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降横祸李家遭难
昆山脚下云雾缭绕之处,坐落着一户李姓人家。
家主李秀才是名落第书生,虽未博得功名,却在乡间开了一间私塾,教导村中孩童识字明理。
他的妻子林氏温柔贤淑,夫妻恩爱,二人原本育有一子一女。可惜长子早年夭折,只留下小女李玉,夫妻俩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
李玉出生那日正值寒冬腊月,昆山却罕见地开了满山野梅。
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时,惊叹道:“老身接生四十载,从未见过这般粉雕玉琢的娃娃!”
李秀才接过女儿,只见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全然不似寻常新生儿那般皱皱巴巴。
更出奇的是,这个小女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此女不凡啊!”李秀才由衷感叹,便为女儿取名玉,寓意她能如玉一般纯洁无瑕。
李玉三岁便能诵读诗句,五岁就通晓《千字文》,七岁时已经能代替父亲给村中孩童讲解《论语》。
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容貌,随着年龄增长出落得越发惊艳。
十岁那年,昆山县令夫人偶然见到她,忍不住惊叹道:“这孩子若是长大,必定是倾国倾城的容貌!”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昆山脚下出了个“小仙女”的传闻渐渐传开。
李秀才夫妇既骄傲又忧虑,深知生逢乱世,美貌往往不是福气,反而是祸端。
果然,李玉十二岁那年,祸事降临。
苏州知府赵德昌有个儿子名叫赵世杰,年方二十,已是苏州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仗着父亲的权势,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恶行不胜枚举。
这一年恰逢皇帝下诏选妃,赵世杰便借机打着“为皇上遴选秀女”的名头,行搜刮美女之实。
“听说昆山脚下有个十二岁的小美人,叫李什么来着?”赵世杰斜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问身旁的师爷。
“回少爷,是李秀才家的闺女,名唤李玉。都说她生得如同天仙一般。”师爷谄媚地回道。
赵世杰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十二岁……正好。去,把她的名字加到秀女名单里,本少爷要亲自‘验看’。”
三日后,一队差役闯入了李家小院。
为首的衙役展开一卷黄绢,高声宣道:“奉苏州知府赵大人之命,征召良家女子李玉入宫参选秀女,即刻随我们启程!”
李秀才面色惨白,挡在女儿身前说:“大人明鉴,小女年方十二,尚未及笄,怎么能入选秀女?况且圣旨上明明写着,参选秀女须得年满十四……”
“放肆!”衙役厉声喝断他的话,“知府大人的命令你也敢违抗?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书生拿下!”
李玉从屋里奔出来,见父亲被两个差役按在地上,母亲在一旁哭求,当即跪倒在地:“各位大人,求你们放过我父亲!我……我跟你们走就是。”
衙役们这才松开李秀才,其中一人盯着李玉的脸,啧啧称奇:“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就长得出挑,长大了还得了?”
李秀才猛地挣脱开来,将女儿护在身后:“玉儿不能跟你们走!谁不知道那赵世杰是什么货色?选妃是假,满足他私欲才是真!”
“大胆!”衙役勃然大怒,“竟敢污蔑知府公子!李秀才,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当天 ,李家遭了难。
李秀才被冠以“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押入大牢,李家也被搜了个底朝天。
2 侠影突现救孤女
李玉的母亲,林氏拼死护住女儿,趁乱把李玉从后窗推了出去:“玉儿快跑!去你舅舅家躲着,千万别回来!”
李玉趁着官兵不防备,含泪逃了出去,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家里传来母亲的惨叫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家中火光冲天,几个黑影在火光中晃动。
十二岁的女孩咬破嘴唇,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钻入山林。
接下来三天,李玉始终如惊弓之鸟,在山林中东躲西藏。
第四天黄昏,饥寒交迫的李玉冒险下山找食物果腹,刚走到官道旁,就被巡逻的官兵发现。
“在那儿!那个小丫头就是李玉!”一名官兵指着她大喊。
李玉转身就跑,可她一个柔弱少女,怎么跑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
眼看就要被追上,一道青色身影忽然从路旁树梢跃下,挡在了她和官兵之间。
“光天化日,几个大男人追一个小姑娘,羞也不羞?”来人声音清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玉抬头望去,见对方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眉目如刀削般俊朗,眼神却冷峻如冰。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官府的事?”为首的官兵抽出佩刀,“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抓!”
少年冷笑一声:“官府?你们也配代表官府?”话音刚落,人已经动了。
李玉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年就像鬼魅一般在几个官兵之间穿梭。
眨眼的功夫,四五个官兵已经倒在地上呻吟,竟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还不快滚?”少年收剑入鞘,声音不算大,却吓得那些官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李玉这才回过神,连忙跪下:“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起来吧。”少年伸手虚扶一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招惹上官府?”
李玉眼中含着泪,把自己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
少年听完,眉头紧紧皱起:“又是赵家父子!这四年我行走江湖,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他们的恶名。”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李玉怯生生地问道。
少年略一沉吟:“我叫孙辰。”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全名。
孙天辰,西南边关镇国将军孙鸿的次子。
孙天辰十三岁时,厌倦了将军府的拘束,向往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便化名离开将军府,四处行侠仗义。
四年间,他见过太多不平事:贪官污吏横行乡里,豪强恶霸鱼肉百姓,而朝廷腐败,官官相护,百姓苦不堪言。
他本以为凭一己之力,能锄强扶弱,改变些什么。
可四年过去,他越来越感到无力。
今日遇见这个十二岁就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小姑娘,更让他心中郁结。
“孙大哥,我……”李玉的声音将孙天辰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孙天辰看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心中一软:“你先跟我走,找个安全地方再从长计议。”
夜幕降临后,孙天辰带着李玉来到山间一座破庙暂且落脚,他生起篝火,取出干粮分给了李玉。
“慢点吃。”见李玉狼吞虎咽的模样,孙天辰不禁莞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玉放下干粮,低声道:“我想救出父亲……可是……”
她声音哽咽,“母亲她……”
孙天辰沉默片刻:“你父亲被关在县衙大牢?”
李玉点了点头。
“明日我去探探情况。”孙天辰道,“你先在这里休息吧。”
3 血祭双亲立血誓
夜深人静,孙天辰坐在庙门口,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万千。
四年前离家时,他满腔热血,本以为凭着一把剑就能荡尽天下不平事,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杀了一个贪官,还会有更贪的人上任;除了一个恶霸,又会有更恶的人顶替上来。
这世道,就像被一层厚重的暗夜笼罩着,根本看不到半分光明。
“孙大哥……”
李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轻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孙天辰回过头,看见她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心中一软:“怎么会?我只是在想……这个世道,到底该怎么改变。”
李玉在他身旁坐下,仰头望着星空:“父亲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
孙天辰心中一震。
是啊。
可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世道岂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光亮?
山风裹着草叶的气息扫过庙门,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孙天辰望着天幕上最亮的那颗星,指尖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剑柄。
四年来他踏遍大江南北,见惯了官官相护的荒唐,也看尽了底层百姓埋在尘埃里的苦楚,原先刻在骨血里的道理,第一次在他心中慢慢清晰起来。
李玉闻言抬头望向他,夜色里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孙大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孙天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庙外翻涌的墨色山峦上。
“玉儿,你先休息吧。”孙天辰轻声道,“明天我们再想办法救你父亲。”
李玉点点头,转身回了庙内。
孙天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昆山县城的菜市口,往日的喧嚣早已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取代。
孙天辰拉着李玉躲在人群外围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能清晰看到刑台上的情景。
“别看。”孙天辰伸手想去捂住李玉的眼睛,却被她倔强地躲开。
“我要看。”十二岁的少女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记住这一切。”
刑台上,李秀才和妻子被剥光上衣绑在木架上,两人身上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刽子手拿着小刀,正一片片割下李秀才大腿上的肉。
李秀才咬着一块木头,额头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没发出一声惨叫。
台下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却被衙役一鞭子抽了回去:“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违抗官府的下场!”
“爹!娘!”李玉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滴落。
孙天辰紧紧按住她的肩膀,生怕她一时冲动从树上冲下去。
“都三天了,那小丫头片子还没抓到?”监刑台上,赵世杰翘着二郎腿,满脸不耐地问身旁的师爷。
“回少爷,那丫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赵世杰冷笑一声:“无妨。把她父母凌迟处死,消息传出去,不信那小贱人不现身。”
他站起身,走到刑台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李秀才:“李秀才,你女儿要是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李秀才吐出嘴里的木头,一口血痰直接吐在了赵世杰脸上:“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变故来得太突然,孙天辰还没反应过来,赵世杰已经恼羞成怒。
他夺过刽子手的刀,亲手割开了李秀才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身。
“爹——!”李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往外冲。
孙天辰眼疾手快点了她的哑穴,将她死死按在树干上。
刑台上,林氏见丈夫惨死,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竟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口中汩汩流出。
她怒视着赵世杰,眼中恨意滔天,就这般瞪着眼睛断了气。
“晦气!”赵世杰扔下刀,“把这两具尸体挂到城墙示众!传令下去,悬赏一千两捉拿李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群渐渐散去,孙天辰这才解开李玉的穴道。
少女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树枝上,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
“玉儿……”孙天辰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孙大哥。”李玉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教我武功。”
孙天辰一怔:“你想……”
“我要报仇。”李玉抬起脸,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我要让赵家满门,血债血偿。”
当夜,孙天辰潜入城墙,冒险盗回林氏夫妇的尸首,在城外一处僻静山坡草草安葬。
李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爹,娘,女儿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孙天辰站在她身后,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能理解李玉的滔天恨意,却更清楚,以她眼下的力量去找赵家报仇,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赵家势力庞大,赵世杰的伯父是当朝户部尚书,堂姐是深得圣宠的赵皇妃,还生下了四皇子。
整个江南都在赵家的掌控之下,即便他是镇国将军之子,在这儿也很难放开手脚行事。
“玉儿,我们先离开这里。”
孙天辰轻声劝道,“江南是赵家的地盘,留在这里太危险。”
“去哪?”李玉木然问道。
“去西南,蜀地。到了那里,赵家的手伸不过去。”
李玉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好行装,趁着夜色离开了昆山。
4 西行见众生皆苦
孙天辰买了一辆马车,带着李玉一路向西。刚出发的几日,李玉几乎没说过话,只是机械地跟着孙天辰赶路。
她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只有偶尔看到官府告示上自己的画像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异样的波动。
第七日,他们进入了徽州府地界。
这里旱情严重,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龟裂,禾苗枯黄。
“今年大旱,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了吗?”孙天辰皱眉说道。
路边一个老农听见这话,苦笑着开口:“赈灾粮?那些粮食还没出京城,就被赵尚书的人倒卖了大半。剩下那点经过层层盘剥,到我们手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孙天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早听说赵尚书贪得无厌,没想到对方竟连赈灾粮都敢染指。
又往前走了几里,两人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围着一口枯井,有人下到井底挖湿泥,就想从泥里挤出来一点泥水喝。
“孙大哥,我们分点水给他们吧。”出乎孙天辰意料,多日沉默不语的李玉突然开口。
孙天辰当下欣然同意。
两人走下马车,将水囊里的水分给了灾民。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接过水,没有自己先喝,反倒先喂给了怀中年纪更小的妹妹。
“你喝吧,姐姐不渴。”小女孩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李玉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突然红了。她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全给了那对姐弟。
离开村庄后,李玉轻声开口:“我本来以为我的遭遇已经很惨了,没想到这里的百姓也同样如此……”
“这世道,受苦受难的人太多了。”
孙天辰叹了口气,“赵家这样的权贵,吸的全是天下百姓的血。”
越往西边走,灾情越严重。沿途饿殍遍野,甚至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而官府非但不肯减免赋税,反倒变本加厉征收“抗旱捐”“剿匪税”,逼得百姓彻底走投无路。
一天黄昏,两人路过一个刚被洗劫过的村庄。
房屋还燃着火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其中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无辜孩童。
“是官兵干的。”孙天辰检查过尸体上的伤口。
沉声说道,“应该是村民交不出赋税,官府就来这儿‘杀鸡儆猴’。”
李玉站在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女孩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破烂的布娃娃。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李玉的声音哽咽起来。
孙天辰一时无言以对。这四年行走江湖,他见过太多这般惨剧。
每次他都出手相助,能救下一两个村庄,可天下的苦难何其多?他一个人,又能救得过来多少?
