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闻叙的新书最后一页,读到了一句话。
“十月十八日,他退掉了订好的花。我们分手了。”
今天十七号。桌上还有几张没收起来的婚礼请柬。后天,我和闻叙就要结婚。花店刚发来照片,问白色洋桔梗里要不要再添几枝蓝星花。
我没回,往前翻了两页。书里的男人也是修书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会把爱人的烟藏进茶叶罐。
这些还能说是巧合。可下一页,是我妈六年前写给我的信。
“钥匙又没换,问什么让不让你回家。”
我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改。
我拿起手机给闻叙打电话。没人接。第二遍拨出去时,屏幕顶端跳出新书活动的直播提醒。我点开,正听见主持人说下一段。
“接下来,请作者朗读全书最动人的一封家书。”
我给闻叙发了条消息:“别读那封信。我不同意。”然后抓起书,下楼拦车。
路上,花店又发来一张照片。我盯着那束蓝白色的花,忽然不知道,我现在赶去找的究竟是后天的新郎,还是已经把我写成前任的人。
闻叙终于回电时,车刚停在书店门口。“陆逢?你看到书了?”他周围很吵,“我这边还有——”
“那封信,不能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先别急,书里的人不是——”
“是我妈写给我的。”
我挂断电话,推开玻璃门。活动区比直播里小。二十来排折叠椅,后面站着人。闻叙坐在台上,膝上摊开的,正是那一页。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主持人还在找提词卡:“这封信其实也是小说人物最终没能获得的——”
“这一段先停。”我走到第一排,“我是这段经历的当事人。我不同意公开朗读。”
有几个人举起手机。闻叙合上书,伸手挡住了主持人准备递过来的话筒。
“不读了。”他说,“抱歉,这部分需要重新确认。直播也先暂停。”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到了跟前,却只看得见他左手上的戒指。是我们一周前一起取回来的。
那天他把戒指往手上套了三次,说尺寸刚好。我嫌他磨蹭,拽过他的手,替他戴了进去。
现在那只手朝我伸过来,我往后退了半步。闻叙停住了。
他没再碰我,侧身让开通往后台的门。我从他身边过去时,闻到了他衬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早晨出门前,这件衬衫还是我替他找出来的。
后台只有一张窄桌。责编程姐拿着手机进来,先问我需要不需要喝水,又低声对闻叙说:“片方那边也看到了。下周的会怎么办?”
我抬起头:“什么片方?”
闻叙嘴唇动了一下。程姐看了看我们,没再接话。
我把书放到桌上,压着那张写有我妈来信的纸。“我问你,什么片方?”
“改编在谈。”闻叙说,“还没签正式的改编合同。”
“他们看了多少?”
“全书。还有一份人物资料。”
“里面有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能立刻回答。刚才我还以为,只要赶到这里,合上这本书,今天就不会再有新的事发生。
02
“把资料给我。”我说。
闻叙解锁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有我们定花的聊天窗口。他打开文件,转向我。
资料里,书中人物的名字旁边,写着“取材于作者多年伴侣的生活经验”。下面的几个小标题,我不用点开就认得。
第一次一起回我家。那封信。凌晨在厨房里剪头发。最后一项后面,标了“建议保留,适合作为重要情感场景”。
那是闻叙有一年写不出东西,自己拿剪刀剪坏了头发。我半夜爬起来替他修,他忽然抱住我,问我,会不会有一天觉得他很没用。
我当时没开灯,只摸着他后颈说,别动,再动真要秃了。第二天他好了,谁也没再提。
我一直以为,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一个晚上。
“你连这个也给了他们。”
闻叙把鼠标松开,手指在桌沿抵了一下。“他们要人物细节。我当时觉得——”
“够真,才好看?”
