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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7 23:46:47

1

苏锦绣回过神来的时候,冻得不行。

她记得自己明明死在一九九九年腊月的破出租屋里,肺里像塞了一把碎冰,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窗外是迎接新千年的鞭炮声,隔壁人家的电视里唱着《难忘今宵》,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赵德贵第三次入狱前留下的赌债,像绞索一样勒了她半辈子。

爹没了,弟没了,她也终于把自己熬干了。

死了好,死了干净。

可那股子寒意钻心刺骨,紧接着,一道尖刻的哭骂声直扎进她耳朵里,

“哭!你还有脸哭!我们老苏家白养你十来年年,供你吃供你穿,如今让你替你哥搭把手,你就哭丧个脸?”

苏锦绣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边角焦黄卷曲。一只白炽灯泡晃晃悠悠,把满屋子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空气里混着旱烟、雪花膏和汗味,熟悉得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不是她咽气的出租屋。

这是红星机械厂家属院,老苏家的堂屋。

“锦绣啊,”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男人把两个红纸包往八仙桌上一墩,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彩礼钱我带来了,整整八百!三转一响我赵德贵不敢说全齐,缝纫机、手表先给你置上。你过门,保管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家属院里受气强。”

八百块。

苏锦绣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赵德贵!

年轻了十多岁、还没被酒色掏空的赵德贵。他身后还站着个叼烟的婆子,是他那出了名的恶母。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干净、没有冻疮和裂口的手。

墙上的日历被一只手死死攥着的衣角带进余光: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五。

苏锦绣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多年前,回到了她这辈子最深的那道坎——就是今天,奶奶以死相逼,大伯母在旁边敲边鼓,她爹闷着头不吭声,赵德贵带着彩礼上门,定下了那门把她推进火坑的亲。

彩礼说是给她,转头就成了堂哥苏志强娶媳妇的钱。

她这个苏家二房的孙女,从生下来就是给大房铺路的。

前世的今天,她也是这样被按在板凳上,哭到嗓子出血,最后被她奶一句“你不答应我就撞死在你面前”逼得点了头。三天后她被一辆拖拉机接走,从此坠入十八层地狱。

“锦绣,你倒是说话呀。”

大伯母刘桂香笑眯眯地推了她一把,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德贵多好的后生,自己个儿在镇上开录像厅,一天挣的比你爹一个月还多。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呢,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

一直垂着头的苏锦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屋子的喧闹莫名一滞。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奶奶王秀娥脸上扫过,从大伯母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爹苏建国身上。

她爹蹲在门槛边,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驼着,手里捏着根自卷的旱烟,火星子明灭,照出一张写满“认命”的脸。

苏锦绣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爹还活着。年轻的、还没被那场工伤和下岗压垮的爹,就活生生蹲在那儿。

她眼眶一热,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没有用。这一世,她的眼泪金贵。

“奶,”她站起身,十九岁的身量还没长开,背却挺得笔直,“这门亲,我不嫁。”

满屋子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

“你说啥?!”王秀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她脸上,“死丫头你再说一遍!彩礼都收了,亲戚都看着,你说不嫁就不嫁?你想让你哥打光棍,让老苏家绝后啊!”

“我哥娶媳妇,凭什么用我换?”苏锦绣语气平静得吓人,“我是苏家的孙女,不是牲口,还能论斤称了给大房换钱?”

“反了你了!”王秀娥气得直哆嗦,扭头冲门槛边喊,“苏建国!你听听你养的好闺女!你媳妇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帮你拉扯大,就拉扯出这么个白眼狼?你今天要是不替我做主,我就不活了!”

她说着就往墙根撞,被刘桂香眼疾手快拉住,婆媳俩一个寻死一个劝,演得跟唱大戏似的。

苏建国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锦绣……听你奶的,啊?德贵他……条件是不差。”

“条件不差?”

苏锦绣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她转向脸色已经沉下来的赵德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赵德贵,你在镇上开的那家录像厅,夜里头门关起来放的是什么片子,要不要我替你说说?”

赵德贵脸色微变。

“上个月,你前头那个相好的,是怎么走的?”

苏锦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句句扎在实处.

“你喝多了酒就打人,把人姑娘打得半个月下不了炕,连夜跑回了娘家,这事镇上没人知道?”

“你放屁!”赵德贵腾地站起来。

“我放没放屁,你心里清楚。”

苏锦绣寸步不让,迎着他的目光。

“你那录像厅账本上欠着多少赌债,你娘心里更清楚。八百块彩礼,怕是你东拼西凑、等着把我娶过去再慢慢还的吧?我嫁过去,是给你当媳妇,还是给你当牛做马、替你还赌债、挨你的拳头?”

这些事,前世她是用了半辈子、一身的伤才弄明白的。如今提前说出来,只觉得字字都带着血。

满屋的街坊邻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到了门口,听得倒抽冷气,议论声嗡嗡地起来。

“天爷,赵家小子是这样的人?”

“放黄色录像?那可是要被抓的!”

“怪不得这么大方,原来是骗媳妇呢……”

赵德贵被戳了肺管子,又臊又恼,脸上的横肉一抖,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苏锦绣扇过来:“臭娘们,我撕了你的嘴!”

苏锦绣没躲——不是不想躲,是她算准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外人群里斜插进来,铁钳似的手一把扣住了赵德贵的手腕。

“住手。”

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一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冷硬。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个子极高,肩宽背挺,五官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手腕只轻轻一拧,赵德贵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哎哟一声矮了下去,那张巴掌怎么也落不下来。

“光天化日,强闯民宅,还要打人?”

男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秀娥和刘桂香脸上。

“我是厂保卫科的,接到反映过来看看。这位同志,婚姻自由,《婚姻法》写得明明白白,姑娘不愿意,谁也逼不得。收了的彩礼,退回去;再闹,就跟我到保卫科、到派出所说道说道。”

他说话不快,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板上。

王秀娥的哭闹卡在了嗓子里,刘桂香也讪讪地松了手。赵德贵被那只手扣着,疼得额头冒汗,色厉内荏地嚷嚷:

“你、你哪个单位的?少管闲事!”

“厂保卫科,陆霆舟。”

男人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个红皮证件亮了亮。

“你那录像厅,我也正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赵德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狠话也不敢放,拽上他娘,抓起桌上的红纸包,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逼婚,就这么被搅了。

围观的街坊议论着散开,王秀娥坐在板凳上拍着腿干嚎,刘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建国站起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蹲回去重新卷他的旱烟。

苏锦绣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的目光落在陆霆舟身上。

陆霆舟。

这个名字,她前世也听过。对越前线回来的侦察兵,立过功,负过伤,是整条家属院里最挺拔、也最不近人情的一个。后来他转了公安,专啃硬骨头,听说九十年代端过好几个窝案,再后来……她身陷泥潭,自顾不暇,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想到,这一世替她挡住第一拳的人,会是他。

陆霆舟也正看着她,锐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似乎没想到这个被全家逼着嫁人、看着瘦瘦弱弱的姑娘,方才竟有那样的胆色和口齿。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苏锦绣定了定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七月十五。

她记得太清楚了——逼婚是在白天,可就在今天上午,红星机械厂今年最后一批“内招工”的指标名单,已经在厂部贴了出来。

那是能进厂当正式工人、端上铁饭碗的指标,整个家属院的适龄子弟都盯着。她明明考上了,她的名字本该在那张红榜上……

可前世,最后进厂的人,是她那个连初中都没念利索的堂姐,苏丽娟。

而她自己,是在嫁进赵家半年后,才从一个醉鬼嘴里零星听说,她的名字,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了。

苏锦绣缓缓转头,看向人群边上的大伯母刘桂香。

刘桂香正低着头,眼神躲闪,一只手不自然地往兜里缩,那兜里鼓鼓囊囊,像是塞着一张纸。

苏锦绣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想吞她的指标?

这一世,门儿都没有。

2

红星机械厂的厂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墙上贴着一张大红榜,黑字写着今年“内招工”录用子弟的名单。这年头,进厂当正式工人,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看病能报销,老了有退休金,谁家娃的名字能上这张榜,祖坟都算冒了青烟。

苏锦绣挤到人群前头,仰头去看。

红榜最上头一行,白纸黑字——“苏丽娟”。

没有苏锦绣。

她的心沉了沉,却并不意外。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悄无声息抹掉的,若不是重生一回,她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没考上。

“让一让,让一让。”

刘桂香尖着嗓子,拽着穿了一身新衣服的苏丽娟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我们家丽娟考上了!考上了!丽娟啊,快谢谢招工办的领导,过两天报到,你就是厂里的人了!”

苏丽娟扬起下巴,得意地瞥了苏锦绣一眼,那眼神里的炫耀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哟,锦绣也来了?”

刘桂香像是才看见她,皮笑肉不笑。

“你一个姑娘家,过阵子就要说婆家了,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嫁得好才是正经。”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也有人面露疑惑。这次招工是要考试的,谁不晓得苏锦绣念书比苏丽娟强出一大截?

“大伯母,”

苏锦绣没接她的话茬,声音清亮。

“我倒想问问,这红榜上,怎么是苏丽娟的名字?”

“考试择优录取,丽娟考上了呗。”

刘桂香眼皮一翻。

“是吗?”

苏锦绣往前走了一步,“招工考试,凭准考证入场,一人一号,卷子上密封着姓名考号。我考号是零零七,考的分数我自己心里有数。丽娟堂姐,你考号是多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什么?”

苏丽娟脸上的笑僵住了,支支吾吾:

“我、我哪记得……”

“你不记得,我记得。”

苏锦绣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考试那天,坐我后头的是供销科老周家的小子,监考的是厂子弟学校的张老师。张老师巡场的时候还夸过我解题快,这些都能对证。”

人群里有人点头:

“对对,我家娃回来说过,锦绣考得好,提前半个钟头就交卷了。”

刘桂香脸色一变,强撑着道:

“考得好有什么用?许是你政审不过,许是你自己……”

“政审?”

