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配到猎户家
一九七六年三月,苏晚坐着解放牌卡车,晃了三天,到了青岭村。
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三月的风还冷,刮得人脸上生疼。车斗里六个知青,男三女三,苏晚是最后一个跳下来的。她的行李最少——一只帆布背包,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本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母亲临行前塞的一盒万金油,还有半包水果糖,是留给路上哄自己开心的。
省城来的姑娘,细皮嫩肉,此刻脸上糊着一路的风沙,辫子散了一半。
接人的村支书姓马,矮胖,叼着旱烟袋,棉袄袖口油亮。他拿张名单挨个点:“赵红、陈卫东、李大国、周二妮、钱小慧……苏晚。”
苏晚应了一声。
马支书上下打量她,眼神在她单薄的身板上停了停:“苏晚,省城一中的?”
“嗯。”
“你妈在县医院当大夫,去年平反回来的?”
苏晚一愣。她妈周岚确是县医院大夫,早年间挨过整,去年才恢复工作。这青岭村,消息倒是灵。
“跟我来。”马支书把名单卷巴卷巴塞进袖筒,“知青点住不下,你分到沈家。”
“沈家?”
“沈砚山家。”马支书头也不回,踩着田埂往村东走,“沈家那房空,就他一人,猎户,光棍。上回支书会上定的,知青下放,哪家有空房哪家接。沈家最偏,没人抢。”
赵红在后面“嗤”了一声,跟身边的钱小慧咬耳朵:“分配到猎户家,啧,命苦。那沈砚山,听说脾气野得很,前年还跟人动过猎枪。”
钱小慧缩了缩脖子:“真吓人。”
苏晚没理她们,拎着背包跟上马支书。
穿过半个村子,才到沈家。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里堆着劈好的柴禾、几张没硝制的兽皮、一串风干的红辣椒。房檐下挂着一串蘑菇和榛子,还有几串不知名的草药材。一只黄狗拴在枣树下,见人来,“汪”了两声,又懒洋洋趴下。
门“吱呀”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高,黑,瘦,眉骨很高,眼窝陷进去,下巴上一道疤,像是旧年的刀伤。穿件旧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小臂上全是结实的肌肉和旧伤痕。手里拎着一只野鸡,鸡脖子还在滴血。
这就是沈砚山。
他看了苏晚一眼,眼神像看一只走错林子的鸟,没什么温度,然后转头问马支书:“就她?”
“就她。”马支书把苏晚的口粮本和介绍信递过去,“工分照记,一年一评。人我交给你了,别饿着,也别让人欺负。”
沈砚山接了,没说留,也没说不留,只侧身让了条道:“进来。”
苏晚拎着背包进了屋。屋里一股松木和兽皮的混合味,干净,但空。堂屋一张八仙桌,两把条凳,墙角一口灶。西屋是沈砚山的,东屋空着,炕上铺着新稻草,叠着一床蓝花被子——显然是马支书提前让人铺的。
“东屋你住。”沈砚山把野鸡挂到房檐下,进屋倒了碗凉水放桌上,“灶里有火,自己烧。缺啥跟我说,我进山。”
“你……进山打猎?”
“嗯。”
“天天去?”
他看她一眼,没答,拎起墙角的猎枪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咣当”关上。
苏晚坐在条凳上,捧着那碗凉水。水凉得扎手。
她从背包里掏出《赤脚医生手册》,翻了两页,又合上。
窗外,山影压过来,天色暗得快。青岭村的狗叫了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赵红尖细的笑声,和钱小慧的附和。她们在知青点分到了正房,热热闹闹。
苏晚把凉水下肚,起身去灶膛引火。
火苗窜起来,映着她年轻却已经沉得住气的脸。
她小时候在这村里钻林子的时候,从没想过,十九岁还会回来,还住进一个猎户的屋里。
那时候,村里有个野小子,叫小山子。比她大几岁,成天在林子里钻,脸黑得像枣核,总把烤熟的野果塞给她。她怕黑,他就在她回家的路上等,举着松明火把,说“苏小晚,怕什么,有我在”。后来母亲平反回城,她被带走,再没回来过。
一晃十年。
“小山子,”她对着灶火轻声念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你如今在哪儿呢。”
灶火噼啪响,像在答她。
夜深了。沈砚山没回来。
苏晚和衣躺在东屋炕上,听着山风刮过窗棂。她想,这地方,总比城里那张天天等分配通知的床强。至少,山是活的,风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心定了定。
明天,得先认识路,再认识这个家。
那只黄狗,苏晚第二天给它起了个名,叫“老黄”。老黄不认生,见她端着食盆出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苏晚蹲在枣树下喂它,一边喂一边打量这个即将长住的家。
三间土坯房,东屋她住,西屋沈砚山住,堂屋两家共用。院子里那堆柴禾,够烧一冬。房檐下挂的蘑菇榛子,是沈砚山一年的零嘴。墙角那口灶,灶膛宽,烧起柴禾来噼啪响,是这屋里唯一的热闹。
黄昏时分,村子里升起了炊烟。苏晚站在院里,听见远处有女人喊娃回家吃饭,有汉子扛着锄头哼小调。山村的日子,慢,却扎实。
她想起城里的家。母亲周岚一个人在医院宿舍,值夜班的时候,整栋楼空荡荡的。她下放,母亲没哭,只说“去吧,磨炼磨炼,别给周家丢人”。
“周家?”苏晚喃喃。那枚银锁背面的“沈”字,和她母亲的周姓,此刻还毫无关联。她不知道,十年后,会有一枚同样的“沈”字,把她和这个猎户,钉死在一根线上。
当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摸出了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书页间,夹着母亲塞给她的一张纸条:“晚晚,山里草药多,记着给你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纸条贴在心口,慢慢闭了眼。窗外的风,把老榆树的枝丫,刮得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
小山子,她想,你若是还在青岭村,该也长成汉子了吧。
第二章 搭伙
第二天天不亮,苏晚被一阵窸窣声弄醒。
她披衣起身,从窗缝看出去。院子里,沈砚山正蹲在石磨边磨猎刀,月牙形的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跟那把刀说话。
苏晚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去灶房烧水。
她会做饭。在城里的日子,母亲值夜班,她从小就会给自己下面。可青岭村的灶是土灶,柴禾潮湿,她蹲了半天,呛得眼泪直流,才把火引着。
沈砚山磨完刀进来,看见灶房里烟雾腾腾,苏晚灰头土脸地蹲着,手里的火柴盒空了。
“拿错了。”他伸手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铁盒,里头是干燥的松明,“这个引火。”
苏晚接过,脸有点红。
“城里姑娘,不会烧灶。”沈砚山说,不是嘲笑,是陈述。
“会学的。”
他没再说,自顾盛了碗凉水,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冷窝头,扛起猎枪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停:“锅里留了米,自己煮。灶膛边有鸡蛋,自己拿。”
一整天,苏晚把东屋收拾了,把带来的衣裳叠好,又把《赤脚医生手册》塞在枕下。午后她去村口井台打水,碰见了赵红一伙。
“哟,苏大小姐,住猎户家,习惯不?”赵红倚着井台,笑得意味深长。
苏晚没接话,提着水桶就走。
“跟你说,”赵红在她背后扬声,“知青点下周评工分,你不在名册上,得重新报。马支书说了,你这情况特殊,工分不好算。你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们收留。”
苏晚脚步没停。
她心里清楚,赵红是知青点的“大姐大”,管着那点名额和评分之类的闲事,看她被分去沈家,心里得意。苏晚不争,争那些没用。
傍晚沈砚山回来了,背篓里一堆山货:榛子、蘑菇、木耳,还有两只野兔。他把野兔扔给苏晚:“收拾了,今晚加餐。”
苏晚看着那两只野兔,愣了下。她在城里见活兔都少,更别提收拾。
沈砚山看她发愣,皱眉:“不会?”