他没说话。我点开文件最后一页。那封信被放大了半页,旁边还写着对母亲角色的设想。
“照片是我发给你备份的。”我说,“那次水杯倒了,信纸全湿了。你说存一份,以后就不怕弄丢。”
“我记得。”
“你记得,还用了。”
他垂下眼:“是。”
程姐把水放在我面前,说她先去处理外面的事。我没拦她。有些话我不愿意在第三个人面前问。
门关上后,闻叙才低声叫我:“陆逢。”
“你明天要跟我分手吗?”
“不。”他答得很快,像终于等到了能确定回答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分手。书里的结尾是小说,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选这个日子?”
十月十八日,是我们原先定下的婚礼准备日。那天不用上班,两个人去布置小院,晚上各自把誓词写完,第二天请十几个最亲的人来。他写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时,我们就已经定了日期。
“初稿里就是这个日子。”他说,“后来改了情节,日期没动。”
“所以你没有准备走。只是觉得,让书里的我在婚礼前离开,会更好看。”
他想靠近我,脚步又停在原地。“我以为改掉名字和地点,别人就认不出你。”
我把书往前翻,找到主角的工作。“城南,修书,虎口的疤。闻叙,你连我怎么伤到的都写了。”
他看着那一行。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把这些都当成了自己的记忆。写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记得真清楚。”
“可这些也是我的东西。”
外面响起椅子折起来的声音。活动提前结束了。闻叙的手机一连震了几次。他按掉,朝我伸出手:“先回家,好不好?我把所有资料找出来,宣传也停。”
“你先给我一份完整的,别让我下一次再从别人嘴里知道。”
他点头。我拿出手机,找到帮我们张罗婚礼的叶晴。闻叙看见那个名字,脸色一下变了。
“陆逢,后天——”
“后天先不办。”
我打通电话,告诉叶晴,请她帮忙通知已经约好的朋友,婚礼延期,具体的事我以后自己说。
她停了几秒,问我确定吗。
“确定。”
闻叙一直站在桌边。电话挂断时,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从我膝上滑下去的那本书。
我伸手拿回来,没让他替我收着。
03
回到家,闻叙把电脑摆在餐桌上,一份一份找。我没坐在他旁边。
平时他改稿,我喜欢占着另一半桌子修些不费神的小册子。他敲键盘,我刷浆糊,常常几个小时没人说话,也觉得很好。今天桌上的空位显得特别大。
他先找出发给片方的文件,再打开宣传文案。腰封上那句“源自亲密关系最深处的告别”,我早上拆封时还没留意。
“你知道我会看。”我说。
“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跟我说?”
他看着屏幕,回答得很慢:“活动结束回来,当面说。书已经印出来,我觉得你就算不高兴,至少会先看完。”
我捏着杯子的手僵住。原来他并不是没想过我的反应。
他只是提前替我安排好了,什么时候知道,什么时候生气,最后又该怎样理解他的用心。
“我真想把你那句‘至少’抠出来,让你自己看一晚上。”
闻叙抬眼。我很少这么跟他说话。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往旁边挪开电脑:“你骂吧。”
“我不想靠骂你把今晚熬过去。”
我让他把文件发给我,然后拿起桌上没写完的誓词。上面只有两行。第一行是他的名字,第二行写着,我最喜欢你的一点,是你肯等我把话说完。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闻叙看见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可以写一封说明,把这些都讲清楚。或者下一版加个后记——”
“又写?”
他怔住。
“你是不是只要把一件事写得够好,就觉得它能过去?”
我站起来时碰倒了椅子。他伸手来扶,我先一步把椅子拉正了。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跟你说的这些,哪天也变成你解释爱情的材料。”
闻叙的手停在椅背旁。过了一会儿,他把预备写后记的空白文档关掉,电脑推远了一些。
我不再看他,去阳台给我妈打电话。她正在收拾行李,第一句话就问,带来的酱鸭要不要多装一盒,闻叙上次吃着好像喜欢。
我扶着晾衣架,没能立刻出声。
“怎么了?”她问。
“妈,你这次先别过来了。婚礼推迟。”
她那边有袋子窸窣的声音,很快停了。
“是你不想办,还是小闻?”