苏锦绣打断她,“我爹是厂里八级钳工,年年先进,我娘是正经随厂北迁的技术员,我家三代清白,政审哪一条不过?倒是大伯母,你说这话,是厂里谁告诉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到负责招工的厂劳资科办公桌前。

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干事,旁边还站着分管后勤的副厂长钱有财。

苏锦绣把自己的准考证“啪”地拍在桌上。

“领导,我是苏锦绣,考号零零七。我想查一查,我的卷子、我的成绩,还有——红榜上这个“苏丽娟”,到底是凭哪份卷子、哪个考号录上的。”

那干事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向钱有财。

钱有财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眯着眼打哈哈:

“小姑娘,招工录取是厂里综合考虑的,名单都公示了,还能有假?你年纪轻轻,别听人挑唆……”

“钱厂长,公示就是给人看的,就更不怕查。”

苏锦绣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提高,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怀疑有人冒名顶替,偷梁换柱!今天要是不把卷子和成绩当众对清楚,我就去市劳动局、去信访办讨个说法。顶替招工、伪造档案,这是破坏国家招工政策,是要受处分、蹲大牢的!”

“蹲大牢”三个字一出,那戴眼镜的干事脸都白了,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围观的人群也炸了,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啊,卷子密封的,一对不就清楚了?”

“我就说嘛,锦绣念书那么好,怎么可能没考上!”

“这里头有鬼,肯定有鬼!”

钱有财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是收了刘桂香的好处、又卖大房苏建华一个人情,想在报到注册的环节把名字悄悄换掉,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本以为一个要嫁人的丫头片子好拿捏,谁知她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捅破,还要闹到市里去。

真闹大了,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他。

“查!”

钱有财当机立断,把脸一板,冲那干事道,“去,把密封的卷子和成绩册都拿来,当众对!我们厂招工,光明正大,绝不容许弄虚作假!”

干事如蒙大赦,颠颠地抱来了一摞卷子和成绩册。

当众拆封,逐页核对。

零零七号考号下,赫然是一份近乎满分的卷子,名字一栏写着“苏锦绣”;而苏丽娟那个考号的卷子,红叉累累,分数连录取线的边都没摸着。

铁证如山。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我的天,真是顶替!”

“苏丽娟那分数,差了一大截呢!”

“刘桂香的心也太黑了,这是抢侄女的前程啊!”

刘桂香面如死灰,苏丽娟更是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秀娥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两腿一软就坐在地上拍腿干嚎,却没一个人再像从前那样上前哄她。

劳资科当场更正了红榜,重新写上“苏锦绣”三个字,又把那吓破了胆的干事带走问话。

钱有财打了几句官腔,看苏锦绣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苏锦绣站在那张红榜前,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名字,心里没有太多狂喜,反而异常平静。

她当然知道这个“铁饭碗”意味着什么。

前世,正是这一批进厂的工人,在几年后撞上了下岗潮。

曾经最风光的产业工人,一夜之间成了街头摆摊、四处讨生活的人。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若此刻进厂,月工资百来块,看似安稳,实则是把自己重新绑上了那条眼看就要搁浅的船。

可她也清楚,这个指标是她凭本事考来的,是二房应得的权益。

她可以不要,却绝不能被人偷、被人抢,更不能便宜了大房。

至于要不要真的进厂——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盘算,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锦绣,”

苏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看着红榜上女儿的名字,眼圈发红,粗糙的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声音发紧,“是爹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苏锦绣抬头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头一酸。

“爹,不怪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不过,有几件事,咱们今天得回家说清楚。”

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刘桂香和苏丽娟身上,又看了看不远处悻悻然的钱有财,最后挽住父亲的胳膊。

“这个家,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3

当天下午,老苏家堂屋,又一次坐满了人。

这一次,苏锦绣没有给任何人先声夺人的机会。

“爹,”

她开门见山,“我要分家。”

“啥?!”

王秀娥嗓子一尖。

“我和明远、我爹,我们二房单过。”

苏锦绣站在堂屋中央,不疾不徐,“这些年,我爹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六块,加上奖金、加班费,少说一百四五,除了留十块钱烟钱,全数上交。我娘走的时候,也留下了嫁妆和东西。”

“我和明远两个,一年到头吃的是大房挑剩的,穿的是打补丁的。丽娟堂姐有新书包、新衣裳,明远连学费都拖了三回。我就想问一句——我爹挣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满屋子一片寂静。

刘桂香立刻跳了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不要钱?你奶把你们拉扯大不要钱?志强是男娃,将来要顶门立户,自然要精细着养……”

“男娃金贵,女娃就该饿死?”

苏锦绣反问,“我爹的工资,养的是他自己的儿女,还是替大房养儿子、攒彩礼?”

“你!”

刘桂香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秀娥一拍大腿又要哭嚎,苏锦绣却抢先一步,转身把堂屋门拉开——门外,街道办主任、厂工会主席、妇联李主任,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街坊,应声走了进来。

这是她上午就托人去请来的。

“各位领导、婶子叔伯,”

苏锦绣迎上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屋都能听见,“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做个见证。我们二房想分家单过,不是不赡养老人——我爹该给我奶的赡养费,一分不少,按月给。但这些年的账,还有我娘留下的遗物,得当面说清楚。”

妇联李主任是个爽利人,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当即沉下脸:“秀娥嫂子,桂香,新社会了,重男轻女、克扣侄女那一套行不通。建国兄弟的工资、亡嫂的嫁妆遗产,按法律,人家二房自有主张。老人要赡养,但不能拿二房的钱去贴补大房,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街道办主任和工会主席也纷纷点头。

王秀娥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哭也不是,闹也不是,只拿眼睛去瞪大儿子苏建华。

苏建华缩在墙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吭哧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刘桂香还想撒泼,被工会主席一句“再闹就请厂里评评理、查查这些年的账”给堵了回去,登时老实了。

道理越摆越明,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都倒向了二房。

苏建国一直闷头坐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听着女儿一句句替这个家、替死去的媳妇讨公道,只觉得这些年自己奉行的那个“孝”字,此刻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

他想起媳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照看好锦绣和明远;想起明远拖学费那天回家不敢作声;想起锦绣差点被他亲手推进赵家那个火坑……

“够了。”

苏建国猛地站起身。

满屋一静。

这个在老娘面前低声下气了半辈子的老实汉子,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痛楚的决绝。

“娘,”

他声音沙哑,“儿子这些年,对得住您,对得住大哥。工资我交了,孝我尽了。可锦绣是我闺女,明远是我儿子,他们不能再跟着我受这个委屈。”

“家,分。”他一字一顿,“该给您的赡养费,我按月送。但孩子他娘的遗物,我们二房的东西,今天必须拿回来。”

王秀娥怔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小儿子这副模样,张了张嘴,那寻死觅活的话,竟一时没敢说出口。

当天傍晚,在街道和工会的见证下,二房分了出来。

苏建国分到了家属院最边上一间闲置的小平房,又从大房那里要回了媳妇的部分遗物和这些年克扣下来的三百多块钱。东西不多,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挺直腰杆争来的。

小平房破旧,墙皮斑驳,可当一家三口把行李搬进去、明远“哐当”一声关上属于自己家的房门时,苏锦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夜里,就着昏黄的电灯,苏锦绣整理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樟木箱。

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沓裁衣用的粉片和竹尺,几本卷了边的《服装裁剪》《新式女装》图样,几尺没舍得用的素色布料。

箱子最底下,是一台用布仔细包着的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乌黑锃亮,上了油,竟还能用。

苏锦绣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机身,眼眶发热。

她想起母亲。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坐在这台缝纫机前,脚下踏板嗒嗒作响,眉眼温柔。

母亲的针线活是整条家属院最好的,谁家闺女出嫁都来求她做嫁衣。

前世她颠沛流离,为了糊口也学过裁缝、在批发市场给人改过裤子,那点刻进骨头里的手艺,原来根子在这儿。

“姐,你看这是啥?”

明远从箱底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盒子挂着一把小铜锁,已经锈住了。

苏锦绣接过来,心头莫名一跳。

她用剪刀小心地撬开锁。

盒子里铺着一块红绸,绸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十块的大团结,数了数,整整六十张,六百块。

六百块。

在一九八四年,差不多是一个工人一两年的工资。

钱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头是一行娟秀的南方字迹。

另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母亲,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站在一座陌生城市的服装厂门口,笑得明媚。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广州市,芳村,某服装厂,梁玉珍。

苏锦绣展开那封信。

是母亲的笔迹,写于她病故前两个月。

“锦绣、明远,娘的乖娃:娘这病怕是熬不过去了。这笔钱,是娘一点一点攒下的私房,谁也没告诉,留着给我儿应急、读书、做个本钱。娘是南边人,年轻时随厂北迁,这辈子回不去了。你们若有难处,可去广州寻你梁姨,她是娘的师姐,定会相帮。人这一辈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手里有门手艺、心里有杆秤,到啥时候都饿不死……”

信纸在苏锦绣手里轻轻发抖。

原来母亲什么都想到了。

原来她不是一无所有,她本有一笔本钱、一条退路、一门手艺。

可前世,这只箱子被大房草草收走,这木盒她更是见都没见过。

六百块、这封信、这个地址,连同她的人生一起,被埋了整整一辈子。

“姐……”

明远红了眼眶,“娘她……”

“明远,”

苏锦绣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咱娘说得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抬头看向那台缝纫机,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一九八四年,物价在涨,人心在活,南方的风已经吹过来了。人们开始爱美,开始舍得在穿衣上花钱,可临江城里卖的,还是国营商店那几款灰蓝黑的旧样式。

这是机会。

她有手艺,有图样,有本钱,还有一条通往广州的路。

“明远,”

苏锦绣站起身,踩了踩缝纫机的踏板,嗒嗒声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姐要做买卖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摆在面前的,不止是本钱和手艺。

摊位怎么办,执照怎么办,“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悬在所有个体户头顶——而那个丢了大脸的大伯一家,那个被她退了婚、又被陆霆舟盯上的赵德贵,绝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风,才刚刚起。

