,说明年就进厂办做干事。

周蔓穿着一件新做的红外套,笑得脸都发光。

何淑娴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张纸:“今天还有一件喜事。周家有一位失散多年的远房侄女,一直在乡下,是周家没顾上。今天认回来。姜穗,你上来。”

姜穗抱着包袱,穿过六张桌子,走到院子正中。

“你当着各位的面把这字签了。”

姜穗没接。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蹲下去解开:“签字之前,我想先给各位看几样东西。看完了,我签。”

“都是周家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白布,上头用划粉写着字。

姜穗把它抖开举起来转了一圈。

“这块布是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一写的。那天公社的赵干事带着三十块钱和一袋面粉到我家,要我签自愿放弃招工名额的声明。我没签,我把他说的话写在了这块布上。”

“顺便说一句。那年三月的招工,我笔试九十八,实操第一,周蔓同志的卷子是空白的。”

周蔓的脸腾地白了。

第二样,是一块银锁。

“正面刻着一个‘穗’字,背面四个字:庚子,周记。庚子年,一九六〇年。县城南街银匠铺的崔掌柜就在外头,我请来的。”

崔掌柜从人堆里站出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声音很稳:“这块锁是我打的。庚子年春,一位姓周的老太太坐驴车来找我,说是给长孙女打长命锁,要刻一个‘穗’字。我记得清楚。”

“那位老太太,是周厂长的母亲吗?”

“是。周家老太太,我认得。”

周振国手里的酒杯落在了桌上。

第三样,是一本蓝皮硬壳簿。

“平川县人民医院妇产科接生登记簿,一九六〇年,县医院总务科的吴同志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他就坐在外头。”

“三月十五,产妇何淑娴,女,四斤二两,姓名那一格被刮掉了一小块。三月十八,产妇林婉如,女,六斤八两。婴儿处置那一栏原本印着‘存活’,被人划掉,另写了六个字——先天窒息,死亡。底下处理人一栏,签着两个字:何淑娴。”

“这不可能——”何淑娴往前冲了一步,“这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可以验笔迹。您在县医院当了二十年卫生员,您的字,医院里有多少份档案,您比我清楚。”

第四样,是一封信。

“这封信是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九写的,写信的人叫林婉如。她今天也在这儿。”

姜穗朝院门口招了招手。林婉如走进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这不是那个疯子——”

林婉如走到院子正中,站到姜穗身边,抬起手把姜穗的左耳撩开,露出耳后那颗黑痣。

“三月十八,申时。六斤八两。左耳后一颗黑痣。这是我的女儿。”

她转过身看着主桌。手抖着,声音不抖。

“周振国,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九早上,我在产床上醒过来,抱着的不是我的孩子。我喊你,你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何淑娴,你把我女儿抱到哪儿去了?”

“你疯了!你二十年都是疯的!你的话不能作数!”

“我疯了二十年。可我没疯在那一天。”

姜穗蹲下去,拿出第五样东西。

“平川县水利工程现场在场人员登记表,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三,夜班。第一栏:姜德山,四十八岁,柳树湾大队,抬石。第二栏:周振国,四十一岁,县棉纺三厂,带工。这张表上本来有三个人,第三个是陆铮——那夜的民兵班长,第二个被推下去的人,腿废了,档案上被写了八个字:擅离职守、伤后逃跑。”

“姜德山是我爹。那天夜里他从坝口摔下去,工地上写的是酒后失足。可我爹不喝酒。”

第六样,是一张更小的纸条。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四凌晨三点,县医院急诊记录。收治一名无名男性,头部外伤、溺水。送医人一栏,签了两个字:周记。”

“我爹上坝之前跟陆铮说了一句话——我得上去,我认得那人。”她抬起头看着周振国,“我爹认得的那个人,是您。”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周振国坐在主桌后头,一动不动,手指一点一点地蜷起来。

“周厂长,我问您一句话。一九六〇年三月十八,我出生那天,您在哪儿?”

“我……在医院。”

“那您知不知道,那天夜里,您的女儿被人换走了?”

