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候车大厅的铁喇叭扯着嗓子响了第三次。
“开往哈城的K568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到2号检票口排队——”
苏念死死钉在原地。
手里掐着半块硬邦邦的面包,冰茬子一样硌手。四十分钟前,她妈硬塞给她的。
“念念站这儿等,妈去窗口补个票,转头就接你。”
她妈蹲下那会儿,起球的红围巾扎得她脸皮生疼。
后来那个背影扎进黑压压的人堆里,水滴落进滚油,半点影儿都没剩下。
人潮往前涌,又随着铁门合拢散了个干净。闸门咣当一声扣死,落了铁锁。
冷风贴着青白的大理石砖往裤管里灌。
扛着蓝白编织袋的粗壮汉子迎面撞过来,苏念瘦小的身子打了个趔趄,膝盖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砖上。
半块面包脱手滚了出去。
她趴着伸手去够,一只沾着泥汤的黑布棉鞋直接踩了上去,碾得稀烂。
“瞎了眼往人脚底钻!”男人骂骂咧咧走远,手里拎着两盒红烧牛肉面。
苏念把碎渣捡起来,用袖口拍了拍灰,塞进棉袄兜。
春运。
绿皮车开闸前的最后十五分钟。
刘长河扛着被褥卷和三个鼓囊囊的帆布袋,顶着一身寒气从旱厕方向挤过来。
一米八五的个头,黑棉袄撑得膀大腰圆,脸上挂着风吹日晒的糙皮。打眼一瞧凶神恶煞,周遭的旅客自觉给他腾出条道。
“借光!碰着别喊疼!”
大嗓门震得旁边窗框发颤。
刘长河一屁股砸在铁皮椅上,刚把行李垛在脚边,后腰的棉袄摆子就沉了一下。
他没理会,低头掏车票。
衣角又被狠狠拽紧。
他拧着浓眉扭头。
身后站着个小豆丁。
顶多五六岁模样,棉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通红干裂的手腕。枯草似的羊角辫歪在一边,小脸皴得像干裂的柿子。
那双眼睛直勾勾扎在他身上。
手死死抠着他的衣角布料。
“撒开。”
苏念不动。
刘长河压低眉骨,恶声恶气:“谁家丢的崽子?大人死哪去了?”
苏念抿紧泛白的嘴唇,眼圈迅速漫起水汽。
刘长河最怵这个,抓了抓后颈:“憋回去,老子动你一根指头了?”
隔壁座嗑瓜子的大妈搭了腔:“大兄弟,这丫头站那风口快一个点儿了,没人认领。”
刘长河心头猛地一跳。
他弯下腰,视线平齐:“你娘呢?”
苏念喉咙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妈……让等着。”
“她人呢?”
“买票。”
刘长河抬手去掰她的指头。
刚掰开一根,剩下四根又狠狠抓拢,指甲盖透着缺血的青白,像铁钩子死死咬住棉布。
广播再次炸响:“哈城方向K568次列车还有五分钟停检,2号检票口即将关闭——”
刘长河急了。
这张硬座票是他在工地顶着零下二十度排了通宵才抢到手的。老娘在乡下一人守着空屋子,天天托人拍电报催他归家。
他抓起蛇皮袋,拔腿就冲。
一步。
两步。
后头坠着一股力道。
苏念跌跌撞撞地被拖在雪水湿滑的地面上,磕破的膝盖蹭着地砖,一瘸一拐,死不撒手。
满大厅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给老子松开!”刘长河猛地刹步,额头青筋暴起,吼声炸开。
苏念剧烈哆嗦了一下。
手腕细得像柴火棍,依然抓得死紧。
大颗泪珠子滚落下来,砸在泥泞的鞋面上。
她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硬是不吭一声。
刘长河在工地上跟人抡过铁锨,打过恶架,偏偏拿眼前这只小手没辙。
他沉着脸蹲下,粗糙的大手伸进小丫头的薄棉袄口袋。
指尖触到一张揉烂的纸片。
红线作业本撕下来的角,歪斜的圆珠笔字迹被汗水晕化:
“实在养不活,求好心人留口饭。苏念,六岁,对不起。”
刘长河盯着那行字,指骨捏得发白。
刺耳的铁门撞击声在检票口响起。
警报蜂鸣两下,彻底熄了灯。
“K568次列车已停止检票。”
车站广播冷冰冰地宣告。
大厅的喧嚣慢慢退去。
苏念把脑袋扎进膝盖窝,小肩膀一下下耸动,依旧咬死牙关不哭出动静。
刘长河眼眶周围的肉狠狠抽搐两下。
他把烂纸片团进棉袄内衬,单手拎起行李袋,另一只粗粝的大手探过去,直接将小丫头整个人凌空抄起。
“真他娘的欠了你的。”