当天夜里,二人在野外露宿。
李玉突然开口问道:“孙大哥,你说这些百姓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
孙天辰苦笑一声,“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能对抗全副武装的官兵?”
“可等着饿死也是死,奋起反抗也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呢?”
孙天辰望着面前的篝火,若有所思地开口:“其实……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反抗了。”
正如孙天辰所说,灾情持续加重后,各地已经陆续出现了小股起义军。
有的队伍只有几十人,手里拿的不过是锄头镰刀;有的规模稍大些,凑够了上百人,甚至还夺得了官府的兵器。
三天后,二人在一处山谷中遇到了一队起义军。
这群人个个衣衫褴褛,却全都斗志昂扬,领头的竟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两位不必害怕,我们只杀贪官污吏,不伤害无辜百姓。”
那书生拱手开口,“在下陈瑜,本是庐州府学的生员,眼见乡亲们活不下去,只好带着大家揭竿而起。”
孙天辰见这支队伍纪律还算严明,便拿出干粮分给他们。
交谈过后才得知,这支义军已有三百余人,还多次击退了前来镇压的官兵。
“我们缺的就是懂兵法的人。”陈瑜叹了口气。
“官兵虽然腐败,但终究训练有素,我们只能靠着地形打游击战。”
孙天辰犹豫片刻,还是取出一卷自己整理的简易兵法图册交给陈瑜:“这是我闲暇时整理出来的,或许能帮到你们。”
陈瑜如获至宝,再三向孙天辰拜谢。
临别之时,他忽然开口问道:“二位气度不凡,可愿意加入我们?如今这世道,已经没人能独善其身了。”
孙天辰摇了摇头:“我还有要事在身。”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李玉,“不过若是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你们。”
离开义军营地后,李玉开口问道:“孙大哥,你为什么不帮他们?你的武功那么高……”
“玉儿,起义从来不是儿戏。”
孙天辰神色严肃,“一旦卷入其中,就是和整个朝廷作对。我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你平安送到西南。”
李玉不再说话,但孙天辰看得出,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接下来的路上,李玉变得沉默寡言,可眼神却不再空洞,反而多了几分思索。
她开始主动向孙天辰请教武功,甚至还让孙天辰教她兵法。
“你要学这些做什么?”孙天辰问。
“我也不知道。”李玉望着远方,“只是觉得……我应该学。”
孙天辰没有多问,开始认认真真教导她。
令他意外的是,李玉天赋极高,一点就通,尤其是对兵法的理解,更是远超常人。
一个月后,二人终于进入楚州地界,离蜀地越来越近。
这天夜里,李玉坐在篝火旁,忽然开口问道:“孙大哥,你说……我父母的仇,真的只能靠杀人来报吗?”
孙天辰愣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路走来,我见过了太多苦难。”
李玉轻声说道,“赵家害死的远不止我父母两个人,就算我杀了赵世杰,天底下还有千千万万个‘赵世杰’在祸害百姓。”
孙天辰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女,竟能想得这么深远。
“玉儿,仇恨可以是起事的因,但不该是最终的终点。”
他斟酌着措辞开口,“你父母若在天有灵,肯定更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一辈子被仇恨捆住。”
李玉望着跳动的篝火,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二人发现一队官兵正在附近村庄抓壮丁,村里的男子四处奔逃,哭喊声响彻村庄。
“朝廷要征壮丁去修运河啊!”一个老人哭着诉说,“我儿子去年就被征走了,到现在都杳无音信!现在连十一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孙天辰本来不想多生事端,却见李玉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住手!”她一声大喝,话语里竟带着几分威严。
官兵头目见对方只是个美貌少女,当即淫笑道:“小娘子也想跟着去?正好给爷们解闷!”
话音未落,孙天辰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再说一个字,死。”
官兵们见头目被制,纷纷拔出刀来。
孙天辰一声冷笑,剑光如虹,转瞬间七八个官兵的兵器全被削断。
众官兵吓得面如土色,丢下抓来的壮丁四散而逃。
获救的村民纷纷跪地叩谢,一位老者拉着孙天辰的手老泪纵横:“侠士,你们快走吧!官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孙天辰点头应允,正准备带李玉离开,却见她蹲在一个哭泣的小男孩面前,轻声安慰着。
“别怕,坏人已经被打跑了。”
她擦去男孩脸上的眼泪,“要坚强,长大了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这一刻,孙天辰仿佛看见李玉身上有什么东西正破茧而出。
那个原本只为私仇活着的少女,正在满目疮痍的苦难里,成长为一个心怀慈悲的女子。
两人继续西行,距离蜀地越来越近。
孙天辰清楚,到了西南,他免不了要面对父亲的责问,自己四年前不告而别,如今还带回了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姑娘。
而李玉,总爱在夜里望着星空发呆。
孙天辰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已经永远留在了昆山脚下。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在血与火中重获新生的灵魂。
5 改名瑶光踏征途
“把头发再束紧些。”孙天辰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拂过李玉的发髻,“耳洞得用泥灰遮住。”
晨曦微露,官道旁的树林里,李玉正照着孙天辰的吩咐改换装束。
她把满头青丝紧紧束起,裹上灰色头巾,换上孙天辰不知从哪找来的粗布短打。
褪去罗裙,洗去铅华,十二岁的少女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小书童。
“弯腰驼背些,别站这么挺拔。”
孙天辰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走路要走外八字,像我这样。”
他示范了几下,惹得李玉差点笑出声来。
“严肃点。”
孙天辰却板起了脸,“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书童小李,我是出来游学的举子叶明。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身份。”
李玉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炭灰,在脸上抹了几道,又在衣服上蹭了些尘土。
转眼间,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穷书童。
孙天辰满意地点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事……你的名字……”
“我要改名。”李玉突然开口,眼睛亮得出奇,“我不再叫玉儿了。”
孙天辰一怔:“那叫……”
“瑶光。”
少女仰起脸,晨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北斗第七星,破军星。《春秋运斗枢》有云:‘北斗七星,第七瑶光,为破军,主兵革,变革天下。’”
孙天辰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岁的少女竟能引经据典,而且选的这个名字……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既陌生又熟悉的“书童”,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好,瑶光。”他最终点了头,“我们上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官道,孙天辰背着书箱走在前面,瑶光牵着马跟在后面,活脱脱一对主仆模样。
沿途的城墙上,贴着数不清的通缉令,上面印着李玉的肖像,悬赏金额已经涨到了两千两。
“别看。”孙天辰低声提醒。
瑶光却一直目不斜视,仿佛那些通缉令本就和她毫无关系。
只有孙天辰清楚,她袖中的小手攥得有多紧。
正午时分,他们走到一座县城外。
城门口排起长队,官兵正在挨个严查过往行人。
“路引。”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拦住了他们。
孙天辰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在下叶明,是江南举子,携书童返乡探亲。”
兵丁仔细核对着路引上的信息,目光突然落在瑶光身上:“这小厮生得也太秀气了,抬起头来!”
瑶光心中一紧,却记着孙天辰先前的嘱咐,故意畏畏缩缩地抬起头,还吸了吸鼻子,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大人,小的……小的害怕……”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还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
兵丁嫌弃地挥挥手:“滚吧!穷酸书生带个痨病鬼书童,真晦气!”
顺利过关后,两人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一进房间,瑶光就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我表现得怎么样?”她小声问道。
孙天辰递给她一杯水:“不错,但还不够自然。记住,你现在是个不识字的穷书童,眼神要呆滞些,别这么灵动。”
瑶光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孙大哥,今晚能教我读这段兵法吗?”
孙天辰接过一看,正是他之前给陈瑜的兵法手抄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瑶光偷偷誊抄了一份。
“你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瑶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借着月光抄的。”
孙天辰摇头苦笑,却又忍不住惊叹她的聪慧与勤奋。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段文字:“《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意思是……”
“用兵之道本就在于诡诈多变。”
瑶光脱口而出,“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孙天辰惊讶地看着她:“你读过《孙子兵法》?”
瑶光摇头:“爹的书房里有一本,我小时候翻过,记了一些内容。”
孙天辰心中暗惊。
寻常十二岁的孩童能背几首诗词已经难得,这丫头居然能记住晦涩的兵法内容?
他忽然正色问道:“瑶光,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学兵法?只是为了报仇吗?”
瑶光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最开始是。但现在……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苦难。赵家能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整个朝廷都烂透了。”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孙大哥,你说过,个人的武力改变不了这个世道。那什么能改变?”
“军队。”孙天辰不自觉答道,“唯有掌握兵权……才能出政权。”
“所以我要学兵法。”瑶光坚定地说,“我不仅要报仇,还要改变这个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世道。”
孙天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显得格外成熟的“书童”,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他郑重地点头:“好,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在足够强大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我答应你。”
从那天起,白天赶路时,瑶光是个呆头呆脑的小书童。
夜晚投宿后,她就化身勤奋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学习孙天辰传授的一切。
剑术基础、兵法韬略、朝廷制度……有时孙天辰都要强行吹灭油灯,她才肯回去休息。
半个月后,他们意外再次遇到了陈瑜的起义军。
这支队伍已经壮大到近千人,还占据了一处山寨安身。
“叶兄!”陈瑜热情地上前相迎,“多亏了你教的兵法,我们连打了好几个胜仗!”