“……会学。”
他“哼”了一声,夺过野兔,三下五除二剥了皮开了膛,动作利落得像宰只鸡。苏晚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手上的活,比她见过的任何厨师都干净。
晚饭是野兔炖蘑菇,香得苏晚连吃了两碗。沈砚山吃得多,话少,一碗接一碗,中间只说了一句:“明天跟我进山,认认路。你一个姑娘,迷了路,死在林子里都没人知道。”
“我认得路。”苏晚说。
沈砚山抬眼:“你认得?”
“我小时候在这村住过。”
沈砚山的手顿了顿,没接话,低头扒饭。
夜里,苏晚给沈砚山送洗脚水,看见他坐在炕沿,背对着门,正解上衣。他后腰上,一道陈年的疤,横在脊骨旁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年头不短了。
苏晚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小山子背上也……
她摇摇头,把水放下,退了出去。
幻觉。十年了,小山子早不知去了哪儿。况且小山子那道疤,是她用炭笔在他背上画的一只小鹿,不是真的伤。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听见院子里沈砚山收拾猎枪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得像这山村的夜。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沉默的猎户,身上到底压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可转念又觉得自己荒唐——人家收留她是情分,打听人家身世算什么。她把那点好奇压了下去,躺下,听着山风,慢慢睡着了。
半夜,她被一声低低的闷哼惊醒。
是沈砚山。西屋传来窸窣声,像是在翻动什么。苏晚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她没出去。
有些夜,有些人,是不该被打扰的。
第二天清晨,苏晚问起半夜的闷哼。
沈砚山正往猎枪里压火药,听她问,手停了停:“耗子。”
“耗子能让你闷哼?”
“大耗子。”
苏晚看他,他面不改色。她信他才怪。
可她没再问。这男人把门守得紧,急不得。
早饭后,苏晚正式接管了灶房。她发现沈砚山吃得极简单——窝头、咸菜、偶尔野味,从不讲究。她便变着法子,把有限的粮食做出花样:玉米面熬粥撒把野菜,窝头里头裹一勺蜂蜜,野兔肉剁碎拌进面里蒸成肉卷。
沈砚山头回吃那肉卷,咬了一口,停了足有三秒,然后一声不吭,连吃三个。
苏晚偷笑。
午后,她在院里翻晒沈砚山打回来的草药。她认得几种:金银花清热解毒,薄荷疏风,黄芪补气。这些,都是母亲教她的。
“你懂药?”沈砚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略懂。”苏晚举起一株黄芪,“这东西,晒干了,能卖给药材站,比当柴烧值钱。”
沈砚山看看那株草,又看看她,没说话,转身去磨他的刀。可苏晚分明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近乎“笑”的弧度。
傍晚,苏晚去井台打水,又遇见赵红。这回赵红身边多了个男知青,陈卫东,瘦高,眼神贼溜溜的,盯着苏晚的领口看。
“苏晚,”陈卫东笑嘻嘻,“听说你嫁给猎户了?那沈砚山,一个月不下山几次,你一个姑娘家,守活寡呢?”
苏晚提起水桶,眼皮都没抬:“陈卫东,你下回说话,先把你那眼珠子摆正。再看歪处,我拿井水给你冲冲。”
陈卫东脸色一变。赵红“噗”地笑了:“卫东,碰钉子了吧?”
苏晚拎着水桶走远,听见背后陈卫东悻悻道:“这丫头,嘴比我还利。”
她心想,利嘴是防身的。在这村,不厉害点,早被人吞了。
十月,山里第一场霜落下,沈砚山进山前,往灶膛边多塞了两截劈柴,又往她枕下塞了只烤熟的红薯。
苏晚晨起摸到那红薯,还温着,心口一热。
这男人,不会说软话,可每一桩小事,都替她想到了前头。
她想,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伴,便是回城,也未必有。
母亲周岚来信,说医院要给她办回城的手续。苏晚捏着信,想了半宿,最终回信:娘,我再待两年,这儿,有我放不下的人。
她没写是谁。可周岚是过来人,回信只一句:晚晚,娘信你。
苏晚把信折好,夹进手册。窗外,老黄卧在枣树下,沈砚山在院里磨刀,月牙形的刀刃,泛着冷光。
她忽然觉得,这山村,比城里,更像家。
第三章 小鹿疤
下放第十天,苏晚去知青点领口粮,撞上了一桩事。
知青点设在村中央的老祠堂改的屋里。赵红、钱小慧几个正围着一个木箱点东西——是上头刚发下来的劳保用品:胶鞋、手套、毛巾,每人一份。
“苏晚来了。”钱小慧努努嘴。
赵红把木箱一盖,似笑非笑:“苏晚,你不在我们点住,这劳保……马支书说你归沈家管,得沈砚山来领。”
苏晚站在门口,没动。她看得分明,那箱子盖不严,露出半截蓝毛巾,数量是七份,不是六份。
“七份东西,六个人,多出来的那份,”苏晚说,“是我的?”
赵红脸一僵:“多什么多,你眼花了。”
“我眼花不眼花,马支书那有底册。”苏晚走近两步,“赵红,你盖箱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空气静了。
钱小慧扯了扯赵红袖子,赵红甩开,瞪着苏晚:“你少血口喷人。这东西本来就不该给你——你住猎户家,跟我们知青点不是一回事。”
“劳保是按人头发的,我是下放知青,人头一个不少。”苏晚把介绍信拍在箱盖上,“要么当场点清,七份,我拿我的。要么现在去马支书那,当着他的面点。”
赵红咬牙,掀开箱子,数出一份,甩给苏晚:“拿去!晦气!”
苏晚接了,转身就走。
她没走两步,赵红在背后喊:“苏晚,你别得意。沈砚山那光棍,能留你几天?等他腻了,你看你回不回得来知青点摇尾巴!”
苏晚没回头。
当天下午,苏晚那份劳保里少了一只胶鞋。她打开包袱清点,左一只右一只,明明早上还是齐的。
她没声张,把缺了的记在心里。
第二天,赵红在知青点丢了十斤粮票,闹得沸沸扬扬,非说是苏晚偷的——理由是苏晚上午来过,就她碰过那箱子。
马支书被请来,赵红哭哭啼啼:“苏晚报复我,她记恨我管劳保,偷我粮票!”
苏晚站在祠堂门口,平心静气:“马叔,我上午来领劳保,箱子是赵红自己盖的。我要偷,何必等她丢了才说?再说了,我缺那只胶鞋,赵红知道。她今天丢粮票,正好往我头上扣。”
马支书皱眉:“苏晚,那你那只胶鞋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苏晚直说,“但我知道赵红那份劳保,多出来的那只胶鞋,在她自己包袱里——她早上盖箱子时手抖,把我的那份混进去了,又怕我发现,反咬我偷。”
赵红脸色变了:“你胡说!”
“搜。”苏晚说,“马叔,当场搜她的包袱。搜出来,我认栽。搜不出来,她得给我赔那只胶鞋,还得当着知青点的面,给我道个歉。”
马支书真让人搜了。
赵红的包袱里,多出一只四十二码的胶鞋——苏晚的脚小,三十八码,那只明显大。
人赃并获。
赵红脸白成了纸,嘴还硬:“这是……这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跟苏晚缺的那只一对?”马支书也火了,“赵红,你这丫头,心思歪到胳肢窝去了!”