他低骂一句。
苏念被扣在宽阔的右肩上,带着汗味和烟味的大棉袄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穿过厚重的棉帘,刘长河大步折返退票口。
“改签。”车票重重拍在铁窗台前。
售票员翻白眼:“改不了早班,只有明天下午的慢车。”
“改。”
刘长河从裤腰深处掏出橡皮筋扎着的毛票,数出几张递进去:“再补一张半价孩儿票。”
回到候车座,他把苏念放下来。
从怀里掏出个发烫的塑料袋,剥出个滚热的茶叶蛋递过去。
“嚼碎了咽,别噎死。”
苏念两只小手捧着滚烫的鸡蛋,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蛋白上,烫得发抖,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塞。
……
咣当咣当的绿皮车在风雪里晃荡了一天一夜。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时,火车喘着白气停靠在哈城外围的煤渣小站。
天色墨黑。
雪深没过脚脖子。
刘长河把自己的绿军大衣整个罩在苏念头顶,大踏步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穿过两条黑灯瞎火的巷子,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矮木门。
土坯房的昏黄灯光漏在院子里。
一个干瘪的小脚老太太抄着大扫帚立在门槛边,正要扯嗓子骂街:“长河!你个混账东西咋——”
话茬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老太太眼珠子死死盯在儿子怀里那团宽大的军大衣上。
大衣领子里,探出一个猫崽子大小的脑袋,冻得鼻尖通红,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老太太手里的扫帚差点砸在雪坑里。
“刘长河!”
老太太扯开嗓门,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打哪儿抱来这么个小玩意儿?!”
苏念缩了缩脖子,小手条件反射般重新死死拽住刘长河的衣角。
刘长河把行李往雪地上一扔,掏出兜里那张揉皱的纸片,递到老娘眼前。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北风呼啸的刮擦声。
老太太就着月光眯着眼看完,脸上的褶子抽动两下。
她猛地将纸片塞回兜里,反手把手里的扫帚摔在墙根。
“傻站着等冻成冰棍?!”
老太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快步跨出门槛,一把将苏念从军大衣里扯出来抱进怀里。
“赶紧张罗滚水!这手冻得像胡萝卜,落下冻疮我揭了你的皮!”
刘长河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嘿嘿干笑两声。
苏念被老太太裹着抱进暖哄哄的里屋,热气混着柴火烟味扑面而来。
越过门槛那瞬,刘长河大手按了按她单薄的后脑勺:
“进屋,到家了。”
第二章
土坯房不大,热气滚滚。
灶台连着火炕的大铁锅里,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翻滚。大片大片的肥白肉冒着油花,热气蒸得满屋子柴火香。
苏念缩在炕沿角上。
她两只小手死攥着棉袄下摆,屁股只沾了半拉炕席,两条细腿悬在炕边,紧绷着随时准备跳下去。
棉袄裹得严实,小脸煞白。
“缩着脚后跟干啥?鞋脱了,往里拱!炕头热乎!”
老太太把烧火棍往灶膛狠命一戳,火星子噼啪乱爆:“再冻出个好歹,看老娘不抽死长河那瘪犊子!”
苏念打了个哆嗦。
她手忙脚乱扯开鞋带,把磨破边的棉鞋甩在炕下,缩着身子挪进炕角,后背紧贴着烫人的火墙。
刘长河扯掉破军大衣,露出里面洗发白的蓝秋衣,胳膊上青筋凸起。
他端来半盆滚水,搁在炕沿:“洗手。”
苏念探出小手伸进水里。
烫得钻心。
指尖肉眼可见地红透,她死咬着下唇,愣是一声不吭,指甲缝里的陈年黑泥反复搓了三遍。
刘长河眉头拧成死结,一把捞起她的手腕:“行了,皮搓掉了能当饭吃?”