孙天辰给瑶光编了身份,说她是自己的远房表弟。陈瑜没有丝毫怀疑,当即和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势。
“朝廷已经派兵来围剿了,领兵的是赵尚书的心腹。”
陈瑜满脸忧心,“我们虽然有上千人,但装备实在简陋,恐怕……”
瑶光突然开口:“陈大哥,你们占据的山寨东面,是不是有一片沼泽?”
陈瑜一愣:“确实有,小兄弟你怎么知道?”
“昨日路过时留意观察到的。”瑶光拿起几根筷子在桌上摆出地形。
“若是官兵来攻,可以诈败把他们引入沼泽。骑兵陷进泥沼,便如虎落平阳……”
陈瑜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连忙取来地图。三人研讨到深夜,定下了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
孙天辰惊讶地发现,瑶光对地形和战术的理解,居然比陈瑜这个实际带兵的人还要透彻。
离开义军山寨后,孙天辰若有所思地看着瑶光:“你从来没带过兵,怎么能想出这么周全的计策?”
瑶光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这么布置。好像……好像能看到战场在我眼前铺开一样。”
孙天辰心中暗惊,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兵家天赋”?
他父亲曾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
又过了数日,两人在一处小镇投宿。
半夜,瑶光突然摇醒孙天辰:“有官兵在搜查,已经到隔壁街了!”
孙天辰侧耳细听,果然隐约听到了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响动。
两人连忙收拾行装,正准备从后窗逃走,却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客栈楼下。
“来不及了。”孙天辰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片刻之后,官兵破门而入,只见一名书生正襟危坐,就着油灯读书,旁边的小书童跪在地上为他捶腿。
“查逃犯!”为首的官兵厉声喝道,“都起来接受检查!”
孙天辰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各位大人辛苦了。在下叶明,是江南举子,这是我的路引。”
官兵仔细检查了路引,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突然,一个官兵指着墙角的包袱喝道:“打开!”
瑶光心头猛地一跳,包袱里藏着她的女装,还有通缉令上画的那支首饰。
那是母亲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的礼物,也是李家遭难后,她仅存的念想。
她急中生智,猛地扑到包袱上:“这是我家公子的东西,你们不能……”
“滚开!”官兵一脚踹开瑶光,扯开了包袱。
只见里面除了几件男子衣物,只有几本书和文房四宝。
"大人恕罪,小童不懂事。"孙天辰连忙赔罪,暗中却松了口气,瑶光不知何时已将危险物品转移了。
官兵悻悻离去后,瑶光从床底下拖出真正的包袱,得意地冲孙天辰眨了眨眼。
孙天辰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什么时候……”
“听到动静的时候就藏好了。”
瑶光笑着说,“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他们肯定想不到,重要的东西就藏在最显眼的床底下。”
孙天辰摇头感叹:“真是青出于蓝啊……”
随着行程推进,瑶光的进步速度让孙天辰大为惊讶。
她不仅能熟记各类兵法,还能灵活将其运用到实际当中。
之前两人在山中遇到土匪,瑶光只观察了一番地形,就设计出计策,让孙天辰轻轻松松击败了十余名匪徒。
“你是天生的将才。”孙天辰由衷赞叹道。
瑶光却摇头:"还不够。孙大哥,你能教我真正的剑术吗?不是这些基础招式。"
孙天辰犹豫了。
高深剑术需要内力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练成。
但看着瑶光坚定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从今晚开始,我教你内功心法,但你一定要记住,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损伤经脉。”
当晚,孙天辰便将家传内功的基础口诀传授给她。
瑶光盘膝而坐,依照口诀指引调息吐纳。
令孙天辰震惊的是,还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已经能感受到气感,这放在普通人身上,往往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做到。
“奇怪……”瑶光缓缓睁开眼,“我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股气息……”
孙天辰闻言陷入沉思。他想起瑶光出生时的异象,想起她超乎常人的悟性,想起她对兵法天生就有的敏锐直觉……这个少女,或许真的生来就非同寻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离西南越来越近。
瑶光的武功与兵法知识日渐精进,伪装的本事也越发纯熟,如今这副“小李书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一个雨夜,二人借宿在一座破庙里。
瑶光正借着篝火研读《孙子兵法》,忽然抬起头开口:“孙大哥,你说……我们到了西南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天辰拨弄着火堆开口:“我会求父亲庇护你,你尽可以安心习武读书,等时局……”
“然后呢?”瑶光追问,“难不成我们就躲一辈子?”
孙天辰陷入沉默。他又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
四年前他离家出走,本就是因为厌恶朝廷腐败,却又无力改变现状。
如今带瑶光回去,不过是换个地方躲藏罢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坦诚说道,“但西南有父亲镇守,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瑶光合上书册,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孙大哥,这一路上我见过了太多苦难。”
“江南发水灾,中原闹旱灾,朝廷反倒变本加厉征收赋税。”
“百姓落得易子而食的下场,可赵家这样的权贵依旧夜夜笙歌……”
她声音哽咽,“我父母的仇要报,可这天下百姓的仇,又该去找谁报?”
孙天辰凝视着她,看清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早已不只是仇恨,还有一样更加宏大的东西——那是想要推翻这浑浊世道、改变现状的决心。
“瑶光,”他轻声开口,“或许我们该好好想一想,该如何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世道。”
“要怎么改变呢?”
“我不知道。”
孙天辰摇了摇头,“但我父亲镇守西南,镇国将军府……或许能成为我们改变世道的起点。”
瑶光眼睛骤然一亮:“孙大哥你是说……”
“嘘。”孙天辰比出噤声的手势,“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我们先到西南,之后再从长计议。”
瑶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二人心中都清楚,一条全新的道路已经在他们前方徐徐铺开。
次日清晨,两人继续赶路。
6 入蜀得将军赏识
远处群山苍青如黛,已是蜀地边界。瑶光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轻声开口问道:“孙大哥,到了西南,我还能继续跟着你学武吗?”
孙天辰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不过等我们到了地方,说不定我父亲还会想亲自教导你。”
“那镇国将军……他会不会嫌弃我这个通缉犯啊?”
孙天辰朗声大笑:“他要是知道你改名瑶光的含义,怕是巴不得立刻收你当义女呢!”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风撩起瑶光的头巾,露出一缕青丝,恰似流星划破天际留下一道流光。
蜀都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瑶光勒住马缰,仰头望着这座西南第一雄城,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和江南水乡的秀美截然不同,蜀都的城墙高大厚重,砖石上布满了岁月与战火冲刷留下的痕迹,墙头戍守的将士甲胄鲜明,矛尖如林。
“这就是……蜀都?”瑶光轻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孙天辰嘴角微扬:“怎么,被吓到了?”
瑶光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墙:“不一样……和昆山完全不一样。”
昆山的城墙白净秀气,可眼前这座城池,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浸透着铁与血的气息。
“边关重镇,自然和别处不同。”孙天辰解释道,“西南蛮族时常来犯,蜀都历经无数战火。我父亲镇守此地二十余年,蛮族早就闻风丧胆。”
入城的队伍排得很长。
瑶光注意到,守城官兵检查得极为严格,但对待百姓却比江南的官兵和气不少。
轮到他们时,孙天辰摘下斗笠,露出了真容。
“二公子!”守门校尉惊呼一声,连忙行礼,“您终于回来了!大将军天天都惦念着您!”
孙天辰略显尴尬地点点头,拉过瑶光介绍:“这是我……表弟小李,以后要在府中住下。”
校尉好奇地打量了瑶光几眼,见她身形瘦小孱弱,便没再多问,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穿过厚重的城门,瑶光眼前豁然开朗。蜀都城内街道宽阔,市井繁华,当地百姓衣着虽不华丽,身上却少见补丁,面色也比沿途见到的灾民红润许多。
更让她惊讶的是,这里的女子在街上行走自如,甚至有女子在店铺中吆喝叫卖,完全不像江南闺阁女子那般拘谨。
“西南民风开放,女子不必深居闺中。”
孙天辰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我父亲主张‘治军严,治民宽’,只要不违法乱纪,百姓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转过几条大街,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黑漆大门上“镇国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栩栩如生。瑶光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别怕。”孙天辰低声安慰道,“我父亲面冷心热,不会为难你的。”
府中下人见孙天辰归来,纷纷上前行礼问安,眼中满是惊喜。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快步迎上来:“二公子!老奴这就去禀报大将军!”
“不必了。”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正堂传来,“逆子既然知道回来,还不滚进来!”
瑶光心头一颤。那声音不算洪亮,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孙天辰苦笑一声,拉着她往正堂走去。
正堂上首,一位中年男子端坐如松。
他身着家常墨色长衫,并未披甲,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面容和孙天辰有七分相似,轮廓却更加刚毅,眉宇间嵌着一道深深的皱纹,宛如刀刻一般。
瑶光立刻明白,这便是名震天下的镇国将军孙鸿。
“父亲。”孙天辰跪地行礼,“不孝子回来了。”
孙鸿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向瑶光:“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姑娘?”
瑶光心头一跳,孙天辰什么时候给父亲写过这封信?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行礼:“晚辈小李,见过大将军。”
“女扮男装,拙劣得很。”
孙鸿一句话戳破她的伪装,却又出人意料地没有追究,“罢了,既然是辰儿带回来的,先安顿下来吧。吴管家,带她去客房。”
瑶光偷偷瞄了眼孙天辰,见他微微点头,便跟着管家退出了正堂。
转身时,她敏锐注意到孙鸿案头摊开的地图上,标注着西南边境各蛮族的动向,还有几处要塞被朱笔圈了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瑶光再也没见过孙鸿。
她被安置在一处清静小院,每日都有侍女送来饭菜,却没人同她交谈。孙天辰也像是凭空消失了,杳无音信。
第四日清晨,一位老仆突然来到小院:“大将军命小李公子到城门楼去一趟。”
瑶光心头一紧,匆匆跟着老仆赶到了蜀都北门城楼。孙鸿一身戎装,背对着她眺望远方,身旁摆着一张棋盘。
“会下棋吗?”孙鸿头也不回地问道。
瑶光如实回答:“略懂一二。”
孙鸿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瑶光:“昆山脚下李家独女,通诗书,晓兵法,十二岁被赵世杰逼得家破人亡,改名瑶光,取破军星之意。”
他一字不差地道出了瑶光的来历,“孙天辰那逆子在信里说你天赋异禀,今日老夫就考考你。”
他一挥手,两名亲兵抬上来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精细复刻出蜀都周边的地形。
“这是……”
“这是蜀都以北三十里的鹰愁峡地形。”孙鸿指向沙盘,“红方是我军,蓝方是蛮族。红方领兵三千,蓝方领兵五千,你执红,我执蓝,一决胜负。”
瑶光深吸一口气,凝神观察起沙盘。鹰愁峡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夹峙,中间是一条狭窄谷道。她沉思片刻,便开始调动红方兵力。
一个时辰后,孙鸿盯着沙盘上被围歼的蓝军主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从何处学得这等用兵之法?”