“是我。”
说出口时,我才发觉,这两个字比我想的费力。
“那就先不办。”她说,“鸭子我冻起来。你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她没再追问,叫我把窗关上,别站在风里。电话挂断,我在阳台坐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闻叙正把那束送给他的庆祝花移开。花底下,压着他给婚礼做的座位图。他移得很慢,没像平时那样叫我过去看看。
我爱了他七年。甚至现在,我仍然知道他为什么把脸低得那么深:他一难过,左眼就会先红,不愿意被人看见。
可我没有进去。
等我回到桌边,他已经把一封邮件写好,没发送,屏幕朝着我。
里面提出先停用来信和相关宣传,暂停向片方补充资料,约出版社当面商量后续处理。署名只有他自己。
“你不用替我证明什么。”他说,“我先把这封发出去。”
我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终于坐下。桌边那本新书封面上,他的名字亮得刺眼。我想起工作室还放着另一份书稿。
八个月前,他曾捧着那一摞纸问我,能不能送给我,等婚礼那天念最后一页。
04
十月十八日到了。
我醒来时,闻叙坐在客厅,衬衫还是昨天那件。手机屏幕亮着,他没看,先问我要不要去工作室。
我说去。他拿起车钥匙,我说我想自己走一段,他便放回去了。
路上,我收到了他发来的文件目录。其中有一项叫“结尾修改”。我没有立刻打开,先去了工作室最里面的柜子。
旧稿夹在两块压书板之间。封面上,他用钢笔写着:给陆逢,先别拆订线,后面还要加。
我当时只看了最后一页。那天他急着等我评价,手指按在纸上,一直不肯松开。
旧稿的结尾,也是十月十八日。可那一页里,没有人退掉花。
书中的两个人去接母亲。回程堵车,母亲坐在后座,拆开带来的食盒,硬塞给开车的人一块点心。副驾上的男人帮他接住,吃得满手碎屑。
最后一句是:“他问我明天紧不紧张。我说,你别迟到就行。”
我记得我那天笑了,笑完又嫌他写得太像,连我妈用什么盒子都没改。闻叙说,只给婚礼到场的那些人听,大家都认得。
我说,那你念的时候别哭,丢人。那个下午,我们已经把婚礼过了一小遍。
我把旧稿和新书放在一起,拍照发给他。
“改结尾,是谁的意思?”
他很快回:“我过去说,可以吗?”
闻叙到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本破损的家谱配纸。他一眼看出旁边那张纸色不合适,从架上抽出另一个纸袋,停了停,又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
这种小事他已经看我做过无数遍。我把浆糊盖好,等他回答。
“责编说过,后半本冲突不够。”他说,“提了几个改法。没有人要求一定分手,是我选的。”
“为什么?”
“试读的人对分开的版本反应更大。有人说,看完缓不过来,愿意推荐给朋友。”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又把剩下的话说完。“我想让这本书被更多人看见。”
我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却没能动起来。“所以你觉得,我们好好的,不如散了有用。”
“当时改的是人物。我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那你为什么还拿它送我?”