苏晚没要赵红道歉,只把那只胶鞋拿回来,对马支书说:“马叔,劳保的事,往后再有,您直接发到沈家,我不过来了。省得麻烦。”
她转身走,背后赵红的眼神像刀子。
天擦黑,苏晚回到沈家,把事儿跟沈砚山说了。
沈砚山正在院子里擦枪,听完,手里的布停了停:“赵红?”
“嗯。”
“她爹是公社供销社的副主任。”
苏晚一怔。
“所以马支书今天,也不一定真把她怎样。”沈砚山把枪放下,“你以后,少去知青点。”
苏晚点头。
夜里,苏晚给沈砚山送饭,看见他正脱了上衣擦身子,后腰那道疤又露出来。她鬼使神差,多看了两眼。
那疤痕的边缘,她越看越觉得……像一只小鹿的轮廓。
她小时候,用炭笔在小山子背上画过一只小鹿。小山子说,画得丑,他要把它长进肉里。她笑他傻。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半步,轻声:“沈砚山。”
“嗯。”
“你后腰这道疤……什么时候有的?”
沈砚山系上衣,回头看她,眼神深了深:“小时候,林子里,让野兽抓的。”
“什么野兽?”
“记不清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把衣裳拉严实。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记不清了。可那疤痕的形状,分明是只鹿。
如果沈砚山就是小山子——可小山子说过,他是老猎户从林子里捡来的,爹娘死在野兽嘴里。那沈砚山的后腰,怎么会有她画的那只鹿?
除非……他不是捡来的。
除非,那道疤,是后来有人,在他背上,照着她画的小鹿,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苏晚的背,慢慢出了层冷汗。
这个沉默的猎户,身上压着的,恐怕不止一道疤那么简单。
苏晚没把这层疑虑说破。
第二天,她照常做饭、收拾、帮沈砚山归置猎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夜里,她借着油灯,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了又翻,在“外伤”“陈旧性创伤”那几页,折了角。
她想,总有一天,要亲手弄清那道疤的来历。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在青岭村立住脚。
她开始跟着村里人下地挣工分。沈砚山户头上的四分地,她一人包了春播。手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干。村里人起初看笑话,后来见这知青丫头不娇气,渐渐改了观。
王婶自那回孩子退烧后,见了苏晚跟见了亲闺女似的,时常送把青菜、几个鸡蛋。苏晚推辞不过,便记在心里,寻机还人情——王婶腰腿疼,她照着手册给扎了两次针,竟见好。
一传十,十传百,青岭村人都知道,沈家那知青媳妇,懂医。
连马支书的老寒腿,都让苏晚拿热盐敷了两次,舒服了不少。马支书感慨:“苏晚啊,你这本事,比公社卫生所的老周还灵。”
苏晚笑而不语。
她不知道,正是这“懂医”的本事,日后会在沈砚山最危险的时候,救他一命。
而那道小鹿疤的秘密,也终将在那个命悬一线的夜里,被彻底揭开。
第四章 成亲
下放一个月,苏晚和沈砚山,成了青岭村人嘴里的“那一户”。
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可又没个名分。马支书找沈砚山谈过一回:“苏晚的工分,落你户头上。可一个姑娘家,长住光棍猎户家,风言风语多。要不,你俩把证办了?先搭伙,等她哪天想回城,你放她走,谁也说不着什么。”
沈砚山回来,把这话原样说给苏晚。
苏晚正坐在院里择野菜,听完了,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砚山蹲在门槛上,拿根草棍剔牙,“你要愿意,就办。不愿意,就这般过。我沈砚山不强迫人。”
苏晚看着他。这男人糙,可说话算话,一个月来,没越过半分界线。东屋西屋,井水不犯河水。
“办。”苏晚说。
沈砚山抬眼。
“工分落你户头,名不正言不顺,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个蹭吃蹭住的累赘似的。”苏晚把野菜丢进盆里,“办了,我是沈家的人,干活理直气壮。等哪天我想走,你放我走,我谢谢您。”
沈砚山“嗯”了一声,起身去公社。
手续简单。生产队开证明,公社民政盖个戳,两本红皮结婚证到手。沈砚山把其中一本递给苏晚:“收好。”
苏晚接了,翻了两页,塞进包袱。
村里炸了锅。赵红在知青点拍着桌子笑:“苏晚还真嫁了猎户!塌糊涂!等她哪天被休回来……”
话没说完,被钱小慧捅了一肘:“你小声点,马支书说了,苏晚的工分归沈家,人家名正言顺。”
赵红冷哼。
可打脸来得比苏晚想的快。
下放第四十天,村卫生所的王婶家小孙子半夜高烧,抽风,赤脚医生老周去公社开会了,村里没第二个会看病的。王婶抱着孩子拍沈家的门,哭得直不起腰。
苏晚披衣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想起母亲教过:小儿高热惊厥,先物理降温,再用草药。
她让沈砚山烧了温水,用布巾一遍遍擦孩子腋下、额头、手心,又翻出自己带的那盒万金油和《赤脚医生手册》,照着方子,用院里的薄荷、金银花煮了水,一点点喂下去。
折腾到天亮,孩子体温降下来,睁了眼,哇地哭了。
王婶扑通给苏晚跪下,被沈砚山一把捞起来:“使不得。”
苏晚说:“王婶,孩子没事了,但得送公社医院查查,别落病根。”
这事传开,青岭村人对苏晚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从前叫她“猎户家那知青”,如今见了面,都客气地喊“苏晚”“砚山家的”。
沈砚山听见这称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晚倒没飘。她知道,在这山村里,一个姑娘家要立住,光靠一张嘴不行,得有用。
她有用,就够了。
当晚,沈砚山从灶膛边摸出一个烤红薯,递给她:“今天,累。”
苏晚接过,热气腾腾。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沈砚山,”她含糊说,“你后腰那道疤,改天我给你看看。我带了药。”
沈砚山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转身去拴院门。
月光照着石头院墙,照着檐下那串风干的蘑菇。苏晚咬着红薯,忽然觉得,这桩“搭伙”的婚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自打苏晚“露了医术”,沈家在村里的地位,悄然变了。
从前,沈砚山是“光棍猎户”,苏晚是“蹭住的女知青”,两人加起来,是青岭村最边缘的一户。如今,沈家成了“有用的人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先想到苏晚;谁家想卖山货多换两个钱,先来问沈砚山。
赵红在知青点,越发坐不住了。她原以为苏晚嫁了猎户,是自跌身价,没想到人家在村里混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赵红跟钱小慧嘀咕,“一个知青,嫁个泥腿子,还成香饽饽了?”
钱小慧懦懦道:“人家……确实有用。”
“有用顶个球!”赵红恨恨,“等着,她一个城里姑娘,真能在山沟里待一辈子?”
苏晚不知道赵红的腹诽。她只知道,自己一天天,把根,往这山村的土里,扎得更深了。
沈砚山呢,依旧话少。可有些变化,瞒不过细心人。
比如,他进山前,会多放一把米在锅里。比如,苏晚来月事的那几天,灶上总有热汤。比如,她夜里看书,他从来不催灯。
苏晚起先没在意。后来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沈砚山坐在堂屋,就着月光,正用碎布给她那双磨破的胶鞋补底。
她没出声,退回了屋。
这糙汉,嘴上没一句软话,手上,却件件是软的。
她想,这桩“搭伙”的婚事,怕是,搭出真感情了。
八月,苏晚在村口开了小块自留地,种上桔梗和黄芪的苗。她算过,这两味药,药材站常年收,价稳。沈砚山帮她挑了水,浇了地,闷头干完,只说一句:“苗我护着,你别累着。”
苏晚心里一软。
这男人,不会说“心疼”,只会把活,默默干在前头。
九月初九,村里庙会。苏晚和沈砚山一道去,卖了半筐自家晒的木耳和两罐蜜,又添了点钱,给沈砚山扯了块蓝布,给自己买了把桃木梳。
沈砚山捧着那块蓝布,别扭了半天,最后说:“我又不缺衣裳。”
“我看着缺。”苏晚把布叠好塞他怀里,“你那件褂子,袖口都磨飞边了。”
沈砚山不吭声,把布收了。
回村的路上,他忽然问:“苏晚,你要是……以后想回城,咋办?”
