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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8 02:35:13

1 香囊疑云起

问剑峰的雾,与百年前一样,是剑色的。只是站在雾里的人,不再笑了。

许流云如今执掌问剑峰大半事务。他十几岁那年,祖父许苍澜与魔头同归于尽,父亲许孤鸿杳无音讯。

他与母亲沈沉璧两个人,硬生生撑起了整座问剑峰。要撑住这座峰,就要强;要强,就得拼命。

于是他拼命修炼,拼命打探父亲的下落,一撑就是百余年。

那点少年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没的。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他的脾气,早耗在了那些躲不掉的担子上。

唯一让许流云觉得烦的就是——藏剑峰的小师弟叶观。

在许流云眼里,这孩子就是个淘气的晚辈,无关紧要,最多算个好兄弟的弟弟。叶观对他,一会好一会不好:叶昭在的时候,两人一团和气;叶昭一不在,他活脱脱就是个混世魔丸。

许流云懒得跟一个小辈计较。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细碎得让人都不好意思发作。

比如抢药。

问剑峰山脚那座丹阁是云澜宗开的,出了名的好货多。

许流云那日看上一枚养神丹——近来他总莫名心悸、夜里闭不上眼,想买来压一压。手指刚点到那枚丹药,旁边一只手便先一步把它抄走了。

"哎呀,好巧。"叶观捏着那枚丹药,转着圈地看,笑吟吟的,"许峰主也看上了?可惜晚了一步,归我了。"

许流云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叶观慢悠悠的补刀:"师兄,我这人心善——回头给你留点药渣。"

再比如烧衣服。

那日许流云在问剑峰后山那眼灵泉里沐浴。泉水暖,他难得阖眼假寐了片刻。等他睁开眼,岸边的衣袍——连里衣带外袍,一整摞——不见了。

他赤着脚上岸,顺着空气里一缕若有若无的焦香走过去。后山崖下,叶观正蹲在一堆火边,手里举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火堆里,一截玄色的布料正蜷成焦黑的一团。

"呃。"叶观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师兄,你说这风多讨人厌,卷了件衣裳过来,正好我这火缺柴,就借来使使。你不会介意吧?"

许流云盯着那团焦黑的、昨晚还穿在自己身上的玄袍,沉默了很久。

"不介意。"他说,"就是那件袍子,是你兄长叶昭上个月送我的。"

叶观举着烤鸡的手,僵住了。

可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真正让许流云多看了两眼叶观的,是那个香囊。

2 暗查凶兽秘

那日演武场,众弟子列阵练剑。许流云在角落收剑,忽然后背被"无意"撞了一下。

"哎哟——"叶观趔趄着从旁边撞过来,站稳时手里已捞起一样东西,"师兄,你袖子里掉出来的……嗯?"

他捏着那只绣着兰草的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弟子都听个正着:

"这不是我那只吗?藏剑峰那位小师妹送我的香囊!怎么会从你袖子里掉出来?"

他举着香囊,笑吟吟地围着许流云打转:"师兄,你要是喜欢小师妹,你直说嘛。都是同门,我还能不让你?你偷偷摸摸把我香囊揣走——这算怎么回事啊?"

四周的弟子,已经有人在偷笑了。

许流云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叶观手里那只香囊。他确实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进了自己袖口——他从不碰别人的东西。可他懒得解释。

"你喜欢,就拿回去。谁揣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叶观捏着香囊,笑容不变:"哟,师兄这是恼了?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嘛——想要小师妹,大大方方追,别干偷鸡摸狗的事。"

许流云没再理他,收剑,转身走了。

身后,叶观还举着那只香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演武场的弟子散尽了,叶观还站在原地,捏着那只香囊。

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方才那副"混世魔丸"的张扬劲儿,也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她低头看着手里绣着兰草的东西,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小师妹的香囊,她收下时还笑嘻嘻,转眼就拿去栽赃许流云,为的不过是想看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可许流云没有。从头到尾,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淡淡一句"你喜欢就拿回去",转身就走。

这让叶观更烦。

她烦许流云那股子云淡风轻。她从小就被兄长拿来和许流云比——"多和流云学着些""流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兄长说这些话时,眼睛里全是光。那光,从来不是给她的。

她捏紧香囊,又松开。说恨吧,不至于;说嫉妒吧,好像又不只是嫉妒。

她就是控制不住想招惹他,想看他那张冷脸上有一点波动——可每次许流云都淡淡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反而更堵。

可越恨,越忍不住去看。越看越觉得,那人不坏——给新入峰弟子讲剑法时眉眼会松开,护短时一句话压得镇魔峰的人闭嘴,他只是不爱笑,不是不会笑。

这念头冒出来时,叶观自己都愣了,随即脸上一热,把枕头砸在墙上。

她在想什么。她明明最讨厌许流云。

第二日,叶观去了宗务堂,翻查卷宗。守堂师兄打着哈欠:"藏剑峰的弟子,查问剑峰的事做什么?"

"好奇。"叶观趴在柜台上,笑得没心没肺,"听说许掌峰这些年总下秘境,是为查一头凶兽?我看看是头什么凶兽,这么值当。"

师兄闻言,压低声音:"你可别乱打听这个。那头凶兽的事,问剑峰忌讳得很。"

"怎么个忌讳法?"

"百年前,就是那头凶兽,把问剑峰许长老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师兄说得轻,话里却带着分量,"许掌峰这些年来,下秘境、闯绝地,你以为他图什么?就是一直在追那头凶兽,找他爹的下落。这都百年了,人愣是没放弃。"

叶观心里"咯噔"一下:"那……那头凶兽长什么样?什么本事?"

师兄摇头:"谁都不知道。说来也怪,见过它的人,除了一去不回的那个,竟再没有旁人说得清它模样。全宗门上下,怕是只有许掌峰一人心里有数——可他一字不漏,问不出来。"

"那怎么查?连它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怎么找?"

"所以啊。"师兄叹口气,"都说许掌峰是拿命在赌。他只知道那凶兽还在,就一次次往秘境里钻,赌它还能再出现一回。"

叶观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她认识的许流云,和她以为的许流云,好像不是一个人。她以为那是个高高在上、懒得搭理她的冷面剑修,如今才知,那人背着一座问剑峰,还背着一条找了一百年都没找回来的命。

心里那句"他伤过没有"险些冲口而出,被她咽回去。她改口问了句:"那他现在……是又下秘境去了?"

"前阵子刚从秘境回来,据说又扑了个空。"师兄摆摆手,"行了,你一个小弟子,少打听这些,当心问剑峰记你的仇——你昨儿可把人得罪得不轻。"

叶观"哦"了一声,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人攥住了一角。

她回藏剑峰的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原来许流云每次出门,都可能是去送命;原来他这些年,从没放下过那头凶兽。

她忽然有点想替许流云去查。可查什么?连凶兽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弟子,又能查到哪去。

"又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肩头被人一拍。叶观回头,是叶昭,一身云澜宗万法峰的亲传袍,立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

"哥。"叶观把脸上的心思飞快收起来,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叶昭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要揉她的头,被她躲开,"听说你昨儿在演武场给人下绊子,对象还是许流云?"