4

分家后的第三天,苏锦绣没有急着动缝纫机,而是揣着个小本子,在临江城里转了整整两天。

她先去了国营百货大楼。

柜台里的布料和成衣还是那几样:灰的、蓝的、黑的中山装、军便装,女装翻来覆去就是的确良衬衫和直筒裤,款式十年不变。柜台后头的售货员一脸“爱买不买”,买布还得凭布票,排队的人却不少。

她又去了自由市场和城东的夜市。

这一去,心里就有底了。

夜市比她记忆里还要热闹。

卖菜的、卖瓜子的、修鞋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电灯和马灯混在一处,烟火气十足。

也有几个卖衣裳的摊子,挂的却多是从南方倒来的旧货、尾货,款式时好时坏,做工粗糙,可就因为花色新鲜,照样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抢着掏钱。

一九八四年,物价一个劲儿地往上蹿,广播里天天说“价格改革”,老百姓心里发慌,见着东西就抢,肥皂火柴成箱往家搬,棉布、成衣也跟着涨。

可越是这样,人们越想把日子过出点滋味,越想穿件像样的新衣裳。

苏锦绣站在夜市口,看着那些为一件花色衬衣争得面红耳赤的女人,眼睛越来越亮。

南方的衣服好,可远在广州,她现在没那个本钱、也没那个胆子去倒。

她手里有的,是母亲的缝纫机、图样,和一身改过无数件衣服的手艺。

她要做的,是比南方货更合临江女人身量、更对她们心思的衣裳。

回到家,她把小本子摊开。

这几天她在市场上没闲着,专看人穿什么、问什么、嫌什么。她发现,年轻姑娘眼馋画报上的连衣裙、蝙蝠衫,却买不着;小媳妇爱耐脏又显身段的踩脚裤、衬衣;当妈的最舍得给孩子花钱,可童装款式又土又少。

她当即定下头一批货:三条连衣裙、两件蝙蝠衫、几条踩脚裤,再做几件虎头虎脑的童装。

布料是她起大早去供销社和自由市场比价淘来的。

她记得行情,专挑那些眼看要涨价、花色又俏的料子,掐着尺寸买,半尺都不浪费。钱花出去,她一点不心疼——她比谁都清楚,过些日子这些布就得涨。

缝纫机就摆在靠窗的桌前。

苏锦绣坐下,踩动踏板,嗒嗒嗒的机杼声立刻在小屋里响了起来。

她照着母亲的图样,又掺进自己前世见过的款式,领口开多大、腰身收多少、裙摆放多宽,心里全有数。

那针脚又匀又密,走线笔直,连苏建国看了都直愣神,直说她娘的手艺算是真传给她了。

明远放学回来帮着锁边、钉扣子,苏建国下班就给她打衣架、修板凳。一家人围着一盏灯,头一回有了奔日子的模样。

三天后,头一批衣裳做出来了。

苏锦绣特意去叫了隔壁的田晓霞。

田晓霞是她同班同学,性子风风火火,一张嘴能说会道,听说她要摆摊卖衣裳,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好锦绣,你真要当“个体户”啊?你那招工指标……”

“指标先留着,报到期还早。”

苏锦绣把一件连衣裙往她身上比,“晓霞,帮我头一晚撑个场子,卖得好,我请你吃冰棍、看电影。”

“成交!”

田晓霞一拍大腿,换上那件连衣裙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扬,自己先看呆了,“哎哟,这也太好看了吧!”

当天傍晚,两人借了辆板车,拉着衣裳和一根竹竿,去了城东夜市。

衣裳往竹竿上一挂,电灯底下,那几条连衣裙的花色和剪裁立刻就把旁边的旧货比了下去。

可摊子刚支起来,麻烦就来了。

一个戴红袖章的市管人员背着手踱过来,上下打量:“哪儿来的?营业执照呢?纳税了吗?该不是投机倒把、倒买倒卖吧?”

田晓霞吓得一缩脖子。

苏锦绣却不慌不忙,笑着递上一张纸:“同志,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子弟,这是街道办给开的证明,衣裳都是我自己一针一线做的,手工业,不是倒买倒卖。我正想请教您,这营业执照咋办、管理费咋交,您给指个道,我明儿一早就去补办,绝不给市场添乱。”

那市管人员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这么上道、手续意识这么足,脸色缓了缓,接过证明看了看,又细看了看那些衣裳的做工,点点头:“自己做的,那是正经手艺,不算投机倒把。明儿去工商所办个临时执照,按月交两块钱管理费,照章纳税,光明正大地卖。”

“哎,谢谢您!”苏锦绣脆生生应下。

这边话音刚落,那头已经围上来好几个年轻姑娘。

“同志,这连衣裙多少钱?”

“能试试不?这腰身收得可真好看……”

田晓霞立刻来了精神,帮着张罗、吆喝。苏锦绣手脚麻利,报实价、帮着比尺寸、还许下“不合身拿回来免费改”。

这在动辄“售出不退”的年代,简直是头一份,姑娘们买得格外放心。

第一条连衣裙,八块钱,出手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蝙蝠衫、踩脚裤、童装,不到两个钟头,头一批衣裳竟卖出去了大半,净落三十多块——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十天的工资。

收摊时,田晓霞数着手里的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锦绣!咱、咱这就发了啊!”

苏锦绣笑着把钱收好,却没有被冲昏头。

她抬头时,正瞥见夜市斜对面,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混混正叼着烟往这边看,为首一个刀条脸,眼神不善。而更远处的录像厅门口,赵德贵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锦绣眸色微沉。

她知道,这点刚冒头的红火,已经碍了别人的眼。

5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锦绣的衣裳摊子,成了城东夜市的一桩新鲜事。

她白天赶工,傍晚出摊,款式换得勤,今天是连衣裙,明天是西装短裤、娃娃衫,样样都踩在临江女人的心坎上。她还真去工商所办了个体工商户的临时执照,按月交费,一笔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生意最火的时候,她一个人赶不过来,就把陈桂芬婶子也请来帮忙锁边、钉扣,按件给工钱。

陈桂芬男人走得早,拖着俩孩子,正愁没进项,捏着头一笔工钱,眼圈都红了。

苏锦绣又琢磨出新门道。

她发现夜市里有几个卖衣裳的小贩,拿货渠道杂、款式差,便试着把自己做的衣裳按“批发价”赊给他们去别处卖,卖完结账。这样她不用守着一个摊子,出货更快,本钱滚得也更欢。

不到一个月,她手里竟攒下了两百多块——这在一九八四年的家属院,已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

明远的学费早早交上了,还添了新书包;苏建国的工资终于能留在自家小屋里;小平房的窗玻璃换了新的,锅里也见了荤腥。

可树大招风,麻烦到底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苏锦绣刚把摊子支好,斜对面那刀条脸就带着俩混混晃了过来。

“妹子,生意挺火啊。”

刀条脸往她摊前一蹲,随手拎起一件连衣裙在手里揉搓,“这片夜市,是我马三罩着的。别人摆摊都懂规矩,按月交份钱,你这来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管理费我交给工商所了,”

苏锦绣脸色不变,“同志,国家的市场,啥时候又冒出个『份钱』?”

“嘿,给脸不要脸。”

马三脸一沉,把那件衣裳往地上一摔,“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田晓霞气得发抖,正要理论,被苏锦绣一把拉住。

她知道这伙人是冲钱来的,硬碰硬要吃亏,便压着声音:“这位大哥,我做点手工糊口,本小利薄,实在没多余的钱。这市场有市管、有派出所,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马三啐了一口,正要发作,却被身后一个跟班低声劝住,狠狠瞪了苏锦绣两眼,撂下句“你等着”,悻悻走了。

苏锦绣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下来。

果然,第二天晚上,出事了。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夜市人正多。

赵德贵忽然带着四五个醉醺醺的汉子闯过来,二话不说,抬脚就踹翻了她的板车,竹竿上的衣裳撒了一地,被人踩得满是泥污。

“臭娘们!”

赵德贵满嘴酒气,一把揪住田晓霞推了个趔趄,又朝苏锦绣扑来,“退我的婚,坏我的事,让你在临江城丢人现眼!我今天就让你做不成这买卖!”

几个汉子打砸掀踩,摊子顿时一片狼藉。

周围的摊贩敢怒不敢言,围观的人惊呼着后退。

混乱中,赵德贵一把抢过苏锦绣装钱的布兜,狞笑着就要溜。

“把钱放下。”

一道冷厉的声音陡然炸响。

人群分开,陆霆舟带着两名保卫科和执勤的联防队员快步冲了进来。

他动作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反手一拧就把赵德贵按在了板车上,那只抢钱的手被反剪到背后,动弹不得。几个醉汉想跑,被联防队员三下五除二摁住。

“光天化日,寻衅滋事,抢劫财物,”

陆霆舟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被推倒的田晓霞,“都带走!”

赵德贵脸贴着脏木板,还在嘴硬:“陆霆舟!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这是我跟我没过门媳妇的家务事!”

“谁是你媳妇?”

苏锦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彩礼早退了,婚根本没定。你当众抢劫、打人、砸东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也是家务事?”

她转头看向越聚越多的街坊,扬声道:“各位叔伯婶子,方才的事,求大家给做个见证!”