瑶光恭敬答道:“晚辈曾随孙大哥学习《孙子兵法》,又向义军首领陈瑜请教过实战经验。这一路西行,我一路观察山川地形,暗自揣摩用兵之道。”
孙鸿不置可否,又指向一旁的棋盘开口:“再来一局。”
这局棋下得极慢,每一步孙鸿都故意设下陷阱。
瑶光起初应对还有些生涩,渐渐就摸清了他的路数,居然在劣势下成功反败为胜。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孙鸿终于露出一丝赞许,“辰儿眼光不错。”
正当瑶光暗自松口气时,孙鸿突然开口问道:“你恨赵家,想要报仇?”
瑶光心头一震,随即坚定地点头:“是。”
“仅此而已?”
瑶光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孙鸿的眼睛:“不是。这一路西行,晚辈亲眼目睹天下百姓深陷苦难。赵家不过是一根烂枝,整棵大树早已经腐朽不堪。晚辈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分外坚定,“想改变这个世道。”
孙鸿目光如炬盯着她,半晌后突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改变世道’!小丫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罢便起身离去,只留下茫然不解的瑶光站在原地。
当夜,孙天辰终于来了,脸色却格外难看。
“孙大哥?”瑶光担忧地开口。
“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孙天辰颓然坐下,“我把一路的见闻都讲给他听,希望他能站出来为百姓发声,可他却……对这件事冷漠以对!”
瑶光给他倒了杯茶,问道:“大将军是怎么说的?”
“他说边关安危关系着天下大局,不能轻举妄动!”
孙天辰愤愤说道,“江南百姓都已经易子而食了,他却还在担心蛮族趁机入侵!难道边关的百姓是百姓,江南的百姓就不是了吗?”
瑶光若有所思:"今日大将军考我校场布阵、沙盘推演,还下了一局棋..."
“什么?”孙天辰惊讶地打断她,“父亲居然亲自考校你?”
瑶光点点头,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天辰听完后眉头紧锁,开口道:“奇怪,父亲从来不轻易考校外人……除非……”
“除非什么?”
孙天辰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先好好休息,我再去找父亲谈一谈。”
接下来数日,瑶光得到允许在孙府内自由活动,甚至可以进入藏书阁阅览书籍。
她一头扎进各类兵法典籍中如饥似渴地阅读,偶尔还能得到孙鸿的指点。
反观孙天辰却越发沉默,常常独自一人练剑到深夜。
一日,瑶光在藏书阁偶然翻到一本《西南边关志》,书中详细记载了二十年来蛮族入侵的次数,以及每次入侵造成的伤亡情况。
她越看越是心惊,几乎每年都会爆发大小不等的入侵,最严重的一次,蛮族屠戮了边境三座城池,死伤百姓超过十万。
合上书册,瑶光带着满肚子思索走向城西校场。
远远地,她就看见孙天辰正和一名老兵交谈。那老兵少了一条胳膊,脸上疤痕狰狞,正神情激动地对着孙天辰说着什么。
孙天辰的表情从愤怒慢慢转为震惊,最后沉进了深深的思索里。
当天晚上,孙天辰来到瑶光住的小院,神色复杂地开口:“我今天遇到了父亲的老部下,王叔。”
瑶光静静等待他继续。
“王叔告诉我……五年前,父亲曾私自开仓,将军粮分给逃难到西南的灾民,因此被朝廷申饬。”
孙天辰声音低沉,“他还说,父亲每年冬天都会亲自为戍边将士缝制冬衣……这些事我竟从来都不知道。”
瑶光轻声开口:“大将军肩上挑的担子很重,对不对?”
孙天辰长叹一声:“王叔说,父亲常说‘边关不稳,死的百姓会更多’……我今天去看了边境地图,蛮族大军确实已经蠢蠢欲动……”
“所以大将军不是不关心百姓,”瑶光若有所思,“而是他必须在两难之间做出选择。”
孙天辰沉默良久,猛地站起身:“我去见父亲。”
孙鸿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孙天辰推开门进去,只见父亲正伏案批阅军报,跳动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眉间那道皱纹比往日更深了。
“父亲。”孙天辰跪倒在地,“儿子知错了。”
孙鸿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你知道错在了哪里?”
“儿子不懂您的苦心,还胡乱指责您。”孙天辰声音哽咽,“边关的安危,确实牵系着千万百姓的性命。”
孙鸿放下笔,示意孙天辰起身:“你离家四年,亲眼见了民间的疾苦,心生愤懑,为父能理解。”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笼罩下的蜀都,“但身为将帅,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
“若是西南失了屏障,蛮族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人,而是数十万无辜百姓。”
孙天辰垂首:“是儿子愚钝。”
“说到那个丫头……就是瑶光,”孙鸿忽然转了话题,“你怎么看她?”
孙天辰愣了一下才开口:“她……天赋极高,心志又坚定,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
孙鸿点了点头:“她今日问我,为何不联合其他边关守将,一起向朝廷施压。”
“什么?”孙天辰满脸震惊,“她竟敢……”
“倒是很有胆识。”
孙鸿反倒露出了赞赏的神色,“我告诉她,边关十二镇各怀心思,很难齐心。她反过来问我,‘要是有人能拿出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呢?’”
孙天辰心头一震:"父亲的意思是..."
孙鸿从案头取出一封信:“西北的孙将军来信,对朝廷近年的所作所为也颇有不满。他的女儿贵为皇后,却没能生下皇子,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孙天辰脑中灵光一闪:“孙将军……和赵家是对头!”
“没错。”孙鸿目光深邃,“瑶光那丫头说得对,要想改变这个世道,单靠一家一姓的力量远远不够。要是边关十二镇能联合朝中清流、各地义军……”
“父亲!”孙天辰激动地抬起头,“您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孙鸿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为父已经老了,有些事,得靠你们年轻人去做了。”
他拍了拍孙天辰的肩膀,“从明天开始,你和瑶光一起跟着我学习兵法和政务。你要记住,要改变天下,光靠武力不行,更需要智慧和耐心。”
孙天辰重重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离开书房时,孙天辰抬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蜀地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瑶光站在藏书阁的窗前,望着外面如注的暴雨,手中炭笔在羊皮纸上轻轻勾勒。
7 定西南谋断天下
纸上已经绘满了从江南到西南的山水地势,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年了。
整整一年,她足不出蜀都,却早已将这片土地的形貌刻进了心底。
“又在画地图?”孙天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经过军中历练的沉稳。
瑶光没有回头,笔尖点在昆山的位置:“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终要回去的地方。”
炭笔向西滑动,最终停在蜀都,“这里是我们积蓄力量的地方。”
孙天辰走到她身旁,身上还带着校场的汗水与铁锈气味。
这一年他壮实了不少,原本俊秀的面庞被边关风沙磨出了清晰棱角,眼下还多了一道箭伤留下的浅疤。
“父亲刚收到军报,黑蛮部落又袭击了我们的运粮队。”
孙天辰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西南的一处位置,“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瑶光目光骤然一凛。
这片区域早已被她用朱砂在地图上做了特别标注,西南蛮族分为黑蛮、白蛮、花蛮等数十个部落,其中黑蛮最为凶悍,时常劫掠边地百姓。
“不能再拖下去了。”瑶光卷起地图,“我去拿沙盘。”
将军府偏厅已经被改造成作战室,中央一张巨大的桌子上,摆着瑶光亲手制作的西南地形沙盘。
不同颜色的小旗子插在各个部落的据点,黑旗代表敌对,白旗代表友好,花旗则代表中立观望。
孙鸿将军早已在沙盘前等候,身旁站着几位心腹将领。
见瑶光进来,孙鸿微微点头,这一年来,这个当初瘦弱的小姑娘,早已凭着过人的才智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孙鸿开门见山,“黑蛮联合了三个中型部落,切断了我们通往南诏的商道。朝廷刚送来的诏书斥责我们‘治边不力’。”
瑶光敏锐捕捉到孙鸿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这道诏书,想必又是赵家一派从中作梗。
“父亲,我们必须先平定西南,才能筹谋出兵中原。”孙天辰沉声开口。
一位络腮胡将领“啪”地拍了桌面:“那就打!调集三万精兵,直接荡平这帮蛮子!”
“不行。”瑶光的声音不高,态度却十分坚定,“西南地形复杂,蛮族对山林作战熟稔于心。大军进剿,不但耗费粮饷,胜算也不过五成。”
"那你说怎么办?"络腮胡将领不满地瞪眼。
瑶光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一年来我查阅了西南各族的史志,发现他们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她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部落之间的恩怨纠葛,“白蛮和黑蛮本就有世仇,花蛮内部还分成了亲汉派和排汉派……”
孙鸿眼中精光一闪:“你打算分化他们?”
“不止于此。”
瑶光指向沙盘上的几处要地,“白蛮缺盐,黑蛮缺铁,花蛮崇尚文教。我们可以给他们开放盐铁贸易,派儒生进山传授文字,同时……”她压低声音,说出了一条周密的计策。
孙天辰听完,惊讶地看向瑶光:“这……太冒险了。”
孙鸿却抚掌大笑:“好一条‘以夷制夷’的计策!就这么办!”
三日后,一队商旅悄悄离开蜀都,携带着上等盐巴与精铁,前往白蛮最大的部落。领队的不是旁人,正是女扮男装的瑶光。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你的武功。”临行前,孙天辰反复叮嘱,“白蛮最忌讳汉人武者进入他们的圣地。”
瑶光点头应下,将一柄短剑藏进靴筒:“放心,我只是个会说蛮语的普通商人。”
白蛮部落坐落于山谷之中,竹楼依山而建,格局开阔雄浑。
瑶光一行人被带到族长面前,那是一位满脸刺青的老者,眼神锐利如鹰隼。
“汉人,来这里做什么?”族长用生硬的官话开口问道。
瑶光却用流利的白蛮语回应:“尊敬的族长,我们带来了盐与铁,想换取贵部的药材和兽皮。”
族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居然会说我们的话?”
“略懂一些罢了。”瑶光谦逊地低下头,随即吟诵了一段白蛮史诗,这段内容还是她从孙府藏书中习得的。
族长的态度当即缓和下来,当晚便设宴款待瑶光一行人。
酒过三巡,瑶光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听说黑蛮又袭击了汉人商队?”
“哼!这帮野蛮人!”族长果然落入圈套,怒声说道,“他们连我们的猎场都敢闯!”