周振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四十六岁的男人,当着六桌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何淑娴跟我说孩子没了,先天窒息。我看见那张死亡单子,我信了。”他抬起头看着何淑娴,“你说婉如产后疯了、孩子是她自己掐死的,你说你只是把死婴交给洗衣房的老王!”

“一九七六年呢?”

“姜德山来找过我。他说他老婆抱养的那个丫头,就是当年医院说没了的那个,说她在包被里摸到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六斤八两,说要告。我就约他到坝口说话,带了三百块钱,想把事儿压下。”

“然后呢?”

周振国闭上了眼睛:“我没有推他。可我看着他走过去,我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没喊。”

“是我推的!是我!”何淑娴疯了一样往前扑,被两个人按住,“他要是活着,我这二十年就白活了!我的闺女四斤二两,医生说养不活!周家的闺女六斤八两,凭什么她就能活!”

“你哪里对不起我?”

周蔓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她站起来了,那件红外套空荡荡的。

“妈,我不是周家的女儿?”

何淑娴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四斤二两。换给谁了?”

“换给林婉如。”姜穗说,“我是林婉如的女儿,也是周振国的女儿。”

周蔓在原地站了十秒钟,然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才蹲下去,哭出声来。

院子外头响起脚步声。三个人走进来,两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装。

“何淑娴同志,我们是县公安局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周振国同志,请你也一起去,协助调查。”

周振国站起来,看了一眼姜穗:“你早就报了。”

“三天前。材料我抄了一份,送到县公安局和县信访办。”

他被带走之前,转过身对姜穗说了最后一句话:“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九,那张死亡证明,是我签的字。你妈不是疯的,是我把她送进去的——县东边那家疗养院,我签的字,关了两年。”

他跟着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对不住她。”

何淑娴被架起来往外拖。经过姜穗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

“你以为你赢了?你妈是个疯子,你爹是个死人,你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你以为你赢了什么?”

姜穗看着她。

“我没赢什么。我只是把我爹的名字,从‘酒后失足’那四个字底下,拿出来了。”

第十章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

一九八二年三月,判决下来了。

县法院一审:何淑娴犯故意杀人罪、伪造公文罪,判处无期徒刑。周振国犯包庇罪、伪造公文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姜德山的死亡结论,改了。

新的处理表上,“酒后失足”那四个字被划掉,另写了一行: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三夜,于水利工程坝口抢险,因公殉职。

下面盖着县里的红章。抚恤金六百块,一次发到王秀莲名下。王秀莲已经不在了,钱到了姜穗手上。

姜穗拿着那张新处理表,去了一趟柳树湾的坟地。她把表摊在坟头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她说。

风从沟里往上爬,把纸吹得哗啦响。

“他们说你喝多了。我跟他们说了六年,我说你闻见酒味就头晕。没人听。”

她蹲下去,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实。

“现在白了。”

那天下午,陆铮也去了。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手里的一沓东西放在坟头边上。

那是县农机修配厂的一张通知:撤销陆铮同志原处分决定,恢复技术八级,补发一九七七年十月至一九八一年九月共四十八个月的工资差额,每月二十六块五,合计一千二百七十二块。

“一千二百七十二块。你算得对。”

陆铮没说话。他蹲下去,跟姜穗一起把坟头的土拍实。

“老姜,我当年没把你拉上来。我今天跟你说一声——我把你闺女送到了。”

姜穗的眼泪掉下来。

一九八二年秋天,林婉如回县中学教书了。

学校给她安排的是初一的语文。第一天上课,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写得又慢又稳:春,夏,秋,冬。

底下有学生笑,说老师你写得太慢了。林婉如回过头,笑了笑:“我二十年没写过粉笔字了。你们等等我。”

一九八二年冬天,周蔓走了。

她走之前来找过姜穗一次。那天很冷,她穿着一件旧灰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手上提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搪瓷盆。

“我要去地区了。那边有个纺织厂招工,我去考了,考上了。”

“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周蔓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锁,刻着“长命富贵”,背面是空的。

“这个给你。我戴了十一年。我妈说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前年我才想明白,我奶奶姓孙,不姓周。”

姜穗没接:“你拿着吧。”

“我不要了。周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带走。”周蔓把锁塞进她手里,“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

她转身要走。

“周蔓。我这儿三月要招人,招二十个。你要是想留下,我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周蔓的肩膀动了一下。她站了大概有五秒钟。

“不了。”

她走了。走出十几步,回过头喊了一句:“姜穗!那年招工,我确实没考!”