"没有的事,就开个玩笑。"

"你那些玩笑,也就许流云懒得跟你计较。"叶昭语气带着无奈的宠,"他脾气冷,人却不坏。你要是肯多跟他学学,剑道上进益,比你整日胡闹强得多。"

又是这句话。

叶观心里那把火"腾"地又烧起来,面上却笑得乖巧:"知道了哥,我学。"

"你呀。"叶昭笑着摇头,目光投向问剑峰的方向,声音也放柔了几分,"他也是苦过来的。十几岁没了祖父,父亲又让那头凶兽带走,一个人和许夫人撑着整座问剑峰。他这性子哪是生来就冷,是没人可以靠,才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剑,还一心想着去找他爹。"

叶观没说话。

她想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替他心疼成这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叶昭待许流云好,两宗谁不知道,他们同进同出,像绑在了一处。

叶观从前只觉刺眼,如今再听"他也是苦过来的",心里竟泛起一股酸——说不清是嫉妒兄长偏心,还是见不得旁人那样懂许流云。

她仓促地起身:"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这孩子。"叶昭在后面喊她,"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叶观头也不回,"我约了人。"

她没约人。她一个人出了山门,站上外头那道青石阶,山风扑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心里乱糟糟的。

不是为许流云。她告诉自己,不是。

可这世上的事,偏偏就怪在——越说不是,越是真的。

夜里的藏剑峰很静。

叶观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帐顶,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她想到白天那句"他就是追那头凶兽去找他爹",想到许流云站在演武场上冷淡看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又想到他一次次扑空、又一次次往秘境里钻的模样。

窗外月色清冷,她心里那句说不出口的话,翻来覆去,到最后也只剩一句——

她分明,最讨厌许流云的。

3 观剑石前酸

藏剑峰的弟子们围在演武场边嚼舌根,听说问剑峰的许掌峰又下秘境去了,这一回是坠星渊——那地方万剑横陈,听说连陨落的剑都能扎堆成山,凶险得很。

有人啧啧:"许掌峰也是,这些年往秘境里钻,回回扑空,图什么呢。"

另一个压低声音,"那头凶兽百年前把他爹带走,他找了百年了,谁劝得住。"

叶观正巧抱剑经过,脚步顿了顿。

她嘴一撇,人却已经出了演武场,往问剑峰的方向去了。她走了一段才回过味来,恨恨地啐了自己一口: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腿倒是挺诚实。

问剑峰的晨雾还没散尽。

叶观到的时候,许流云刚回来不久,正站在峰上那块观剑石前,背对着她。玄色的衣袍沾着霜,袖口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

他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沉黑的剑,剑尖垂地,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观本想喊一嗓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得随意:"喂,听说你去坠星渊了?"

许流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扑空了?"叶观往他旁边一站,偏头打量他,"我就说吧,那头凶兽哪是那么好找的。你整天往那些凶地方钻,图个什么——"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住了嘴。

许流云转过身来看她。雾光里那张脸比平日里还要白几分,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却还是那副清冷到极点的模样。

叶观那句"你伤着没有"梗在喉头,半天吐不出来,最后硬生生拐了个弯:"……你这袍子都划破了,要不要上点药。"

"不用。"许流云淡淡道,"多谢。"

又是这句。

叶观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她好不容易放下身段跑来关心他,就换来"不用,多谢"四个字。她往旁边一靠,阴阳怪气:

"是是是,许掌峰神通广大,我这点好意自然入不了您的眼。"

这话一出口,叶观自己就后悔了。她看见许流云握着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人垂下眼,声音却还是平的:"回去吧,藏剑峰还有你的功课。"

叶观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很讨厌自己这张嘴。

"流云。"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叶观回头,是叶昭,一身云澜宗万法峰的亲传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从石阶下走上来,笑得眉眼弯弯。

他见叶观也在,倒是一点不意外:"你也来了?正好,我从云澜宗带了灵膳过来,一并吃些。"

许流云见了他,那点冷意竟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从坠星渊回来,怕你又扑空闷着,给你送口热食。"叶昭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把食盒塞进他手里,"云澜宗的厨子今早现做的,趁热。"

许流云没接,只看着他,半晌,很轻地说了句:"又白跑一趟。"

"白跑就白跑。"叶昭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宠,"找一百年都没找到,不差这一回。先吃饭,吃饱了再想。"

叶观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她看见叶昭自然而然地接过许流云那柄剑替他擦拭,看见许流云在叶昭面前没那么冷了,看见两个人在雾光里并肩,一个絮絮说着话,一个安静地听。

有问剑峰的弟子经过,见了这幕,笑嘻嘻地打趣:"许掌峰和叶师兄当真是形影不离,两宗都传开了,说你们迟早要结为道侣呢。"

叶昭笑着骂:"胡说什么。"却没否认。

许流云也没否认。

叶观只觉得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口。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嫉妒兄长偏心,可这次又不是嫉妒兄长偏心。

她只是站在那,看着雾里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忽然很想转身就走。

"阿观?"叶昭喊她,"站着做什么,一起吃啊。"

"不吃了。"叶观扯出一个笑,"我功课还没做完,先回去了。"

她说完就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叶昭的声音:"这孩子,最近怎么总躲着我。"

许流云的声音淡淡的:"许是在藏剑峰闷坏了。"

叶观没回头。

她一路走回藏剑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窗外月色清冷,她心里翻来覆去,最后还是那句话——

她分明,最讨厌许流云的。

可那个念头像是会生根,越说"讨厌",长得越疯。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许流云站在观剑石前、玄衣沾霜、独自对着远山的背影,和他说"又白跑一趟"时,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叶观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替兄长看着那人,别让他把命都搭进那头凶兽里。仅此而已。

4 旧玉动人心

叶观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帮许流云查找凶兽。

查凶兽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叶观只知道那头凶兽百年前带走了许流云的父亲,至于它长什么样、有什么本事,全天下竟没一个人说得清——除了许流云自己。

叶观翻遍藏剑峰能查的卷宗,翻到宗务堂的师兄见她就躲,也只翻出几行干巴巴的字:异兽,踪迹未明,去向不知。

她不改口,转头去找叶昭。

叶昭听她说要查那头凶兽,先是一愣,继而笑了:"你什么时候对许流云的事这么上心了?"

叶观心里一紧,脸上却摆得若无其事:"我就是好奇。那头凶兽能百年前把人带走,总该有迹可循吧?云澜宗消息灵通,也没一点消息吗?"

叶昭看了她一会儿,"那头凶兽的事,问剑峰查了百年都只查出一个影儿来,你一个小弟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叶观随口应着。

她嘴上不肯认,身子却很诚实。那阵子,凡是秘境归来的弟子,她见一个拦一个,变着法儿地打听:"你们在秘境里,可曾见过什么怪东西?比如……能撕开天地的那种凶兽?"

多半被当成疯子骂回来。可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眼神闪了闪,说:"倒是有回,在'断魂崖'那边见过一道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来又缩回去。当时我们以为是天地异象,没敢细看。"

白光。撕裂。来去无踪。

叶观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像——像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可她把"断魂崖"三个字牢牢记下了。

那日傍晚,叶观又鬼使神差地往问剑峰去。

她给自己找的由头是"路过",可问剑峰在万剑宗最里头,藏剑峰在最外头,八竿子打不着。她走到半路才回过味来,又恨恨地啐了自己一口:叶观啊叶观,你到底是图什么。

到问剑峰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晚霞,雾却还没散尽。

叶观远远地,就看见许流云一个人坐在观剑石旁的青石上,背对着她。那人没有练剑,也没有看远山,只是低头,盯着手里一样东西出神——是一枚玉,温润的、旧旧的,像是被人摩挲了许多年。

叶观见过那枚玉。

是在很久以前,他们关系还没那么僵,许流云还是个开朗少年,她偶然瞥见许流云收东西时,从袖口滑出来的。

当时她没在意,如今却莫名记起了那枚玉边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晚霞的光落下来,照在许流云侧脸上。那张一向清冷到不近人情的脸上,此刻竟没有半分冷意。

他垂着眼看那枚玉,神情很静,静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碎了、咽进肚子里去。

叶观站在原地,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许流云。她见过的许流云,是演武场上冷淡地看她、一句话把她堵得死死的许流云;是观剑石前玄衣沾霜、说"又白跑一趟"的许流云;是撑起整座问剑峰、谁都不敢惹的许掌峰。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对着一枚旧玉,露出那样静的、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那神色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叶观心口。

她恨自己。她明明该讨厌许流云的——讨厌他抢了兄长的目光,讨厌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讨厌他连让她关心一下都不肯。可此刻,她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心里却只有一个荒唐的想法:

她想替他把那头凶兽找到。想让他别再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旧玉出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叶观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她仓促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下了问剑峰。走到山脚,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

她站定,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然后很用力地、对自己说:

"我是替我哥看着他。他要是把命搭进那头凶兽里,我哥该伤心了。"

"仅此而已。"

她说得很肯定,很笃定,像是在说服谁。

她那时候还会调侃人:"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观云,坐也观云。叶观,好名字"

那人在她记忆里,本是一道很亮很亮的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道光就变了样子。

叶观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大步往藏剑峰走。

走了一路,她心里那句"仅此而已",到底也没能骗过她自己。

因为她想帮许流云找那头凶兽,不是因为兄长会伤心。

是因为她见不得许流云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旧玉出神的样子。

5 断魂崖遇险

叶观把"断魂崖"三个字,当作宝贝一样捂了好几天。

她反复咀嚼那弟子的话——白光,撕裂,来去无踪。她越想越笃定,那就是许流云要找的那头凶兽。

她到底还是去找了许流云。

问剑峰的晨雾还没散,她站在观剑石下,把打听到的"断魂崖白光"一五一十说了。许流云听完,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你信?"