棉门帘子猛地被从外头撞开。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屋。
“师父!我练剑回来了!”
窜进来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棉裤膝盖磨得泛黄,手里攥着根削得尖细的柳树枝。
隔壁李婶的孙子,李大宝。
父母常年在外包工,李大宝皮得像只猴,村里没人治得住,唯独怵刘长河。
李大宝眨巴着眼,目光直愣愣落在炕角的苏念身上。
“师父,哪儿捡来的小猫崽子?瘦得骨头都支棱着!”
苏念往墙角深处挤了挤,后背被火墙烫得发痛也不敢挪动。
刘长河抬脚轻踹在他屁股上:“少贫嘴,往后叫妹妹。”
李大宝眼珠转了两圈,在棉袄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大把黑乎乎的东西递到苏念眼前。
“给。”
全是颗粒饱满的熟南瓜子,瘪壳的都被挑干净了。
“我还藏着三颗琉璃弹子,下回给你玩。”
苏念盯着那把南瓜子,指肚蜷缩起来,没敢伸手。
老太太端着大海碗重重顿在小炕桌上。
大片五花三层的酸菜炖白肉,颤巍巍冒着油光。
“傻瞅着干啥?吃肉!”
老太太抄起筷子,夹了三大片肥得流油的白肉,直接扣在苏念的高粱米饭上。
苏念把脑袋扎进碗沿,小口小口咬着咽,嚼得极轻。
刘长河大口扒饭,余光一直扫着这边。
肉片吃光了。
粉条吃净了。
苏念抿着嘴,盯着碗底剩下的半勺酸菜,不敢去够第二筷子。
刘长河伸长筷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块纯瘦里脊肉夹过去,盖在她碗心。
“吃饱为止。”刘长河撂下四个字。
……
深夜。
火炕烧得通红滚烫。
苏念被安置在最暖和的炕头,身上盖着新絮的厚棉被。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呜呜作响。
苏念死咬着被角,喉咙深处像塞了团烧透的炭火,火烧火燎地疼。
额头滚烫。
身子却冷得发颤。
她死死掐住掌心,拼命把咳嗽咽回去。
不能出声。
村里的流浪狗病了都要被扔进山沟。
招人嫌的病丫头,更没人会要。
她想喝口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水壶在灶台上,走过去会踩出动静。
苏念挣扎着撑起软绵绵的胳膊,摸索着拽出棉袄袖子,悄悄把白日里换下的脏袜子塞进去。
得去洗了。
能干活的孩子,兴许不会被撵走。
光脚刚踩上冻硬的砖地,膝盖猛然一软。
额头重重砸在炕沿的木棱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李大宝猛地翻身坐起:“啥动静?!”
煤油灯被火柴刺啦点亮。
昏黄的光线下,苏念瘫在冰凉的地上,小脸烧得通红,怀里死死抱着那双破袜子,额头上鼓起青紫的大包。
“念丫头!”
老太太棉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下了炕,一把将滚烫的身子搂进怀里。
刘长河一步跨下地,大手覆上苏念额头。
那温度烫得他掌心一颤。
刘长河脸色骤变,眼底瞬间炸开猩红的血丝。
抓起床头的军大衣把苏念连头裹死,光脚踩进棉鞋,抬脚猛踹开屋门!
“长河!这冰天雪地的——”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
“去卫生所!”
刘长河顶着漫天风雪狂奔出去。
零下三十度的深夜,雪深没过小腿肚。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刘长河把苏念死死勒在胸膛,用身体替她挡住所有迎面砸来的风雪。
苏念烧得神志不清,小嘴一张一合,微弱地呓语:“别丢掉……我洗干净了……我能扫院子……”
刘长河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壳上,皮肉瞬间撕裂。
他硬撑着一步跃起,喉管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双臂把怀里的孩子越勒越紧:
“不扔!”
“老子这辈子都不扔!谁敢扔你,老子剥了他的皮!”
身后的大院里,老太太抄起铁铲猛敲隔壁院门:“老李家的!把退烧药片全找出来!灶膛烧滚水!快!”
