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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23:15:06

23:58

末班车进站。

林晚冲上车之后,第一时间就是看工作消息,第十四版方案下班前刚交上去,主管就回了三个字

明早再议。

车门合拢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这趟车安静的出奇。

她抬头。

车厢里坐着七个人。

西装男、扎马尾的女孩、金链子胖子、眼镜男、老太太,每个人都坐得很直,连头都是低在同一个角度头齐,就跟一排被掐掉电的蜡像一样。

没有人看手机,打瞌睡。

甚至感觉没有一个人在呼吸。

林晚呼吸急促,手脚忍不住轻微发抖。

真是加班加多了,咋看啥都像鬼。她这么安慰自己,身体却找了个离车门最近的位置坐下,然后低头去摸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

时间:00:00

她等了十秒。

时间还是00:00

信号,无。连电量图标也静止不动。

林晚死死盯着屏幕,心跳砸在大脑里。她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很疼。

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头顶的广播响了。一个机械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传来

“乘客您好。”

“本次列车为末班车。剩余乘客:九名。”

这趟车真的不对劲,哪有地铁广播还报乘客数量的。

林晚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车厢里,连她在内明明只有八个人。

九减八,多的那一个,是谁?

她不敢数第二遍。她突然想起刚才在上车之前,在站台上看到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

站台的灯光下,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正站在柱子的阴影里冲她招手。

动作很慢,慢的有些让人容易多想。

这时车门上方的显示屏,跳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乘客须知】

显示屏上的字像是有人在一字一字的敲

【乘客须知】

【1.列车到站广播报出站名后,请于三十秒内确认是否为本站。请确认无误后下车,不要回头。】

【2.列车行驶期间,请勿与车厢内任何乘客对视。如不慎对视,请立即闭眼,在心中默数剩余乘客,然后减去一。】

【3.如有乘务员查票,请配合。真正的乘务员,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4.如果有人向您借手机,请拒绝。借出去的手机和手机的主人,都不会再回来。】

【5.如果有人叫您的名字,请注意那不是熟人。请不要回应,不要与任何“认识的人”同行。】

【6.不要在凌晨0点之后照镜子,不要与车窗中倒影里的自己对视。车窗里的东西,会记住您的脸。】

【7.广播报“本站到达人数”时,请闭眼默数车厢内的呼吸声。数字不符时,不要声张。】

【8.如果听到孩子的声音,请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它只是想让您陪它玩。但无论它说什么,请不要回应。】

【9.本列车共八节车厢。另外,警告,严禁进入第9节车厢。】

【10.祝您一路平安。】

十条规则刚刷完,显示屏就黑了下去。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耳边跳动。

林晚手心全是汗。

第9节车厢?这车一共只有八节啊,规则九为什么要那样说,是在防什么?

她现在不敢看车窗和任何乘客还有手机。她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把刚才那十条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次,她不是过,是想。

规则二说,对视后要“闭眼默数剩余乘客,减去一”。可是为什么要减一?除非,对视会真的减少一个人。

规则三说,真正的乘务员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规则五说,叫你名字的不是熟人。

规则四说,借手机的人不能理。

也就是说假货都会搭话。可这一句话就能试出真假的东西和一句话就能验出真伪的乘务员,在同一趟车上。规则是在教她分辨什么吗?

规则六最狠,倒影“会记住您的脸”,那记住之后呢?它是会拿这张脸,去别的地方用吗?她想起站台上招手的灰卫衣,它冲她招手时帽檐压得很低。所以它在学她吗?还是已经有人,用她认识的方式,招过手?一条一条推下来,林晚的手已经抖的都有点不受控了。

她发现这十条规则有一个共同点就是。

没有一条教你下车,都在教你怎么活着到站。

这和公司那套逻辑,一模一样。没人教你辞职,只教你怎么认下去。

就在她推演的时候,她抓住了最不对劲的一处。

规则七让她数“呼吸声”。

广播说:剩余乘客,九名。

可车厢里没有一个人在呼吸。她数出来的呼吸声,只有她自己的。

九个人,一个呼吸。多出来的那八个,是什么?

规则七后面跟着四个字,不要声张。

林晚把马上要出来的那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广播又响了。

“下一站,永安里。”

西装男动了。

他抬起头,脖子转动时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他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向车门。

经过林晚座位时,他停了一下,用一种熟稔得可怕的语气开口

“小姑娘,下班啦?”

林晚僵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假装自己没听到。

规则五:如果有人熟络地叫你,记住那不是熟人。

西装男等了两秒,见林晚不吭声,自嘲似的笑了笑

“也是,都这个点儿了谁还有力气客气。”

车门开了,他迈步下车,脚落到站台的瞬间,林晚听到他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像憋了整整一天,终于把这口气吐干净了。广播随即响起:“本站到达人数:一。剩余乘客:八名。”

车门合拢,列车启动。站台的灯瞬间熄灭,又重新陷入死黑。

林晚长出一口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她想明白了,下车时呼气的是人,一个和她一样的加班人。

她甚至有点后悔刚才没回他一句话。余光里,她看清了那个公文包,侧袋里露出半张打印纸,页眉一串“xxxxxxxxxx”的文件名,满页的红线批注,最顶上一行批注她隔着两排座椅都看得见

“逻辑不通,重写。明早九点前给我。”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置顶是“老婆”,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已经有四十多分钟了:“到家了吗。”

没有回。

林晚看着那个走向出站口的背影,忽然鼻子发酸。

这城市0点以后还在运行的人,大概都揣着一份怎么都改不完的稿子和一条没人回的“到家了吗”。

可下一秒,第二个人就站起来了。

是一位老太太。

她扶着座椅靠背,动作慢得像开了慢速,一点点的挪到车门边后突然转过身,冲着林晚咧开一个笑

“闺女,你妈在家等你呢。跟我走吧,咱们一个站的顺路。”