闻叙看向那份旧稿。半晌,他用手压住了它翘起的边角。“我想让你看见我写成了什么。也想把这本书当成一件能拿得出手的礼物。我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他今年三十三岁,出了三本书,这是头一本真正被看好的。以前那些印量,他不说,我也知道。
我陪他去过没有一个读者到场的签售。他给书店老板签完五本库存,还笑着问我,要不要趁没人,把角落那套旧书买了。
那时我多盼着有人读懂他。现在他们读懂的,是他替我安排的离开。
“我可以改回去。”他说。
“不用。”
他看着我。
我把旧稿抽出来,重新放进文件夹:“我现在看见那个圆满的结尾,也不会觉得它是我们的明天。”
闻叙的手机响了。程姐约我们下午见面,说宣传能先停一部分,已经发出去的得逐项联系;纸书的问题,也不能只靠他发一条道歉解决。
他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把沾着浆糊的袖口挽起来:“去。我的东西,我自己说。”
05
会议室里摆着两本书,一摞宣传截图。我用黄色便签贴出涉及我的地方,贴到第九张时,程姐问,要不要先休息。
“还有。”我说。
有些片段,别人读来只是细节。我却能想起当时杯子搁在哪儿,闻叙的手有多凉。连一次争执后我写给他的便条,也被改成了小说里分手的伏笔。
写便条那天,我只是要他记得买灯泡。可在这本书里,仿佛从七年前起,我们就一直在走向散场。
贴完后,黄色纸片从书页边探出来,像一本忽然长出了毛刺的书。
程姐没有劝我大度。她把截图分成两叠:一叠是现在还能暂停的推广,一叠是已经流出去的内容。
“纸书卖出去的,不能一句话就收回来。电子版可以申请下架,后续印次必须重新改。”
我刚要问,那些已经流出去的怎么办,闻叙先开了口:“从哪一项开始?我来联系。”
程姐把第一叠推到他面前,又指向第二叠:“这一叠先停。另一叠,要你一项项回应。没法保证什么时候结束。”
闻叙拿起笔,逐条记下。我看着那两叠纸,第一次明白,他就算肯停,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消失。
她又拿出片方的新反馈。对方愿意隐去职业和能对应到现实的特征,也可以不使用来信原句。但他们希望留下那条感情线,尤其是母亲的部分。
闻叙拿过那一页,没出声。这是他早晨就收到的方案。他刚才一路都没跟我提。
“你想答应?”我问。
“我想问问你。”
“问过了。我的答案是不愿意。”
他说好,把纸放下。可那一瞬间,他手上的迟疑,我看见了。
程姐说,片方还可以再谈,没必要今天把所有门都关上。她的语气很平和,只是在替一个作者保住尚有可能的机会。
我懂。甚至在她开口前,我已经替闻叙想了很多。那封信里,也有我妈给他的称呼。厨房里的那一夜,受不了自己的人是他。如果他说,这些同样是他的人生,我该怎么答?
我并没有一把尺子,能把七年的每一天从中间裁开,一半交给他,一半收回来。
但我知道,那句不愿意说出口后,我还在等什么。我在等他告诉我,我是不是又让他为难了。
闻叙没有。他把那张反馈折起来,夹回文件里,说后天给片方答复,今天不再让我看方案。
离开会议室时,他替我拉开门。我站在门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出去。
“闻叙,你要是觉得可惜,可以说。”
他低头看我:“很可惜。”
我胸口一紧。
“我盼了很久。”他说,“刚收到改编邀约那天,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现在连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说。”
“能。”
我把门从他手里接过来,让他先出去。“可我不能因为你盼得久,就说我愿意。”
06
原定婚礼那天,我妈没有来。十点多,她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个快递单。酱鸭还是寄出来了,底下压着一盒闻叙爱吃的绿豆糕。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闻叙就坐在另一头。他没问是谁的消息,低头继续核对那些发出去的宣传。
他今天也空出了整天。原先是用来结婚的。
我妈的电话随后打过来。她问快递地址没错吧,问完,却没像往常一样挂断。“逢逢,昨天你陈姨给我看了一篇文章。”
我握紧手机,听见她接着说:“她说里面那句话,怎么像我以前跟她讲过的。”
我转身出了客厅。我没料到,没写姓名、没放照片的东西,也能绕过那么多人,重新找到我妈。
她在电话那边解释,说陈姨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见人家夸,觉得写得好。
“你不用跟她解释。”我说。
“不是。妈是想说,那是给你的信。你下次要给别人看,先跟我说一声。”
我靠住墙,一时没能回答。
六年前,我把闻叙的名字写进寄给她的信,问她我还能不能回家。她回了两页,前一页骂我想得多,后一页写家里漏水,叫我回来时帮她看看。
我每次想到她愿意接纳我们,就只记得前一页。可她还有后一页。她不是一个专门用来让别人哭的好母亲,她还要修水龙头,还会在菜市场为两毛钱跟人争半天。
“是闻叙写进书里的,我刚知道。”我说,“对不起,让你被人问起这些。我们正在处理。”
她嗯了一声,没追着问我们什么时候和好,最后只叫我收到东西记得放冰箱。
回到客厅,闻叙站了起来。“妈知道了?”