……
清晨。
风停了。
苏念睁开干涩的眼皮,鼻腔里满是柴火味和药草香。
额头上盖着冰凉的湿毛巾。
炕桌上摆着小半袋化软的大白兔奶糖,三本卷了边的小人书,还有四枚热乎的红皮鸡蛋。
老太太坐在炕边,粗糙的老茧慢慢揉搓着苏念的背心,眼圈泛着灰黑。
“醒了就喝口米汤,白瞎了老娘大半夜折腾。”
老太太嘴里骂着,勺子递到苏念嘴边时却吹得极温。
刘长河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工地上用的裁纸刀,正给一个红通通的国光苹果削皮。
刀刃钝,果皮连着果肉大片掉落。
他切下一块砖头大小的苹果块,塞进苏念手里:“吃。”
果肉酸甜冰凉,顺着焦干的喉咙滑下去。
苏念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
院门外突兀地炸开一阵尖利的嘲弄声:
“快来看啊!老光棍刘长河捡了个病秧子野种!”
“赔钱货快死了吧!捡破烂捡个短命鬼!”
砰!
一块冻硬的冰雪块狠狠砸在里屋的玻璃窗上,震得窗框直掉灰。
刘长河手里的裁纸刀骤然停住。
李大宝嗷的一声从外屋窜起来,抄起顶门的顶门杠就往外冲:“张狗剩你找死!”
刘长河一把按住李大宝的肩膀,将半大小子扯回屋里。
“老实在屋里待着。”
刘长河面沉似水,抬步迈出房门。
苏念趴在窗台边,透过薄薄的窗纸往外瞧。
门外围着四五个半大少年,手里还攥着冻硬的泥雪块。
刘长河一米八五的壮硕身板立在院门中央,投下一大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没有多费唇舌,俯身单手扣住门旁近百斤重、结满冰茬的打夯石磙。
臂膀青筋暴起,猛然发力!
轰!
沉重的石磙擦着领头张狗剩的鞋尖砸落,雪泥四溅,冻土被生生砸裂一道缝隙。
“滚回去跟你爹说。”
刘长河目光如刀,直刺几个吓傻的孩子:“刘家的闺女,谁再敢喷半句粪,老子去拆了他家的房梁!”
张狗剩双腿一软,吓得一屁股跌在雪坑里,连滚带爬地哭喊着散开逃命。
刘长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袖口的冰碴。
推门进屋的那一瞬,他眼底的戾气尽数压下,唇角生硬地咧开:
“一群皮痒的玩意儿,滚干净了。”
苏念眼圈通红,紧紧捏着那枚剥开一半的红皮鸡蛋。
她举起小手,把白嫩的蛋黄部分递到刘长河嘴边。
小脸上扯开一个怯生生、却极为干净的笑容。
刘长河愣了半秒,低头一口将半边鸡蛋咬进嘴里,大手狠狠揉乱了苏念枯黄的头发。
“吃饱了躺着,等雪化了,爹在院里给你扎个大秋千。”
门外,老太太端着洗净的母鸡大步跨进来,扯着嗓门吼道:
“愣着等死啊!柴火不够了!长河,给老娘劈柴去!”
白腾腾的水汽重新弥漫整间屋子,将外头的严寒隔绝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三天后,苏念能挪下炕了。
额头的青紫退了下去,老太太用碎花布头赶出件厚实的新棉袄,袖口严严实实遮住手腕。
苏念扶着门框,脚指头在暖烘烘的棉鞋里缩了缩。
胡同里的雪被清出一条道。
老太太的大嗓门冷不丁从灶房砸出来:“念丫头,揣着热乎的粘豆包垫垫肚子!”
一个烫手的布包塞进兜里。
苏念吸了吸鼻子,走到胡同口的青石板上坐定,咬破豆包皮。
红豆馅滚烫,沙甜入喉。
“哟,老光棍捡来的赔钱货出门了?”
刻薄的童音刺过来。
张狗剩带着三个半大小子堵在拐角,鼻梁上还贴着三天前吓破皮留下的白胶布。
“你家大人没跟来?亲妈都不要的野种,戴什么红头绳!”