林晚血液瞬间凉透。

它知道她妈。它在读她的记忆。她低下头,攥紧拳头,把那声“我妈在家”死死压在喉咙里。

老太太等了十秒,二十秒。

车门开始报警。

老太太忽然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那我先回家喽。”

可她下车的一瞬间,刚接触站台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被列车的轰鸣声彻底吞没。

列车重新启动前,站台灯熄灭前的最后半秒,林晚快速回头瞥了一眼。

站台上已经没有老太太了,就只有一个穿旧布衫的佝偻影子,正在把一张血淋淋的人皮从自己头上慢慢往下剥。

剥下来后叠的整整齐齐,放在站台上。

林晚猛地扭回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车时呼气的是人。下车时惨叫的,是披着人皮的东西。

“下一站,知秋路。”

这次动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起身走向车门,在经过林晚身边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两秒里,女孩极低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工位,是不是在十七层,东南角,靠窗的位置?”

林晚震惊。

那是她的工位没错。

可这个女孩,她根本不认识。

马尾女孩没等她回答,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跳下了车。

车门合拢,列车启动。

林晚盯着车窗外,女孩站在站台上,背对着车一动不动。等列车驶过站台尽头,最后一块玻璃滑过她身影的瞬间,女孩猛地回头,冲着车厢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晚懂了,是

“数,七个。”

广播:“本站到达人数:一。剩余乘客:七名。”

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林晚坐在座位上,心脏狂跳。

那个女孩知道她的工位,知道十七层,东南角,靠窗。

林晚的工位,是三个月前刚空出来的。之前坐在那儿的人叫周雯,听说是辞职了,走得很突然,工位隔板上还留着一张抠不掉的粉色便利贴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句号。

林晚其实入职第一天就想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可惜撕不动,就像长在了隔板上。行政说要等下次装修的时候统一清理。

三个月了,没等来装修,倒是等来了今晚这趟车。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形。

周雯可能不是辞职了,而是“下车了”。周雯坐的那趟车,就是今晚这趟。

那她留下的便利贴呢?

林晚的手伸进大衣口袋。

口袋里躺着一张纸,是她今晚出门前顺手从隔板上撕下来的。这三个月唯一一次,便利贴松动了,被她撕了下来随手揣进兜里。

她把它掏了出来。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而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她从没见过,像是刚写上去的字:“我被扣在,回龙观东。数第七个。把我接走。”

林晚的手开始抖。

回龙观东是她家那站。

写字的人,三个月前就把求救信塞进了她的口袋。等的就是今晚误上这趟车的她。

“下一站,柳芳。”

金链子胖子,动了。

胖子站起来的方式不对劲。

不是人站起来的方式,是一节一节立起来的,像木偶被人从头顶拽着线,脊椎一节一节绷直。

他浑身的肉都在下垂,唯独只有脸是笑着的。

“美女”他挪到林晚旁边一屁股坐下,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哥手机没电了,你那手机借哥使使呗?就回个工作消息。”

林晚头皮炸了。

规则四:如果有人向您借手机,请拒绝。借出去的手机,和手机的主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方便”林晚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压得很平

“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哎,美女。”胖子的声音瞬间软了三分,带着讨好的意味

“别误会美女,哥是真有急事,哥媳妇儿要生了,现在正在医院等着哥签字呢。就一条消息,一条。”

林晚的指尖在口袋里掐紧了。

她见过这个人。

不对,是她见过这张脸。

就在上礼拜白天的写字楼电梯里。这个胖子,黑眼圈比现在深,拎着一个印着“安和儿童医院”的塑料袋,站在电梯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圆圆今天怎么样?体温下来没有?行,我今晚过完方案就过去,你在病房等我。”电梯到一层,他先出去走得比谁都快。

那是个真的在赶去医院的人,一个白天还在病房和方案之间连轴转的爸爸。

可眼前这个坐她旁边的,用的是同一张脸,同一番话,就连婚戒的位置都对。

真胖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它复刻的,是他身上最后那点没散去的东西。

想明白这一层的瞬间,林晚感觉身体泛起寒意。这东西不光偷脸,它还偷一个活人最后的软肋。

他说着,抬起右手。

林晚的余光扫到那根粗大的手指。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婚戒的内圈,磨得发亮,隐约能看见刻字。胖子把戒指转了半圈,刻字对准了林晚。

是三个字:“圆圆爸”。

“你看”胖子把戒指凑过来

“闺女的名儿都起好了,哥就差签个字了。”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它不是在借手机,它是在用一个男人最后的软肋当诱饵。借的不是手机,是你心一软的那一下。

现在她唯一能替那个真胖子做的,就是别上当。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视线钉在鞋尖上。

“不借”

胖子不说话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林晚能感觉到旁边那堆“肉”正在缓缓转向她,空气里的铁锈味浓了一层又一层,压得她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下一站,北苑。”胖子站了起来。

他往车门走,走到一半回头,那张油腻的脸上笑容还挂着,眼睛却直勾勾地钉在林晚脸上

“美女,你心真狠。”

车门开了。

胖子迈出车门。

没有呼气和惨叫。只有“哗啦”一声,就像一整面墙的铁锈同时剥落。

人下车,会呼气。假货下车,会惨叫。而它,连声音都懒得装了。

林晚没敢看第二眼。

广播:“本站到达人数:一。剩余乘客:六名。”

列车启动。

黑暗里林晚靠着椅背,浑身被冷汗浸透。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屏幕顶部的信号格,明明还是空的。

铃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得突出。

林晚盯着屏幕,不敢接。

信号:无

时间:00:00,纹丝不动。

没有信号的手机,是不会响铃的。

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二声,三声,四声。

接还是不接?