“认识的人看出来了。”
他脸上的疲惫僵在那里,问我要不要让他打个电话。我说先不用,她现在不想再解释那封信。
闻叙点头,拿起手机,把原本准备发送的一条消息删掉了。
我看见对话框上方是我妈的头像,忽然生出一点很难堪的轻松。他终于有一次,没有抢先替大家把事情处理好。
下午,书店给我发来一段视频。那是两个月前拍的。我答应配合新书做一次修书展示,镜头只拍手,片尾会出现我的工作室名字。闻叙坐在旁边,给我递工具。
我原本很喜欢那段片子。那里面,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知道什么时候递镊子,什么时候该把水杯放远。我想过,借着这本书,总算能让人看见我的工作。
现在负责剪辑的人问,风波过去后还能不能发,或者改成一次不带新书的合作。
我重看了一遍,按住语音键:“这期先不用了。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再单独谈修书。”
闻叙听到了,问能不能留原片。
“可以留,别发。”
他答应下来,我才发觉,自己说这句话时,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有些东西我还愿意留。
可这并没有让我更容易回答另一个问题:如果明天,他仍然想保住改编,我该怎么办?
睡前,闻叙把第二天见面要用的材料放到桌上,说我可以不去,他会自己把话说清楚。
我翻了几页,合上文件。“我去。”
他抬起头。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睛。“我想听见你最后怎么答。”
07
片方的人来得很准时。桌上除了修改方案,还多了一张素材使用确认表。
他们答应删掉原信和能对应到现实的职业细节,但仍希望保留母亲与恋人的感情线。这一次,他们请我逐项标出哪些经历可以用、哪些不能用。
对面的人把表推过来,说只要还能确定可用的素材范围,原来的项目档期就有希望保住。
“你可以全程提意见。”他指着一列空格,“不愿意的地方,都写在这里。”
我看着那几页纸,心里有一瞬间松动。
如果能把不想要的删掉,把原来想要的留下,是不是谁都不用失去什么?闻叙还是能等到他盼着的机会,我也能把那些最私人的东西收好。
我甚至伸手拿了笔。闻叙看过来,没说话。他眼里那一点亮,我认得。我陪他等过太多封迟迟没有回复的邮件。
笔尖碰到纸前,我又看见了表上的那个小标题:母亲的来信。
我得在故事大纲里说一次不愿意,在分场里再说一次,等演员讲出某句熟悉的话,还得解释为什么不能这样。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认领自己的生活。
“我不参与。”我把笔搁下,“也不同意用这些私人材料继续改。”
说完,我不敢去看闻叙。他却把那几页纸从我面前收了过去。
“不用他参与。”
对面的人说,参与只是一个建议,也可以由作者负责区分。
“我之前就是负责区分的人。”闻叙说,“分得不好,才会走到今天。不能再拿同一个保证让你们往下做。”
程姐问,如果是全新的人物和经历呢。闻叙翻开自己的本子,上面有他这两天记下的一些零散改法。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
“如果要重做,我得从头写。现有的这份方案,请停止推进。这次的改编,我不继续谈了。”
会议室里静下来。片方的人确认了一遍:“连现在这本书的项目一起停?”