瑶光顺势叹道:“可惜我们汉军不擅长山林作战,不然一定帮族长好好教训他们。”
“汉军?”族长一声嗤笑,“他们连黑蛮的老巢都摸不到!”酒意上涌,族长居然把通往黑蛮圣地的秘密路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七日后,瑶光平安返回蜀都,不仅带回了签署好的贸易协议,还拿到了这份无比珍贵的情报。
“成了!”她兴奋地向孙鸿汇报,“白蛮愿意和我们联手对付黑蛮,条件是开通盐铁贸易,开放两地互市。”
孙鸿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接下来……”
与此同时,孙鸿派出的儒生也在花蛮部落大受欢迎。
不到三个月,西南三大蛮族两族表示愿与孙家和平共处,互通商贸。
“好一条妙计!”庆功宴上,络腮胡将领拍着瑶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瑶光微微一笑:“读史使人明智,当年武帝平定西南夷,用的就是这招。”
孙鸿举杯开口:“如今西南暂时安定,接下来……”
“接下来该收拾赵家了。”孙天辰冷声道。
孙鸿点点头,取出一封信说道:“西北的孙将军来信说,他愿意和我们联手向皇上施压。他的女儿孙皇后虽然没有育有皇子,在朝中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
瑶光若有所思道:“赵家之所以这般嚣张,全是仰仗赵皇妃得宠。要是能离间皇上对赵家的信任……”
“此事得从长计议。”
孙鸿谨慎地开口,“我们先联名上奏,以‘边关不稳’为由,请求朝廷减免江南赋税,同时斥责赵家横征暴敛。”
两个月后,朝廷的诏书送达蜀都,申斥赵尚书“治家不严”,责令他的儿子赵世杰闭门思过。
江南赋税得以减免三成,受灾的百姓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我们赢了?”孙天辰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
瑶光却摇了摇头:“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赵家根基未曾动摇,赵皇妃依然圣眷正隆。这就好比……”
她思索片刻,接着说道,“就像我们对付黑蛮,先要稳住对方,争取时间积蓄自身力量。”
孙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说得不错,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瑶光开始频繁做一个怪梦,梦中她站在一片血色的战场上,四周是喊杀声,而她手中长剑所指之处,敌军如麦浪般倒下。
更奇怪的是,几天后军中演练,她竟预知了对方的每一步调动,带领小队大获全胜。
"你就像...能看透未来。"孙天辰惊叹道。
瑶光自己也困惑不已,直到有一天,她在蜀都集市上遇到一个卖药的白蛮老妇人。
“小姑娘,”老妇人用生硬的官话开口,“你的眼睛……是‘神女’的眼睛。”
瑶光心头一震:“什么神女?”
老妇人连忙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二十年前,我们族里出过一位神女,能预知战事,带领族人百战百胜。后来……”
她突然顿住话头,匆匆收拾药摊,丢下一句“我什么也没说”便要离开。
瑶光本想再追问,那老妇人却像是撞了鬼一般匆匆逃走了。
当天夜里,她翻遍孙府的藏书,终于在一本泛黄的《西南异闻录》里找到几句零星记载:“……白蛮神女血脉,可通天地,预知吉凶……”
她正对着这段文字出神,孙天辰突然闯了进来:“瑶光!我父亲收到密报,赵家正在拉拢其他边关守将,他们似乎察觉不对劲了!”
瑶光合上书册,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蛮圣地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瑶光赤足站在图腾柱前,身上穿着白蛮祭司赠送的雪色长袍,乌黑长发间编织着银线,额前垂下的绿松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四周跪拜的白蛮族人眼中满是敬畏,他们早已认定,这位能通晓所有部落语言的汉人少女,就是传说中的神女转世。
“天降神女,佑我白蛮!”老祭司以骨杖敲击地面,高声呼喊。
“天降神女!”族人们齐声应和,喊声震彻山谷。
瑶光却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用纯熟的白蛮语开口:“我不是神女。”
场中霎时一片寂静,老祭司面色大变。
瑶光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二十年前的神女或许确实存在,但我只是汉地一名普通女子。”
她解下额前的绿松石坠子,放在图腾柱前,“我能说你们的语言,是因为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跟着你们族中的孩子一字一句从头学起。”
一位年轻猎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怎么能预知黑蛮的袭击?”
“靠观察和经验。”
瑶光指向山谷入口,“黑蛮来袭前,鸟群会提前受惊飞起;他们的斥候还会在树上留下特定刻痕。”
她又指向西边的山,“何况孙将军的探子早就发现黑蛮在集结兵力。”
老祭司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瑶光终于笑了:“因为我们需要彼此。黑蛮压迫你们百年,抢你们的猎场,掳走你们的妇女。而西南军需要熟悉山林的战士,需要稳定的西南后方。”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我不是神女,但我可以代表西南军承诺:只要你们和孙家结盟,盐铁贸易会照常进行,互市规模会扩大,白蛮子弟也可以入蜀都学习汉家典籍。”
场中鸦雀无声。
突然,那位年轻猎人站起身高声说道:“我宁愿要一个诚实的盟友,也不要虚无缥缈的神女!”
他单膝跪地,“我阿扎愿随姑娘征战!”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呼声此起彼伏,老祭司长叹一声,向瑶光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姑娘虽非神女,智慧却胜过神女。白蛮愿与孙家结盟。”
当夜,瑶光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孙天辰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开口问道:“成了?”
瑶光点点头,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比预想的要顺利。白蛮其实早就想反抗黑蛮,只是一直没人从外面帮忙。”
“你学语言的天赋真的惊人。”
孙天辰递给她一壶水,“才短短三个月,居然就精通了六七种蛮语。”
瑶光没有回答。
她望着崖下星星点点的篝火,那些白蛮战士正围着火堆喝酒唱歌。
用的是她三个月前还听不懂的语言,如今那些音节已经熟稔得像自己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孙天辰问。
“在想那个卖药的老妇人。”
瑶光把水壶递还给他,声音很轻,“她是我安排的。”
孙天辰的手一顿。
“集市上那场相遇,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提前教给她的。”
瑶光转过身,背靠崖壁,月色落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西南异闻录》里那段记载,也是我让人夹进去的。三个月前刚到白蛮山寨的第一天,我就让阿扎帮我散布了‘神女转世’的传言。”
孙天辰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所以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女。”
瑶光神色坦然。
“二十年前或许真有过一位能预知战事的白蛮女子,但那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不过是记性好些,语言学得快,还懂一点看地形、辨鸟群的本事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众否认?”孙天辰皱起眉,“你费了这么大功夫铺好路,到最后关头反倒自己拆台?”
瑶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身,从崖边的石缝里掐了一根草茎,在指间慢慢转着。
半晌才开口说道:“你听说过望梅止渴的故事吧?从前有人告诉士兵前方有梅林,士兵们嘴里生出津液,就暂时不觉得渴了。”
@可如果你真把梅子摘下来放到他们面前,他们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往后你再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了。”
“所以你才选择在最后一刻坦白。”
“白蛮被黑蛮压迫了上百年,”瑶光站起身,将草茎丢下悬崖。
“他们太需要信仰,太需要一位神女了。我大可以接着演下去,让他们跪拜我、信奉我,借神女的名义带领他们起义。”
“可那样一来,他们信的就不是我,只是一个幻觉。幻觉总有破碎的一天,到时候好不容易结成的同盟也会跟着一起垮掉。”
孙天辰:“可你这么做,等于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他们能保持理性这件事上。”
孙天辰的语气里带着后怕:“万一他们当场翻脸怎么办?万一那老祭司咬死你就是神女,你的否认反倒被当成神女的自谦呢?”
“所以我赌的是老祭司。”
瑶光扭过头看向他,“你没发现吗?从一开始,最起劲喊‘天降神女’的就是他。可他喊得越凶,我越清楚,他自己根本不信这套。”
孙天辰愣了一下。
“一个真相信神女降临的人,不会这么急着当众把这件事喊出来。”
瑶光的声音十分平静,“他不过是借着我的身份整合人心。白蛮内部本来就分了好几个氏族,平日里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老祭司需要一杆旗子,把这一盘散沙聚拢起来。我是不是神女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需要这么一位神女。”
“所以你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我跟他说,他照样可以用这面旗。但旗上绣的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虚无缥缈的神。”
瑶光唇角微微弯起,“他比我想得要聪明,顺坡下驴接住了。”
孙天辰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说实话,我在底下看着,手心全是汗。你开口说‘我不是神女’的时候,我差点就冲上去把你拽下来了。”
“幸好你没冲上来。”
瑶光瞥了他一眼,“不然我戏演到一半,被自己人拆台,那才真的是前功尽弃。”
孙天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正色开口:“不过你说得没错,黑蛮的事拖不了太久。我父亲那边传来消息,赵家已经派人去联络黑蛮头人了。”
瑶光眉心微微蹙起。
“赵家这是打算两面下注,”孙天辰压低声音,“一边拉拢边关守将,一边暗中给黑蛮许诺,要是黑蛮支持赵家夺权,日后西南三郡互市的税赋可以减免三成。”
“三成。”瑶光冷笑一声,“赵家倒真大方,拿朝廷的地盘做人情。”
“所以白蛮这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孙天辰说道,“要是让赵家先和黑蛮谈拢,我们就被动了。”
瑶光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崖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开口:“黑蛮那边,我上个月已经让阿扎去摸过底了。”
“他们内部本就不太平,大首领年迈多病,两个儿子正在争夺储位。”
“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们内乱结束之前动手,扶持其中一位上位,比直接开战划算得多。”
“扶持谁?”
“老二。”瑶光开口,“他母亲是白蛮人。”
孙天辰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二十年前那位神女……”
“那位神女当年被黑蛮掳走,并没有杯杀害,而是做了老首领的妾室,生下的儿子就是这位二王子。”
瑶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他身上流着白蛮的血,又有黑蛮的合法继承权。如果白蛮认他做自己人,以神女之子的名义拥立他,黑蛮那边的士气先就垮了一半。”
孙天辰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从我在蜀都集市撞见赵家探子那天起。”
瑶光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天辰的肩膀,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赵家以为自己能先下手为强。”
“可他们忘了,白蛮人在这片山林里已经扎根几百年,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他们都比外人清楚。只要把他们的智慧和勇气拧成一股绳,根本不需要什么神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女,不过是被逼到绝路的人,决定不再跪着活下去罢了。”
孙天辰沉默了许久。
夜风顺着山谷吹上来,带着松脂和篝火的气息,远远飘来白蛮人粗犷的歌声,那歌声里裹着一股压抑许久、终于寻到出口的滚烫力量。
“我去给父亲写封信。”孙天辰站起身,拍掉衣袍上沾的草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去。你这边,白蛮的事还得麻烦你接着盯。”
“你去吧。”瑶光点点头,“我再待一会儿。”
孙天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唤道:“瑶光。”
“嗯?”