叶观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笃定,重重点头:"我信。"

许流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收剑起身:"那便去断魂崖看看。"

叶观愣了:"我也去?"

"线索是你寻来的,你不去,谁带路。"许流云已经御剑而起,居高临下看她,"跟上。"

叶观心里一喜,又怕他看出来,赶紧压下去,追着他的剑光跟了上去。

断魂崖在极北。崖下终年盘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传说陨落于此的剑修魂魄不散,连飞鸟都不敢过。

两人在崖边寻了数日。叶观白日里守着那片灰雾,夜里便挨着崖边打坐,冷得直哆嗦,可到底是把"断魂崖"给守住了。

第三日傍晚,灰雾忽然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流云!"叶观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雾里有东西!"

许流云一步掠到她身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灰雾深处,一头通体漆黑的兽缓缓走了出来——不大,像一团会流动的墨,一双瞳仁却亮得惊人,像是从极深极深的黑暗里凝出来的一滴光。

叶观只觉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直直盯住了她。

"别动。"许流云的声音又低又稳,一手虚按在她肩头,"它胆小,你一动,它就跑了。"

可那兽没有跑。

它像是嗅到了什么,忽然低低伏下身,猛地一窜——直直朝叶观扑来。

许流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反手拔剑,朝着那兽劈去。

剑光落下的刹那,那兽周身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叶观只觉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一道漆黑的裂缝里。她尖叫起来,却只来得及感到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抓紧我!"

然后,白光灌满天地。

叶观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6 失忆猎户妻

叶观失去意识前,最后记住的,是一只手。

乱流里全是白光和嘶吼,她的神魂像是要被撕成千万片。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眼前却忽然拢来一片暗色的衣角,随即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一个方向拽。

那只手很冷,却很有力,像是一根钉子,把她从消散的边缘牢牢钉住。

她恍惚地、没看清是谁,只觉那一下,心忽然就安了。

然后,白光灌满天地,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是青的,瓦是灰的,枕边有一股很淡的、草木混着尘土的气味。

叶观躺在陌生的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不,她记得自己叫叶观,是叶家的大小姐。

可如今躺在这里,看着头顶的灰瓦,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忘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她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

那一年,叶观十七岁。

而同一座山城的另一头,有个十八岁的猎户,从山里打猎回来,肩上扛着一头死獐子,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猎户叫许流云。

许流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八岁那年没了娘,后来又没了爹。爹是在帮族里打野猪时出的事,一进山就再没回来。

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守着门口那把爹留下的破弓,守了整整八年。

他记得爹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流云,爹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记不得爹的模样了,只记得爹肩上有道疤,和爹总是把肉留给他吃。

可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些更远的事——远到他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不该是孤零零一个。可这念头荒诞得很,他一个山野猎户,本就是孤零零一个,有什么好怪的。

那一年,许流云十八岁。

直到有一天,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许流云门前。

车里下来一个富态的中年人,衣着讲究,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老爷。

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身量不高,穿着月白的衫子,被搀扶着下了车,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又带着几分被宠惯了的娇气,正四下张望着这间破旧的猎户小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很不习惯这里的气味。

中年人走到许流云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又看了看他颈间那枚从小挂着的玉,忽然笑了,笑得眼圈都红了:"像,真像你爹。"

许流云愣住:"……您认得我爹?"

"认得,认得。"中年人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哑,

"十八年前,我在这山里遭了难,是你爹救了我一条命。他为我瘸了腿,我在许家养伤,亲眼看着你娘怀着身子。我走时留下一对玉,说好了——若是两家都生男儿,便结为异姓兄弟;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与许流云颈间那枚,严丝合缝地合在一处。

"你爹娘走了。"中年人看着他,声音郑重,"可我答应过你爹的事,不能反悔。"

他侧过身,把那月白衫子的姑娘往前带了带。

"这是我家的姑娘,叶观。按当年的约定——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媳妇。"

许流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娇养大的姑娘,又看看自己沾着獐子血的手。

他张口想说"我不高攀",话到嘴边,却见那姑娘眼眶一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山风拂过小院,吹动那姑娘月白的衣角。

叶观咬着唇,强撑着没哭,心里却把那猎户从头到脚嫌弃了个遍——粗布衣裳,手上沾着血,屋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她叶观锦衣玉食长到十七岁,父亲竟要把她嫁给这样一个穷猎户?

她恨恨地别过脸去。

而许流云站在那,看着这个娇气又倔强的姑娘,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洞,不知怎么的,竟像被人轻轻填进来了一点什么。

他还没意识到——他们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道白光,不记得断魂崖底那条漆黑的裂缝,不记得他们曾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仗剑问道、快意恩仇的世界里,一个是问剑峰冷面的掌峰人,一个是藏剑峰骄纵的小弟子。

那些记忆,被乱流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这间破旧的猎户小院,和一个娇气的、未来的媳妇。

7 家破托孤意

许流云这辈子没说过那么多话。

叶老爷在他家那间破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十八年前那桩旧事翻来覆去讲了两遍——他如何在山上遭了匪,许父如何救他、为他瘸了腿,他在许家养伤时亲眼见着许母怀着身子,临走留下信物和钱财,定下两家若生儿结兄弟、若其他便为夫妻的约定。

也讲了他的难处,他的弟弟为了争夺家产,各种暗害,他也不敢回来看他们一家,怕他弟弟查到恩人一家,记恨当初救了自己,报复。

也讲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他也没办法,才冒险把女儿送过来,履行约定,自己没了顾忌,他和他儿子才能无后顾之忧的和他弟争斗。

末了,叶老爷红着眼眶看他:"你爹当年为救我,落了一身病根。这份恩,我记了十八年。"

许流云捏着那两枚合在一处的玉,半天没出声。

他记得爹。爹肩上有道疤,爹总把肉留给他吃,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对不起他。可他从不知道,爹还救过这样一位老爷,还定下过这样一桩亲事。

"叶老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谢您记着这份情。可我一个山野猎户,屋漏瓦破,连口像样的饭都做不周,您家的姑娘金尊玉贵养大的——"他顿了顿,"我高攀不起,也不敢误了她。"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叶老爷沉下脸,"你爹当年救我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高攀不高攀。这门亲,是我答应的,定了就是定了。"

许流云还要再说,却听身后"咣当"一声。

他回头,见那月白衫子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一只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叶观咬着唇,眼眶通红,声音却是抖的:

"我不嫁。爹,我不嫁他——他、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凭什么嫁他!"

叶老爷没看她,只看着许流云:"流云,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不通世事,我留她在这,你若肯看顾她,便看顾,实在不行,我留给她的钱,足够她自己买间房,自己生活。"

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从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脸上全是惊惶:"老爷!老爷不好了!县衙来人了,说是二老爷和县太爷勾结,贪赃枉法的事发了,县太爷下了大狱,咱们叶家被牵连——抄家流放,府上已经被封了!"

叶老爷脸色"唰"地白了。

叶观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什、什么?"

"全家都要流放,府上上下下的下人也散了!"那仆从急道,"老爷,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叶老爷站在原地,握着许流云的手,指节都在发颤。

他深深看了许流云一眼,又看向叶观,哑声道:"阿观……爹对不住你。爹本以为能护着你过一辈子,可如今……"

他松开许流云的手,快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声音很轻:"流云,我把阿观托付给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许流云追出去,只看见那辆青帷马车卷着尘土,仓皇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叶观站在门口,看着爹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

她张了张嘴,想喊"爹",声音却哑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方才仆从说"抄家流放、全家都逃了",那娘呢?哥哥呢?他们都被抓了吗?都要被流放去哪个荒远的地方?