苏晚脚步一顿。
她想过这问题。母亲的平反,意味着她或许有回城的机会。可眼下,青岭村,沈砚山,这座山,像是把她的脚,黏住了。
“到时候再说。”她没正面答,“你别想着赶我走。我自个儿乐意留,你赶也赶不掉。”
沈砚山“嗯”了一声,嘴角,又翘了那一下。
月色下,两人的影子,在田埂上拉得老长,叠在一处。
入了冬,山里冷。沈砚山把西屋的炕,烧得比东屋还热,自己却常睡在东屋的躺椅上,说省柴。
苏晚知他让着她,也不点破,只每夜多煮一碗姜汤,两碗并一碗,搁在中间桌上,谁路过谁喝。
有一回马支书来串门,见这光景,笑骂:砚山,你俩这是一家子,还是两家人?
沈砚山不答。苏晚笑:一家子,分两屋睡,省得打呼噜。
马支书哈哈大笑,走了。
苏晚望着那背影,想,等开春,就把西屋的炕,并回一处。
这桩搭伙的婚,搭着搭着,真成了家。
第五章 进山
五月初,沈砚山带苏晚进山。
天没亮出发,背篓、猎枪、一把开山刀。苏晚穿了沈砚山的一双旧胶鞋,大了两号,走路直趿拉,被他瞥了一眼:“换小的。”
“你哪来的小的?”
“老猎户留下的。”他从墙角翻出一双旧布鞋,底子纳得密,鞋面磨得发白,“将就。”
苏晚换上,竟合脚。
进山路陡,沈砚山走在前头,拿开山刀劈荆棘。苏晚跟在后头,眼睛不够用——她小时候来过,可那时小,只记得野果子甜。如今再看,满山都是宝。
“你打猎,怎么个打法?”苏晚问。
“见什么打什么。”
“见什么打什么?”苏晚皱眉,“母兽带崽的你打不打?小于两斤的狍子你打不打?”
沈砚山回头看她:“不打小的,吃什么?”
“山是祖宗,不是饭桌。”苏晚说,“母兽带崽的放掉,小的留着长大,你年年有得打。见什么打什么,三年就把这片林子打空了。”
沈砚山沉默。
苏晚又指了指路边一棵枯死的椴木:“这木头,朽了心,里头能长木耳。你砍下来,段木栽培,比满山捡野木耳多十倍。”
“段木栽培?”
“我妈医院里有个老中医,讲过。”苏晚比划,“把木头截成段,打眼,点菌种,阴着养,半个月出耳。山里椴木、柞木多的是,这是稳当的进项。”
沈砚山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轻蔑,也不是客气,是“这丫头,有点东西”。
中午在溪边歇脚,沈砚山打了只野鸡,拔毛架火烤。苏晚从背篓里摸出几个玉米面饼,就着烤鸡,两人吃得香。
“你妈,”沈砚山忽然问,“县医院的大夫?”
“嗯。中医科。”
“你懂这些,跟她学的?”
“一半。另一半,我自己爱琢磨。”苏晚啃着鸡腿,“我小时候在这村,小山子带我钻林子,我就记哪些草能止血,哪些蘑菇有毒。后来回城,看了些书。”
小山子三个字出口,沈砚山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山子?”
“村里以前一个野小子。”苏晚没察觉他异样,“我六岁到九岁在这村,他总带我玩。后来我走了,再没见过。”
沈砚山“哦”了一声,低头撕鸡腿,没再问。
回村的路上,苏晚说:“沈砚山,咱别见什么打什么了。我给你算笔账——你一个月打猎,毛收入多少?扣掉弹药、损耗,剩多少?要是用段木栽培木耳、养几箱蜂、捡核桃榛子分类卖,进项稳,还不伤林子。你信我,我带你试。”
沈砚山背着猎枪,走了几步,说:“试。”
一个字,重得像山。
苏晚笑了。她知道,这糙汉,认了。
苏晚的“段木栽培”主意,沈砚山将信将疑,却还是依了她。
回村后,他砍了几根枯死的椴木,按苏晚说的,截成一尺长的段,打眼,点上苏晚托人从县里买的菌种,横在背阴的坡上,盖了层松针。
“真能长?”他蹲在段木前,像看个稀奇。
“能。”苏晚笃定,“你等着,半个月,准出耳。”
沈砚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苏晚又张罗着买了两箱蜜蜂,摆在屋后向阳处。她翻过母亲给的一本《养蜂浅说》,照着法子,引蜂、喂糖、防天敌。头一季,竟割了十八斤蜜,镇上供销社抢着收。
赵副主任那回见了,眼红得不行,又没法挑刺——养蜂是家庭副业,白纸黑字允许的。
苏晚的账,算得门清:段木木耳,一季三茬,稳;蜜蜂,一年两季,稳;药材,多年生,越老越值钱;山货捡拾,零敲碎打,锦上添花。四样叠起来,比沈砚山单打独斗打猎,进项翻了三倍不止,还不伤林子。
“沈砚山,”她把账本摊给他看,“你以前是'猎户',往后,咱是'山货人家'。猎户靠命,山货靠勤。勤,比命靠得住。”
沈砚山看着那本歪歪扭扭的账,又看她被山风吹得通红的脸,半晌,说:“听你的。”
三个字,把家,交了出去。
苏晚心里,涌起一股热。她知道,这男人,是真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十月,沈砚山的段木木耳,真出耳了。
苏晚掀开松针,黑黝黝的木耳,一片片贴着木段,肥厚,油亮。她掐了一朵闻,山野的清气,钻进鼻子。
“成了!”她欢喜得差点跳起来。
沈砚山蹲在旁边,盯着那些木耳,半晌,憋出一句:“你厉害。”
苏晚笑弯了眼。
靠着这第一批木耳,加上蜂蜜和药材苗,沈家那年的进项,比前一年翻了一番。沈砚山头回摸着厚实的票子,看苏晚的眼神,跟看个宝似的。
苏晚却不满足。她心里,有张更大的图:把青岭村零散的猎户、采药人拢起来,统一收山货,分类卖,避开供销社的统价盘剥。这是后话,眼下,先把自家的样样做扎实。
深秋,山里第一场雪落下来。苏晚站在院里,看雪花把房檐、柴堆、枣树,盖成一片白。老黄缩在窝里,把头埋进尾巴。
沈砚山从山里回来,肩头一层雪,见她立在雪里,皱眉:“冻着。”
说着,把身上的旧羊皮袄脱了,披她肩上。
羊皮袄,带着他的体温和松木味。苏晚裹着,没推。
“沈砚山,”她忽然说,“明年开春,咱把婚事,正经办了。”
沈砚山低头系鞋带的手,停了。
“现在不就是?”他闷声。
“现在是将就。”苏晚说,“正经办,请全村吃饭,让你名正言顺,当我男人。”
沈砚山没说话。可苏晚看见,他耳根,红透了。
入冬前,苏晚把第一笔积蓄,添了头母猪。
母猪下崽,一窝十一只,粉嘟嘟的,老黄都好奇地凑鼻子去闻。苏晚算了笔账:猪粪肥地,猪崽换钱,猪肉过年,一物三用。沈砚山看着那窝猪崽,难得评价:你这脑子,真不像城里来的。
苏晚得意:我像山里长大的。
她没说,山里长大的那三年,是小山子带着她,认识的每一条路、每一味草、每一颗星。
沈砚山不知,只当她天生灵光。
其实哪有天生。都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第六章 山货
六月初六,青岭村逢大集。
苏晚把沈砚山一个月攒的山货分了类:榛子一袋、核桃一袋、干木耳两串、蘑菇三串、野蜂蜜两罐、还有几张收拾干净的兽皮。