人群顿时响起一片“我们都看见了”“赵家小子太霸道”的声音。

陆霆舟押着人,目光在赵德贵身上顿了顿,又沉声补了一句:“赵德贵,你那家录像厅,夜里放的什么、聚的什么人,我们已经盯了有些日子了。今晚正好,新旧账一起算。”

赵德贵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惨白了下去。

那天夜里,赵德贵一伙因寻衅滋事、抢劫被拘留。

陆霆舟顺藤摸瓜,联合派出所查抄了那家录像厅,查出一批淫秽录像和聚众堵伯的证据,案子一时在临江城传得沸沸扬扬。

而苏锦绣这边,被砸的摊子也有了下文。

她没有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哭天抢地、关门歇业,而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工商所和派出所,把执照、账本、纳税的票据一一摊开,又请市管人员和几位街坊作证,把损失报得明明白白。

她手续齐全、照章纳税,是再正经不过的个体户,反倒让工商所那位老所长高看一眼,当场表态要整治市场秩序、保护合法经营。

马三那伙人本还想收“份钱”,眼见赵德贵说栽就栽,吓得连夜收敛,再不敢来招惹她。

经此一事,苏锦绣的衣裳摊子不但没倒,名声反倒更响了。

人人都知道夜市上有个手艺好、规矩全、连赵德贵都扳不倒的苏家姑娘,生意竟比先前还要红火。

只是这一晚,苏锦绣收拾着被踩脏的衣裳,心里那点“摆摊糊口”的念头,已经悄悄变了。

靠夜市摆摊,终究是风里来雨里去,货源、摊位、安危,处处受制于人。

她要想真正站稳,就得有自己的铺面、自己的招牌,更得有又便宜又新潮、源源不断的货源。

而最好的货源,在南方,在广州。

她想起母亲木盒里那张照片,那个地址,那位“梁姨”。

正想着,陆霆舟处理完案子走了过来,把追回的布兜递给她,眉头微蹙:“钱点一点,少了没有。”

苏锦绣接过来,认真道了声谢。

路灯下,她抬头看他。这个男人话不多,却总在她最难的时候出现,像一堵挡风的墙。

“陆同志,”

她忽然问,“你说,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广州进货,是不是太冒险了?”

陆霆舟眸色一动,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夜风吹过市场,远处录像厅的方向,警灯还在一闪一闪。

6

赵德贵被抓了,可苏锦绣的日子并没清净下来。

赵母天天堵在家属院门口拍腿哭骂,说她“勾引人、害未婚夫”,要她退还“订亲”的脸面;王秀娥和刘桂香也阴阳怪气,到处散播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摆摊,迟早学坏”“跟保卫科的男人不清不楚”。

唾沫星子淹死人。

那年代,一个年轻姑娘的名声,比命还金贵。

更让苏锦绣警觉的是,赵德贵虽进去了,他录像厅那帮同伙却像散了窝的老鼠,时有出没。

她听陆霆舟提过,赵德贵的案子没那么简单,背后似乎还牵着别的事。

她一个没成家的姑娘,天天夜市摆摊、早晚独行,迟早要吃亏。

而广州那笔货,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不住。

一个未婚姑娘,独自揣着巨款,挤几天几夜火车,去几千里外言语不通的南方进货,住旅店、谈生意、押货回——这在一九八四年,难如登天,也险过剃头。

这几样事拧在一处,逼得苏锦绣在一个不眠之夜里,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傍晚,她守在厂保卫科门口,等陆霆舟下班。

“陆同志,我请你说个事。”

她把人叫到僻静处,开门见山,“我想跟你结婚。”

饶是陆霆舟再沉稳,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一怔,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了勇气。

“我不是一时冲动,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咱们领证,做名义上的夫妻。”

苏锦锈的一番话显然让对方大吃一惊。

“你看,赵德贵那伙人还在,我名声被搅得稀烂,又要去广州进货。我一个大姑娘,立户、办照、住店、押货,处处不方便,处处是险。我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让我爹和明远有个依靠的名分。”

“而你,”

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在查赵德贵背后的案子,娶了我,名正言顺,也能就近护住证人、查清楚事。咱们各取所需。”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头是她写了半宿的“约法三章”。

“第一,结为名义夫妻,不同房,互不干涉私事;第二,家里开销、对外应酬,咱们商量着来,我不占你便宜,按月贴补家用;第三,等事情了了以后、我站稳了,你若想离,我绝不多纠缠,咱们俩好聚好散。”

“陆同志,”

她声音放轻,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就当……你帮我这一回。往后刀山火海,我苏锦绣记你一辈子的情。”

陆霆舟沉默地看着她,婚姻在什么年代都不是一件小事。

夕阳从墙角斜照过来,落在她年轻却紧绷的脸上。

她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偏要装出一副精明算计、滴水不漏的样子,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却独自挡在一窝幼崽前头的小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苏家堂屋见她。

满屋大人或哭或闹或认命,唯独这个姑娘站得笔直,一字一句,把自己从火坑边上拽了回来。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看她办照、纳税、赶工、赊货,看她被砸了摊子第二天照旧挺直腰杆开张,也看她把工钱塞到陈桂芬手里时那点软心肠。

他见过太多人。可这样的姑娘,他只见过这一个。

“纸,收起来。”

陆霆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苏锦绣的心猛地一沉,以为他要拒绝。

“约法三章,我不答应。”

他却伸手,把那张纸轻轻按了回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苏锦绣,要结婚,就没有“名义”两个字。”

“我陆霆舟娶媳妇,不是做买卖。我答应你——领证,护着你,陪你把这摊子撑起来,让你爹、你弟有依靠,让赵德贵那帮人再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第一,不许再提“假”字,领了证结了婚,你就是我陆霆舟的人,我是要拿命护;第二,广州那么远、那么乱,不许你一个人逞强硬闯,要去,咱们一道想周全;第三,”他目光微动,“往后遇事,不许一个人扛。家里有我。”

苏锦绣怔怔地望着他,鼻尖一酸,那句准备了半宿的说辞,全堵在了嗓子里。

她原以为这世上的男人,要么像她爹那样软弱,要么像赵德贵那样歹毒。

她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说“家里有我”。

“……好。”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

领证那天,没有大操大办。

苏建国起初惊得说不出话,弄清原委后,这个老实汉子红着眼,拉着陆霆舟的手,只反复叮嘱“待锦绣好点”。

王秀娥和刘桂香闻讯赶来闹,被陆霆舟一句“婚姻自由,再闹就是干涉婚姻、触犯法律”给镇住,眼睁睁看着两人领了证,气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民政办的红本本到手,照片上,苏锦绣穿着素净的衬衣,陆霆舟一身旧军装,两人并肩,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般配。

夜里,小平房腾出的小屋里,一盏灯,一张新铺了红被的床。

苏锦绣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是做好了“各睡各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心还是怦怦乱跳。

陆霆舟却只是抱了床薄被,铺在屋角一张旧躺椅上。

“你睡床。”他语气平静,“说了不勉强你,就不勉强。时候不早,歇着吧,明儿你还要赶工。”

他利落地躺下,不一会儿呼吸就沉稳下来,仿佛真把这新婚夜当成了寻常一晚,连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苏锦绣在床沿坐了很久,看着黑暗里那个挺拔的轮廓,心里某个冰封了一辈子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她轻轻躺下,却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天快亮时,陆霆舟起身,像是要去单位。

他在桌边停下,压低声音:“锦绣,有两件事,你心里有数。”

“赵德贵虽被抓,他嘴很紧,可我查他录像厅的账,发现进货、窝赃的路子,跟厂里供销口的人对得上——他背后有人,这人地位不低。你做生意,多留个心眼,凡是要你先垫大钱、签大单的,别急着应。”

苏锦绣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还有,”他看了一眼她枕边那只装着母亲遗物的木盒,“你娘信里那个广州的地址,我托战友打听了,芳村那家服装厂还在,你那位梁姨,也确实是个人物。你要去寻亲、进货,这条路走得通。”

他顿了顿:“等我把手头这桩案子的关节理顺,安排好照应,你再动身。”

门轻轻带上。

苏锦绣抱着那只木盒,望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只觉得前路再远再险,她好像,都不是一个人了。

7

半个月后,苏锦绣还是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陆霆舟没能同行——赵德贵背后的案子正到了紧要处,他走不开。

但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极为周全:给她找了一趟有退伍战友跑车的车次,写了沿途接应的地址电话,又把田晓霞拉来给她做伴,临行前一夜,几乎是手把手教她如何藏钱、如何防骗、如何看人。

“钱分三处,贴身的、行李里的、明面上的,明面上的留一点应付小偷。”

他把一只缝了暗袋的旧帆布包递给她,眉头始终没松开,“货比三家,不见兔子不撒鹰。凡是拉你去偏处、要你换外汇券、说有『门路』的,十个里十一个是骗子。”

“记住了。”

苏锦绣把包抱在怀里,心头温热。

田晓霞则兴奋得一宿没睡,逢人就说要去广州“开开眼”。

火车是那种老式绿皮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行李架、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

扛着蛇皮袋的倒爷、背着铺盖卷南下打工的汉子、抱孩子的妇女,汗味、泡面味、烟味搅在一处,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可苏锦绣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的田野村庄一路向南,从青纱帐到水田,从北方的灰黄到南方的翠绿,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一种滚烫的期待盖过。

她知道,她正朝着这个国家最先苏醒、最热气腾腾的地方去。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中途还转了一回车。

路上并不太平。

有“热心人”凑过来套近乎,神神秘秘说能换高价外汇券,还有有扒手趁夜里瞌睡摸行李,还有人吹嘘自己在广州有门路、能领着去拿“出厂价”的紧俏货,专骗头一回去的外地人。

田晓霞听得一惊一乍。

苏锦绣却牢记陆霆舟的话,又有前世在批发市场摸爬滚打的眼力,不动声色地一一挡了回去,钱和货样分文未失。那跑车的列车员得战友托付,时不时过来照看一眼,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见她俩“有人”,也不敢造次。

第三天傍晚,火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了广州站。

一出站,潮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满街是听不懂的粤语,骑楼林立,霓虹灯早早亮起,小店门口的喇叭放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流行歌,橱窗里挂着最时兴的衣裳,街上的姑娘穿着短裙、烫着卷发,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摩登得让田晓霞看直了眼。

“我的娘哎,”

田晓霞拽着苏锦绣的胳膊,“这、这就是广州?跟咱临江,不像一个天底下的!”