是她妈的号码,备注也是对的。她锁屏壁纸就是她妈的照片,上个月刚换的。

铃声停了。

林晚刚松一口气,一条语音留言自动跳了出来,外放音量拉满。

“晚晚”

是她妈的声音“晚晚,妈炖了汤,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妈在你公司楼下等你呢。你下车往北门走,妈在那儿。”

林晚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北门,她公司楼下确实有个北门。声音对,称呼对,连“炖了汤”都对,她妈上礼拜刚在电话里说过。

可她妈此刻在老家,一千公里外。

而且她公司,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晚晚”语音还在放,但声音开始变了,说话变慢开始有些拖拉

“妈,在,第,9,节,车,厢。”

“咔”

语音断了。

整个车厢,所有的顶灯同时暗了一度。

林晚死死捂住嘴。

规则八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响,如果听到孩子的声音,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可刚才那是妈的声音,不是孩子的

不对。

她想通了一件事,浑身发冷。规则里没有一条说“妈妈的声音”是安全的。十条规则保护的,只有写了的那几件事。没写的,只能全靠自己。

她刚要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手机就在掌心里,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件人:妈

“晚晚,接电话呀~”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字尾带个波浪号,她妈发短信,晚上就爱带波浪,连这个习惯都对。

她没敢回,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手机又震了

“晚晚,是不是又在加班?”

“妈不催你,但你要注意身体。”

林晚的眼泪又上来了,这些话跟她妈平常发的一模一样。语气语序,就连“注意身体”前面那半句“不催你”都是她妈的原话。

每个字都对,可对得太多了。

真的她妈此刻在干什么?

在睡觉。晚上十点以后她妈从不发消息,怕吵着她,这个习惯发短信的东西不会知道。

她咬着牙,把手机死死扣着不看。

手机又震了。

这一条很长。

“晚晚,高三那年你晚自习下雨,妈去给你送伞。你不知道吧,妈在校门口站了快四十多分钟都没敢进去,就怕同学笑话你。你出来的时候把伞递给你,妈的手是凉的。妈淋了雨回去感冒了半个月。”

“这件事妈从没跟人说过。这可是咱们俩之间的事,对不对?”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是真的,全是真的。送伞,四十多分钟,校门口,凉的手,感冒半个月,全都对。这件事她妈从没跟第二个人讲过,她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可它从哪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砸在身上。

它不是“知道”,而是读出来的。在她上车时它就在读她,读她的记忆,读她妈,读她妈在她记忆里的每一处细节。

它知道得越准,说明它翻得越深。

翻得越深,就说明她被扣在这趟车上的账越厚。

林晚用袖子胡乱抹掉眼泪后选择把手机关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节车厢那种静,松了一度。

她靠着椅背闭眼,把一条铁律在心里刻了一遍。

真的我妈,此刻在睡觉,不会用没信号的手机给我发短信。只要这条铁律不塌,哭得再多,她也不会回那一个字。

“下一站,望京西。”

报站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男女不清,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的

“下一站,望京西~”

林晚的手指瞬间捂上耳朵,双眼闭死。

规则八: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无论它说什么,不要回应。

黑暗里,童谣声从车厢的四面八方渗出来,捂着耳朵也没用,像从骨头里直接响

“一二三,木碗山,

碗里有汤没有盐。

姐姐喝了汤,

就要跟我玩~”

童声越来越近。

近到就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有什么东西在拉她的衣袖。很轻,像小孩拽着大人撒娇。

“姐姐~”童声就在耳边

“你怎么不理我呀?”

林晚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姐姐”童声忽然凑得极近,呼吸是凉的

“你锁屏上的那个奶奶,正在跟我们一起玩哦。”林晚听到,这句话心脏骤停了一拍。

锁屏壁纸,是她妈的照片。

她死死闭着眼睛,眼皮底下全是跳动的光斑。不能睁,规则八说,直至声音完全消失。

“姐姐你看嘛。”童声拖长了调子

“奶奶就在你旁边坐着呢,你睁眼看看她呀,她好想你呀。”

衣袖上的拉扯,换到了另一边。

一个更苍老的声音,贴着她的左耳响起来,是她妈

“晚晚睁眼看看妈。”

林晚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瞬间,童声忽然转向了车厢另一头。

“哥哥!”那声音瞬间雀跃

“哥哥,你妈在第9节车厢等你哦。”

拉扯,消失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她赌它一次只缠一个人。

童声的方位清晰地指向车厢另一头。

眼镜男,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声“哥哥”落下的瞬间,林晚听到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眼镜男的镜片上,那场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光终于把镜片烧裂了。裂纹从他低垂的眼睛正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像梦游一样,一步步走向车厢连接处。

那里,本该通往第二节车厢的门。

此刻黑漆漆的,门框上方多了一块崭新的的牌子。

“第9节车厢”

“回来!”林晚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规则九:严禁进入第9节车厢。

林晚这才看清,那副镜片上映的东西,从头到尾就不是车窗和灯光。

而是火。

在他低垂的镜片上烧了不知道多少年,今晚,终于把镜片烧出了裂纹。

镜腿缠着一圈绝缘胶布,胶布磨得发毛。工牌的挂绳褪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蓝色。林晚认得这种绳子,老厂区的电工一戴就是十年。