“是。”
“那后面的档期,我们就另排了。新项目再说,不能保证还是现在的条件。”
“我明白。”
我这才抬起眼。闻叙的手按在封面上,食指沾了一点蓝色墨水。那本记满改法的本子,没有再被打开。
对面的人收好资料,说后续会确认已收到材料的处理。他们仍然客气,互相说了辛苦,拿上东西离开。
没有谁摔门,也没有谁告诉他,为了爱情错过这个机会有多不值。
那两个人走出去后,空椅子就在我旁边。闻叙看了它一眼,向程姐问起剩下的事。
原先准备好的访谈不再使用,部分物料需要重做,已经产生的相关费用和后续安排,由他和出版社按各自应承担的部分处理。几个合作方也需要重新沟通。
我听见他确认每一项,没有再转头看我。
轮到公开说明时,他把自己写好的版本递来,问涉及我的部分有没有需要删掉的。里面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妈的信,也没有拿延期的婚礼证明他多后悔。
他只写自己使用了未征得充分同意的私人材料,正在停止相关推广、处理后续使用和版本修订。现有内容无法全部收回,他会继续承担已经造成的后果。
“不用写我们以后怎么样?”我问。
他摇头:“我不知道。不能再替你写了。”
我指了指末尾一句。那是对相关人士的感谢。“这句删了。我现在还没大度到可以被你感谢理解。”
闻叙拿笔划掉,重新抄了一遍。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脖颈,鼻子忽然发酸。
这几天我盼过他受点委屈。盼他被打断,盼他解释不清,盼他也尝一尝自己说的话不算数是什么滋味。
可真坐到这里,听见那句“档期另排”,我一点也不痛快。我还是舍不得。
这份舍不得没有替我答应他,也没能阻止他把说明发出去。
离开时,他在电梯前停下,问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攥紧手里的书,摇了摇头。
闻叙应了一声,往旁边站开。电梯门映着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宽了一点。
门快关上时,我伸手拦了一下。“你的本子落里面了。”
他回去拿。我站在门边等,没有先下楼。
08
事情没有在那天结束。
过了一个多月,我仍然能在网上看见那封信。有的原推广撤掉了,别人截过的图却还在。书店里也能买到第一版,护封完好,腰封上那句宣传语一字不少。
有一天,熟客带着几本书来换书衣,最上面恰好就是它。他不知道我和闻叙的关系,随口说,朋友送的,结尾太难受,作者怎么就不能给人留条活路。
我嗯了一声,把那本书挪到最后。
轮到它时,我量尺寸、裁纸,手都很稳。可透明的书衣裹上去,封面上闻叙的名字露出来,我忽然做不下去了。
我把书搁在台面,出去站了十分钟。
晚上闻叙回家,我告诉他这件事。他最近在跑剩下的几个沟通,带回来一摞处理记录,听到一半,把纸全放下了。
“我想过让你一本都别留。”我说,“今天特别想。可那是客人的书,我也不能替他撕。”
闻叙坐在我对面。他没说已经删了多少、做了多少,只问最后修好没有。
“包好了。”
他低下头,过了会儿说:“辛苦你了。”
我本来还想讲很多刻薄话,听见这句,却突然没了力气。
那天我第一次对他说,停下改编,并没有让我马上觉得安全。有时他在电脑前笑一下,我都会猜,是不是又写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闻叙伸手去碰电脑,想把屏幕转过来。“别。”我按住他的手腕,“我不想以后每天查你的稿。”
我们就这样僵了一会儿。
后来他把电脑合上,告诉我,最近接了一个很小的约稿,写他小时候住过的老街。还有些旧稿在重写,与我无关,不需要我替他检查。
“如果以后想用到跟你有关的东西,我会拿着具体的内容问。”他说,“你不答应,我就另写。不是先发出去,再让你来看。”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松开手。他的手腕还是热的,腕骨上有一颗小痣。我知道他那里怕痒,以前总故意去碰,可这次他一动没动。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碰过他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谈婚礼。我握了一会儿,放开,他也没趁机来抱我。
十一月下旬,出版社把第一份修订稿送来。
黄色便签标出的地方,有些删掉了,余下的几乎全重写了。母亲的信消失了,人物的经历有了不同的来处。那一夜的厨房,也没再藏着我说过的话。
结尾仍然是分手。我翻到最后,停了很久。
闻叙站在桌子另一边,看见我不动,解释说,还可以再改。我把书放下:“他们要分,就分吧。”
他看着我,不敢动。
“我不想让一本小说负责给我过好日子。”我说,“你别再拿我们给它填了。”
他应了一声,眼睛慢慢红了。
我没有往下追问,后来的故事是不是一定写得更好,少掉那些真实细节,读者还会不会喜欢。我第一次真正把这本书从自己面前推开,留给了它的作者。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一个合作方暂不继续的回复。
他在书房看完,出来倒水,没跟我说。我经过门口,恰好看见电脑上没关掉的邮件。原本想装作不知道,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能看看你写的老街吗?”