苏锦绣也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急着进货,而是先在便宜的旅店住下,揣着小本子,一头扎进了高第街和西湖路的灯光夜市。

高第街是广州最早、最出名的服装批发街,窄窄的巷子两边档口一个挨一个,牛仔裤、T恤、连衣裙、夹克、运动服,款式新潮得晃眼,批发价便宜得惊人。一打听她才真切地摸到了门道——同样一件 T 恤,这里批出去几块钱,倒回临江能卖十几二十块;而档口老板们张口就是“走量”“拿货”“爆版”,整包整包地发往全国各地。

这就是“批发”和“零售”之间,那条流着金的河。

可市场大了,鱼龙混杂。

有档口把样衣挂得极好,大货里却掺着残次、色差;有“黄牛”凑上来,说能换便宜港币、外汇券,转头就用假钞调包;还有人见她俩是外地姑娘,故意抬高批发的“起批量”,想压她的钱、囤她的货。

苏锦绣沉着应对。

她不贪便宜,专挑明码标价、肯让她拆包验货、能说清退换规矩的档口她砍价不慌,张口就是行话,问“几件起批”“怎么补货”“爆版怎么走”,又把临江的市场说得头头是道,让档口老板不敢拿她当生手糊弄。

遇到外汇券黄牛,她理都不理——陆霆舟早跟她说透了这里头的圈套。

几天下来,她凭着一双毒眼和一股韧劲,硬是挑中了几样在临江准能卖疯的货:水洗牛仔裤、印花 T 恤、收腰连衣裙、夹克拉链衫,还有一套色彩鲜亮的运动服。她掐着本钱下单,约定打包发运,又学着别人的样子,记下了几家档口的地址和补货的路子。

第一笔真正的“南货”,就这么定了下来。

可她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

进货的间隙,她按照母亲照片背面的地址,寻到了芳村。

那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服装厂,机器声隆隆,几十个工人踩着缝纫机,成衣成捆地往外运。

她一打听“梁玉珍”,工人们指了指车间里头——一个五十多岁、手脚麻利、眼神精明的女人正俯身在裁床前比划。

“请问,您是梁玉珍梁姨吗?”

苏锦绣递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声音有些发紧,“我是……林晚晴的女儿。”

梁玉珍抬起头,看清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又看清苏锦绣的眉眼,整个人猛地一震,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了裁床上。

“晚晴……”

她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苏锦绣的手,眼圈霎时红了,“你是晚晴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你娘她,她人呢?”

“我娘她,”

苏锦绣喉头一哽,“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

梁玉珍怔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那天下午,这位爽利的南方女人关了半扇门,拉着苏锦绣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也揭开了母亲那段被岁月掩埋的过往。

原来,林晚晴年轻时是广州一家服装厂最拔尖的技术员,一手裁剪打版的本事无人能及,家就在广州。五十年代,国家组织南方工厂技术力量北迁、支援东北工业建设,她一腔热血报了名,本以为干几年就回来,谁知一去关山万里,又在那边成了家、有了孩子,赶上运动,加上积劳成疾,终究没能再踏上故乡的土地。

“你娘走那年,托人捎过信来,说对不住我,对不住这边,”

梁玉珍抹着泪,从柜子里翻出一沓旧信和几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我们师姐妹一场,我记挂了她半辈子,没想到……”

她重新打量苏锦绣,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郑重:“闺女,你能找来,是缘分,也是你娘在天有灵。你想做服装生意,是不是?”

苏锦绣点头。

“好!”

梁玉珍一拍腿,“你娘的手艺,我最清楚,她的闺女,差不了!往后你拿货,姨给你出厂价,货不好你退给我;流行什么款式、什么料子,我按月给你寄样、寄信;本钱不凑手,姨先给你赊着,卖完结账!”

“我要让我师妹没能用上的这身本事、没走完的这条路,”

她红着眼,“在她闺女身上,走通了!”

苏锦绣望着母亲这位素昧平生、却古道热肠的师姐,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原以为自己是孤身闯世界,却在这千里之外,接住了母亲隔了半生递过来的、滚烫的余温。

几天后,苏锦绣办妥了货物发运,又从梁姨厂里补了几样对路的货,揣着一沓地址、信和崭新的盼头,和田晓霞挤上了北归的火车。

她不知道的是,临江那边,一场针对她的暗潮已经涌起;而这趟看似满载而归的归途,也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太平。

8

火车过了武汉,苏锦绣就察觉出不对。

对面铺位换上来个干瘦男人,上车后并不怎么说话,一双眼睛却总往她和晓霞的行李上瞟,尤其盯着苏锦绣那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

夜里熄灯,她假装睡着,借着车厢连接处透进来的光,看见那男人起身,假装去倒水,却在她铺位边停了停。

苏锦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收紧了些。

那包里没有多少钱,钱她分三处藏了,真正要紧的,是几张铁路货运的提货单和梁姨厂里的发货凭证——她的货,价值好几百块,全凭这几张纸到临江货站提取。

单子若被偷、被人拿去冒领,她这趟就血本无归。

她不动声色,第二天一早借口去餐车,找到这趟车上的乘警,把陆霆舟留给她的地址和情况一说。

乘警是个老江湖,一听就明白了,悄悄安排人留意。

果然,车快到临江前的一个小站,那干瘦男人趁乱凑过来,手里捏着刀片,想趁人多拥挤割她的包。

早有准备的乘警从后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刀片“当啷”落地。

派出所一审,那男人是个惯偷,供出是在广州站就盯上了她俩,受人指点,专冲提货单来——只要把单子弄到手,自有人在临江货站等着冒领这批南货,事后分他好处。

苏锦绣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是有人算准了她的行程和货,里应外合,要截她的命根子。

她立刻想起陆霆舟的叮嘱,趁火车在小站停靠,托乘警往临江厂保卫科发了一封电报,把车次、到站时间和有人冒领的事说清楚。

火车驶进临江站时,月台上,陆霆舟已经带着两名公安和货站的人等着了。

他一眼看见车窗里的苏锦绣,紧绷的下颌这才微微松开。

按提货规矩,货到后须凭提货单、本人证件、对得上的发货信息才能提取。

陆霆舟将计就计,让货站照常通知,自己带人埋伏在货场。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两个陌生男人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信息对得半真半假的单子,急匆匆赶来想抢先提货,被当场拿下。

一审问,两人正是赵德贵录像厅那帮散伙的同伙,受了在逃的一个头目指使,又买通货站一个临时工,想趁苏锦绣南下、人货两空时吞掉这批货,既报复苏锦绣,也想销赃换钱。

人赃并获,顺藤摸瓜,又牵出赵德贵窝案的几条漏网线索。

只是百密一疏,混乱中,有一小包发运较早、堆在外场的运动服,被对方先一步提走,没能追回。

苏锦绣清点下来,损失了几十块。

她蹲在货站的大包小包之间,摸着那些失而复得的南货,又是庆幸又是心惊。

在这个草莽生长、规则未全的年代做生意,光有眼光和勤快不够,还得有防人之心,得把契约、凭证、规矩,一桩桩攥在自己手里。

“没事就好。”

陆霆舟走过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声音低沉,“货没了能再挣,人没事最要紧。”

苏锦绣抬头看他,刚要说话,却见田晓霞慌慌张张从货站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锦绣!不好了!”

她喘着粗气,“你爹……你爹在车间出事了!”

苏锦绣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星机械厂的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龙门刨床,在苏建国脚下轰然卡死、崩裂。

他本可以躲开,可飞溅的部件正朝着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去,他想都没想,一把将人推开,自己却被崩起的机件砸中了腰和右臂,重重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工装。

人送到厂医务室,腰伤了,右臂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人是醒了,可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

苏锦绣赶到时,正撞见分管后勤的副厂长钱有财在走廊里打官腔。

“苏建国这是违章操作,自己不小心,”

钱有财慢条斯理,“厂里效益本就不好,医药费嘛,先自己垫着,能不能算工伤,得‘研究研究’。”

那台刨床早该报废更新,维修的钱一拖再拖,明眼人都知道里头的猫腻。

如今出了事,钱有财头一个想的不是救人,是把责任往伤者身上推,捂盖子。

更让苏锦绣心寒的是,闻讯赶来的大伯苏建华,竟也在旁边帮腔:“老三,不是哥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操作上不留神……这要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看,忍忍吧。”

苏锦绣气得浑身发冷,正要理论,病房门口又传来吵嚷——原来是明远听说爹受伤、厂方还赖账,少年血气上涌,冲去找车间主任辩理,争执间推搡起来,被人告到了学校和派出所,说他“打人闹事”。

一时间,爹躺在病床上,弟眼看要受处分,医药费没着落,刚到的货还压着,年底旺季转眼就到。

这个家,仿佛又要朝前世那个深渊滑下去。

苏锦绣站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能乱。

她若乱了,这个家就真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上了发条。

她先去学校和派出所,把明远的事说清楚——孩子是为护受伤的父亲,事出有因,又有车间工友作证是对方先言语相激、推人在先,最终只落了个口头教育,没伤着学籍。

明远红着眼回来,被她按在病床前,只说了一句:“想护爹,就把书念好,逞一时之快,是给家里添乱。”

她又一头扎进父亲工伤的事里。

她没去哭、没去闹,而是一样样地收集证据:那台刨床的维修记录、报废申请,同班组工友按下手印的证言,父亲的考勤和先进奖状,还有他当时是为救人而受伤的事实。

她抱着这些,找到厂工会、找到为人正直的吴书记,又对照国家的劳动保护和工伤政策,一条条摆得清清楚楚。

陆霆舟也在暗中帮忙,把货站冒领案和厂里供销口的账目隐隐串了起来,让钱有财不敢把事情做绝。

证据摆在面前,吴书记拍了桌子,钱有财纵使不甘,也只得松口:苏建国见义勇为、因工受伤,厂里照工伤认定,医药费报销,工资照发,安心养伤。

病房里,苏建国握着女儿递来的工伤认定,这个一辈子讷于言的汉子,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

“锦绣,”

他哑着嗓子,“爹以前……太窝囊了。”

“爹,您不窝囊,您是顶好的人。”

苏锦绣替他掖好被角,眼神却沉静下来,“但那个车间,那台吃人的机器,咱不回去了。”

她望向窗外。

厂子的烟囱还在冒烟,可她比谁都清楚,这点光景撑不了几年。

与其把爹、把一家人的命再绑在这条船上,不如趁早另起炉灶。

她要有自己的铺面,自己的招牌。

她要让爹堂堂正正地,靠手艺站着挣钱。

9

腊月,临江市自由市场往正街去的路口,多了一间挂着崭新木牌的小店。

木牌上四个字,是苏锦绣托人写的——“锦绣成衣”。

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头挂衣裳,后头做活、住人。这是她跑了好些天、磨破了嘴皮才租下的,又一笔笔办齐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税务登记。

开业那天,她没放多少鞭炮,只把从广州进的南货和自己赶制的新衣,一件件挂了出来。

临江城的人哪见过这样的衣裳铺子。

水洗牛仔裤、印花 T 恤、收腰连衣裙、夹克拉链衫,还有梁姨厂里发的、配色鲜亮的运动套装,款式比国营商店新潮了不止一星半点。

自家做的那部分,针脚密实、剪裁合身,还照着临江女人的身量一一收过腰、改过袖。

更稀罕的是店里的规矩。

衣裳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买回去能试穿,不合身三天内拿来免费改;针线有毛病,管修管换。这在“货一出门概不负责”的年头,简直是破天荒。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等头几个顾客尝了甜头,口碑一传,店里立刻天天挤满了人。

“老板娘,这条牛仔裤还有我能穿的号不?”