三年前城南那场仓库火灾的新闻她看过。

烧了一夜救出来七个,没跑出来一个。

最后一个失联的是个快退休的老电工,说他看见了第二个着火点后又折回去了。

最后人没找着,眼镜找着了,完好的,但镜片上反着火。

那之后,这副眼镜的镜片上就一直烧着那场火,烧到他今晚走上这趟车,被一声“哥哥,你妈在等你”叫走。

他等的不是妈,他等的是“再回去一次”。

它给每个人的“最想要”,都不一样。

眼镜男在门槛前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然后他迈了进去,黑暗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合拢。

门框上那块“第9节车厢”的牌子,无声无息地暗下去消失,连接门恢复成通往第二节的普通样子。童谣声也戛然而止,像被门夹断的。

林晚瘫在座位上,后背全湿。她这才敢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直到列车重新报站,都没敢想自己刚才睁眼那一下的账有没有被记上。

广播:“剩余乘客:三名。”

三名。

进了第9节车厢的人,不计入乘客,像是账本上直接把这号人划掉了一样。

不只他,名单上被划掉的还有今晚根本没露面的。这车的账是它想划谁就划谁。

林晚闭着眼,数呼吸声。

车厢里的呼吸声,她自己的,一个。

还有车厢最深处,一个。

两个。

广播说三名,可呼吸只有两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在哪?她不敢回头看。

列车哐当哐当地开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深处的那个呼吸声,忽然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车厢最末端响起来。不男不女

“查票。”

白炽灯“啪”地亮起,惨白刺眼。

车厢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制服戴大檐帽的东西。

帽檐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滑的微微反光的空白。

桌后的东西抬起头。帽檐下的空白处五官缓缓浮现,最终定格成一张平平无奇的且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的脸。

“出示车票。”

声音平静,充满疲惫。

“我没有票,我刷卡进站的。”林晚的声音在抖。

“出示车票。”

“我是用交通卡刷的闸机,”

“出示车票。”

第三遍。空气的温度在往下掉,林晚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它要的不是交通卡。

林晚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请问,我该在哪一站下车?”

那东西静止了一秒,帽檐下的脸,微微波动。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笔尖落在桌上的册子上,记录。

它在写下她问过问题这件事。

规则三:真正的乘务员,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它不回答,它是真的。而真的乘务员认的票,她还没有。

林晚摸出交通卡,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票,进站的时候,闸机扣了费用。卡里还有两百多块,你要多少扣多少。”

那东西没伸手,册子在自己翻动,最后停在一栏。它垂着眼,用笔尖点着,一字一句地念:“货币,不构成支付。”

“您支付的货币,兑换的是位移。既从A站,到B站。”

“本车收的,是人。”

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下砸。林晚不死心,又调出手机里的工资流水,把屏幕怼过去:“加班费,上个月我加了六十个小时,工资条在这儿。”

笔尖在册子上一划。

“加班费,按1.5倍计价。已计入欠款,但不构成余额。”

两连败。

林晚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蠢的错,她一路都是用“逻辑”活下来的,可刚才那两下她掏出来的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钱和流水,恰恰证明她把命卖得有多干净。

那东西继续翻页,用笔尖点着开始念

“林晚,入职九十二天。预支:凌晨时段,五十七个。周末,二十一个。病假抵扣,三次。”

“体检报告,甲状腺结节,未复诊,一次。”

“母亲六十岁生日,缺席,一次。”

“累计欠款:十五天。今日已扣除一天。余额:负十五天。”

五十七个凌晨,二十一个周末,原来她的日子是这样过掉的。原来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账,这边的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最狠的是最后两项。

这趟车,连“你没做的事”都记着账。

缺席的体检和生日,还有每一个本该回家的深夜,这些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它下刀的地方。“余额为负,不足以支付归程。”那东西合上册子

“出示车票。”

林晚收回手机,逼自己冷静。

册子上记的是“欠款”,可这个欠款要用什么还?

她回想这一路。

西装男下车,靠一句抱怨。

老太太是假的,披人皮。

眼镜男,付掉的是“最想要”,最后他进了第九节车厢。

这些都不是钱。

但都是话,以及…没被扣走的东西。

她再次把手伸进包里,摸出工牌放在桌上。

“公司发的,身份证明。证明我是林晚,证明我在这个城市有位置,有工资卡和一个明早九点要交第十五稿的班。有班要上的人,得回去。”

灰白色细长的不像人类手指的手,捏起工牌停了三秒。

然后,把它放回桌面。

动作里带着似乎怜悯的轻。

“工牌证明‘林晚’存在。”它说

“存在,不构成支付。”

“‘存在’不构成支付。”林晚重复着,喉咙发紧

“那我算什么?”

这一句,是她的第四问。

乘务员回答:“没有余额的人。”

三个字,比整本账都疼。

“那什么构成支付?”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西装男付的是什么?马尾女付的是什么?”

“他们没有‘付’。”乘务员缓缓地说

“他们下车时,身上还剩着东西。剩着东西的人,车留不住。”

“剩着什么?”

“不满,善意,不甘。”笔尖在册子封面上点了三下

“活人身上烧不完的柴。”

“那我呢?”林晚直视那张没有底细的脸

“我加了一整天班,方案毙了十四次。凌晨零点,我妈的脸在锁屏上糊成一团雾,你猜我的柴还剩多少?”