“你这是干嘛?”沈砚山看着她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分开卖,价不一样。”苏晚说,“榛子核桃按斤,木耳蘑菇按品质,兽皮按张。胡乱堆一起,供销社给你统价,压得死死的。分开,集市上散户抢着要。”
赵红她爹赵副主任,亲自在供销社收购点坐镇,价钱压得比往年还低。苏晚拉着沈砚山,绕过供销社,直接上集市散户堆里。
“野蜂蜜,纯的,去年秋天割的,两罐。”
“榛子,新货,没陈籽。”
她嘴皮子利索,东西又实在,不一会儿围了一圈人。两罐蜂蜜被一个公社食堂的采购员高价收走,榛子核桃被几个老太太抢光,木耳蘑菇被镇上饭馆的师傅整袋端了。
算下来,比供销社统价,多卖了将近一倍。
沈砚山捏着厚厚一沓零钱,看苏晚的眼神,又变了变。
“你这脑子,”他憋了半天,“比枪好使。”
苏晚得意地挑眉:“那当然。”
赵副主任在供销社门口看得分明,脸黑成了锅底。他没想到,一个知青丫头,敢绕过他的收购点。
回村路上,赵红堵在村口,阴阳怪气:“苏晚,你卖野货赚的那几个钱,够买几尺布?别得意,资本主义尾巴,迟早有人揪。”
苏晚停下,笑:“赵红,供销社统购统销,是国家政策。可社员自留山、自留地的副产品,集市贸易,也是政策允许的。你爹压价,那是他供销社的账,不是我的错。你要不服,去翻《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第八条,自己看。”
赵红被噎得脸通红。
沈砚山在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下。
当晚,苏晚把赚的钱分成两半,一半塞给沈砚山:“家用。”另一半自己收着:“本钱,下次进山,我买菌种、买蜂箱。”
沈砚山看着那半沓钱,又看她:“你不怕我吞了?”
“你吞了,我就再赚。”苏晚说得轻描淡写,“我信你一次,你骗我一次,咱俩扯平。”
沈砚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半沓钱拢进怀里:“不吞。”
月光下,苏晚觉得这糙汉,比城里那些嘴甜心黑的男人,靠谱一万倍。
她开始盘算更大的事:段木木耳、蜜蜂、再开一块自留地种药材。山货这条线,她要一点点,织成一张网。
六月初六那场集,只是个开头。
往后每月逢集,苏晚都去。她把沈家的山货分类、分级,好货卖好价,次货也不贱卖,总能比供销社统价多挣两三成。寨上几个猎户见状,眼热,私下来问:“苏晚,俺家的货,能搭你顺风车不?”
苏晚早等着这句话。她跟沈砚山一合计,定了个规矩:谁家的货,归谁定价,她只帮忙分类、跑腿、对接散户,收个一成的辛苦费。猎户们乐得省事,纷纷把货交给她。
一来二去,苏晚在集市上,有了名号——“沈家媳妇,实在,价公道”。
赵副主任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明面上不敢拦社员自销,暗地里,却给供销社下了死命令:但凡苏晚经手的货,供销社一律不收,谁敢收,扣工分。
“姓苏的丫头,想架空我?”赵副主任在办公室拍桌子,“门儿都没有!”
苏晚得知,不慌。她早留了后手——不靠供销社,直接对接镇上饭馆、食堂、土产贩子。路子野,却合法。
沈砚山见她四两拨千斤,难得夸了句:“你比狐狸还精。”
苏晚白他一眼:“狐狸偷鸡,我帮人挣钱,能一样?”
两人斗着嘴,把一筐筐山货,搬上了去集市的牛车。
苏晚不知道,赵副主任的恨,正悄悄攒成一个套,等着套她。
到了秋天,苏晚的山货代办,在几个村小有名气。
她不抽成抽得狠,只取一成,且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猎户们算笔账:自个儿挑着货去供销社,统价压得低,还得误工;交给苏晚,价高还省事,何乐不为。
连邻村的周瘸子,都拄着拐来找她:苏晚妹子,俺家那点榛子,你给捎着?
苏晚来者不拒,一概登记造册,货好货次,当场验,当场定价,绝不糊弄。
沈砚山看她忙进忙出,私下跟马支书说:她比我会当家的多。
马支书笑:砚山,你媳妇,是块当干部的料。
沈砚山嗯了一声,没否认。
苏晚的账本,越记越厚。她心里那张山货网,也越织越密。她盘算着,等时机成熟,就把这散兵游勇,合成个正经的互助组,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只是,赵副主任那只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还悬在头顶。
她知道,风,迟早要变。要么政策松,要么,有人借风整她。
她把账本锁进箱子,枕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睡得踏实。
兵来将挡。她苏晚,不怕。
入冬,山货淡季,苏晚没闲着。
她把夏秋攒下的木耳、蘑菇、药材,分门别类,烘干、封装,贴上自写的纸条:品名、产地、年份。猎户们见她较真,都服气。
沈砚山则趁冬闲,进深山打了两张好皮——一张狐皮,一张狍皮,硝制得干干净净,苏晚拿去镇上,换了够过冬的棉布和两双新胶鞋。
两人分工,一个跑外,一个理内,配合得默契。
赵副主任在供销社,看着苏晚的货从不经他手,气得牙痒,却又抓不住把柄——人家走的,全是政策允许的集市贸易。
他私下跟人嘟囔:这丫头,比她爹还难缠。
这话传到苏晚耳朵,她只微微一笑。
她爹苏明远,生前是林业局的工程师,性子硬,认死理。她随了爹。
年底盘账,苏晚把一年的进项,工工整整,记了满满三页。
猎物变钱、木耳变钱、蜂蜜变钱、药材变钱、皮子变钱——五条来路,加起来,比沈砚山从前光打猎,多了一倍还不止。
她把账本摊给沈砚山看:往后,咱不靠枪吃饭,靠山吃饭。山是祖宗,咱是孝子,年年有供。
沈砚山看着那三页账,良久,说:我前半辈子,白活。
苏晚笑:不白活,你替我,把山守住了。往后,咱俩一块守。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屋里的油灯,暖得踏实。
这一年,沈家的炉火,比往年,旺。
第七章 旧伤
六月半,沈砚山的旧伤发了。
半夜,苏晚又被那声闷哼惊醒。这次比上次重——西屋传来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在咬着牙忍疼。
她披衣过去,推开门,看见沈砚山蜷在炕上,额上全是冷汗,后腰那道疤的位置,一片红肿。
“沈砚山!”