“那件连衣裙给我留着,我回家取钱去!”

“哎哟,这腰身收得可真显条儿,比百货大楼的强百倍……”

苏锦绣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把摊子收了,正经做起了店老板。

她请陈桂芬来做活、看店,按件计工、按月发钱;田晓霞能说会道,专管招呼客人、记账.

苏建国伤好之后,腰上落下点小毛病,重活干不了,可八级钳工的手艺没丢,给店里打货架、修缝纫机、改良锁边的家什,样样精巧,那几台老缝纫机经他一调理,又快又稳。

明远放了学就来帮忙,跑腿、看店、写招牌,功课也没落下。

她又陆续添了几样营生。

有人想做衣裳却买不起成衣,她就接来料加工。

大姑娘要出嫁,她接嫁衣、嫁妆的定制。

连附近的国营单位、运输队要做制服、工装,她也凭着做工和信誉,一笔笔揽了下来,成批地赶。

南货走零售,自做的走定制和工装,梁姨那边按月寄样、补货、赊账,货源不断。

几头并进,铺子的流水像滚雪球似的往上翻。

到一九八九年开春,苏锦绣不但还清了租店、进货的欠款,手里还实实在在攒下了上千块的家底,成了自由市场一带人人称道的“苏老板”。

从前那些说她“抛头露面、不三不四”的闲话,早变了腔调。

街坊邻里见了她,老远就堆着笑打招呼,连王秀娥和刘桂香路过店门口,都讪讪地往里探头,没了从前的趾高气扬。

苏锦绣却没工夫计较这些。

她心里记着陆霆舟的话,账目一笔笔清楚,税款一分分不欠,凡是要垫大钱、签大单的,都格外谨慎。

只是她和陆霆舟之间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捅破。

领证半年多,他依旧睡在外间,对她以礼相待,从无半分越矩。

他话不多,疼人却都在细微处:夜里她赶工,他默默给她换盏亮些的灯、倒上热水;下雨天她去进货,他准等在路口,伞永远偏向她这边;她随口提过一句爱吃的东西,过两天桌上准有。

苏锦绣不是木头。

她那颗冰封了两辈子的心,在这些不动声色的温柔里,一点点化开。

真正叫两人捅破那层纸的,是一九八九年的除夕。

那天店里忙到很晚才关门,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苏锦绣累了一天,又受了风寒,半夜烧得迷迷糊糊。陆霆舟察觉不对,守在床边给她物理降温、喂水喂药,一宿没合眼。

昏沉中,苏锦绣抓住他的手,含糊地喊“别走”。

天快亮时,她退了烧,睁眼看见他伏在床边,眉峰紧蹙,满脸疲惫,肩背那道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因整夜保持一个姿势而隐隐发作,他却一声不吭。

苏锦绣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只会挥拳头的赵德贵,再看看眼前这个把她捧在手心里、连她一句梦话都当真的男人,只觉得前半生所有的苦,仿佛都是为了把她推到这个人面前。

“陆霆舟,”

她哑声开口,伸手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你傻不傻……”

陆霆舟抬起头,撞进她含泪的眼睛里,那双素来冷峻的眸子,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深情。

“锦绣,”

他声音低哑,“我说过,领了证,我就拿命护你。”

“不是为了什么交易,不是为了什么案子。”

他一字一句,“是我陆霆舟,自己想。”

那一晚,窗外是辞旧迎新的烟火,屋里,两颗在风雨里彼此倚靠了半载的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从名义夫妻,到真正的知心爱人,他们走了半年,却像走过了一生。

开了春,苏锦绣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她本以为最难的关隘已经闯过。

她没料到,树大招风。

她这点惹人注目的红火,早已被几双眼睛死死盯上——丢了差事、怀恨在心的赵德贵余党,眼红得发疯的大伯母和苏丽娟,还有藏在厂供销口深处、一直没露真容的钱有财。

一张更大的网,正借着一九八九年起伏不定的风浪,悄无声息地,朝她和她的“锦绣成衣”罩了下来。

10

一九八九年开春,苏锦绣接了一桩大生意。

市里一家运输公司要给上百号司机做夏季工装,慕名找到“锦绣成衣”,料子、式样都谈妥了,是一笔上千元的大订单。

与此同时,店里的零售也越做越旺,南货供不应求,她正盘算着再囤一批紧俏布料、扩大铺面。

就在这节骨眼上,大伯母刘桂香忽然变了个人。

她三番五次上门,又是送鸡蛋又是抹眼泪,说从前是她鬼迷心窍、对不住二房,如今想通了,让苏丽娟来店里“跟着锦绣学本事、挣口饭吃”。苏丽娟也低眉顺眼,一口一个“妹子”,殷勤得很。

苏锦绣心里存着疑,可架不住父亲在旁边念“到底是一家人”,又想着多个人手也好,便留了个心眼,只让她们在前头帮些杂活,核心的客户、账目、进货渠道,一概不让沾手。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对母女的钻营。

没几天,一个自称“广州宏达服装厂供销科长”的男人找上了门,姓黄,西装革履,操着南方口音,递来的介绍信、合同、名片一应俱全。

他说厂里有一批计划外的紧俏涤纶和水洗牛仔布,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专寻有实力的下家,听说了苏老板的名声,愿与她长期合作。

他带来的样布,手感、色泽都是上乘。

“苏老板,这批料子抢手得很,”

黄科长不紧不慢,“多少国营商场盯着。你若要,先付三成定金,咱们签正式合同,大货半月内发到,验收无误再付尾款。错过这村没这店。”

低价、紧俏、还只收三成定金——条件优厚得近乎反常。

苏锦绣想起陆霆舟的警告,没有当场应下,而是仔细核验那介绍信和合同,又提出要先打电报去广州厂里核实、要见对方在本地的开户行和担保。

黄科长应对得滴水不漏,电报竟真有“回电”,本地一家公司也出面作保,那作保的,背后隐隐牵着钱有财的关系。

加上苏丽娟在一旁有意无意地吹风,说“这料子要是接下来,运输公司那单和零售两头都赚翻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苏锦绣权衡再三,终究被那笔眼看到手的厚利和千载难逢的机会打动,签下了合同,付了三百块定金,又按约定,在对方“大货启运”后追加了两百块货款。

五百块,是她大半的流动资金。

她不是全无防备。

合同上,她坚持写明了布料的规格、成色、违约赔偿,约定大货到后必须当面验货、合格才付尾款;那五百块,她也是分笔汇出,汇款凭证、合同、电报,一样样锁进了抽屉。

可她没料到,这局是一环扣一环的。

半个月后,货到了。

苏锦绣满心欢喜去提货,拆开大包,心却一点点沉到了冰窖——上头几层还是样布的成色,底下整批整批的,全是霉斑、跳线、稀得透光的劣质货,有几包甚至根本不是合同上写的料子,拿尺子一量,克重差了一大截。

这样的布,做出来的衣裳一洗就破,别说工装,连抹布都不如。

她当即去找那黄科长,对方留下的地址早已人去楼空,电话打不通,“宏达服装厂”回电说厂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供销科长,介绍信、合同上的公章全是伪造的。

那本地作保的公司,也一夜之间变了口风,推说只是“牵个线”,概不负责。

苏锦绣还没从这当头一棒里缓过来,第二波、第三波打击接踵而至。

先是工商、税务联合上门,说接到举报,“锦绣成衣”涉嫌偷漏税款、以次充好、卖劣质货坑人,要查账、查库存。一查,那批劣质布赫然在库,店里还被人趁乱掺进了几件仿冒南货的残次衣裳,人赃并获,任凭她百般解释也一时说不清。

紧接着,运输公司那边不知从哪儿听说她“进了劣质料、要拿次布充工装”,派人来质问,话里话外要取消订单、另寻别家——那笔她指望回血的大订单,眼看也要黄。

流言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自由市场:“锦绣成衣卖假货”“女老板骗钱”“要被查封了”。

店里门可罗雀,债主和供货的小贩闻风上门,陈桂芬急得直哭,田晓霞气得直骂。

资金被那五百块套死,订单要黄,店被查封调查,信誉扫地,几百块的劣质布砸在手里……苏锦绣重生以来头一回,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更阴毒的还在后头。

一天夜里,明远下晚自习,被两个蒙面人堵在黑胡同里,撂下狠话:“让你姐识相点,乖乖拿钱平事、闭嘴上告,不然下回就不是吓唬这么简单了。”

孩子胳膊被拧得青紫,咬着牙没吭声。

苏建国去修被人剪断电线的店门,也差点被门楣上松动坠落的招牌砸中。

这是要断她的手足,封她的口。

那一夜,苏锦绣守着一屋子劣质布和青紫着脸的弟弟,前世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

她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赵家那个暗无天日的院子,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浑身发抖。

“锦绣。”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陆霆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在她面前蹲下,借着窗外一点微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稳如山。

“看着我。”

他声音很低,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听着,这一回,有我。”