她一个女儿家,什么都不会,身上就带了几张银票,啥也没。她凭什么活下去?

叶观站在那,只觉得天塌了。她用力咬住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眼眶还是红得厉害。她别过脸,不肯让身后那个猎户看见。

许流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娇气的小姑娘强撑着不肯哭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转身进屋,把被叶观打碎的茶碗拾掇干净,又生起火,添了柴,做了碗热汤。他把汤端到门口,递过去:"……先喝口热的。"

叶观没接,梗着脖子:"我不要。"

"你爹托我照看你。"许流云把碗放在她手边,声音平平的,"你不喝,也得吃口东西。"

叶观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把压了半天的委屈全哭出来了——她不想嫁给这个穷猎户,可她更怕爹娘哥哥都走了、只剩她一个。她越想越怕,越怕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流云站在旁边,不会哄人,也没说话,只默默把那碗汤又往前推了推。

好半晌,叶观哭够了,抽抽噎噎地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的,咸的,不算好喝。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那夜,叶观睡在许流云收拾出来的屋里,盖着许流云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睁着眼睛看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

她想起爹走时那句"观儿,别任性,这是报恩,你要学会懂事。"想起那个穷猎户递过来的汤,心里乱成一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她才不要跟那个猎户过一辈子。

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她蒙在被里,又忽然想起一件顶顶荒唐的事。

她本不是男儿身。当年娘生下她时,大哥正被云澜宗的法峰长老收为亲传,爹一高兴,糊里糊涂地宠幸了一个丫鬟。娘怕自己就此失了宠,更怕叶家少了"男丁"这份脸面,便从她落地那天起,就对外只说生了个儿子。

于是她叶观,便这样女扮男装,做了十几年的"小少爷"。

可爹娘心里都明白,她终究是个女儿。如今家里遭了难,爹便又把她,当作一个可以托付的女儿,送来了这户人家。

她咬了咬唇,心口酸酸的。她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觉得这一场人生,荒诞得不像真的。

窗外,许流云坐在屋檐下,就着月光磨他那把弓,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他没停手,只把那刀磨得又慢了几分。

8 烟火暖人心

叶观在许家住了几日,把许流云折腾得够呛。

头一日,她嫌屋里脏,嫌被子有股汗味,嫌那碗糊汤难喝。许流云没吱声,闷头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又把被子拆了洗了晾在院里。

叶观站在门口,看那猎户挽着袖子、弯腰搓洗衣裳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下去了些,嘴上却还硬着:"洗了也一股烟火味。"

第二日,叶观要洗澡。

"我要热水,要浴桶。"她抱着换洗衣裳,站在许流云面前,"还要花瓣——我在家里都是用花瓣洗的。"

许流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叶观以为他要恼,正想发作,却见他拎着斧头上山去了,过了半晌,回来时背着一大捆干柴,又挑来水,一桶桶烧热,倒进一只他不知从哪淘来的旧木桶里。最后,他从怀里掏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扔进水里。

叶观愣住:"……你哪来的花?"

"山下溪边摘的。"许流云丢下这一句,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洗吧。"

叶观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木桶,桶里漂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她泡进热水里,那几朵花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可她竟然还觉得挺好。

第三日,叶观起了个念头:她总不能一直靠这个猎户养着吧。

她趁许流云出门打猎,自己拎着斧头去院角劈柴。柴没劈开两下,手上就起了泡,她"嘶"了一声,泪汪汪地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又把眼泪憋回去。

她赌气似的又劈了两下,斧头一歪,差点砍到脚,吓得她把斧头一扔,蹲在柴堆边生闷气。

许流云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吓坏了。

他匆忙放下猎物,跑过来,看了一眼叶观起泡的手,眉头皱了一下,却没说她什么。

他接过斧头,"咔咔"几下,把那捆柴劈得整整齐齐,又进屋找了块干净的布,拉过叶观的手,替她包上。

叶观被他拉着手,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绷着:"我自己会包。"

"你包不好。"许流云头也不抬,把那布条打了个结,"别劈柴了,伤着手,还得我伺候你。"

叶观气得脸都红了,可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包得规规矩矩的布条,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某日傍晚,叶观决定做饭。

她自小锦衣玉食,从没进过厨房。她凭着一点朦胧的印象,生火,倒水,下米——然后,厨房里冒起了黑烟。

许流云从里屋出来,看见那锅里黑黢黢的一团,又看见叶观手足无措地站在灶台边,脸上蹭了一道灰,正端着锅盖发愣。

他没骂她,只走过来,把那锅东西倒掉,重新生火,放米,加水,一步步教她:"火要小,水要等开了再下米,盖着盖闷一会儿。"

叶观站在旁边,有样学样地跟着做。她手忙脚乱,火又大了,水又溢了,米又糊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端出一锅半生不熟的粥。

她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难吃。"

许流云接过她手里那碗,就着她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还行。"

叶观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又盛了一碗,就着那半生不熟的粥,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

夜里,叶观躺在里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许流云替她包手的样子,想起他教自己生火时低着的侧脸,想起那句"还行"。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自己:叶观,你是不是疯了。

她明明是嫌弃这个穷猎户的。嫌弃他家徒四壁,嫌弃他粗手粗脚,嫌弃他连句哄人的话都不会说。

可她偏偏,就是在这个家徒四壁、粗手粗脚的猎户身边,觉得心里那个空空的洞,好像没那么空了。

窗外,许流云照旧坐在屋檐下磨他那把刀。

月色清冷,他磨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手,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只剩极轻的呼吸声——那个娇气的小姑娘,总算睡熟了。

许流云垂下眼,不知怎么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守了八年的这间屋子,如今多了个人,虽然娇气、麻烦、脾气还大,可他竟觉得,挺好。

9 雪夜孕喜讯

入冬那场雪下得早。

叶观怕冷,头一回在猎户小院里过冬,手脚冻得冰凉,成日缩在屋里不肯出门。

许流云不说她娇气,只默默在屋里垒了个炭盆,又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添了一层。夜里,叶观睡得迷糊,下意识往暖处拱,一头拱进许流云怀里。

她惊醒了,正对上一双清冷的、在暗处也显得亮堂堂的眼睛。

许流云没动,只极轻地、把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声音带着一点睡意:"……冷的话,就靠着。"

叶观的脸烧得厉害,想躲开,可外头正下着雪,她贪那一团暖,到底没动。她闷闷地把脸埋进许流云胸口,听见那人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好像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叶观的脾气其实还是大。

她原是叶家娇养的小姐,不顺心了就要闹。有一回,许流云进山三日才回,回来时叶观蹲在门槛上等他,脸冷得像外头的雪。许流云放下猎物,走到她面前,叶观"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倒好,留我一个人在家,万一来了野猪怎么办。"

许流云没接她的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叶观低头一看,是一根簪子,木的,雕着拙拙的几朵花,一看便是许流云在山里随手削的。她攥着那根簪子,愣了好一会儿,眼圈忽然就红了。

"……你还会做这个。"

"山里没事,削着玩。"许流云声音平平的,"下次进山,带你一起。"

叶观没说话,攥着那根簪子,把那句"谁要你带"咽了回去。她低头把那簪子收进怀里,心里那点火气,早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闹脾气,许流云都不恼,只是更用心地待她——给她烧热水、采野花、削木簪,把她那点小性子,一样一样地,全都哄着、宠着。

那一年,叶观在猎户小院里住了下来,竟也住了小半年。

她不劈柴了,许流云心疼她的手;她做饭了,许流云也不嫌难吃,顿顿都吃干净。叶观渐渐学着缝补衣裳、烧火喂鸡,虽然笨手笨脚,可总算是这个家里,有了个家的样子。

后来,在一个雪夜里,他们成了有名有实的夫妻。

那夜雪落无声,叶观埋在许流云怀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许流云,你要对我好一辈子。"

许流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嗯。"

叶观这才满意,把脸埋进他颈窝,睡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观渐渐觉得身上不大爽利,总犯困,吃什么都没胃口。他起初只当是入冬受了寒,也没在意。可一连几日不见好,许流云坐不住了,硬是拉着他去镇上请了那位坐堂多年的老大夫。

老大夫搭着叶观的脉,眯着眼,捋着须诊了半晌,忽然睁开眼,笑吟吟地道:"恭喜,这是喜脉。已经两个半月了,好生养着便是。"

叶观愣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去看许流云。许流云也怔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眼睛,像是被谁点亮了一盏灯,直直地望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个半月……"叶观小声地,像是不敢置信,"大夫,当真?"