乘务员沉默了一瞬,回答了

“剩多少,验了才知道。”

它说完,翻开册子崭新的一页落笔

“验票程序,启动。”

“倒计时:三站。”

“三站之内,出示有效车票。逾期未付,按未支付乘客处理。”

它抬眼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字念出册子上的东西

“明早九点部门例会,参会名单第五位,林晚。主持人备注:第十五稿不过,谈话。”

“下周三,您母亲,镇医院空腹彩超,她没告诉您。”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妈下周要做检查,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您看。”乘务员合上册子

“您还没丢完的东西,还有很多,够付了。”

它不是在安慰,是在倒计时,是把她还没失去的一切,一样一样摆到秤上明码标价,然后等三站之后收走。

而林晚趁着这半拍,打出了她真正的底牌。

“规则三说,真正的乘务员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她一字一顿

“你从‘出示车票’到现在,回答了我四个问题。”

“那么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你是假的。会回答问题的,不是乘务员。假的乘务员,无权查我的票。”

“第二种:你是真的。规则三约束的‘回答’,指的是别的,条款存在歧义。而有歧义的规则,按对乘客有利的一方解释。”

“这是消法第二十六条的格式条款。”她说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乘务员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它合上册子帽檐压低,那张脸又重新变回一片空白,一副“我什么都没回答过”的姿态。

再抬头时,它翻开崭新的一页,仿佛刚才十秒从未存在。

“出示车票。”第五遍,但语气里第一次带上疲惫。

它认了这一回合。

林晚知道,认一回合不等于安全。倒计时的三站,还挂在头顶,所以她逼自己把规则又过了一遍,这一路,借手机的东西要手机,装熟的东西要同路,车窗里的东西要脸。

车上所有的假货,从来没有一个问乘客要过“票”。

要票的,只有车本身。

所以眼前的这个,要么是真的,要么比假的更真。

无论是哪种“票”都是它唯一认的东西。而她的第三张牌,从她上车前撕下便利贴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口袋里。

说出来也好笑。她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格式条款”?因为今天下午,公司法务就是用这四个字把她的加班费申诉打回来的,“合同写了,你也签字了,有异议就去仲裁。”她当时在工位上气得手抖,一个字都没能反驳。

今晚,轮到她把这四个字用回去了。

她今晚带着的那口没咽下去的气,就是柴。

递出去之前,她做了最后一次核算。

如果验票不通过,这张纸会被没收。到时候,纸背面那行“我被扣在回龙观东,数第七个”,就断了。那周雯的求救信,也就断了。

周雯等了三个月,她不能让这封信断在自己手里。

林晚把左手拢在裤兜外,用指甲隔着布料在大腿外侧一笔一划,刻下六个字的刻痕

“回龙观东,第七。”

刻完,她才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攥住那张皱巴巴的纸。被手心的汗浸软了,边角卷着,但上面的字还在。

她掏出来抚平,双手递过桌面。

“这是我的车票。”

乘务员静止着。

一支灰白色的细长手指,从制服袖口里伸出来,捏起那张便利贴,凑到“脸”前。

磨砂玻璃般的空白上,五官浮现,定格成那张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验票通过。”

它的声音变了,变成了西装男的声音,带着加了整天班的疲惫。

它念出便利贴上的字,很慢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感叹号。”它说

“上车的人里,十个有九个,写的是句号。”

林晚的呼吸停了。

三个月前,加班到天亮的间隙,她随手写了这张便利贴拍在自己工位隔板上。那时候她还相信“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所以用的是感叹号。

而它的正下方,是周雯那张撕不下来的句号,在十七层看了三个多月的门。

“本趟列车扣费:一天。”它低头落笔

“返还余额:一张便利贴,一个未递交的第十五稿,一封没发出去的辞职信。”

“余额充足,倒计时解除,祝您,一路平安。”

“另,前期累计欠款,已由本次支付冲销。您透支的那十五天,分期偿还即可。”

“用什么还?”

“用您往后的。”它顿了顿

“每一个不想熬、却还是想好好活的深夜。”

“另:代收物品一件。”它再翻一页

“黑色手机一部,贴膜起边,锁屏是毕业照。已随原主,一并回收。”

那部手机躺在册子夹层里,锁屏是一张毕业照,是穿着学士服抛帽子的瞬间。日期,三年前的夏天。

一个三年前刚毕业的人,等了三年的末班车。

“另”乘务员合上册子前,念出最后一栏

“本站候补乘客一名,扣除名额一名,记录在案。”

林晚没听懂。

恐怕要到很久以后,站在回龙观东的站台上,她才会懂。

“验票通过”四个字刚落下,黑暗的边界处就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胖子身上的铁锈纹路,从脸开始寸寸碎裂落地。锈壳裂开处,露出的不是正常皮肉,而是暗的干瘪的东西。他崩解前,右手抬了一下,朝着车门的方向,准确的来说是朝着儿童医院的方向。

林晚别过头去。

“未能支付的乘客,已回收。”乘务员头也不抬。

眼镜男是第二个。

车厢深处,他缓缓摘下那双看得见火灾的镜片。眼睛下面干干净净,三年了,那些镜片上反着的火,从来就没烧在他自己身上。

他崩解得最安静,像粉笔灰一样飘散,脖颈在最后一刻转回了正对车头的角度。

是一个活人保持得住的角度。

蓝布褂无声地缩回阴影,模糊脸最后看了林晚一眼,那张刚聚焦成型的面孔,又重新模糊成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它退回黑暗之前,停了半秒。

林晚看不懂那半秒,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敢猜,那是羡慕。

收走一天的人和收走“最想要”的人,是不一样的。

前者还有余额,而后者把羡慕的资格,都付掉了。

黑暗合拢后,四个座位,空了四个。白炽灯、桌子、乘务员都缩回黑暗深处。车厢顶灯重新亮起,虽惨白,但正常稳定。

然后,广播响了。

是那个她听了三年完全正常温柔的女声

“回龙观东站,到了。”

林晚浑身一震。

回龙观东,是她家那站。

可是不对啊,从上车到现在,广播报过的每一站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永安里、知秋路、柳芳、北苑、望京西…没有一站,叫回龙观东。

这趟车的报站序列里,根本就没有这一站,但它现在却到了。

三个月前,周雯在这趟车上没能下来,被扣在这一站。

而她今晚的目的地,恰恰也是这一站。

她想明白了那个不敢往下想的问题。

它给每个人的“目的地”,都是别人被吞掉的地方。你下车的地方,就是上一个没能下车的人变成灰卫衣人的地方。

这时才明白规则一从来没有发过善心,“目的地”一直就是尸位。

而“候补乘客一名,扣除名额一名”,此刻显出了另一层意思。

那个空着的坑,本来是留给今晚某个人的。验票通过,坑被她当面退掉了,所以今晚这一站没人上岗。

她不敢全懂。

但她也不确定,这算是她赢了,还是只是延期?