张狗剩手欠,一把扯掉苏念辫梢上的红绳。
那是今早老太太就着煤油灯亲手扎的。
苏念猛地扑上去抢。
张狗剩高高扬起胳膊,另外三个小子哄笑着推搡:“野种急了!迟早也得被刘家扔大马路上!”
火车站的暴雪、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条洗得起球的红围巾,一股脑撞进脑子里。
苏念蹲在雪地里抱住脑袋。
不哭。
哭了就真没人要了。
“草你大爷的张狗剩!”
斜刺里蹿出一道敦实的人影。
李大宝甩飞书包,像头小牛犊般撞向张狗剩的软肋,两人滚进雪堆。
李大宝骑在对方身上,抡圆了拳头往下砸:“嘴贱!再动我妹一下试试!”
余下三个孩子扑上来拉扯,李大宝眼眶挨了一拳,鼻血登时喷了出来。
“要死啊!哪来的小杂种打我儿子!”
张狗剩妈趿拉着棉鞋从院里杀出来,一脚踹在李大宝后背上。
李大宝闷哼一声栽倒。
张狗剩妈扯住苏念的领口就往后拽:“丧门星招惹的事——”
“你动她一下试试?!”
一声断喝在胡同口炸开。
老太太扔了菜篮子,裹着一身风雪冲进人堆,一把拍开张狗剩妈的手,横身把苏念死死护在怀里。
“四个打一个,大人还下场踹孩子!你张家的脸皮是猪油蒙的?!”
老太太唾沫星子喷得极凶,指头直戳对方鼻尖:“我家大宝挨的打,我闺女受的吓,你今天吐不出个说法,老娘掀了你家灶台!”
张狗剩妈被逼得连连后退,周围聚过来的邻居也缩了脖子,不敢接茬。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残雪。
刘长河黑着脸站在巷口,工装棉袄挽到胳膊肘,青筋盘在结实的小臂上,身后两名工友带着浓重的柴油味停住脚。
那一身煞气,压得巷子里半点动静都没了。
刘长河没看张狗剩妈,弯腰单手拎起地上的李大宝,粗糙的大拇指揩掉大宝脸上的血沫子。
接着,他走到苏念跟前。
宽厚滚烫的掌心盖在小丫头单薄的脑袋上。
苏念攥紧他的裤管,眼泪扑簌簌砸在积雪里。
“爹……”
刘长河弯腰,一把将苏念揽进结实的臂弯,视线冷冷扫向张狗剩。
“头绳。”
两个字,冷得像冰渣。
张狗剩两腿打摆子,抖着手从兜里摸出沾满脏雪的红布条,拼命在衣服上擦拭,哆嗦着递过去。
苏念伸出冻红的小手接过来。
刘长河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在地皮上:“往后谁嘴里再不干不净,老子拆他家院墙。”
看热闹的几家邻居立刻别开眼,扯着自家孩子灰溜溜退回门内。
……
土坯房里,铁锅炖着白菜肉片,咕嘟作响。
李大宝眼角抹了紫药水,嘴咧得老大。
刘长河蹲在炕沿下,粗笨的手指捏着一根新买的红绒花发绳。
他扯起苏念额前细软的发丝,笨拙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扯疼了,苏念硬咬着牙没吭声。
红绒花歪在脑袋侧面,支棱着像个鸡冠。
李大宝拍着炕板笑出了声,老太太也跟着啐骂刘长河手笨,屋里泛起久违的笑闹声。
苏念摸了摸头顶翘起来的绒花,眼眶猛然一酸。
她扑进刘长河怀里,死死环住那坚硬如铁的脖颈,眼泪决堤般浸透了男人厚重的工装棉衣。
“爸……”
刘长河全身僵硬,眼底一片通红。
粗糙的大手覆在闺女后背,闷闷应了一声:“嗯。”
……
热腾腾的猪肉白菜水饺捞出锅。
苏念碗里堆得冒尖,李大宝正眼巴巴分着醋。
刘长河蹲在门槛边慢慢剥蒜,眉宇间的阴霾散了个干净。
砰砰砰!
院门被剧烈砸响,门缝里扑进一阵冷风。
刘长河丢下蒜皮起身拉开门。
老片警赵德志站在寒风里,大棉帽压得很低,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长河。”赵德志声音压得极低,“那丫头是叫苏念?”
刘长河眼神一凛:“出事了?”