"老夫行医几十年,喜脉还能诊错不成?"老大夫笑着摆手,"回去好生歇着,莫累着,莫冻着。头三个月最要紧。"

两人从医馆出来,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走到村口,许流云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阿观……"

叶观被他看得脸通红,别过脸去:"你、你听见了,大夫说两个半月了。"

当晚许流云的手,极轻地、覆上她小腹。

他定定地看了很久,才哑声道:"好。那……那我以后,多进山,多攒些钱,给你和孩子吃好的。"

叶观被他这话说得脸更红:"谁要你养,我还有银票。"

可她说这话时,眼里却带着笑。

那一夜,许流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八年,从没想过会有个家,会有个娇气的、会闹脾气的媳妇,还会有一个孩子。

他躺在叶观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好像终于有了盼头。

第二日天没亮,许流云就背着弓出了门。

叶观被开门声惊醒,披衣追到门口:"许流云!天还没亮,你上哪儿去!"

"进山。"许流云回头看她,声音带着点笑意,"给孩子攒娶媳妇的钱。"

叶观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一红,没好气地骂他:"谁要你那几个钱!你给我回来,雪天进山,多危险!"

"没事,我熟路。"许流云朝她摆摆手,"你回屋去,别冻着。我晚上就回。"

叶观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进雪里,心里忽然一慌。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一回进山,许流云不该去。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他。

10 归宗断前缘

他本打算一个人去,可脚刚踏出院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叶观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追出来,攥住他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你又要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你有了身子,山里路滑,别去。"许流云皱眉,"我熟路,晌午就回。"

"那也不行。"叶观梗着脖子,"你一个人进深山,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照应都没有。我跟你去,你别走太深,就在外头林子打些小兽就回来。"

许流云拗不过她。他到底心疼这娇气的小姑娘,又怕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那成。就在外头林子里,不进深山。你乖乖跟着我,别乱跑。"

叶观这才满意,抱着他的胳膊,跟着他往山里走。

那一日天气还算好,日头隔着树影漏下来,照得林间一片暖融融的。许流云教叶观辨认野菜,又教她看鸟兽的踪迹,叶观有样学样地跟着,倒也快活。

她摸着肚子,小声跟许流云说:"等孩子生下来,你教他打猎,我教他认字。"

许流云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像是停了。叶观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地攥紧许流云的衣袖:"许流云……有点不对劲。"

许流云也停了脚步。他握着那把猎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在这山里活了那么多年,从没哪一次,觉得这座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忽然变得这样陌生。

然后,叶观看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一头兽,从林子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它不大,通体漆黑,像一团会流动的墨,一双瞳仁却亮得惊人,像是从极深极深的黑暗里凝出来的一滴光。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直直地盯着叶观,盯得她头皮发麻。

叶观"啊"了一声,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可那兽动了。

快得不像活物——它像是撕开了什么,凭空一窜,直直朝叶观扑去。叶观眼前一花,连躲都来不及,只觉得一道黑影压过来,携着一股腥风。

"别动!"

许流云的声音炸开。他一把拉过叶观,把人护到身后,反手一刀,朝着那兽劈去。

叶观只看见刀光一闪,那兽竟像是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波纹里——许流云那一刀没能劈中它,刀锋落空,随即,一阵刺目的白光从兽身上炸开,铺天盖地。

叶观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

混乱中,她感觉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像是坠进了一道漆黑的裂缝里。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触到一只冰冷的手——许流云。

"许流云!"她尖叫起来,"许流云——"

"别怕。"许流云的声音在乱流里,又低又稳,像一根钉子,"我抓着你了,别怕。"

叶观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四周全是乱流,是白光,是刺骨的寒,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吹散。她怕得发抖,只能拼命抓住许流云,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

"没事。"许流云抱着她,一边抵挡着乱流,一边一下下地安抚她,"我在呢,阿观,我在呢。你闭上眼睛,别看。"

叶观听话地闭上眼,缩在他怀里。

她感觉许流云抱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护在这方寸之间。乱流太急,她听见许流云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撞到,却始终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许流云……"叶观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丢下我。"

"不丢。"许流云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却还是那样稳,"我护着你,咱们一定……能回去。"

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叶观不知道自己在乱流里飘了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要死在这里。她最后记住的,是许流云那只死死攥着她的手,和他那句"咱们一定能回去"。

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观再醒来时,天是青的。

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干净的屋里,被褥是新的,空气里没有一丝烟火味。她怔怔地坐起来,望着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锦缎的衣裳,腰带上绣着繁复的纹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尖带着一点习武之人的薄茧。

她愣了很久。

这是她的身子。可又好像……不是她记得的那具。她分明记得,自己在那个小院里,做了猎户的妻子。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记得自己叫叶观,是藏剑峰的弟子。她记得许流云,记得演武场上的香囊,记得断魂崖底那道白光,记得乱流里那只护着她的手。

可那只手的主人,如今在哪里?

叶观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门外跑。她跌跌撞撞地穿过廊道,抓住一个路过的弟子就问:"许流云呢?许流云在哪!问剑峰的许流云,他回来了吗!"

那弟子被吓了一跳:"许、许掌峰?他前些日子是回来了,就在问剑峰,听说……"

叶观没等他说完,就往外冲。

她一路跑到问剑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她看见观剑石旁站着一个人,玄衣、黑剑,晨雾里背影清冷孤峭。

叶观的心狂跳起来。

"许流云!"她喊。

那人闻声,慢慢转过身来。

晨雾散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叶观看见他眉心微蹙,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相熟的人。

叶观忽然愣住了。

她认得那张脸。可她忽然发现,对方看她的眼神,和在小院里、在雪夜里、在她怀里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眼神,清醒、冷淡、隔着千山万水。

许流云开口,声音淡淡的:"叶观?你找我,有事?"

11 暗结双胎秘

"你找我,有事?"

许流云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叶观站在问剑峰的晨雾里,看着那张清冷疏离的脸,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不记得了?"

许流云眉心微蹙:"记得什么?"

"我……"叶观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说"小院里""雪夜""咱们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许流云不是不记得她,是不记得他们曾在小世界里,做了三年夫妻,同床共枕了两年。

在许流云如今的世界里,叶观只是他最好兄弟叶昭的弟弟,一个藏剑峰的小弟子,一个给他使过绊子的淘气晚辈。

叶观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地凉下去。她用力攥紧衣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去,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我就是听说你从秘境回来了,来看看。"

许流云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多谢。我没事。"

又是这句。

叶观忽然想起,在小世界里,许流云从不会对她说"多谢"。那人只会在雪夜里把她拢进怀里,只会在进山前笨拙地给她削一根木簪,只会在她说"你要对我好一辈子"时,低低地应一声"嗯"。

可那些,许流云都不记得了。

叶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问剑峰的。

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脚步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半路,她忽然一阵反胃,扶着树干干呕起来。她弯着腰,呕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时,忽然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她记得,她在小世界里有了身孕,两个半月。可如今,她摸着这具修仙界的身子,却分明能感觉到——那里头,有个生命,还在。

叶观的手抖了一下。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想去寻药峰的白老。

可脚刚迈出去一步,她就猛地顿住了。

不行。不能去。

药峰是万剑宗的药峰,白老是五峰长老。她一个女扮男装、混进宗门的女子,若是去诊脉,先被识破的是女儿身——欺瞒宗门,本就是大罪;更何况她怀有身孕,一个未曾婚配的"男弟子"有了孩子,这要怎么解释?又要怎么解释这孩子的来路?