广播还在继续,语气日常得可怕

“本次列车是今日末班车。明日首班车时间:5点47分。”

“感谢您乘坐本次地铁,祝您晚安。”

车门打开,门外是站台,一个正常的、明亮的、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的站台。

她下了车,在脚落到站台的一瞬间,她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呼得出气的,是人。

车门合拢。

她回头隔着车窗看进车厢,空的,空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七个座位上的人形压痕,都在她眼前慢慢淡去,像是从没存在过。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

最后一块车窗滑过时,林晚看到,

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站台上的她自己,抬着头冲着车挥了挥手。

动作很慢。

而站台上真实的她,两只手明明都垂在身侧。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醒了。打开手机信号满格,时间正常,连锁屏上她妈的脸都清清楚楚。

备忘录里昨晚记的内容一条一条都在

陷阱清单、“周雯被扣在回龙观东”、“数第七个”。

不是幻觉。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她妈打电话。什么铺垫都没有,直接问下周三是不是要去医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跟谁说的?你姨?”她妈的声音有点慌

“多大点事儿,就一个彩超,跟你说你又要请假飞回来,犯不上。”

“妈,下周三,我陪你去。”林晚说

“票我今晚就订。”挂了这个电话,她给母亲又发了一条

“周末回家喝汤,排骨汤还炖不炖。”

母亲回:“炖,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笑了笑,打开邮箱写辞职邮件,写了两句话,发送。

周一,她回公司收拾工位。工位上其实没什么可拿,就马克杯和多肉还有半盒胃药。

收拾隔板时,她的手停住了。

她那张便利贴的胶痕还在,但它正下方,周雯那张,没了。

隔板上只剩一块旧胶痕,干干净净。

林晚蹲下身,把头伸进桌底。

桌底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张粉色便利贴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句号。

它自己从隔板上跟出来了。

她捡起来的瞬间,桌底深处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真的不熬了?”

林晚把台灯拿起来,探进桌底打开。惨白的光灌满黑暗,数据线,拖鞋,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从来就什么都没有。

有问题的,永远都是是走到这一步的人。

“不熬了。”她清清楚楚地说

“熬,可以。被被熬,不行。”

她拎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正午的太阳很好。她给母亲发微信说:“晚上到家。”

母亲秒回:“炖上了。”

辞职后的第一个周四,23:40,回龙观东站。林晚站在黄线以外,这次什么都没带,只带了眼睛。

她不是来拼命的。拼命的前提,是先弄清楚对面是什么。

23:58,列车进站,没有报站。车身漆皮剥落,锈迹像干掉的血。

车门打开,像是什么东西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动也没看车厢,视线就钉在自己鞋尖上,然后用余光记录。

站台另一头的灯光下,走出来一列穿灰色卫衣的人。十一个,动作很慢像在列队。

他们在固定位置站定,然后低头静止。

林晚站在柱子后面,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然后看车走,看队列跟着车退回黑暗。

全程没人看她,排队的东西不看车以外东西。

这算踩点成功。可她还是不敢上,她在站台待到凌晨一点,把十一个站位画进手机备忘录,标了间距,朝向以及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跟车门的相对位置。

第二个周四,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试着往前站了半米。但还是在黄线以外,这次离队列近了十步。

她压着心跳,从队首开始数,1,2,3。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刻意停了三秒。

第七个,一个穿旧呢子大衣的轮廓,微微驼背肩膀塌着。

就在她目光停留的第三秒,那个呢子大衣的轮廓,头极慢地偏了一下。

林晚浑身汗毛倒竖。她强迫自己站住,不退,不看,等车走,等队列退回黑暗,才扶着柱子大口喘气,有反应就是活的,至少没死透。

回程的夜班公交上,她把两个周四的观察记进备忘录,最后写了一行

“下周四,带票。”

第三个周四之前,她还确认了一件小事,是一件非确认不可的事。

第二个周四那晚,队列里第九个的个子和站姿以及卫衣抽绳的系法,她越看越眼熟。

翻出手机相册,三个月前公司楼下便利店她随手拍的一张货架照片。照片角落里,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在关东煮柜前打瞌睡,工牌上还挂着崭新的塑封。

就是那个站姿,连打瞌睡时左肩比右肩低的幅度都一样。

可那个实习生,上上个月“离职”了。当时走得很突然,工位隔板上,后来也贴了一张抠不下来的便利贴。

是句号。

林晚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城市里每一个加班到0点的人,每一个写着句号下班的人,都可能在这趟车上有自己的位置。

坑,一直都没满。

第三个周四,23:58,回龙观东站。

林晚站在黄线以外,这次两个口袋各揣一张便利贴,左手句号,右手感叹号。

列车进站,依旧没有报站。车门打开,车厢里坐着笔直的,低着头的乘客。林晚没上车,她在等。

站台另一头的灯光下,十一件灰色卫衣,排成一列走得很慢。他们在固定位置站定,然后低头静止。

林晚又从队首开始数。

1,2,3。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住了。

旧呢子大衣,微微驼背,肩膀塌着,常年伏案的三十岁的背。

她走过去,隔着两步站定把两张便利贴举起来。

句号和感叹号并排。

灰卫衣人低着头,不动。她举着等了一会,一秒,十秒,三十秒。

第七个灰卫衣人,抬起了头。

帽兜的阴影下依旧是灰的,待灰雾退开浮现出一张脸。三十岁上下,很瘦眼角有细纹。

是周雯。

浑浊的且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两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的手臂发酸。