“你以后要是再玩这种先瞒后拆的把戏……”他咧嘴一笑,“好歹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今天差点吓得心脏都停了。”
瑶光难得开怀笑出声:“下次一定。”
等孙天辰的身影消失在崖顶的树丛后面,瑶光才慢慢收起了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掌心留着一道细长的疤,是三个月前刚进白蛮山寨时,被一条警觉的猎犬咬伤留下的。
那时候她连一句通顺的“你好”都不会说,浑身被雨淋得透湿,跪在老祭司的竹楼前,用阿扎教她的第一句白蛮话磕磕绊绊地说:我不是坏人,我想和你们做朋友。
老祭司当时没有理她。
她在雨里整整跪了一夜。
后来老祭司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用刚学会、还带着口音的白蛮话说:因为黑蛮人抢走了你们的猎场,而西南军需要西南安定,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做朋友?
老祭司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她当时听不懂,直到后来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身上有股劲,像二十年前那个女人。”
瑶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那个卖药老妇人的脸,那是阿扎的奶奶,一位地道的白蛮老人。
当初老人答应帮她演那场戏时,用浑浊的眼睛盯着瑶光看了许久,才用生硬的官话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天上的神女,神女在天上看着你呢。”
瑶光当时笑着回她:“那麻烦您帮我问一句,神女同意我这么做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但当天晚上,阿扎就告诉她,奶奶在火塘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一亮就背着药篓动身去了蜀都。
崖下的篝火慢慢暗了下去,远处的歌声也渐渐停了。
瑶光睁开眼,对着群山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是白蛮语里“谢谢”的意思。
不是神女赐予的天赋,是三个月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一个字一个字学出来的。
两个月后,瑶光轻轻抿了一口水,开口问道:“黑蛮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孙天辰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按你的计划,我们已经放回了被俘的黑蛮族长之子,他答应带领部分族人归顺朝廷。剩下那些不肯妥协的死硬分子……”
他做了个斩杀的手势,“已经掀不起风浪了。”
瑶光松了口气:“西南总算是能安稳一阵子了。”
“是啊。”孙天辰望向北方,“我们该把目光转向中原了。”
8 勤王诏书至
回到蜀都后,瑶光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整合西南各部的事务中。
她向孙鸿将军提议设立“蛮勇营”,由归顺的各部落勇士组成,专门负责山地作战。
又在蜀都开设学堂,教授蛮族子弟汉文与礼仪,同时安排汉人学子学习蛮语和山地生存技能。
“要让融合从下一代开始。”瑶光对孙鸿解释道,“十年之后,西南便不会再有‘汉蛮之别’。”
孙鸿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眼中满是赞赏:“老夫当年收留你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瑶光微笑道:“大将军给了我复仇的机会,但一路走来我才明白,仇恨不能是最终的归宿。”
她望向校场,那里汉人士兵正和蛮族勇士切磋技艺,孙天辰在中间担任裁判,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转眼又到年关,蜀都张灯结彩,处处热闹非凡。
瑶光换上了久违的女装,一身湖蓝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尽显清丽脱俗。
孙天辰见到她时,明显愣了一瞬,耳根悄悄泛起了红晕。
"怎么,不认识我了?"瑶光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绽开。
孙天辰轻咳一声:“只是……有些不习惯。”
他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给你的新年礼物。”
盒中放着一枚精致的银质发簪,簪头被做成小小的北斗七星形状,第七颗瑶光星用蓝宝石镶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瑶光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我自己打的。”孙天辰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糙,你要是不喜欢……”
瑶光直接拔下头上的玉兰簪,把七星簪递到孙天辰面前:“帮我戴上。”
孙天辰的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插入她的发髻。
两人靠得极近,他能闻到瑶光发间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她常年研读兵书到深夜,用来提神的药草气息。
“好看吗?”瑶光轻声问道。
孙天辰喉结滚了一下:“好看。”简简单单两个字,出口却重若千钧。
正当气氛变得微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孙鸿的亲兵匆匆赶到:“二公子,瑶光姑娘,大将军有急事请你们过去!”
将军府书房内,孙鸿面色凝重地递过一封密信:“京城来的消息,四皇子已经行过冠礼,赵家一党已经开始鼓噪着推动立储。”
瑶光快速看完信件,开口问道:“孙皇后那边是什么情况?”
“孙将军来信说,皇后在宫中的处境十分艰难。赵皇妃借着儿子得宠,越发嚣张跋扈。”
孙鸿沉声道,“皇上态度暧昧,既没有明确表态要立储,也没有斥责赵家的行为。”
孙天辰皱起眉头:“这是要逼宫啊。”
“还不止这些。”
孙鸿指向信末尾的几行字,“更麻烦的是,赵尚书以‘西南已经平定’为由,建议调我去北疆防御胡人,想要把我从根基深厚的西南连根拔走。”
瑶光眼中精光一闪:“绝不能让大将军离开西南!这是我们唯一的根据地。”
“可问题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孙鸿叹息道,“毕竟皇命难违。”
瑶光沉思片刻,忽然开口:“大将军可以上书,称西南虽表面平定,但蛮族生性反复无常,还需要花一年时间稳固局势。与此同时……”
她压低声音,“请孙皇后在宫中放出风声,点明赵家急于推四皇子上位,实则是觊觎皇位。”
孙鸿顿时眼前一亮:“你是说用离间计?”
“不止如此。”
瑶光接着说,“我们还可以暗中支持几位清流御史,弹劾赵尚书‘擅权乱政’。多方一起施压,皇上一定会心生犹豫。”
孙天辰补充道:“要不要联系陈瑜他们?让江南义军制造一些骚动,好叫朝廷明白,没有孙家镇守,西南随时可能再生叛乱。”
孙鸿拍案定计:“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各方势力一直在暗中角力。
孙鸿的上书被赵家扣下,但孙皇后成功在皇帝心中埋下了猜疑的种子;清流御史的弹劾像雪片一样飞到皇帝的龙案上;江南义军趁机袭击了几处税仓,还对外放出“赵家不除,天下难安”的口号。
终于,到了春分这一天,圣旨抵达蜀都:孙鸿继续镇守西南,暂不调动;立储之事“容后再议”;赵尚书被申饬“处事急躁”,罚俸半年。
“我们赢了!”孙天辰难掩兴奋。
瑶光却摇了摇头:“只是暂时的,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多久,探子就传回消息:赵尚书私下联络了东海水师与北疆守将,似乎在暗中谋划什么。
“他是在提前布局。”孙鸿面色阴沉,“一旦皇上出事,四皇子就能立刻登基,我们这些反对者都会被清洗。”
瑶光站在沙盘前,手指从蜀都一路划向京城:“大将军,我们也该开始布局了。”
孙天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反应过来,当年那个一心只想着报仇的小姑娘,如今早已脱胎换骨,她眼中装的早已不只是血债,更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夜深人静,瑶光独自登上蜀都城墙。春风吹拂着脸庞,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解下头上的七星簪握在手中,抬头仰望星空。
“睡不着吗?”孙天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瑶光没有回头:“我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孙天辰走到她身侧站定,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父亲今天问我,是不是真的做好了走这条路的准备。”
他望向远方,“一旦举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后悔了?”瑶光轻声问道。
“我不后悔。”孙天辰说得斩钉截铁,“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唯有推倒重来。”
他转向瑶光,“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孙天辰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这条路太危险了,你已经失去了父母,我不想……”
瑶光伸手按住他的嘴唇:“孙天辰,我早就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弱女子了。”
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一起踏上这条路,就要一起走到终点。”
孙天辰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
城墙之下,蜀都万家灯火通明。
“等天下太平了,”孙天辰忽然开口,“我想带你去昆山看看。”
瑶光微微一笑:“好啊,到时候,我要在父母坟前告诉他们,女儿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夜风渐渐转凉,却吹不散两颗紧贴在一起的炽热的心。
与此同时,遥远京城的四皇子府里,赵世杰正对着一名黑衣人下令:“去西南,查清那个叫瑶光的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可能……”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永绝后患。”
蜀都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金黄的稻谷在阳光下泛着丰收的光泽。
孙天辰站在粮仓前,捻起一粒谷子,轻轻搓了搓。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又多了三成。”瑶光抱着一卷竹简走来,十六岁的少女身量渐长,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被沉稳取代。
孙天辰点点头:“父亲说得对,乱世将至,粮食比刀剑更重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传令兵翻身跳下马来,单膝跪地禀报:“报!北方急报,胡人突破城门,西北军大败!”
西北军的溃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来得更快。
赵家掌控的兵部克扣军粮,前线将士饿着肚子迎战胡人铁骑,孙老将军带着亲卫死战不退,最终身中十七箭,力竭殉国。
消息传到京城,赵皇妃趁机进了谗言,污蔑孙家通敌卖国。
皇帝震怒,当即废黜孙皇后,将她打入冷宫。
“孙家完了。”孙鸿在军议上将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赵家这是在自掘坟墓!”
瑶光盯着地图上北方不断扩大的红色标记,轻声开口:“胡人这次来势汹汹,不像是简单的劫掠。”
“你的意思是?”孙天辰转头看向她。
“他们要的不是财物,是土地。”
瑶光的手指从北境一路划到中原,“如果我没猜错,最多三个月,他们就会攻到黄河。”
就在北方战事吃紧之际,江南传来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赵知府和赵世杰的人头被挂在城门上,江南各州纷纷起义。
“是谁干的?”孙天辰难以置信地看着情报。
瑶光摇了摇头:“不是陈瑜的义军,他们没那么大能耐。这手法……倒像是江湖人士。”
孙鸿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看来,赵家得罪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不过短短一月,天下局势便已瞬息万变,最终三分:
北方胡人铁骑势如破竹,连下七城;
中原朝廷内斗不休,赵氏一族忙着巩固手中权力;
江南起义军拥立前朝宗室后裔为帝,建立了新的政权。
“我们该怎么做?”孙天辰看向父亲。
孙鸿没有立刻回答,转而望向瑶光:“你怎么看?”
瑶光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西南是我们的根基,绝对不能丢。但现在出兵,无论帮哪一方,都是与虎谋皮。”
“你的意思是?”