赵德志抽出档案里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围着起球的红围巾,眉眼疲惫,正是丢下苏念的亲生母亲。
“人锁定了,但不是她找来的。”
赵德志看了一眼屋里吃饺子的小丫头,嗓音沉得能滴出水。
“那女人的现任丈夫报了案,带着外地律师就堵在所里,告你强行拐卖幼女。”
屋里的欢笑声穿透门帘。
苏念端着饺子碗,远远看着门槛边的两道黑影,筷子僵在嘴边。
第四章
堂屋的厚棉帘子被一把扯开。
刺骨的寒风夹着浓烈的香水味,直冲门面。
苏念手里的筷子僵在碗沿。
门外立着一男一女。
女人裹着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脚踩细高跟,嫌弃地拿帕子掩着鼻子。
身旁的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面透着精明的算计。
苏念死死盯着女人脖颈上那条起球的红围巾。
女人跨进屋,没瞧地上的苏念,只拿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在炕沿一抹。
指尖沾满灰黑。
“就缩在这狗窝里?”
老太太把瓷碗往木桌上一顿,震得筷筒乱响。
“打哪来的野狐狸,推门连句人话都不会吠?”
西装男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语气冰冷:
“老太太,嘴放干净点。我们是苏念的法定理性监护人,她是亲妈,我是继父。律师就在外面车里,今天依法带孩子走。”
李大宝猛地掀开长凳站起。
刘长河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按住李大宝的肩膀。
“坐下。”
声量不高,却压得李大宝咬牙坐了回去。
女人从手包里抽出一沓蓝灰色的百元大钞,啪地摔在破旧的炕桌上。
崭新的钞票压在油渍斑斑的木纹上,分外扎眼。
“五千块。算是这段时间的饭钱和辛苦费。”
刘长河没看那沓钱,眼底压着暴风雪。
“孩子丢在零下二十度的火车站,整整四十三天,你今天才找来?”
女人目光闪烁了一下。
“家大业大,抽不开身。”
老太太抓起笤帚就要砸过去:
“抽不开身?!娃冻昏在雪窝子里你抽不开身?!烧到浑身抽搐以为亲娘死了你抽不开身?!”
西装男侧身挡在前面:“法理不容撒泼。孩子没过户,你们扣留就是违法——”
“法你祖宗的腿!”
片警老赵阴着脸跨进门槛,大盖帽夹在腋下。
女人见警察来了,底气更足,蹲下身挤出笑意拉苏念:
“念念,妈带你去省城住大洋房,顿顿吃肯德基,穿带花边的新裙子。跟着个搬砖卖苦力的,连学都上不起。”
苏念猛地往后一缩,死死贴住刘长河的裤管。
刘长河没应声,转身进了里屋。
桌上的钞票被门缝风吹得哗哗响。
眨眼工夫,刘长河端着个生锈的铁月饼盒走出来。
他蹲在地上,掀开铁盖。
哗啦!
毛票、钢镚、带水泥印的五块十块,堆了半个地面。
刘长河把最上面那张红章单据抽出来,摔在桌上。
“念念念书的钱,我给。”
“十六年在工地攒的三万二,都在这儿。”
“这张定期存单,户名叫苏念,三年整取一万五。”
“够她从小学念到初中毕业。”
满屋死寂。
苏念盯着地上那些被汗水浸得泛黄发软的钞票,眼底水汽氤氲。
刘长河站起身,又从贴身棉袄里掏出那张褶皱的作业本纸条。
“实在养不起,求好心人给口饭。苏念,六岁。”
他展平纸条,声音低沉如雷:
“四十三天前你在纸上写养不起,如今开着小车甩五千块充大头?”
女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西装男刚想开口,老赵冷冷拔高声音:
“涉嫌遗弃未成年人,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刘长河收留当天就立了案备案,要打官司,所里大门敞着!”
女人眼见算盘落空,彻底撕破脸皮,伸手死命去拽苏念的胳膊:
“你个赔钱货!那套老房子的继承权少你签字办不下来,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苏念痛呼一声,手腕被拽出红痕。
她拼尽全力狠狠咬在女人的手背上。
女人吃痛尖叫松手。
苏念借力扑通跪倒在散落的硬币堆上,双臂死死抱住刘长河的右腿,扯破嗓子尖喊:
“我妈早就烂在火车站了!”