然后,周雯伸出一只手,越过了便利贴。

她的手指,指向林晚身后。

林晚回头,在站台另一端的明暗交界线上,站着一个扎马尾的轮廓,朝这边微微欠了欠身。

林晚瞬间明白了。

那个女孩一个人,一次次在这个站台蹲守,一次次举起照片,但一个人都没接下来过。

因为记忆被抹掉的人下不来。

被一个人记着的人,会被判定为“残留”,清不干净。

只有两个人同时记着同一个人,那份记忆才算“确认”,才再也抹不掉。照片能撕,便利贴能抠,但两个活人站在你面前一起叫你的名字,撕不掉。

女孩等了三个月,等的就是另一个记得周雯的人。

林晚转回身,和马尾轮廓一起站到周雯面前。

就在这时,列车报警了。

“嘀—嘀—嘀—”

规则一的镜像:这站不是你的站,车要走了,要带剩下的十个走。报警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不耐烦的敲门。

没有时间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喊出来

“周雯!”

同一个瞬间,马尾女孩的声音也砸下来

“雯子!”

是大学外号,两个字,带着只有同宿舍的人才知道的。

两个声音撞在同一秒,变化是瞬间发生的。

队列里,剩下的十个灰卫衣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十个帽兜,十团灰雾,全部对准了她们所在的位置。站台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下去,林晚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拖得很长都散不开。

周雯身上那团灰,开始剧烈翻涌。

她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再张开

“…汤。”

“嘀—嘀—”报警声只剩最后三声了。

灰雾漫过她的下巴,她的眼睛在雾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再亮:“回家喝汤了,雯子!”马尾女孩的声音劈了

“你妈炖的!三天了!锅还在灶上呢!”

最后一声报警响起的瞬间,周雯迈出了队列。

灰色卫衣像工作服一样,从肩上滑落。灯光漫过她的瞬间,佝偻的轮廓慢慢直起来,变成一个普通的、加班晚归的、三十岁的女人。

车门合拢,列车钻进隧道。十个灰卫衣人随车退回白天所在。

保洁阿姨推着车回来,眼神怪异:“你们…一直在站台上的?末班车都走了。”

“嗯”马尾女孩说

“等一个同事。”

“加班的。”林晚补充。

三人走向出站口,周雯走得很慢,像很久没用过自己的腿。到扶梯口,她忽然说了下车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工位下午的太阳,晒得到吧?”

“晒得到,从下午三点开始,能晒两个小时呢。”

“挺好。”周雯眼角的细纹动了动

“我以前也信这个。”

以前信,现在,又信了。

她们在便利店坐到天亮。

周雯捧着第二碗关东煮,手指一直在杯壁上蹭,像是在确认“烫”这个感觉是真的。

缓过来之后,她开始讲。

“我那晚也看到【乘客须知】了。”她说

“但我的和你的十条不一样。”

林晚一愣,马尾女孩也停下了筷子。

“我的第九条是”周雯闭了闭眼

“‘工位上的东西下班前带不走,就归车。’”

“我那张便利贴,贴了三个月,‘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我天天看,天天当真话看,句号。句号是什么意思?句号是‘就这样了’,是认了。”

“车认句号,人也认句号,所以车就把人当句号收。”

“我被扣下那天突然想明白了,想往回走,但走不回去。你兜里那张背面有字的。”她看林晚

“是我后来一点点蹭出去的。你入职第一天撕不动它,对吧?撕不动,其实是我不敢让你撕。撕了的话那句号就跟着你走了。”

林晚的鸡皮疙瘩瞬间从后颈爬到手臂。原来那三个月,不是便利贴长在隔板上,而是周雯隔着一个世界,攥着它。

“在里面”周雯的声音低下去

“我看见的比你们多。”

“那十一个位子,不是一起空的。有三年前进来的,有上个月才进,那个戴眼镜的师傅,我见过他三次,每次都在车厢最后一排,镜片上映着火。童声每次都先找他,他每次都不理。一直撑到今晚,才没撑住。”

“还有穿布衫的那个老太太,每周都会换一张皮。有一次换下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的脸,我认得那张脸,是隔壁公司的,工位也贴着句号。”

“里面很平。”她忽然说

“可以说是平得可怕。”

“不饿,不困,每天就是排队、低头、跟着车走。不是被关着,是想不起来要想起什么。你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空着,可你又说不出那个空着的名字。偶尔有东西从站台下来,在队列里换人,但没人抬头。换人从不抬头,因为没有人记得被换走的那个,是谁。”

“我第一个月,每天都要往门口走。不是逃,是身体自己在走。走到第几步会被‘按’回去,我都数出来了,七步。走到第八步的时候脚就抬不起来了。”

“第一个周四,有人在站台举照片。我看见了,然后我挪了半步,就半步,队尾的东西就齐齐转头,然后我就立刻被按了回去,像整个人沉进灰里。那天晚上,我明白了两件事,一个人的记,太轻了,账不认。还有一个就是得有第二个人记得我,我才下得来。”

“从那晚起我就开始蹭那封信,足足蹭了三个月,蹭到你能把纸撕下来揣进兜里的那一天。我等的,就是第二个记得我的人走上这趟车。”

“程霜举了三个月照片。”她看向马尾女孩

“我蹭了三个月信。我们俩做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端。但今晚才碰上。”