“等。”瑶光眼中闪过一道锐光,“让他们先打,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我们再出手。”
孙鸿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下令:“加强边防,继续囤粮。另外,派密使去江南,查一查这个新朝的底细。”
夜深人静,瑶光独自登上了城墙。
北方的天际隐隐泛着红光,像是交战城池燃起大火,映出了漫天血色。
“睡不着?”孙天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瑶光没有回头,开口道:“我在想,这场乱世会死多少人。”
孙天辰开口安抚:“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瑶光轻声说道,“可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们能提早阻止赵家……”
“没有如果。”孙天辰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结束这场乱世。”
远处天际,一颗流星划破夜幕,拖着长长的尾焰,宛如一柄利剑劈开了沉沉黑暗。
咸阳的诏书送到蜀都时,正值梅雨季节。羊皮诏书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盖着玉玺的朱砂晕染开来,像一滴血。
“命镇国将军孙鸿即刻率西南军北上勤王,拱卫新都……”
孙天辰念完诏书,抬头看向父亲,“皇室这是要把我们推出去当挡箭牌。”
9 瑶光定出师大计
孙鸿背手站在军议堂中央,身上的青铜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堂下众将领屏息静待,堂中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父亲!”孙天辰单膝跪地,“儿臣愿领三万精兵做先锋,定能……”
“不可。”清冽女声从堂外传来。
瑶光一身素白劲装,发间仅簪了一支青玉笔,手持卷轴大步走入堂中。
她向孙鸿行过一礼,转身对着众将说道:“蜀道本就艰险,易守难攻。若是我军主力北上,南方蛮族必定趁机作乱,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进退失据。”
一位络腮胡将领拍案而起:“小丫头懂什么!勤王保驾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瑶光不慌不忙展开手中卷轴,那正是她亲手绘制的《九州兵要图》:“诸位请看,胡人骑兵已经控制了黄河以北,江南义军占据了漕运要道。我军若是出蜀北上……”
她指尖划过地图,“粮草补给线长达千里,必定会遭到各方势力截击。”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孙鸿突然放声大笑:“好,传令下去 ,全军固守驻地,继续屯田练兵。”
秋收时节,蜀都平原上稻浪翻滚。
瑶光站在田埂边,看着农人们用新式水车灌溉田地。
这架水车是她根据白蛮祭司提供的图纸改良而成,一架就能灌溉百亩良田。
"今年粮仓又要装不下了。"孙天辰摘下斗笠,擦了擦汗。
他刚带兵剿灭了一股流寇,甲胄上还带着血渍。
瑶光递过水囊:"按这个收成,再囤两年粮,养活二十万大军不是问题。"
远处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
蜀都新建的学堂里,汉人与蛮族的子弟同席而坐,一起读书识字。
白蛮战士教汉人少年练习射箭,汉人夫子教蛮族孩童诵读《论语》。
孙鸿采纳了瑶光的提议,在军中推行“汉蛮同赏”的制度,凭军功提拔晋升,无论出身贵贱。
“报!”传令兵飞奔进来,“咸阳急报!胡人攻破武关,皇室……皇室覆灭了!”
孙天辰手里的水囊“哐当”掉在地上。
瑶光却神色平静,仿佛早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开口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孙天辰满脸苦笑,“这半年来,江南已经立了六个‘皇帝’,现在全被胡人……”
瑶光打断他的话:“不对,是第八个。”她抬手朝着东南方向一指,“今早刚收到消息,泉州又立了个‘海商皇帝’。”
当夜,将军府的密室之中,孙鸿、孙天辰与瑶光三人围站在一张沙盘旁。
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黑旗代表胡人,红旗代表江南义军,蓝旗代表各地割据势力,而蜀地周围,插着一圈格外醒目的白旗。
“这是最新的情报。”
孙鸿铺开几封密信,“胡人可汗突然暴毙,几个王子正在内斗。江南义军也分裂成了三大派系,正互相攻伐。”
孙天辰顿时眼睛一亮:“这真是天赐良机!我们该……”
“继续等。”
瑶光抓起一把白米撒在沙盘上,代表蜀地囤积的粮草,“让他们再互相消耗半年。等他们人困马乏的时候……”
孙鸿接过话头:“等他们来求我们。”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时,蜀道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青衫,腰佩玉环,正是当年的义军首领陈瑜。
“别来无恙。”
陈瑜向瑶光拱手行礼,眼角多了一道伤疤:“江南一别,姑娘如今已是西南军的智囊了。”
瑶光屏退左右:“陈大哥冒险入蜀,应该不只是专程来叙旧的吧?”
陈瑜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江南十三州联名恳请孙将军出兵。”
他苦笑着开口,“如今各路人马都在找靠山,有人投靠胡人,有人依附海商,我们……选择了孙家。”
瑶光展开血书,纸上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
她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道:“这个刘裕是……”
“他是新任义军盟主。”陈瑜压低声音,“他自称前朝宗室,可有人说……”
他比了个杀人的手势,“赵知府的人头,就是他亲手割下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瑶光望着纷飞的雪花轻声道:“告诉刘盟主,开春之后,蜀地会给他答复。”
送走陈瑜,瑶光登上城楼。
孙天辰正在城上巡视防务,见她过来,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决定了?”
瑶光望向北方,开口道:“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颗星。”她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瑶光星最亮之时,就是出兵之日。”
远处山峦如墨,蜀道蜿蜒如龙。
这乱世之中,唯有蜀地灯火依旧,宛如暴风眼中心的宁静港湾。
四月的夜,瑶光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北斗七星在苍穹之上熠熠生辉,排在第七位的瑶光星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手中的青铜罗盘微微震颤,指针直指北方。
“天时已至。”她轻声自语,指尖划过星图上连成直线的七颗主星。
黎明时分,蜀都校场旌旗猎猎。
孙鸿一身戎装立在点将台上,身后是五万整装待发的精锐。
台下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为出征的子弟兵送行。
“今日出征,不为一家一姓。”
孙鸿的声音如洪钟大吕,“为的是天下苍生!”
孙家大公子孙霆率先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直取胡人腹地!”
他身后三千铁骑齐声应和,声震九霄。
瑶光一袭白衣立在孙鸿身侧,手持令旗开口道:“胡人眼下内斗正酣,我军应当速战速决。大公子率领主力北上,二公子负责收编各地义军。”
她将令旗一分为二,又叮嘱道:“切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孙天辰接过半面令旗,和兄长重重击了一掌。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对视里。
孙霆的铁骑如洪流般涌出蜀道。
这支军队装备精良,每名士兵都配发了瑶光设计的“连环弩”,可连发十支箭。
更令人惊叹的是,军中还配备了数十架改良过的投石机,能够投射燃烧的“霹雳火球”。
而制作这种火球的配方,正是瑶光从白蛮祭司那里习得的。
首战在阴山脚下展开。
胡人骑兵原本根本没把这支南方军队放在眼里,直到他们发现己方箭矢根本射不穿蜀军特制藤甲,直到“霹雳火球”在营帐中炸开。
孙霆三战三捷,威名迅速传遍整个草原。
与此同时,孙天辰率领三千精锐辗转江南各地。
他并不急于攻城略地,反而打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旗号。
每到一处,先派说客带着粮食布匹入城,再让已经归顺的义军现身劝降。
“西南军不抢粮、不抓丁,伤残给抚恤,立功有封赏!”
这样的传言,比刀剑更快征服了人心。
兵临庐州城下时,曾经的义军首领陈瑜带着三万部众归降。
他单膝跪在孙天辰马前说:“当年瑶光姑娘说,蜀地会给我们一个答复。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答复究竟是什么。”
孙天辰扶起故人,开口道:“瑶光托我带一句话——‘江南的血,该流够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胡人内部也发生了倒戈。被掳走的汉人奴隶自发组成“归义军”,等到孙霆大军抵达时主动里应外合。
更有遭到排挤的胡人小部落主动献上地图,清楚指明了胡人王庭的所在位置。
“有些奇怪。”孙霆在军帐中对着地图皱起眉头,“胡人怎么会溃败得这么快?”
随军参赞的白蛮祭司突然伏身下跪:“这是神女……是瑶光姑娘的威德感召了他们!”
原来,瑶光"白蛮神女"的名号早已传遍各族。
胡人部落中流传着一个预言:当北斗连珠时,持七星令者将为天下主。
捷报像雪片一样不断送回蜀都,瑶光却站在沙盘前皱紧眉头,手中的七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你在担心什么?”孙鸿递过来一杯清茶。
瑶光指向沙盘中央开口道:“虽说起义军纷纷归顺,但当初斩杀赵世杰的刘裕却始终没有露面。”
她将一枚红子摆在代表金陵的位置,又补充道:“最新消息传来,他正在暗中联络海商,看起来似乎有异动。”
孙鸿摸着胡须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瑶光轻轻放下第七枚黑子,"该您亲自出马了,大将军。"
冬至这天,三路大军于黄河岸边成功会师。
孙霆领军自北而来,孙天辰从南推进,孙鸿亲率中军出蜀,再加上归附的义军与反正的胡骑,总兵力竟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河畔的祭坛之上,七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孙鸿当众取出瑶光临行前交予他的锦囊,里面藏着一幅七星连珠图,还有八个大字:
“顺天应人,天下归心。”
三军齐呼的欢呼声里,孙天辰忽然注意到兄长腰间多了一块从未见过的玉佩。
面对他的询问,孙霆神色复杂地开口:“这是胡人公主给的……说是她们部落的信物。”
瑶光的声音突然在孙天辰耳边响起:“告诉大公子,小心美人关。”
不知何时,她已经悄然来到前线,一身白衣胜雪,眼眸灿若星辰。
北风卷着黄河浪涛翻涌,七星战旗在苍穹之下交相辉映。
搅动乱世的天平,就在这一刻悄然倾斜。
10 天下归心终得安
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涌向东,两岸军营连绵数十里。
孙霆正在帐中擦拭佩剑,亲兵突然进来通报:“胡人公主求见。”
阿史那云披着狐裘走进帐中,手中食盒隐隐散出奶香。“将军连日征战,妾身特意做了草原酥酪送来。”
她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族既然已经归顺,还望将军……”
“公主不必多礼。”孙霆抬手制止了她,“我军中自有安排。”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瑶光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腰间长剑还沾着滴血。
“大公子小心!”她一剑挑飞食盒,掉落在毡毯上的酥酪,瞬间冒出了丝丝青烟。
阿史那云脸色骤变,一柄淬毒匕首从袖中悄然滑出。“赵家杀我父汗,你们孙家灭我部落,此仇不共戴天!”
孙霆侧身避开毒刃,铠甲仍被划出一道焦黑的裂痕。
帐外亲兵闻声赶来,却被瑶光喝止:“都退下!”
三十回合过后,孙霆的剑锋刺穿了胡女的心口。阿史那云倒在血泊之中,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块雕狼玉佩。“我草原儿女……血债……”话音未落便没了气息。
瑶光拾起玉佩看了看:“这是胡人王族的信物,看来她是诈降而来。”
七日后,胡人太后带着四岁可汗来到军前。老妇人将金刀奉到孙鸿马前:“按草原规矩,败者献刀,只求留我孙儿一条性命。”
孙鸿接过金刀又递了回去:“我军即将南下,北境还需要有人镇守。”他指着年幼的可汗开口,“从今日起,这孩子受封安北侯,由太后辅政。”
老太后愕然抬头,望见孙鸿身后整齐列阵的铁骑,最终颤抖着接过金刀:“老身以先祖之名起誓,终此一生,绝不让胡马南下一步。”
庆功宴上,孙天辰突然摔杯站起。亲兵押进来一个倭人打扮的奸细,从他身上搜出了密信。
“刘裕已经在金陵称帝,还勾结了百艘倭寇战船。”
孙天辰展开染血的布防图,“沿海三镇已经沦陷,倭寇正在城中屠城。”
瑶光接过密信仔细查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沾出点点血丝。“这字迹……是陈瑜的!”