喊完,她转过身,跑了起来。

姜穗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街角拐弯,直到看不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锁,放进兜里,转身进了厂。

一九八三年三月,平川县穗穗服装厂正式挂牌。

厂子还是南街那个旧院子,可院子扩了,把隔壁两间也租了下来。一共八十七个人,二十台缝纫机换成了四十六台,另外添了两台锁边机、一台钉扣机。

过去这一年,厂里出了十二万件衣裳。加工费一件九毛,一共十万八千块。交税一万二,发工资五万七,辅料和运费八千,账上还剩三万一千块。八十七个人,平均一个月五十四块六。

三月二十那天上午,姜穗在厂门口贴出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今年第一批招工的二十个名字。

她写得很慢。第一个写的是周桂香——一九八〇年跟着她做第一批三百套工装的六个人之一,一九八一年冬天因为家里老人生病回了村。第二个是李招娣的妹妹,第三个是孙巧云的侄女。

她一个一个写下去,写到第二十个把笔搁下,往后退了两步。风吹过来,红纸的边角翘起来一角。

姜穗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上午。

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柳树湾晒谷场的土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榜上第一个名字被人用毛笔划了一道黑杠,黑杠上头添了“周蔓”两个字。她那时候站在墙底下,指尖蹭了一把墨,蹭了一指头黑。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要去公社问,去厂里问,去县里问。她没想过三年后的今天,是她自己站在这儿写榜。

“姐。”李招娣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地区那边的货发了,一万二千件,钱下个月到。还有——门口有人找你。”

“谁?”

“你自己出来看。”

姜穗走出院门。陆铮站在街对面,靠着那辆二八大杠。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罩衫,领口压着明线,头发理过,胡子刮了,站得笔直。

姜穗走过去。

“你来干嘛?”

“我来接你。”

“接我干嘛?”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姜穗打开,里头是一张纸,还有两张票。

纸是地区医院的住院通知单,上头写着:陆铮,左膝关节陈旧性损伤,矫正手术,定于四月六日。两张票是四月五号去地区的长途车票。两张。

“医生说能治。治完能走远路。”

姜穗捏着那两张票,没说话。

“我请你去。你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你跑得快。等我从手术室出来,你跑不了。”

姜穗笑了。她把票收进兜里,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婚后这个厂还是我的。你不能插手经营,也不能替我签字。”

“行。”

“第二,我妈和林婉如的牌位,得供在堂屋正中。我妈姓王,叫王秀莲。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得坐中间。”

陆铮点头:“行。”

“第三,你那个手术的钱,我出。”

陆铮皱眉:“我自己有——”

“你那笔补发的钱,一分都不许动。那是你四十八个月的工资,不是医药费。”

“那我的钱怎么办?”

姜穗想了想:“你入股。一千二百七十二块,算一股。厂里一共十股,我占九股。去年净利一万二千块,一股分一千二。我给你算清楚,一分不少。”

陆铮看着她:“姜穗,你这辈子是不是什么都要算清楚?”

“是。我六岁开始记工分账,记了十四年。我不算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陆铮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东西,跟三年前晒谷场上蹲在拖拉机旁边拧螺丝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那你算。”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昨晚算到两点。”

“那我还有一句没算的。你跟我,这辈子得算多少年?”

姜穗站在春风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这个我算不出来。”

“那怎么办?”

姜穗把那两张车票攥紧了。

“算不出来的,就不算了。”

姜穗站在厂门口那张红纸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红纸上,第一个名字是周桂香,第二个是李招娣的妹妹,第三个是孙巧云的侄女,一个一个往后排。排到最后一个,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姜穗。

写在最底下,字最小,可写得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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