他睁开眼,看见她,想坐起来,疼得一咧嘴:“没事……老毛病。”
“老毛病还忍着?”苏晚不由分说掀开他衣裳,就着油灯看那道疤。
这一看,她心沉了。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抓伤。疤痕深处,有一道横贯的陈旧刀口,深及筋骨,愈合得歪歪扭扭,像是当年没处理好,落了根。天阴或劳累,就发作。
“你这伤,怎么来的?”苏晚声音发紧。
沈砚山别过脸:“说了,林子里,野兽。”
“野兽抓不出这种刀口。”苏晚指着那道横贯的旧伤,“这是刀伤,还是柴刀那种宽刃的。沈砚山,你到底——”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低,“有些事,你别问。”
油灯噼啪响。
苏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暗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山子跟她说:“我爹娘死在林子里,是老猎户爷爷把我捡回去的。”可老猎户要是真捡的,怎么会有人用柴刀在他背上砍出这么深的伤?
除非,那伤,是“家里人”给的。
苏晚没再逼问。她翻出《赤脚医生手册》,照着外伤旧疾的法子,用热毛巾敷,又调了母亲教的一味草药膏,小心涂在伤处。
沈砚山身子一僵,没躲。
“疼就哼。”苏晚说。
“不疼。”
“嘴硬。”
药敷上,他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下来。苏晚坐在炕沿,一下下给他揉着腰侧,手法是跟母亲学的,不轻不重。
“苏晚。”他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真在这村住过?”
“真住过。六年到九年,三年。”
“……那个小山子,你记得清楚?”
“清楚。”苏晚说,“他背上有只小鹿,我拿炭笔画的。他说要长进肉里。”
沈砚山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最终说,“明早还得进山。”
苏晚收了药,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沈砚山,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沈砚山,是我搭伙的男人。这伤,往后再发,你别一个人扛。”
门轻轻关上。
西屋安静下来。苏晚回到东屋,躺在炕上,睁着眼。
那道疤,那只小鹿,那个“小山子”。
三根线,在她脑子里,缠成了一团。
她隐约觉得,答案,就快浮出来了。可她又怕——怕那个答案,会把眼前这个沈砚山,连根拔起。
苏晚的药,管了用。
连敷了三晚,沈砚山的旧伤,红肿退了,疼也缓了。他又能进山,又能扛猎枪,跟没事人一样。
可苏晚留了心。那道深及筋骨的旧刀伤,是根上的病,天阴劳累就犯,治标不治本。她把《赤脚医生手册》里相关的方子,抄了一份,夹在银锁的布包里——她没敢明着再问身世,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的关系,却因这一回,近了一层。
从前,东屋西屋,泾渭分明。如今,沈砚山夜里疼,她过去照料,成了常事。有时敷完药,两人就着油灯坐会儿,他讲山里的奇事,她讲城里的见闻,倒也不闷。
有一回,沈砚山忽然说:“苏晚,你小时候画的那只鹿,我记了十年。”
苏晚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是我画的?”
“老猎户说的。”沈砚山望着油灯,“他说,画鹿的小丫头,姓苏,六岁到九年,在这村。他让我记着,这恩,得还。”
苏晚的心,砰砰跳。
“那小山子,”她轻声,“老猎户还说什么了?”
沈砚山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睡吧。”他说,“明早进山。”
苏晚没再问,可那根线,在她心里,收得更紧了。
她隐约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藏着一段,她迟早会撞破的身世。
日子,在药香和山风里,一天天过。
沈砚山的旧伤,再没大发作,可苏晚留的方子,他天天贴身带着。有一回进山淋了雨,腰又隐隐作痛,他摸出那包草药,自己敷上,竟真压了下去。
他头回觉得,这知青丫头,不是搭伙的伴,是命里,缺不了的半个身子。
苏晚也觉出不对了。
她夜里常想起小山子——想起他举着火把,在林子边等她;想起他说苏小晚怕什么有我在;想起他后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鹿。
如今,火把换了人,小鹿刻进了肉里。
可沈砚山,始终不认。
她不急。她信,真相,像山里的木耳,时机到了,自己会冒头。
倒是陈卫东,不安分起来。这知青点的男知青,见苏晚在村里风生水起,又见沈砚山常进山不在家,起了歹念。一回在井台边,借故碰苏晚的手,被苏晚一瓢井水泼了满脸。
沈砚山回村听说了,二话没说,拎着陈卫东的领子,提到了知青点门口,只丢下一句:再碰她一下,我打断你的手。
陈卫东吓得脸白,再不敢造次。
苏晚知道后,嘴上骂他莽撞,心里,却甜丝丝的。
这糙汉,护起人来,不讲理,却顶用。
腊月里,沈砚山进山,撞上了熊。
不是大熊,是只护崽的母熊,他避让不及,肩上挨了一爪,衣服撕开,血糊了一片。他硬是扛着伤,走回来,进门时,血已冻成了痂。
苏晚见他这模样,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哭,只骂:让你别一个人进深山,你偏去。
她照着手册,给他清创、上药、包扎,手法利落,半点不乱。沈砚山看着她红着眼眶却稳当当的手,忽然说:苏晚,你要是在我身边,我死不了。
苏晚手一顿,狠戳他伤口一下:少说晦气话。
沈砚山咧嘴,疼得吸气,却笑了。
那一爪,倒让他俩,更近了。
有些命,是另一个人,一寸寸,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第八章 风暴
七月初,赵副主任找上了门。
起因是六月初六那场大集。苏晚绕过供销社自销山货,卖了高价,赵副主任的面子挂不住。他托人递话,说沈家“搞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要大队开会批判。
消息传到沈家,沈砚山把猎枪往肩上一扛:“我去找他说道说道。”
苏晚拦住他:“别去。你一枪托下去,咱俩都完了。这事儿,得用规矩办,不能用拳头。”
“规矩?”沈砚山冷笑,“他的规矩,就是他的嘴。”
“是国家的规矩。”苏晚说,“我翻过《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社员的自留地、自留山产品和家庭副业,是允许的。咱卖的是自己山里捡的、种的,不是倒买倒卖。他扣'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得拿出条文来。”
沈砚山盯着她:“你真敢跟他掰扯?”
“我敢。”
批判会到底还是开了。大队部那间屋子,坐了二三十号人,赵副主任端着茶缸主持,开口就是:“沈砚山、苏晚两口子,私贩山货,扰乱统购统销,这是方向问题……”
苏晚站起来,不慌不忙:“赵主任,我问您一句——我们卖的,是自留山的山货,还是倒买倒卖的工业品?”
赵副主任一噎:“山货也是……”
“山货是自留山副产品,按条例,社员有权在集市出售。”苏晚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的条例,翻到第八条,念了一遍,“您要是说这违法,先请公社革委会给个书面说法,我们照办。可您今天只动嘴,不动文,那这'批判',怕是站不住。”
屋子里静了。
马支书在角落里咳嗽一声,慢悠悠说:“苏晚说得在理。自留山的东西,集市上卖,向来允许的。赵主任,您别上纲上线。”
赵副主任脸青一阵白一阵,悻悻收了场。
散会,赵红在门口堵苏晚,咬牙切齿:“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
苏晚笑:“你爸放不放得过我,得看政策。你呢,赵红,那十斤粮票的事,还没完。哪天我闲了,再跟你算。”
赵红气得跺脚。
回村的路上,沈砚山难得多看了她几眼:“你那本破书,比我的枪顶用。”
“枪是护家的,书是护理的。”苏晚说,“咱俩,一个都不能少。”
当晚,沈砚山把那只旧皮箱从床底拖出来,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递给苏晚:“这个,你收着。”
布包里,是一枚银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个“沈”字,边角磨得发亮。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穿中山装的夫妻,抱着个男娃。
苏晚愣住:“这是……”
“老猎户留下的。”沈砚山声音很低,“他说,等我能扛事了,交给我。说这锁,是亲生爹娘给我戴的。”
苏晚摸着那枚银锁,心口突突跳。
银锁,照片,还有那道小鹿疤,和“沈”姓——
这沈砚山,绝不是老猎户“捡来的野小子”那么简单。
批判会后的第三天,赵副主任报复来了。
他卡了沈家下季度的口粮指标,借口“自销山货,收入不计入工分核算,口粮按最低档发”。马支书知道了,背地里骂了句“小人”,却也压不住——口粮的事,归公社管,赵副主任说了算。
沈砚山要去理论,被苏晚死死拉住:“别去。他卡口粮,是明面上的规矩,你闹,反倒落了下风。咱不靠他那点口粮过活——山货、蜜蜂、药材,哪样不能换粮?”