“我爹叫刘长河!”
“这儿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
老太太端起灶台上的大铁盆,满满一盆刷锅泔水带着烂菜叶,劈头盖脸全泼在女人身上。
“再敢碰我孙女,下回泼的就是滚油!”
貂皮大衣瞬间挂满油汤菜叶,女人滑倒在雪泥地里失声尖叫。
西装男狼狈不堪地拉起女人往院外退。
李大宝拎起顶门杠砸在门框上。
“滚!”
院门砰地闭合,隔绝了外头的狼狈与嘈杂。
屋里重归安静。
苏念抹掉眼泪,仰头冲着刘长河笑:“爸,打跑了……”
话音未落。
刘长河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面色惨白如纸。
他单手撑住土墙,冷汗顺着下巴啪嗒砸在冻土上。
高大的身躯慢慢顺着墙根滑倒下去。
敞开的工装棉袄内衬里,滑出一叠揉烂的单据。
最上方赫然盖着市医院的朱红大印:
【肿瘤科住院预缴催款单:两万三千元整】
下面压着一张房产抵押协议,日期正是昨天。
苏念扑上去抱住那只冰冷粗粝的大手,哭腔变了调:
“爸?!”
刘长河双眼紧闭,没了动静。
第五章
除夕,天刚擦黑。
土坯房里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热浪直扑人脸。
苏念趴在炕桌边写作业。
铅笔短得握不住,她拿硬纸壳卷了个小筒套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外屋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
老太太剁着酸菜猪肉馅,扯着嗓门往院子里喊:“长河这混球,打个酱油打到天边去了?大宝!滚出去瞅瞅你师父死哪儿了!”
李大宝正在院里往雪堆上插炮仗,应了一声,拉开门栓就往外窜。
苏念搁下铅笔。
不知怎的,眼皮突突直跳。
她滑下热炕,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墙角的五斗橱前。
橱顶搁着个生锈的月饼铁盒。
平日里,家里的零钱、油盐票全搁里头。
苏念踮起脚,把铁盒盖子掀开一道缝。
毛票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可压在盒子最底下的,多了一张折痕发硬的白纸。
苏念伸手抽了出来。
纸面上盖着个鲜红的圆印章。
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苏念认不全,可正中间那行加粗的黑字她认得——
“房屋抵押”。
最下方的借款人签名歪歪斜斜,像几条蚯蚓爬在一起。
是刘长河的名字。
日子就签在三天前。
门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寒风。
李大宝裹着雪气冲进来:“念念,师父没在巷口,我——”
话音卡在嗓子眼里。
李大宝死死盯住苏念手里的纸,一把抢了过去。
“房屋抵押……”
李大宝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筛糠:“师父把房子押了?前天他兜里揣的那包钱……全是他妈押房子的钱?!”
灶台前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拎着菜刀快步走出来。
李大宝慌忙往背后塞,却被老太太一把夺走。
屋里瞬间死寂。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
老太太盯着那张纸,枯瘦的手指反复攥紧围裙,嘴唇颤抖着,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苏念仰着头,扯了扯老太太的衣摆:“奶奶,爸把房子卖了,咱家是不是没地方住了?”
老太太猛地弯腰,一把将苏念死死搂在胸口。
“胡扯!小孩子家懂个屁!”
老太太嗓音发尖,整条胳膊都在抖:“你爸是去办正事!天塌下来有他顶着,轮不到你操心!”
可那鲜红的印章,像针一样扎在苏念心口。
她全明白了。
生母找上门那天,爸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两万多块的抚养费缺口,全是他拿这栋破土坯房抵出去换来的。
苏念一把推开老太太的手,转身掀开门帘。
刺骨的风雪扑面砸来。
零下三十度的寒气瞬间灌满领口。
“念念!你干啥去!”
苏念顾不上回头。
她踩着棉鞋冲出院门,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积雪里。
掌心蹭破了皮,雪水混着血珠渗出来。
她爬起来,甩开步子继续往前扑腾。
她必须找到刘长河。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爸为了她,连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
“念念!等等我!”