叶观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垂着眼,过了很久,才极慢地、把那只手从小腹上移开。她告诉自己:不找药峰,不去问任何人。她自己知道就好,她死死地瞒着,谁也别想看出来。

而且这边的时间流速也不一样,她在那边过了4年多,这边才过4天。

她是筑基后期,虽然不能和金丹一样凝结金丹,但是内视自身还是没多大问题的,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体内,有两个小生命在孕育。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有了身孕。

她得瞒住所有人——瞒住藏剑峰的师兄,瞒住叶昭,瞒住许流云。更要瞒住,这个孩子是她和许流云的。

叶观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走回藏剑峰的。她只知道,当她摸到自己小腹里那个静静的生命时,心里有个声音,几乎是本能地、不容置疑地告诉她:

留着。

无论如何,留着。

这是她和许流云的孩子。许流云不记得了,可她还记得。记得小院里那锅糊粥,记得雪夜里那句"我护着你",记得乱流里那只死死攥着她的手。

她舍不得。

夜里的藏剑峰很静。叶观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一晚上没睡着。她想起许流云,想起那人在问剑峰晨雾里冷淡疏离的眼神,想起他在小院里、雪夜里、怀里那点暖。

她告诉自己:那些日子,就当是偷来的。

可这世上的事,偏偏是这样——越说放下,越放不下。她想起许流云和叶昭并肩谈笑的模样,想起两宗弟子打趣"许掌峰和叶师兄迟早要结为道侣",想起许流云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隔了山水的冷淡。

她的心,在一点点地、往下坠。

可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是叶昭的"弟弟",是藏剑峰的弟子。她得把那些记忆,那些日子,全都死死地,藏起来。

窗外月色清冷。

叶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极轻地、极轻地,喊了一声:

"许流云……"

没有人应她。

她把自己埋得更深,闷闷地想:那就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偷偷地,养大好了。

12 离宗隐乡居

叶观离宗,用的是"继承叶家"这个由头。

人间的父亲寿终正寝,活了三百多岁,也算一场喜丧。消息传回万剑宗时,叶昭正好在,当即就要回去;

许流云也在——有叶昭的地方便有许流云,两宗早已见怪不怪。叶观就顺着这个话头,向藏剑峰告了长假,说是要回叶家,替父亲守孝、承继家业。

师兄们只当她是伤心父亲,没多想,还劝她节哀。

只有叶观自己知道,她是要走。

她守在这个宗门里,日日看着许流云和叶昭同进同出,看两宗弟子打趣他们要结道侣,看许流云在自己面前永远隔着一层山水的冷淡。她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快瞒不住了。她得离开,趁还能走,趁还没人看出来。

叶观和叶昭回了叶家。许流云自然也跟了去——三人一起,办完了父亲的丧事。

那几日,叶观看着叶昭与许流云并肩立在灵前,看着许流云替叶昭挡开那些攀谈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看客。她躲在后院,隔着花窗看那两个人,看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想,等送走了他们,她就可以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把孩子生下来。

叶昭临走那日,拉着叶观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阿观,"叶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兄长才有的疼惜,"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家,爹又不在了,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闷了,就回宗门来找我。"

"知道了哥。"叶观笑着应她,"我就在家待些日子,守完孝,再回去。"

"你呀,从小就不肯让人操心。"叶昭摇头,又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只储物袋,塞进她手里,"这些灵石你先拿着,还有几枚丹药,都是云澜宗的,你留着急用。"

叶观看着那只储物袋,喉咙忽然有点哽。她低头,把东西收好,才哑声道:"嗯。"

叶昭还要再说,远处许流云已经御剑悬在半空,催了一声:"叶昭,走了。"

叶观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许流云一身玄衣,立在剑上,晨雾里身影清冷孤峭,甚至没有朝她这边多看一眼。

"去吧哥。"叶观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路上小心。"

叶昭应了,御剑而起,追上许流云。两道身影并在一处,渐渐远去。

叶观站在叶家大门前,目送着那两道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云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她空荡荡的袖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望了望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了句:

"走吧。往后,我就守着这儿了。"

叶观就这样留在了叶家。

叶家人口简单,忠仆都是几代的家生,对她唯命是从。她头几个月还孕吐得厉害,只能藏在屋里,让下人把吃食送到房门口,谁也不见

。管家是看着叶观长大的老人,隐约觉出些不对,却一个字也没多问,只默默在院里多备了些补身子的东西,又嘱咐丫头们嘴严些。

叶观起初还提着心,怕被人看出来。可渐渐地她发现,叶家上下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对她有孕这件事,心照不宣地、谁都不提,谁都不问。

只有一次,管家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放下时轻声说了句:"小少爷,身子要紧,喝些安胎的。"

叶观端着那碗汤,手有些抖。

她抬头看管家,管家却只垂着眼,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转身出去了。

叶观把汤喝了,眼眶有点发酸。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宅院里,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有时候会想,许流云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问剑峰教弟子练剑,还是又下秘境,去找那头凶兽了?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

可她知道,许流云不会。许流云不记得她了。她对他,只是个"叶昭的弟弟"。

叶观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低头对肚子里那个孩子轻声说:"你父亲不记得你们了。不过没关系,有娘呢。娘一个人,也能把你们养大。"

她唯一怕的,是这两个孩子,万一哪天被人看出来像谁。

这世道谁都知道许流云没有娶妻生子。若是孩子被人认出是许流云的孩子,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未婚有孕,这桩天大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叶观不敢深想,只盼着,日子能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入秋的时候,叶观的肚子已经遮不住了。

她也不再出门,只在院里走走。那日她坐在桂花树下,摸着肚子,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说不清的悸动。她闭着眼,想起雪夜里许流云那句"我护着你,咱们一定能回去"。

她忽然想:那家伙要是知道她有了孩子,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吧。

叶观睁开眼,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那个人也不会知道了。

她守着她的孩子,一个人,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13 双生降世安

那一夜,叶观发作了。

叶家上下早被管家安排得妥妥帖帖:稳婆是提前请好的、嘴最严的,产房收拾得干净,丫头们只守着门,谁也不许声张。叶观疼得满头是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不敢喊,怕喊出来,就惊动了整座宅子。

她这辈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这样的苦。

可当她拼尽全力,听见那两声婴儿的啼哭时,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稳婆捧着两个孩子,送到她面前,声音喜气:"恭喜,是一对双胞胎,一儿一女,白白胖胖的,好得很。"叶观也没说什么,只笑眯眯的——管家会处理好一切,稳婆是管家的亲戚,不是嘴碎的,也是叶家几代的家仆了。

叶观半撑着身子,急急地去看那两个孩子。

稳婆说,先出来的是个男孩,啼声洪亮,小脸皱巴巴的,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叶观接过来抱着,低头一看,忽然愣住了。

那孩子眉眼还没长开,可叶观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活脱脱是许流云的缩小版。她抱着孩子,手微微发抖,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像。像极了那个混蛋。

稳婆又抱过来另一个,轻声道:"这个是后头出来的,是个女孩。个头小些,身子也弱些,得仔细养着。"

叶观忙接过来看。

那孩子比哥哥小了一圈,眉眼却软软糯糯的,仍是像许流云,只是多了几分柔气。她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小小的手蜷着,像一只孱弱的小猫。

叶观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有孩子了。她和许流云的孩子。一对双胞胎。

她低头,亲了亲哥哥的额头,又亲了亲妹妹的,声音哑哑的:"你们父亲不在这儿。往后,娘一个人,养你们。"

那一夜,叶观抱着两个孩子,一宿没合眼。

她给孩子起了名。哥哥叫叶文川,妹妹叫叶文汐。

文川的眉眼随了许流云,越看越像;文汐虽是个女孩儿,可眉眼也肖父,只是天生体弱,连哭都费劲,比哥哥瘦小得多。

叶观看着文汐,心里揪着疼,只盼她日后能养好些,能修出灵根,修炼有成,体质便和常人无异了。

叶文川和叶文汐,就这样在叶家长了起来。

文川随了父亲的性子,从小沉静,不爱哭,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什么都像在琢磨。

文汐却娇气些,爱哭爱闹,黏着叶观不放,一离了娘就哇哇直哭。

叶观一个人带两个,常常手忙脚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两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她心里却满满当当的,像是把那个空了很久的洞,填满了。

夜里,叶观把两个孩子哄睡,自己躺在旁边,看着帐顶,有时候会想:许流云若是看见文川,会不会也愣住?会不会认出那是他自己的眉眼?