她当真拿蜂蜜和木耳,跟邻村的粮农换了三百斤苞谷,囤在仓里。赵副主任的算盘,落了空。
赵红在知青点,见父亲吃瘪,更恨苏晚,四处散谣,说苏晚“勾搭猎户,不安分”,“搞资本主义,迟早进去”。
苏晚听了,只当耳旁风。她忙着呢——段木木耳第二茬要出了,蜜蜂要分箱,药材要起垄,哪有空跟赵红置气。
倒是沈砚山,把那枚银锁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夜。
“苏晚,”有一回他忽然问,“你爹,叫什么名?”
苏晚一愣:“周岚是我妈。我爹……早去世了,叫苏明远。怎么?”
沈砚山的手指,在“沈”字上,顿了顿。
“没什么。”他把银锁收进布包,“睡吧。”
苏晚却留意了——他问的,是“你爹”,不是“你妈”。而银锁上刻的,是“沈”字。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还没看清的牵连,正悄悄浮上来。
苏晚把那枚银锁,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长命百岁四个字,是老款式,解放前的手艺。沈字,刻得工整,不像是随意錾的,倒像是有讲究。
她想起沈砚山问你爹叫什么,又想起那道小鹿疤,和姓苏的恩人。
几条线,在她脑子里,慢慢连:银锁的沈,沈砚山被托付给姓苏的好人,那好人有个小女儿画了鹿——而她,苏晚,父亲苏明远,六岁到九年在这村,画过一只鹿。
如果沈砚山口中的姓苏的恩人,就是她父亲——
苏晚的心,突突跳起来。
可她没敢问。银锁是沈砚山的身世信物,关乎他亲生爹娘,不是她能随便戳破的。她只把疑惑,压回心底,等水到渠成。
赵家的报复,还在继续。赵副主任借着口粮和资本主义两顶帽子,明里暗里,卡沈家。苏晚一一化解,倒也不觉得多难——难的是,她察觉,沈砚山夜里的闷哼,越来越频繁。
那道旧伤,像颗埋在身子里的雷。
她暗暗发誓,等身世弄清了,定要寻个法子,把这道根上的伤,连根拔了。
过了年,开春,沈砚山的旧伤,到底还是发了一次大的。
那回他进山摔了跤,旧伤崩裂,高烧不退。苏晚守了三天三夜,草药、物理降温,一样不落,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沈砚山昏沉里,攥着她的手,喊:苏小晚,别走。
苏晚眼眶通红,应:不走,我在这儿。
他醒过来,听她学舌,耳根又红。
苏晚却认真:沈砚山,你这伤,得去大医院,动手术,根上治。等政策再松一松,我带你回省城,找我妈。
沈砚山看着她,点头。
这一回,他是真信了,这丫头,能把他,从泥里,拉出来。
第九章 火把
银锁和照片,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苏晚心里的锁。
她翻来覆去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娃,眉骨高,眼窝深——和沈砚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砚山,”她问,“老猎户临死前,没跟你说点别的?”
沈砚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说,我亲爹娘,是城里来的。那年乱,他们把我托付给一个姓苏的叔叔——就是你爹苏明远。你爹把我送进山,托给郑爷爷。郑爷爷给我改姓沈,叫砚山——他说,砚台压得住山,压得住命。”
“那你后背那道刀伤?”
“是'家里人'给的。”沈砚山声音哑,“捡我之前,我身上就有。老猎户说,是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具体是谁,他不知道——那年乱,要置我爹娘于死地的人,多的是。”
苏晚的手,猛地一抖。
她想起自己的姓。想起六岁到九岁,在青岭村,那个叫小山子的野小子。想起她在他背上画的小鹿。想起他说,要把小鹿长进肉里。
“沈砚山,”她声音发颤,“你后背那只小鹿,谁刻的?”
“老猎户。”沈砚山说,“他说,我亲爹娘把我交托给一个姓苏的好人,那好人有个小女儿,在我背上画了只鹿。他怕我忘了,照着样子,拿刀刻了进去。说等我长大了,若遇见姓苏的,便是恩人的后人。”
屋里静得只剩油灯的噼啪。
苏晚的眼泪,啪嗒掉在银锁上。
“小山子。”她轻声,“你就是小山子。”
沈砚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六岁到九年,青岭村,苏晚。”她一字一句,“是我。那个怕黑、你举着火把接我回家的苏小晚。那只小鹿,是我画的。”
沈砚山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苏小晚。”他念这三字,像念一句咒,“我找了你十年。”
“我回来了。”她说。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这个沉默了十年的男人,臂膀勒得她生疼,却又暖得烫人。
窗外,七月的山风掠过林梢,沙沙响,像小时候他举着火把,走在她前头,说“苏小晚,怕什么,有我在”。
十年了。
火把没灭。人,也没散。
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多了种说不清的亲近。
沈砚山还是话少。可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收留一个知青”,如今是“守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苏晚也一样。她从小怕黑,如今夜里听见山风,不再怕了。因为知道,那个举着火把的野小子,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副身板,立在她身后。
八月十五,两人坐在院里,分一块供销社买的月饼。沈砚山把带蛋黄的那半,掰给她。
“小山子,”苏晚咬着月饼,笑,“你当年要是有这块月饼,能美得睡不着觉。”
沈砚山“哼”了一声:“我现在也美。”
苏晚笑出了声。
月光落在他下巴那道疤上,也落在她腕上的银锁——不,银锁在他脖子上。两人在月光里,挨得近,谁也没再提“搭伙”二字。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火把,不必举。它在心里,亮着,就够了。
十月初一,沈砚山头回带苏晚去老猎户的坟上,添了土,烧了纸。
“他姓郑,”沈砚山说,“郑老根。我叫他爷爷。他捡了我,养了我,临了,把这锁交给我。”
苏晚在坟前,鞠了三躬。
“郑爷爷,”她轻声,“您放心,您捡的娃娃,我替您,护着了。”
认了亲,两人反倒像回到了小时候。
沈砚山——不,小山子,话还是少,可看苏晚的眼神,再不躲。他夜里依旧会闷哼,苏晚过去敷药,他便由着她,偶尔,粗糙的手,攥一下她的。
苏小晚,有一回他叫她全名,我找了你十年。
我知道。苏晚给他掖好衣裳,我也找了十年。只是我找的,是个野小子;你找的,是个小丫头。都不知,找着了,长成了这样。
沈砚山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
苏晚忽然想起什么:小山子,你当年,怎么就被送进山了?