李大宝抄着件破棉袄从后面狂奔追上,拽住她的胳膊往货运场方向跑。
“去南边货场!昨天我听卸煤工说,火车站那边赶工卸车皮,夜班扛一吨煤给三十块!师父没处找钱,肯定去那儿卖苦力了!”
风雪越刮越狂。
苏念一脚踩进深雪坑,棉鞋当场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
她急红了眼,一把拔出脚,踩着单薄的线袜子往前跌撞,冰碴子立马扎透了脚底板。
李大宝回头看见,吓得大叫:“你疯了!鞋都不要了!”
他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粗毛线围巾,蹲在地上死死缠住苏念冻得发青的脚,背起她就往货场大门冲。
货运站大铁门紧闭。
空旷的货场里积满厚雪,冷灯照着几座黑漆漆的煤堆。
空无一人。
苏念趴在大铁门上,指甲深深抠进生锈的铁网里。
嗓子像被刀片划开:
“爸——!”
哭声在风雪里撕扯开来。
“爸!我不要户口了!咱不要房子了!你快出来啊——”
“大年三十的,号丧呢?!”
一声如雷的粗暴断喝猛地从巷口炸开。
苏念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风雪中,一个铁塔般的高大黑影大步走来。
刘长河两手各拎着沉甸甸的粮油袋,身上黑棉袄全是煤渣灰,脸颊冻得紫红,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雾。
身旁跟着片警老赵,怀里抱着个公文包,满头落雪。
刘长河眼神往下一扫,看到苏念那只裹着围巾踩在雪里的脚,脸色瞬间变了。
啪嗒!
两袋精细粮油被他狠狠砸在雪地上。
刘长河红着眼冲过来,一把将苏念凌空抄起,粗糙发烫的大手死死捂住那只冰坨子般的脚底板。
“鞋呢?!大过年的光着脚往外跑,你他妈想把脚冻掉截肢是不是?!”
苏念不管不顾,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他的棉袄衣领,泪水决堤般涌出来。
“爸!咱回家!我能糊纸盒,我能捡破烂卖钱!你别去卖苦力,房子不能给别人!”
李大宝吸溜着鼻涕,把捏烂的抵押纸递到他眼皮底下。
刘长河看着那张纸,愣了半秒。
随即,他扯开嘴角,在闺女脑门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老子看着像去卖苦力的倒霉相?”
他拉开棉袄内兜的拉链,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包,直接塞进苏念怀里。
“自己拆开看!”
苏念抽噎着剥开油布。
两本崭新的红本子掉了出来。
一本领养公证书。
一本户口簿。
翻开户口簿第一页。
户主:刘长河。
翻开第二页,苏念整个人僵住了。
关系:长女。
姓名:苏念。
老赵在一旁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冲刘长河叹了口气:
“念念,你爸为了拿到你生母的放弃抚养协议,在市里法院门口蹲了三天三夜。那娘们认钱不认人,你爸一咬牙把房契抵给了信用社,凑齐了钱当场砸在她脸上!户籍科盖章的时候,你爸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苏念死死盯着“长女”那两个字。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鲜红的公章上。
“哭个屁!”
刘长河别过头,粗粝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弯腰重新扛起地上的粮食袋,另一只手把苏念稳稳托在臂弯里。
“回家!包饺子去!”
土坯房内,炉火正旺。
两大盖帘皮薄馅大的酸菜饺子下了沸水锅。
老太太端出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酱肘子、小鸡炖蘑菇,摆得炕桌满满当当。
屋外,砰的一声脆响,第一发烟火腾空而起,映亮了窗棂。
老太太倒满四碗散装白酒,又给苏念倒了一碗热麦乳精。
刘长河端起瓷碗,眼眶通红,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今年大年夜,老刘家堂堂正正添了一口人。”
他目光扫过桌前的一老两小:“往后不管刮风下雨,天塌下来老子顶着,谁也别想把咱家拆开!”
李大宝扯着嗓子大喊:“干杯!”
五只粗糙的、细嫩的手,在热腾腾的白气中狠狠撞在一起。
窗外鞭炮连天,屋内春意融融。
苏念靠在刘长河怀里,低头看着枕头边摊开的户口本。
那枚红彤彤的钢印,在烟火的照耀下泛着光。
她终于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