闻叙端着杯子,愣在原地。
“只看你想给我看的。”我说。
他把椅子拉出来,等我坐下,才把文件打开。那篇稿子里,有一个总在楼下喊他回家吃饭的老太太,有夏天烫脚的水泥地,还有他偷偷攒钱买第一本小说的事。
我一页页看下去,有些事,他跟我讲过,有些没有。
我喜欢过这个讲故事的人。喜欢他吃着一碗面,忽然就能想起某个陌生人的一辈子。
现在我看着一篇没有我的稿子,终于又想知道,下一页会发生什么。
09
十二月,修订后的电子版重新上线,后续印次也开始用新稿。旧版仍在流通,有些转发没人理会撤回的请求。闻叙还在联系,没再向我保证什么时候会全部消失。
我把重新上线的事告诉了我妈。她只说知道了,没有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原谅闻叙。
十二月末,我妈给闻叙寄了一小箱橘子。不是给我的。快递单上只写了他的名字,下面夹着一张纸,叫他别再让人帮忙挑,她自己家树上的,卖相不好也得吃。
闻叙拿着纸条,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拍照,折起来,放进自己装证件的小盒子。
我看着他关上盒盖,忽然想起那封信。
这些日子,它一直收在我的抽屉里。水痕还在,字迹已经干透。我不需要闻叙替我再做一份永远不会丢的备份。
我需要的是,他知道有些东西交到他手里,只是因为我信任他。
元旦前,我终于把那张折起的誓词取出来。
看见第二行时,我还是难受。纸上那句“肯等我把话说完”,写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怀疑过。
我拿起笔,把它划掉,又停下。其实他也曾经做到过。
第一次带他回家,我在车站磨蹭了半小时,怕我妈见了他后悔。他没劝我勇敢,也没拽着我走,只在旁边买了两杯热豆浆,陪我把天等黑。
后来的许多事也是真的。它们没有因为这本书,就全变成假的。可是,只拿这些旧的好处,我也走不到后天。
我把那张纸放在旁边,换了一张新的。
闻叙回家时,我正在缝两本小册子的订线。封面没写字,纸也是店里最普通的纸,折一折,针过去,再回来。
他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怕惊动我手上的东西。
“做什么?”
“誓词本。”
外套从他臂弯滑下去,他没接住。我忍不住抬头:“先把衣服挂好。”
他弯腰捡起来,挂了两次,才挂上钩子。等他走过来,我把属于他的那本放到桌沿,没有推到他手里。
“这次你写你要说的。我写我的。”
闻叙的目光落在本子上,又移到我脸上。他问得很轻:“是我想的那件事吗?”
“是。你还愿意跟我办婚礼吗?”