沈砚山的笑,淡了。
我亲爹娘,是省城林业局的。他说,那年乱,他们把我托付给一个姓苏的叔叔——你爹苏明远。你爹把我送进山,托给郑爷爷。郑爷爷养了我。那叔叔,把你画鹿的事,告诉了郑爷爷。
苏晚的眼睛,湿了。
父亲苏明远,和沈家夫妻,是故交。乱世里,他们把幼子,托给故人;故人无力抚养,又托给山里的老猎户。
一道鹿,一根线,绕了十年,把两个命悬一线的人,又系回一处。
我爹要是知道,苏晚哽咽,他准高兴。
沈砚山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
他也高兴。他说,郑爷爷说,你爹临托孤前,说这孩子命硬得找个山里人护着。果然。
腊月,沈砚山领回平反的文件,还有一笔抚恤金。
他全交给了苏晚:你管。
苏晚没推,拿这笔钱,还了当初买菌种、蜂箱的欠,又添了头小牛。余下的,存着,说给念晚将来读书。
沈砚山本名沈知远,重新落回户口。可村里人,还是叫他砚山。
砚山好。他说。砚台压山,压得住命。
苏晚笑:那我呢?
你是火把。他说。压不住命,照得亮路。
苏晚没接话,把脸,埋进他肩窝。
十年漂泊,他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家,和一个,名正言顺的,等了他十年的人。
认了亲那阵,苏晚也在想,若当年,她没画那只鹿,若父亲没把小山子托给郑爷爷,他们,还能不能,在十年后,撞回彼此。
她问沈砚山:你说,是命,还是巧?
沈砚山想了半宿,说:是命,也是巧。命把咱丢进一个林子,巧让你在我背上,画了只鹿。
苏晚笑:那只鹿,丑得很。
沈砚山:不丑。它把我,拴回了你身边。
月光里,两人挨着,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答案,不必追根究底。知道那人,还在,就好。
第十章 团圆
一九七八年,冬天。
政策松动的消息,像春风,先一步翻过了青岭山。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的文件,一层层下来。沈砚山的身世,终于有了着落——当年那对姓沈的夫妻,是省城林业局的干部,文革中遇难,临终前把幼子托付给一位姓苏的同事(苏晚的父亲,早逝),那位同事将孩子送进山,托老猎户照看。
沈砚山,本名沈知远,是沈家唯一的根。
平反那天,沈砚山没哭。他只是把那枚银锁,重新戴回了脖子上,对苏晚说:“我爹娘,给我起的名,叫知远。可我这十年,是砚山。砚山也好,知远也好,往后,我是苏晚的男人。”
苏晚笑着捶了他一拳。
开春,两人把婚事正正经经办了。不请吹打,不摆排场,只杀了一头自养的猪,请全村吃了顿饭。马支书当证婚人,王婶抱着大孙子来敬酒,连赵红都远远看了两眼——赵副主任去年退了线,赵红蔫了,再不敢找苏晚麻烦。
婚礼上,沈砚山给苏晚戴上一枚铜戒指,是自己用弹壳磨的,粗糙,却亮。
“礼轻。”他说。
“不轻。”苏晚戴上了,“这是你打的,比金子重。”
事业,也上了道。
苏晚的段木木耳,出了三茬,品质好,镇上饭馆抢着要。两箱蜜蜂,一季割了四十斤蜜。自留地里的药材,桔梗、黄芪,长势喜人。沈砚山不再“见什么打什么”,只护林、巡山,顺带打些多余的猎物。
到了年底,苏晚牵头,联络了几个村的猎户和采药人,凑了个“青岭山货互助组”——统一收、分类、卖,避开供销社压价,直接对接县里土产公司。她是组长,沈砚山是护林顾问。
头一年,互助组每户多进了两百多块。
苏晚成了县里的“致富带头人”,戴大红花,上广播。记者来采访,问她秘诀。
“没秘诀。”她说,“山不欺人,人别欺山。你把林子当祖宗,林子就把吃的给你。”
记者又问她和沈砚山的事。
苏晚看了一眼旁边擦枪的沈砚山,笑:“他是我小时候的火把。火把没灭,我就敢往前走。”
沈砚山听见,手里的布停了停,嘴角又翘了那一下。
多年以后,青岭村通了公路,山货坐车出山,再不用翻两座岭。苏晚和沈砚山,在老屋边上,盖了三间新房。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拴了那只早老的黄狗的孙辈。
每到晚上,两人坐在院里,看山。沈砚山偶尔还磨他的刀,一下,一下,像在跟刀说话。苏晚翻她的《赤脚医生手册》,书页都翻烂了。
“沈砚山。”
“嗯。”
“还好当年,你把我从知青点扛回来了。”
“是你自己走回来的。”他说。
苏晚笑。
火把没灭。山还在。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互助组的名号,越叫越响。
第二年,邻县也来学样,土产公司干脆在青岭村设了收购点,绕开了层层盘剥。苏晚被推为联络员,每月跑一趟县里,对账、发货、学新行情。沈砚山则带着几个后生,把后山的林子,划了护养区,明令“母兽带崽不猎、幼林不伐”,青岭村的林子,一年比一年密。
一九八〇年,苏晚生了个闺女,沈砚山抱着那小肉团,手抖得像端枪瞄准,半天,憋出一句:“像你。”
苏晚虚弱地笑:“像你才好,彪悍,不吃亏。”
闺女取名沈念晚。沈砚山说,念的是苏晚。苏晚说,念的也是这十年的火把。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成了景。
一九八四年,青岭村通了公路。苏晚带着互助组的山货,坐头班车出山,去县里开会,胸前的“致富带头人”红花,比头一回戴时,更艳了。
记者还是爱问那句:“苏组长,你和沈大哥,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苏晚回头,沈砚山正蹲在院门口,给念晚削竹蜻蜓,听见问,抬头,冲她,极轻地,翘了下嘴角。
“他是我小时候的火把。”苏晚说,“火把没灭,我就敢走。走到了,就不肯再放。”
沈念晚三岁那年,会跑了,追着老黄的孙辈满院跑,咯咯笑。
苏晚坐在枣树下,看一院子的热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拎着帆布背包,站在沈家院门口,被那只黄狗汪了两声,心里发虚的模样。
十年。一座山,一场雪,一桩婚,一个娃,一本翻烂的手册。
沈砚山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磨了十年的猎刀,刀刃依旧冷亮。
看什么呢?他问。
看火把。苏晚说。
沈砚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里追跑的闺女,看向枣树,看向檐下风干的木耳,半晌,在她身边坐下。
火把没灭。他说。
没灭。苏晚靠着他肩,亮着呢。
山风掠过林梢,沙沙响,像十年前,那个举着火把的野小子,走在她前头,说:苏小晚,怕什么,有我在。
如今,她也想对他说:沈砚山,怕什么,有我在。
可她没说。她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
有些话,风会替她说。有些火把,亮着,就够了。
后来,有人问沈念晚:你爸妈,怎么认识的?
小丫头仰头:我爸说,我妈是他小时候的火把。我说,那我爸,就是我妈的靠山。
一句话,把两座山,写进了家训。
苏晚听了,笑出了泪。
沈砚山在院门口,给念晚削完竹蜻蜓,抬头,看向廊下翻手册的苏晚,又翘了那一下嘴角。
火把没灭。
山还在。
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一九八六年,青岭村的山货互助组,扩成了乡里的合作社,苏晚被选为社长,沈砚山任护林队长。
县里来的记者,拍了照片,登了报。照片上,苏晚短发,利落,站在合作社门前;沈砚山在身后,扛着开山刀,嘴角,翘着那一下。
有人认出,那刀,磨了十年,刃口依旧亮。
苏晚把报纸寄给母亲。周岚回信:晚晚,娘替你爹,高兴。
苏晚把信,和那枚银锁,搁在一处。
一座山,养活了一村人。一个人,照亮了另一个人。
火把没灭。山还在。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