马尾女孩的眼圈红了。她叫程霜,周雯的大学同学,进过同一家公司。

周雯失联后,警察立不了案,一个成年人,辞职,手机停机,这链条太干净。她自己去翻周雯的聊天记录、备忘录、还有最后一晚的打车记录,然后一点点拼出“周四”“这趟末班车”“回龙观东”。

之后每个周四深夜,她都来这个站台,不上车就看着车来,看着那队人走下来再走回去。林晚入职那天,她也远远见过顶了周雯工位的人。

三个月,她一个人举着照片站在队尾,一次都没能接下来过,直到今晚多了一个。

“还有那个手机。”周雯忽然说

“毕业照的。”

林晚一怔。

“册子里那部黑色,贴膜起边,我见过原主。是里面唯一一个等了三年的人,刚进来的头一个月,他每天都往门口走。我看着他从七步,慢慢变成五步,最后变成三步。”

“后来就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周雯的声音轻得像在省力气

“是已经忘了要去哪。”

便利店里很久没人说话,关东煮的热气往上飘。

“规则四。”林晚忽然问

“借手机那条,你翻到那条的时候,停了很久。”

周雯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

“我试过。”

“在里面,我遇到过一个刚上车的女孩。慌得不行,手机电量红了,家里人老催。我跟她说,借我手机,我帮你给家里报平安,她借了。”

“规则四,不是警告乘客的。”

“是那趟车上每一个被扣住的人,用自己的下场写下来,塞进下一班车规则里的东西。十条规则里,只有一半是车定的,而另一半是我们垫进去的。垫一条,就会少一个人。”

“那女孩没借。她到站,呼了一口气,下车了。”周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替那女孩再呼了一次“我垫的那条,成了。”

分别时天蒙蒙亮。周雯说先回家,跟母亲说出差回来了,睡一觉

“睡醒了去把手机号补回来。”程霜说下周去办离职,夜班工资够撑到找到白天的工作。

“为什么是白天的?”

“因为”她把马尾解开又重新扎上,像某种仪式的完成

“周四晚上,我已经没有要等的车了。”

四月的一个深夜,林晚加班到十一点半,新公司,加班费按小时算,主管十点准时赶人,那天例外,赶一批急件。

站台上,她低头看手机,余光忽然扫到北端柱子的阴影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正冲站台中段一个年轻人招手,动作很慢。

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眼下乌青。他犹豫了一下,抬脚朝阴影走了一步。

林晚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攥住他手腕拽回黄线以内。

“看车。”

“姐?”年轻人懵了

“你干嘛,”

“站黄线里,别动。”

“那是我同事吧?他在那头招手。”

“你同事凌晨不回家,在黑地方冲你招手?”林晚盯着隧道口

“招手就招手,你见过谁招手动作那么慢啊?”

年轻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看那个的?”

“我不知道你在看那个。”林晚说

“我知道我在看那个。”

23:58。

列车进站,没有报站。车门打开的一瞬,车厢里所有低着的头,齐刷刷的抬了起来。

所有的脸,都转向她所在的位置。

林晚没有躲,她抬起手,冲着车厢,端端正正挥了挥手。

不是水底那种慢的假的挥手,而是正常人送别朋友的挥手。

走吧,我还在岸上。

车厢最末端,一个穿制服戴大檐帽的轮廓,缓缓抬手碰了一下帽檐。

像是回了个礼。

车门合拢,列车钻进隧道。

那趟车走后,站台的显示屏跳了一下:末班车,0:12,还有一班。这条线的末班车向来有两趟,23:58的,和0:12的。哪趟属于哪里,林晚现在分得很清。

“姐,那什么情况啊”年轻人后怕。

“没什么,加班加多了,看什么都像鬼。”她转身走向出站口,走两步又回头

“以后坐末班车,站台上有人冲你招手,动作特别慢的那种,记住别过去。一定站黄线里,等车走了再走。”

“要是哪天没忍住上去了。”她想了想

“记着,兜里揣张自己手写的纸条。写什么都行,不过必须是感叹号结尾。”

“姐,你是不是需要睡一觉?”

林晚笑了笑,没解释。

她包的内袋里,两张塑封的粉色便利贴,随着走动的脚步轻轻摩擦,两张便利贴都做成了书签。

周雯也去打印店重新打印了一张,塑封,原件留着压在她新工位的隔板上。

新工位,十七层,东南角,靠窗。

下午三点太阳晒进来的时候,周雯会把椅子转过去,让阳光落在背上晒满两个小时,一分钟不少。

程霜找到了白天的班,一家做养老助餐的公司,六点下班,六点半到家。三个人建了个三人群,群名想了半天,最后是周雯定的

“黄线以内”。

群里平时没什么话。

周雯偶尔发“今天太阳两小时零七分钟,超额”。

程霜发养老餐的照片。

林晚什么都不发,但每天睡前会划开看一眼,确认那两个人还在岸上。

有一晚,周雯的新同事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抱怨,凌晨一点,配图是亮着的工位,文案是“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句号。

周雯在下面回了一句

“别熬成句号。”

那孩子没懂,回了个问号,周雯也没解释。第二天,那条朋友圈的文案,改了。

“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感叹号。

林晚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排骨汤在桌上温着。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头也不回

“洗手,喝汤。”

“嗯。”

汤是热的。

睡前,她看了一眼卧室的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眼下没有乌青了,眼睛是亮的。

同步眨眼,嗯完美的同步。

她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是同样的弧度。

关灯,闭眼。睡前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的,明天不用早起。

想几点起,几点起。

它从来不欠谁,它只是记账。

而余额充足的人,坐哪一趟车,都买得起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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