“你不是一个人。”

他握住她发凉的手,一字一句,“我这些日子没闲着。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被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那个黄科长、作保的公司、举报你的人、堵明远的人,看着是几拨,账却能串到一处。他们背后,是钱有财。”

苏锦绣猛地抬头。

“钱有财利用分管供销的便利,趁着价格双轨制,长期把厂里计划价的紧俏物资倒腾出去牟利,又在南方勾节制假窝点和皮包公司,专门诈骗像你这样手里有钱、渠道却浅的个体户。赵德贵的录像厅,明着是放录像,暗地里是他们聚赌、窝赃、洗钱的一个窝点。”

“他们先让刘桂香母女进你店里摸清你的家底和订单,再设下这‘低价布料’的局骗你的货款,紧跟着举报你、抢你的订单、威胁你的家人——为的是把你彻底搞垮,逼你低价盘店、闭嘴,他们好连本带利吞干净。”

陆霆舟合上本子,眼神锐利如刀:“这是一窝盘踞了好几年的蛀虫。锦绣,他们惹错人了。”

苏锦绣望着他,胸口那点濒临熄灭的火,被他这番话重新点燃,越烧越旺。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静和恨意。

她缓缓站起身,把那批劣质布上的霉斑一寸寸抚平,又拉开抽屉,看着里头那份被她留了心眼、处处写明的合同和一沓汇款凭证,忽然极轻地笑了。

“陆霆舟,”她抬起眼,眸子里寒光闪烁,“他们想吞我的钱,还要我全家的命。”

“那咱们就……”

“将计就计,连窝端了。”

11

要扳倒钱有财,光凭一份被骗的合同,远远不够。

那伙人敢这么明目张胆,仗的就是钱有财在厂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而骗子用的是假身份、皮包公司,钱一到手就分散转移,事后大可以推出几个替罪羊,把事情做成“个体户自己贪图便宜、遇人不淑”的无头案。

苏锦绣偏要把这盘死棋走活。

她和陆霆舟关起门,定下了一整套“反钓鱼”的计策。

第一步,示弱。

她对外彻底摆出一副垮掉的样子:店里唉声叹气,逢人就说被骗惨了、资金周转不开、店开不下去了,还真放出风声,要把“锦绣成衣”低价盘出去,自己好还债回老家。她甚至“病”了一场,闭门不出,连工商税务的问询都由人搀着、有气无力地应付。

这副惨状,正是钱有财一伙最想看到的。他们果然放松了警惕——在他们眼里,苏锦绣已经是被吓破了胆、只想着割肉逃命的丧家之犬。

第二步,固定证据。

表面认命,暗地里,苏锦绣却把所有凭证理得清清楚楚:那份写明规格、成色、违约金的合同,分笔汇款的单据和存根,到货验布时她特意请来的两位老裁缝和市管人员的见证、签字,劣质布料的样本和封存,还有苏丽娟在店里偷偷摸摸接触客户、抄录订单的人证。

陆霆舟则依公安的路子,把黄科长一伙在本地落脚、与钱有财亲信秘密接头、到酒馆分赃的行踪,一一摸清,依法做了笔录和录音;又顺线查到那笔被骗货款的去向——钱几经转手,有一部分,竟通过赵德贵录像厅的账“洗”进了钱有财亲属的口袋。

最关键的,是他从赵德贵身上撬开了口子。

赵德贵因录像厅的案子被羁押,起初嘴硬。陆霆舟把货站冒领、窝赃、洗钱的证据一件件摆到他面前,又点明钱有财早已准备让他当替死鬼、连他老娘都没顾上,赵德贵这才彻底垮了,为求立功减刑,把钱有财这些年内外勾结、倒买倒卖、设局诈骗的底细,咬出了一大串。

第三步,引蛇出洞。

苏锦绣算准对方贪心,托人放话,说她为了还债、堵上窟窿,愿意“认栽”,还想最后再做一笔——她手里运输公司那笔工装订单和铺面,情愿低价“转让”给钱有财安排的人,只求对方再“赊”她一批货、让她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事后她拿了钱就远走他乡,绝不再回临江。

为了把这条大鱼彻底钓上岸,她还依计,往对方指定的账户汇去了一小笔“诚意金”。

钱有财果然上钩。

在他看来,这是把苏锦绣最后一点血肉连骨头吞干净的好机会,还能把那批劣质布和烂摊子彻底脱手、坐实她“自愿盘店、与人无尤”。

他迫不及待地安排那个“黄科长”重新露面,又让亲信出面接店、签转让文书,还想趁机再骗她一笔。

他不知道,自己每露一次面、每签一个字、每动一笔钱,都是在往脖子上套绞索。

收网那天,是在“签转让、交尾款”的铺面里。

黄科长和钱有财的亲信带着伪造的文书如约而至,正做着空手套白狼的美梦,铺面四周,陆霆舟带着公安、联防,会同工商所老所长、税务稽查,以及厂里接到举报、专程赶来的吴书记和纪检人员,一拥而入。

人证、物证、赃款、文书,当场俱获。

那伙人狗急跳墙,还想销毁字据、夺路而逃,被早有准备的公安一一制服。

外围,另一路警力同时行动,把试图再次威胁明远、堵在学校附近的两个打手,以及钱有财安排好准备顶罪的替罪羊,尽数控制。

钱有财是在厂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他起初还摆着副厂长的架子,厉声叫嚣“你们凭什么抓我”,直到吴书记把那一沓倒卖计划物资、收受好处、勾结骗子、洗钱分赃的证据,重重摔在他面前——合同、账册、汇款、录音、赵德贵的供述、南方窝点的协查回电,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钱有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随着他的落网,这张盘踞红星厂多年、内外勾连的黑网,被连根掀起。南方的制假窝点和皮包公司,通过公安协查一并端掉;赵德贵、黄科长、钱有财及其亲信、打手,各自被依法追究,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

大房一家,也没能脱身。

刘桂香和苏丽娟充当内应、窃取客户订单、串通设局,证据确凿。苏建华身为厂干部,明知内情还包庇、帮腔,跟着钱有财捞了不少好处。一家三口,一个被撤了职、开除出厂,一个因参与诈骗和作伪证受到处理,苏丽娟的名声彻底烂在临江城,原本攀着的几门亲事也全黄了。

王秀娥眼睁睁看着自己偏宠了一辈子的大房落得这般下场,又听说小儿子一家这回是死里逃生,一口气没上来,病倒在床。临了,是苏建国不计前嫌,按月送钱、请人照料——他尽了儿子的本分,却再不会让大房的手,伸进二房的日子里。

至于苏锦绣自己,这一仗,她赢得干干净净。

工商税务查清了原委,洗清了她偷漏税、售假货的冤屈,那批劣质布作为诈骗物证登记在案,被骗的货款顺着赃款去向追回了大半。

运输公司弄清是有人恶意搅局,又见她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肯拿次布充工装,反而更加信她,主动把工装订单又交回了她手上。

“锦绣成衣”的招牌重新擦亮,开门那天,鞭炮声里,街坊邻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竖着大拇指,说这位苏老板有骨气、有本事,是临江城头一份。

一场灭顶之灾,被她反手打成了扬名立万的翻身仗。

风波平息后的夜晚,苏锦绣站在重新亮堂起来的店里,看着身边一身风尘、却目光温柔的陆霆舟,忽然轻声道:“我以前总以为,一九八九年是道鬼门关。”

“现在才明白,”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鬼门关闯过去,就是阳关道。”

陆霆舟伸手揽住她,望向窗外临江城沉沉的夜色,没有说话。

他和她都清楚,这一场,不过是序章。

价格的风浪还没平,市场的大潮正暗涌,更远的南方,更大的天地,正在一九九〇年代的晨光里,缓缓拉开帷幕。

12

案子彻底了结,已经到了夏天。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她往死里逼的人,一个个有了归宿。

钱有财被开除党籍、公职,连同他查实的罪行,移交司法。

这个在厂里风光了大半辈子、把公家的家底当成自家钱袋的副厂长,最终要在铁窗里,为他吞下去的每一笔黑心钱还债。赵德贵、黄科长和一干同伙,数罪并罚,一个也没逃脱。

大房的光景,更是一落千丈。

苏建华被撤职、开除出厂,从前围着他“苏主任”长“苏主任”短的人,一夜之间作鸟兽散。刘桂香受了处理,又气又怕,病了一场,人苍老了十岁。苏丽娟名声烂透,从前她最瞧不上的人家,如今都躲着她走;苏志强没了靠山和接济,好吃懒做的本性暴露无遗,婆媳母女整日在家属院里互相埋怨、争吵,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苏锦绣没有落井下石,却也没有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托人给病中的奶奶捎过一回话:“奶,我爹该尽的孝,一分不会少。但大房欠我们二房的,老天爷都看着。往后各过各的,谁也别再伸手。”

王秀娥躺在病床上,望着房梁,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

她偏疼了一辈子大儿子,临了守在床前、按月送钱请大夫的,却是她从没正眼瞧过的小儿子。这世上的偏心与因果,她到这把年纪,才算尝出了苦涩的滋味。

苏锦绣听说后,只是沉默了片刻。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可可怜,从来不能抵消那些加在她和家人身上的伤害。

她能做的,是守住本分,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风波一定,她便把心思重新放回了生意上,而且这一回,她要走得更稳、更远。

她做的头一件事,是给“锦绣”注册了商标。

国家早就颁布了《商标法》,可临江城里摆摊开店的个体户,十个有九个没这个意识。

苏锦绣却看得明白,生意要做大,光靠一张脸、一间店不够,得有自己的字号和招牌,让人家认着“锦绣”两个字买衣裳。当那张商标注册证办下来时,连工商所的老所长都啧啧称奇,说她是临江个体户里头一个。

她又把铺面后头的作坊扩大,正经带起了徒弟、雇起了工人。

她专挑那些日子艰难、却手脚勤快的女人——拖着孩子的寡妇、厂里停工待岗的工人家属、返城后没着落的女知青,一个个招来,手把手教她们踩机器、锁边、钉扣,按月发工钱,多劳多得。陈桂芬成了作坊的老师傅,田晓霞管着店面和账目,把个成衣铺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其中,有个叫周巧云的女人,最叫苏锦绣挂心。