帐中烛火晃动摇曳,孙鸿拍案而起:“陈瑜投敌了?”
“不,这是血书。”
瑶光指着信纸边缘的暗记,“他在用当年义军的暗号示警,刘裕打算用沿海五州,换取倭国大军的支援。”
黎明时分,大军开拔。孙霆率铁骑作为先锋,孙天辰领水师沿江东下,瑶光则跟随中军押运粮草。
临行前,老军师拉着瑶光的手低声问道:“姑娘可知,刘裕为什么能调动倭寇?”
瑶光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赵家为夺取海上贸易权,曾经和倭国大名结盟。”
老军师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钱,“这是倭国的‘菊纹钱’,专门用来收买沿海官员。”
铜钱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瑶光忽然想起昆山县令腰间的玉佩——上面也刻着类似的菊花纹路。
长江上战云密布。
当孙家军的战船出现在金陵外围时,城墙上突然竖起黑旗,那是倭寇接应的信号。
“放箭!”孙天辰一声令下,数千支火箭划破长空。倭寇战船瞬间陷入火海,焦臭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城头上,一个披着龙袍的身影狠狠摔碎了茶杯:“该死的孙家军!”
刘裕转身揪住陈瑜的衣领怒喝,“你不是说他们会从北门进攻吗?”
陈瑜嘴角溢着血,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早说过……瑶光姑娘……算无遗策……”
一支羽箭忽然穿透了刘裕的肩膀。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江面上孙家军的旗舰已经逼近水门,船头立着一袭白衣的瑶光,手中长剑直指城楼。
金陵城的硝烟还未散尽,孙天辰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江面上倭寇的战船。
那些挂着血色菊纹旗的船只,如同成群嗜血的鲨鱼,在长江口来回游弋。
“报!水师第三次进攻又被打退了!”传令兵满脸烟灰,“我们的战船根本没法靠近倭寇的主力……”
孙天辰一拳砸在城砖上,指节登时渗出鲜血。
蜀地儿郎本就擅长山地作战,到了这茫茫大江之上,连三成本事都施展不开。
瑶光默默走到江边,掬起一捧江水。
离开八年,这是她第一次回到江南。江水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那个当年在昆山脚下采莲的小女孩,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姑娘可是……李家的玉儿?”
瑶光猛地回头,看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
老人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块木雕:“老朽是李家祠堂的守门人,这块木雕……是你小时候落在祠堂的。”
木雕刻的是一朵莲花,这是父亲当年给她雕的,小时候弄丢后,她还哭了好久。
瑶光的指尖微微发颤:“老伯,李家……还有后人吗?”
“有!有!”老人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外祖父一家逃去了鄱阳湖,你表叔在太湖打鱼为生……”
七日后,鄱阳湖畔的小渔村来了大队兵马。
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跪在孙天辰面前:“草民林怀舟,愿率林家子弟为将军效命!”
原来瑶光的外祖父家世代在鄱阳湖操练水师,前朝时还是赫赫有名的“林家水师”,后来因为得罪了赵家,才隐姓埋名躲在此处。
更令人惊喜的是,陈瑜临终前提到的抗倭名将俞大猷的后人,也在太湖被找到。
当那位独臂老船工展示祖传的《舟师阵法》时,孙天辰如获至宝。
“倭寇战船虽然精良,却有三处弱点。”
老船工指着沙盘说道,“一是怕火攻,二是惧夜袭,三……最忌东南风!”
中秋之夜,东南风劲吹。
三百艘经过改装的渔船悄悄逼近倭寇舰队,船上装满浸透鱼油的柴草,船舷两侧却挂着林家特制的“水龙”——那是一种能喷射数十丈远的竹制水枪。
子时三刻,火箭划破夜空。
倭寇还没反应过来,那些看似普通的渔船突然喷出数十道火柱!更出人意料的是,搭载着霹雳火球的孙家战船借着风势直插敌阵。
整个江面化作一片火海,侥幸逃生的倭寇刚爬上滩涂,就被埋伏多时的李家和林家子弟用渔网兜头罩住,这些渔网编入了细铁丝,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黎明时分,最后一艘挂着菊纹旗的战船沉入江底,侥幸脱逃的倭寇首领被五花大绑押到孙天辰面前,嘴里还在不停叫嚣:“你们等着!我大和勇士……”
瑶光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倭语说了几句。那首领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了地上。
“你说了什么?”孙天辰好奇地问。
“我告诉他,他们的天皇已经派使者向蜀都递了降书。”瑶光冷笑一声,“倭国本土正在闹饥荒,哪还有多余的兵力支援他们?”
次年腊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最后一股割据势力在徐州归降。
孙鸿从蜀都发来诏令,命孙天辰暂领江南大都督,瑶光任军师祭酒,二人共同安抚江南四方。
这一天,瑶光独自来到昆山。父母的坟前已经长满了青草,她跪在雪地里,轻轻放上一支含苞的梅花。
“爹,娘,赵家已经灭了,倭寇也平定了。”她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说道,“女儿好想你们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孙天辰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回去吧,各州府的官员都到齐了,等着商议春耕的事。”
瑶光站起身,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块木雕:“你看,这是我爹刻的。”
木雕上
除了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还有一行小字:“愿吾儿如莲,出淤泥而不染。”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身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在他们身后,昆山脚下的村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雪夜,军报传到江南的时候,孙天辰正对着案头批阅漕运相关文书。
“东北王李成在幽州称帝?”他猛地站起身,案上墨汁溅得满袖都是,“这个节骨眼上……”
瑶光拾起军报展开细看:“李成本就是前朝旧将,麾下五万边军全是久经战事的骁勇之辈。”
她伸手指向桌案上的地图,“更麻烦的是,他现在控制了通往塞外的商道,还得到了高句丽的暗中支持。”
孙天辰当夜便动身赶回蜀都。
军中议事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定下决策:由孙霆率领十万精兵北伐,瑶光随军担任参谋,孙天辰则留守江南,保障北伐粮道畅通。
“记住,务必稳扎稳打。”临行前,孙鸿叮嘱长子,“李成在东北经营十余年,早已树大根深。”
瑶光在一旁补充道:“更关键的是要切断他和高句丽的联系。只要他的外援一断……”
孙天辰送走北伐大军后,立刻着手整顿江南吏治民生。
他采纳瑶光留下的《安民十策》,推行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等多项举措。
其中最受人称道的便是军屯改制:退伍老兵可分得属于自己的田地,平日务农耕种,战时应征入伍。
这些经受过战火考验的老兵纪律严明,很快就成了维护地方稳定的中坚力量。
两年后的秋收时节,江南各州的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
运粮船队从长江口岸一直排到黄河沿岸,百姓们开玩笑说:“孙二公子的粮船,攒下的粮食能把胡人喂饱三次。”
与此同时,北方的战事却陷入了胶着。李成依托燕山天险,修建了数十座堡垒,更棘手的是,他麾下的“铁鹞子”骑兵来去如风,专门袭击我方粮道。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瑶光在军帐中指着沙盘说道,“李成的命门在蓟门关。”
孙霆皱眉:“可那里全是悬崖峭壁,根本……”
“正因如此,李成才绝不会防备。”瑶光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幽州老猎人送来的密道图,只要派出五百死士趁夜攀岩而上……”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蓟门关突然燃起大火。李成慌忙调兵回援时,孙霆率领主力趁机从正面强攻。腹背受敌之下,号称“铁壁”的幽州防线彻底土崩瓦解。
困守孤城的李成最终在祖庙自缢,临死前他留下血书:“非战之罪,天不助我!”
春日的渭水河畔旌旗蔽空,孙鸿站在新筑的祭坛之上,手中青铜剑映着初升朝阳。
台下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更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百姓。
“自今日起,定都镐京,更名长安。”孙鸿的声音在旷野间久久回荡,“国号‘新晟’,年号永平。”
登基大典结束后,孙鸿在太极殿召见群臣。
大公子孙霆受封太子,入主东宫。
二公子孙天辰受封辰王,领蜀地十二州。
瑶光却出人意料地辞去丞相之位,只领了“大学士”的虚衔。
“你为何要推辞高位?”
夜深人静时,孙天辰在御花园拦住瑶光,“以你的功劳……”
瑶光望着池中新绽的荷花,轻声道:“我更想去长安书院整理典籍,这些年收集的古籍,该有人整理成册了。”
孙天辰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那……辰王妃的位置,你可愿意坐?”
这支木簪做工精致,用的是昆山脚下的梅木打造而成,簪头刻着七颗小星,正是当年北斗的形状。
瑶光的指尖抚过簪头的刻痕,忽然笑了:“殿下可知,当年我在江南找到的表叔,其实是……”
“我知道。”孙天辰打断她,“是前朝余孽,但那又如何?”
他站起身,将木簪插入瑶光的发间,“这天下,早该不看出身了。”
又一年春天,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缓缓向西行去。
车帘掀起,露出瑶光沉静的侧脸。
她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婴孩,身旁的孙天辰正在批阅蜀地送来的奏章。
“听说昆山书院新栽了百株梅树。”
孙天辰突然开口,“等孩子大些,我们回去看看好不好?”
瑶光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哼起一首江南小调,那是母亲在她儿时教她的采莲曲。
车窗外,新绿的麦浪一直铺展到天际,几个学子正在田间研学,几声感叹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说王妃娘娘是真的不慕名利,那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丞相之位,她居然就这么推辞了……”
瑶光继续旁若无人地哼着歌谣,世人只看见她放弃高位,都笑她糊涂。
唯有她清楚,这样才是保全所有人的唯一办法。
倘若她身居丞相高位,又嫁给辰王,哪怕她与孙天辰全无半分异心,这般手握滔天军政势力,也必然会引得太子深深忌惮,无端掀起皇室兄弟的隔阂。
她自幼承蒙孙鸿收留、教导、庇护之恩,万万不忍让孙鸿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她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是孙天辰出手救下她,岁岁年年护她长大,替她洗雪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最难得的是,孙天辰从来没有逼迫过她分毫。
在她下定决心辞相之前,从未提过婚嫁之事,也从未让她在权力与爱意之间做两难抉择,而是把人生的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了她自己手里。
权势功名,她凭一己智谋,此生随时都能再挣。可这份救命之恩、经年相守与赤诚真心,世间仅此一份。
瑶光又哼唱了片刻:
“塘上风轻轻,
莲叶覆波平。
摇舟摘青莲,
云水伴人行。
荷香漫浅汀,
晚照落衣轻。
无心争荣辱,
安坐听蝉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