他张开嘴,好几秒没发出声音。我第一次见他这么不会说话。以前哪怕我问一句青菜买几棵,他都能绕到今天市场上遇见什么人。
“愿意。”他说完,拿手挡了下眼睛,“陆逢,我愿意。”
我把线头剪断,终于敢把那句话接下去。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本书。可能以后也会。不是说了办婚礼,就全过去了。”
“嗯。”
“我也不是想告诉你,你丢掉那些机会是值得的。我替你答不了这个。”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我有点恼,抬头瞪他。闻叙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我,掌心摊在桌上,等着。
我看了一会儿,把剪刀放远,手伸过去。碰到他的指尖时,我才发现自己也在抖。
“我是想好了,还想跟你过。”我说,“不是跟书里那个没犯过错的人,是跟现在坐在这儿的你。”
闻叙攥住我的手,低下头。他额头抵过来的时候,我往前挪了椅子,膝盖碰着膝盖。
他终于抱住我,抱得很紧,却没有勒疼。我把脸埋进他颈侧,憋了很久的那口气,断断续续地松出去。
我原以为自己真说出这些,会很体面。结果还是哭得比他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在我耳边问,新日期想选什么时候。
“先给我妈打电话。”我擦了把脸,“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别又把鸭子冻一回。”
闻叙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拿纸给我。
我拨电话,他安静地坐在旁边。我妈接起来,听完,先问我:“是你想好了?”
“是。”
“那把电话给小闻。”
闻叙接过去,叫了一声妈,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旁边听见她嫌他哭得听不清,叫他把日子再报一遍,拿笔记好。电话开着免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我们都听见了。
10
婚礼最后办在一月中旬,还是原来那个小院。出门前,我们各自摘下戒指,交给叶晴保管。
洋桔梗换成了我妈挑的花。她说白的太多,看着冷,抱来两大束橙色,往门口一摆,连闻叙都被衬得有了点血色。
叶晴拿手机问,能不能拍张照留着。我把闻叙拉过来,说拍吧,别把我拍矮了。
他低头笑,手臂碰着我的背。快门响时,我们谁也没有去看镜头,我正提醒他,领口翻进去了。
交换誓词前,他从外套里拿出那本小册子。纸边有点皱,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我忽然紧张,问他写了几页。
“两页。”他说。
“没另附一个悲剧结尾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摇头:“没有。”
我看着他,把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我开个玩笑。你念。”
闻叙没有讲那封信,也没有把这些日子的事从头复述一遍。
他讲有一年我接了很难修的书,做了三个月,只肯让他在最后一天碰一下书脊。他当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后来才知道,我怕他一帮忙,就误了自己的稿。
“以后你想一个人做的事,我会问明白。”他看着我,“也会告诉你,我想不想一起做。我不再替你把所有事情都省了。”
说到这里,他翻页的手抖了一下。我接住那张纸,替他按在本子上,等他继续。
最后他说:“我想跟你过那些没什么可写、也不一定有人爱看的日子。陆逢,这一次,我是在问你。”
我说愿意。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我练习时响亮。院子很小,后排的朋友都听见了,我妈低头在包里翻纸巾,叶晴的手机晃了一下,又放稳。
闻叙替我戴好戒指。轮到我时,我没有拿原来那张纸。
我对闻叙说,以后有不愿意的事,我会早一点讲。不会为了怕他失望,先把自己放到后面,也不会再等着他猜。
“但我今天很愿意。”
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没急着替我接下一句。我把最后几行慢慢念完,自己合上本子,伸出了戴戒指的那只手。
那本新书里,十月十八日,两个人分手了。
现实里的那天,我停下了婚礼,没有让一个改好的结局替我决定未来。
现在,我站在闻叙面前,替他把戒指推过指节。
他抬手想替我擦眼泪,我嫌他手凉,抓住他的手指,攥进自己掌心。
“可以亲了。”我小声提醒他。
闻叙低头时,鼻尖先碰着了我的。我笑出了声,扯住他的衣领,亲了上去。
两本誓词搁在一旁,风吹开了一页。我妈伸手替我们压住,谁也没有催我们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