她是前些年返城的知青,在乡下耽误了青春,回城后又嫁了个不成器的男人,挨打受气,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苏锦绣头一回见她,是在自由市场的墙角,她正就着冷水啃半个凉窝头,听见招工的信儿,抱着孩子怯生生地凑过来,头都不敢抬。

苏锦绣看着她,像看着前世无数个在泥里挣扎的自己,当场就把人留了下来,还在后头腾出一间小屋,让她娘俩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手把手教周巧云踩机器,又让陈桂芬带着。

那女人也是个有骨气、肯下死力的,别人歇了她还在练,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小眼,也不吭声,不到半年,竟成了作坊里手脚最快、针脚最匀的一个。

头一回领到厚厚一沓工钱那天,周巧云攥着钱,当着众人的面就哭了,抱着孩子给苏锦绣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苏老板,您这是……给了我们娘俩第二条命啊。”

苏锦绣连忙把人扶住,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温热而酸涩。

她忽然懂了,自己这台缝纫机转起来,转活的不只是她一家的日子,还有这些被生活亏待过、却仍想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女人。这样的营生,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还学着南方和大城市的路子,跟红星厂搞起了“厂店联营”:租下厂里闲置的几台设备、几间库房,接厂里和外头单位的来料加工,既解决了自己的场地和设备,也替厂里安置了一批家属、上缴了费用。这种在当时还很新鲜的合作,让吴书记和厂里都松了一口气,“锦绣”的名头,渐渐从自由市场,传到了市区。

苏建国彻底留在了女儿身边。

腰上的旧伤让他干不了车间的重活,可八级钳工的本事,在女儿的作坊里有了更大的用场。

他修机器、改家什,琢磨着把老式缝纫机改良得又快又省力,还带起了两个机修的徒弟。

看着一台台机器在自己手里服服帖帖、看着女儿的生意一天天红火,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老匠人,脸上重新有了光,腰杆也一日比一日直。

“锦绣,”有一回他调试好一台改良的锁边机,摸着机身感慨,“爹现在才算明白,你娘当年说的“手艺人到啥时候都饿不死”,是这个理。”

变化最大的是明远。

经历了父亲工伤、自己被堵、姐姐蒙冤这一连串事,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再逞血气之勇,而是把所有劲头都用在了读书上,姐姐给他讲的那些“往后是知识和经济的天下”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一九九〇年夏天,十八岁的苏明远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里的财经学院,学的正是经济管理。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小平房里,苏建国捧着那张纸,激动得手都在抖,一遍遍地说:“好,好啊,咱们老苏家,出大学生了……”

明远却红着眼,郑重地对苏锦绣说:“姐,等我学成回来,帮你把‘锦绣’,做成真正的大事业。”

苏锦绣笑着揉他的头,心里比谁都宽慰。

这一世,她到底把弟弟从那条歧路上,拽了回来。

家里家外都顺了,她和陆霆舟的日子,也终于有了点“过日子”的模样。

那年秋天,她拉着陆霆舟,去市区最好的照相馆,补拍了一套结婚照。

照片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他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洗出来的相片,苏锦绣忽然有些恍惚——领证那天的仓促、假结婚的说辞、屋角那张躺椅,仿佛都还在昨天,一转眼,他们已是真正相濡以沫的夫妻。

“陆霆舟,”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当初怎么就敢答应娶我?万一我真是个骗子、是个惹祸精呢?”

陆霆舟低头看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

“我在前线,子弹擦着耳朵飞,”

他声音低沉,“早就学会了一样本事——看准了的人和事,就不撒手。”

“我第一眼看见你站在满堂恶人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顿了顿,“就知道,我陆霆舟这辈子,栽在你手里了。”

苏锦绣心头一热,眼眶微润,再问不出别的话。

也是在那段日子,梁玉珍从广州来了一封长信。

信里,她又说起了母亲林晚晴,说起这个师妹年轻时最大的心愿。

原来,林晚晴当年之所以一头扎进服装这行、又义无反顾报名北迁,是因为她见多了旧时代普通女人一辈子穿不上一件像样衣裳、活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她总说,想让天底下的女人,都能穿得体面些,活得有几分尊严、几分颜色。

“锦绣,”

梁姨在信末写道,“你娘没做完的梦,你正在做。她若天上有知,该瞑目了。”

苏锦绣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读懂了自己这份事业真正的分量。

她做的从来不只是一桩赚钱的买卖。

她踩响的每一针、缝好的每一件衣裳里,都藏着母亲未竟的心愿,也藏着她想让身边这些苦过、难过得女人,都能挺直腰杆、活出颜色的念想。

这是她要接过来、传下去的东西。

一九九一年春节,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窗外鞭炮声声,屋里暖意融融。

苏锦绣看着身边的父亲、弟弟,看着忙前忙后的晓霞、桂芬婶,看着替她挡了一年风雨的陆霆舟,只觉得这两年,像过了两辈子那么长。

大年初几的报纸上,关于进一步解放思想、深化改革的消息,已经隐隐透出了春的气息。

苏锦绣捧着那张报纸,望向南方,心里那幅关于“锦绣”的蓝图,正随着即将到来的大潮,悄然铺展。

13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里,一位老人南下视察、发表谈话的消息,通过报纸和广播,传遍了大江南北。“发展才是硬道理”“胆子要大一些”——一句句话,像春雷滚过冰封的土地,整个国家沉寂了一阵子的热气,重新蒸腾起来。

临江城里,人心思变。

机关干部、厂里的技术员、学校的老师,一拨拨人开始琢磨着“下海”;临街的铺面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个体户再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营生,反倒成了最时髦、最有奔头的出路。连自由市场上摆摊的小贩,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而此时的苏锦绣,已经站在了一个全新的起点上。

经过这两年的苦心经营,“锦绣成衣”从自由市场那一间小店,开出了第一家市区分店;她又在城郊租下厂房、添置设备,办起了一家像模像样的小型服装加工厂,工人从最初的三五个,发展到了几十个,接的不再只是零散发售和本地工装,开始有市里、省城的客户,成批成批地订货。

“锦绣”两个字,成了临江乃至周边县市,一块叫得响的女装牌子。

开业那天,新厂门口鞭炮齐鸣。

苏锦绣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剪裁利落的套装,站在阳光下,看着工人们喜气洋洋地走进车间,看着那一捆捆崭新的成衣装车外运,恍惚间,记忆忽然闪回到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五那个闷热的午后。

那时的她,刚从一场死亡里挣回来,被满屋的哭骂和逼婚围困,孤立无援,手里攥着的,只有一条捡回来的命。

这么多年过去,斗转星移。

她护住了爹,供出了一个大学生弟弟,挣下了一份事业,安顿了几十个曾经和她一样难的女人,还嫁给了一个拿命待她好的男人。

前世那些压垮了她的大山——被顶替的前程、火坑一样的婚姻、爹的工伤下岗、弟弟的厄运——这一世,被她一座一座,亲手搬开、踏平。

“想什么呢?”

陆霆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这两年,他也走到了新的岗位上。

因为接连端掉赵德贵、钱有财这类经济领域的窝案,办案能力出众,他被上级抽调,参与组建和加强专门打击经济犯罪的队伍。

市场经济的大门一开,诈骗、走私、假冒伪劣、经济蛀虫也会泥沙俱下,他要去守的,正是这条崭新而复杂的战线。

一个在商海里乘风破浪,一个在法纪线上保驾护航。他们依旧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在想,”苏锦绣收回思绪,轻轻握住他的手,笑意温柔,“这日子,是我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陆霆舟反手握住她,目光沉稳而笃定:“往后,只会更好。”

正说着,邮递员送来两封信。

一封是明远从省城财经学院寄来的。信里,这个日渐成熟的青年兴奋地讲着他学到的新知识、看到的新气象,说南方的股份制、连锁经营、品牌经济一日千里,他已经开始琢磨,暑假回来要帮姐姐把“锦绣”的经营和账目,再往前推一个台阶。

另一封,来自广州的梁玉珍。

苏锦绣拆开看着看着,眸光微微一动。

梁姨在信里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替师妹林晚晴寻访故人,最近辗转打听出一些旧事——当年林晚晴的家族里,有亲人在五十年代的动荡中去了港澳,后来又有人下了南洋,几十年音信渺茫,如今边境和往来渐渐松动,似乎,有了一丝可寻的线索。

“锦绣,”梁姨写道,“你娘在这世上的根,或许比咱们想的,还要深、还要远。这事不急,咱们慢慢寻。”

苏锦绣捏着信纸,望向南方更远处,心潮起伏。

她想起母亲那张穿着连衣裙、站在广州服装厂门口的黑白照片,想起那只装着六百块钱和一封信的红木盒,想起这条把她从火坑边上引向广阔天地的路。

原来,命运在她身上埋下的伏笔,还远没有到头。

而前方的路,也注定不会一马平川。

市场经济的大潮奔涌而来,有无限的机遇,也会有更凶悍的对手——仿冒她牌子的假货、恶性竞争的同行、地方保护的壁垒、新一轮的骗局与诱惑,还有那个藏在母亲身世深处、跨越山海的谜团。

可苏锦绣再也不是前世那个被命运推着走、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

她有手艺,有信誉,有并肩的爱人,有成长的手足,有一群跟着她奔日子的伙伴,更有在一次次惊涛骇浪里,练出来的胆识和脊梁。

风越大,她越敢扬帆。

她把信仔细收好,转身看向车间里飞转的机器、忙碌的工人,看向门口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绣”招牌,又看向身边的陆霆舟,缓缓扬起了嘴角。

一九九二年的春风正起,一个属于奋斗者的黄金年代,正铺展在眼前。

从临江到省城,从南方到更远的世界,她要带着母亲的心愿、家人的期盼,把“锦绣”这块牌子,一针一线,缝进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去。

千禧年的钟声还在八年后,但属于苏锦绣的锦绣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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