可她随即又自嘲地笑了。许流云不记得了。他连孩子的娘都不记得了,又怎么认得出自己的孩子。

叶观翻了个身,把文汐往怀里拢了拢,低低地、极轻地说了一句:

"许流云……你有儿子了。一个像你,另一个也像你。"

"你不知道也好。省得……省得你为难。"

窗外的月色,静静地照着这间屋。

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世上,最安稳的、最暖的声音。

14 闯境为女寻药

两岁这年,叶文汐的病,把叶观吓掉了半条命。

文川打小结实,能跑能跳,眉眼一天比一天像许流云;

文汐却瘦瘦小小的,走路也比哥哥晚,文川小时候就能喝下一碗兽奶,文汐半碗都喝不下。

有一回换季,文汐咳了整夜,烧得小脸通红,叶观抱着她,一宿没敢合眼,天一亮就翻遍叶家的库房,又让管家连夜去请了山下最有名的医师。

医师诊了半天,摇头道:"这孩子先天体弱,底子比寻常孩子薄,将养得不好,怕是要落下病根。"

叶观抱着文汐,心都凉了半截。

她低头看着文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想起许流云,想起若是许流云在,会不会有别的法子;又想起自己,她除了守在家里,竟连个能替孩子求医的本事都没有。

文汐烧退之后,叶观做了个决定。

她要下秘境,去给文汐找药。

叶观曾经救过一个药宗的师兄,她无法,只能求助这位师兄,师兄听闻此事,亲自过来把脉查看,替她开了一张单子。

可里面的几味珍稀灵药,能固本培元、强健根骨,只是长在各处险地,寻常人寻不着。

叶观把单子看了又看,记在心里,当夜便收拾行装,把两个孩子托付给管家,独自出了门。

"小少爷,"管家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您一个人去那些凶险地方,万一……"

"没事。"叶观回头看他,声音平静,"为了文汐,刀山火海我也得闯一闯。"

她说完,御剑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之后,叶观便过起了两头奔波的日子。

她在家时,是叶家温柔的小少爷,哄着两个孩子;出了门,便是一个独自闯秘境的剑修。

她本是筑基后期,资质不算顶尖,也不差,那些藏着珍稀灵药的险地,处处凶险,妖兽环伺,天险纵横。

她一次次进去,一次次满身是伤地出来,有的药寻着了,有的药空手而归,便只好伤还没养好,又咬牙再进下一处。

有一回,她在一处幽潭边采药,冷不防被一头潜伏的妖兽扑中,肩上撕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半边衣袍。她咬着牙,反手一剑斩退那兽,趁它退却,跌跌撞撞地抱着那株药跑了出去。

她在山脚歇了半夜,自己上了药,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星,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许流云下秘境找凶兽,是一找就是百年;她下秘境给女儿找药,是明知艰险还一次次往里闯。两个人,倒像是隔了天南海北,各自在拿命赌着什么。

可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株沾了血的灵药,又觉得值了。

那是给文汐的。

那几年,叶观就这样一次次下秘境,一次次死里逃生。

她攒下不少珍稀灵药,托药宗的好友炼成丹,一炉炉地给文汐补身子。

文汐的气色眼见着好了起来,虽然还是比哥哥瘦小,可总算不再动辄病倒了。

叶观看着文汐渐渐能跑能笑,心里那块大石头,才一点点落了地。

也就是在那几年,她暗里,又想起了那头凶兽。

她忘不了断魂崖底那道白光,忘不了那头通体漆黑、瞳仁亮得惊人的兽,更忘不了——那兽一头撞开裂缝,把她和许流云卷了进去。

她隐隐觉得,那头凶兽不对劲;她更隐隐觉得,许流云那个百年前被凶兽带走的父亲,或许,就和这头凶兽脱不开干系。

她不敢声张,只趁着下秘境采药的功夫,一路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头……会撕开天地的凶兽?"

多半被当成疯子赶走。可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老修士,眯着眼回忆:"倒像是……见过。那兽神出鬼没,见它就逃,谁也抓不住它。"

叶观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叶观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赶路。

家里的文川文汐,还等着她呢。

那一年深秋,叶观从一处秘境里回来,满身是伤,却在进门时,硬是挤出个笑,朝扑过来的两个孩子张开手。

"娘——"文川喊她,文汐也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娘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叶观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哑哑的:"去给你们找好吃的了。"

"好吃的呢?"文汐仰着小脸问她。

叶观从怀里摸出一枚温润的丹药,塞进文汐嘴里,又摸了摸文川的头,给文川喂了一颗糖:"那是你妹妹的药。"

文川"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靠着她,没闹。

叶观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一左一右地靠在自己怀里,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伤、闯的险,都值了。

只是她低头,看着文川那张越来越像许流云的脸,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想:

许流云……你儿子都会跑会跳了。

15 旧图揭秘辛

那张地图,是叶昭在一处旧坊市里,偶然买下来的。

当时他只当是张寻常的舆图,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图上画的那片山川,走势诡奇,像是被谁凭空劈开过,有些地方山悬于空、水倒着流,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可图上又标着界名、山名,分明就是一张地图。

叶昭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夜,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书房里,藏着一本游记。

那是,叶昭幼时贪玩,曾趁父亲不在,偷偷翻过的游记。

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游记里写过一桩奇事:有一人进深山老林采药,行至一处幽谷,忽遇一头黑雾凝成的凶兽,那兽周身卷着浓重的黑雾,一对瞳仁亮得骇人;那人来不及躲,一阵白光炸开,等再回过神时,竟已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当时叶昭只当是父亲随手记的志怪传说,翻过便忘了。

可此刻,对着这张画着"不该存在"的山川的地图,他忽然觉得,那游记里的记载,或许并不是无稽之谈。

黑雾。白光。把人带到陌生的地方。

叶昭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许流云的父亲。

万剑宗谁不知道,问剑峰的许长老,百年前被一头凶兽带走,至今杳无音讯;许流云为寻父,下秘境找了一百年。

若那游记里"黑雾凶兽、白光传送"的记载是真的,那头凶兽,会不会就是带走许流云父亲的那一头?

这个念头一起,叶昭坐不住了。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万剑宗,问剑峰,寻许流云的母亲沈沉璧。

沈沉璧这些年守着问剑峰,替儿子看顾峰务,对叶昭向来和善。见他上门,还笑着迎:"昭儿来了?可是流云又……"

"许夫人。"叶昭打断她,面色郑重,"晚辈有一事相询,冒昧得很。"

沈沉璧见他神色,敛了笑:"你说。"

叶昭斟酌着,把那张地图、那本游记,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才道:"晚辈冒昧,是想问问——当年许长老被那凶兽带走时,到底是怎样一番情形?"

沈沉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日他爷俩出门,说是去追一头异兽。我没亲眼见着,可听流云回来时说——那兽通体罩着黑雾,见人就遁,他去追,追到一处山坳,忽然一阵白光,人就没了。"

叶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黑雾。白光。凭空消失。

和他父亲游记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许夫人,"叶昭声音发紧,"晚辈斗胆说一句——晚辈幼时在父亲书房里,见过一本游记,记载的正是这样一桩事。

有人遇黑雾凶兽、白光加身,被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若游记所言不虚……或许,许长老并未殒命,只是被那兽,带到了别处。"

沈沉璧猛地抬头,一双眼亮得惊人:"当真?"

"晚辈不敢妄言。"叶昭道,"只是这地图、这游记,处处与许峰主所遇相合。晚辈想回家一趟,去父亲书房里,把那本游记寻出来,仔细比对一番。"

沈沉璧看着他,半晌,竟是红了眼眶。

"昭儿……"她哑声道,"若有半分可能,请你务必……务必查清楚。"

叶昭郑重应下。

他出了问剑峰,御剑而起,往叶家老宅赶去。

一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本游记、那张地图、那头黑雾凶兽。

那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把人传送到别处?许流云的父亲,如今又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想着这些,脚下越赶越快。

他不知道的是,叶家老宅的院里,桂花树下,正有两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一个眉眼像极许流云,一个软糯白净,正追着一只扑棱棱的鸡,跑得正欢。

他更不知道,他这一趟回家,等他的,远不止一本游记。

16 惊天秘闻妹妹生女

叶昭到叶家老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管家迎出来,又惊又喜:"大少爷回来了!"

"嗯。"叶昭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里去,"阿观呢?"

"小少爷……"管家顿了顿,"出门采药去了,说过几日才回。"

叶昭不疑有他,只顾着往父亲的书房去。他要找那本游记。他跨过穿堂,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案上搁着几册旧书——父亲生前常翻的那几本,还摆在老位置。

他走过去,一本本翻找,终于在那摞旧书最底下,摸到一本边角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行游手记"四个字,正是他幼时见过的那本。

叶昭坐下来,一页页翻下去。

果然,翻到后半卷,他找到了那篇记载:某年某月,有一人入深山采药,于幽谷中遇一头通体罩着黑雾的凶兽,白光炸开,人被送往陌生之地。父亲在文末还批了一行小字——"此兽神出鬼没,疑非此界之物。其人一去,再无音讯。"

叶昭看着那行批注,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孩子清脆的笑声。

他放下游记,循声望去。

院里的桂花树下,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正追着一只扑棱棱的鸡,跑得满头是汗。跑在前头那个结实些,眉眼清隽;后头那个瘦小些,也白净可爱。

叶昭的目光,落在跑在前头那个孩子脸上,忽然定住了。

那孩子一回头,撞上他的目光,也愣了一下,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怯怯地喊了声:"你、你是谁?"

叶昭看着那张脸,像是被雷劈中。

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那看着人时清冷又有点防备的神气——活脱脱,是缩小版的许流云。

叶昭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你爹是谁?"

那孩子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我爹……我爹不在家。"

"你爹是——"叶昭上前两步,又急急刹住,改口道,"你娘呢?你们娘是谁?"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瘦小些那个小声说:"我们没有娘。"

"没有娘?"叶昭愣住。

他身后,传来管家有些发虚的声音:"大少爷,这两个孩子……是小少爷好心收留的孤儿,看他们可怜,便养在府里。"

叶昭回头看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金丹在身,何尝看不出管家那点不自然的闪躲。

他压下满腹疑团,佯装无事地住了下来,私下里,把几个最得力的忠仆一个个叫到跟前盘问。

头几个三缄其口,只说是孤儿;问急了,便跪下来请罪,说不敢瞒大少爷,也不敢乱说。

叶昭心里的疑云越聚越重。终于,他沉下脸,一股金丹境的威压无声无息地罩下来。

"我再问一遍。"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管家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大少爷……老奴不敢欺瞒。那两个孩子,是小少爷……自己生的。"

叶昭瞳孔骤缩。

"小少爷他、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管家伏地哭道,"这些年,他一个人养着两个孩子,又为了小少爷的病,一趟趟下秘境,好几次险些回不来……老奴们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可小少爷不让说,老奴们只好帮着瞒着。"

叶昭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想起叶观当年执意离宗,说羡慕爹娘的姻缘,想回叶家找个人相守一生。他当时只当弟弟任性,劝过、拦过,见他执拗,便也由他去了。如今想来,全是借口。

一个男修,怎么可能有孕?

"你说清楚。"叶昭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他既是男子,何来的身孕?"

管家伏得更低,浑身发抖,牙关打着颤:"大少爷……老奴原也不敢说,可事到如今,实在不敢再瞒您了——小少爷她、她哪里是男子。她自幼便是女儿身,女扮男装养在府里,对外才称一声「小少爷」。"

叶昭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女扮男装……她不是弟弟,是妹妹。

他想起叶观从小被当男儿教养,习剑、入宗、拜入藏剑峰,与许流云称兄道弟,处处以"他"示人。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她原是个女子。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有孕,才能生下这两个孩子。

"所以——"叶昭的声音发哑,"叶家的小少爷,其实是叶家的小小姐?"

管家伏地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叶昭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揉进了一把碎冰,又是气,又是急,又是酸。

他气叶观瞒了他这么多年,连这桩天大的事都不肯告诉他这个兄长;急的是她怀着身孕孤身回家,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连他都蒙在鼓里;酸的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十有八九,是许流云。

他算了算时间,又觉得对不上:叶观回来时已快四个月身孕,可许流云这些年,要么在宗门处理事务,要么闭关,出门历练一般也都与他一同……哪来的时间,和叶观有了孩子?

可那两个孩子,分明就是许流云的种。

叶昭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两个跑远的孩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忽然想:管他时间对得上对不上,管他孩子到底怎么来的。他只知道,他妹妹吃了这么大的苦,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外甥女貌似还有弱症,叶观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哪受过苦,如今都敢自己下秘境了,而那当爹的,竟连自己有两个孩子都不知道。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管家。"叶昭沉声道,"我这几日,要带这两个孩子,去一趟万剑宗。"

管家愕然:"大少爷,这……"

"我去找许流云。"叶昭的声音,冷而稳,"不管怎么样,我弟弟?……妹妹……,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

17 凤凰印记

叶昭带着两个孩子到万剑宗时,正是问剑峰雾最浓的清晨。

他给孩子各扣了一顶小兜帽,把两张小脸遮得严严实实,才带着人上了峰。问剑峰的弟子见是他,都认得,迎上来笑:"叶师兄?许掌峰还在闭关呢,您先到厅里歇着。"

"嗯。"叶昭应着,脚步却没往厅里去,只道,"许夫人在吗?"

"在的,夫人在后院。"

叶昭便带着两个孩子,往后院去。

沈沉璧正在院里侍弄一盆灵植,见叶昭来,眉眼弯弯地起身:"昭儿来了?可是有流云他爹的线索,有眉目了?"她这些日子心里记挂着,叶昭上回来时说的那桩凶兽、游记的事,她一直惦记着。

"夫人,"叶昭斟酌着开口,"晚辈今日来,为的是另一桩事。……还请您看看这两个孩子。"

他说着,抬手,轻轻揭下了两个孩子的兜帽。

沈沉璧的笑,僵在了脸上。

桂花树的晨光里,两张小脸露了出来——跑在前头那个,眉眼清隽,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几乎和许流云小时候一模一样;后头那个瘦小些,白净软糯,眉眼也肖父。

沈沉璧看着那两张脸,手里的花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两个孩子……"她声音发颤,"是谁家的?"

"夫人认出来了。"叶昭低声道,"晚辈也觉着像——像不像流云小时候。"

沈沉璧几乎是扑过去,蹲下身,一手一个,捧着两个孩子的脸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又哑又急:"流云那孩子小时候,就是这个眉眼……这两个,是他的孩子,是他流云的孩子!"

两个孩子被她这阵仗吓住,往后缩。沈沉璧却顾不上,伸手就去拉两个孩子的衣领。两个孩子吓得直往叶昭身后躲。

"别怕,别怕。"沈沉璧急急地,声音都打着颤,"好孩子,让奶奶看看你肩膀……我们沈家,不论儿女,肩上都有一枚小凤凰印记——那是祖上与凤凰契约,得了一丝凤凰真血留下的。只要你爹是流云,你肩头就该有这印记。"

两个孩子还懵懵懂懂的。叶昭在一旁哄着,替他们解开了领口。

晨光下,两个孩子瘦小的肩头,各有一枚浅浅的、羽状的印记,像是烙印,又像是天生的纹路。

沈沉璧看着那两枚印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是流云的……真是流云的……"她一把抱住两个孩子,又哭又笑,"我们许家,有后了,流云有孩子了!"

叶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一向刚强、撑起整座问剑峰的许夫人,此刻抱着两个孩子泪流满面,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晌,沈沉璧抹了把泪,问:"这两个孩子,你打哪儿带回来的?他们娘呢?"

叶文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答:"奶奶,爹爹说,我们没有娘。"

两个孩子,还记得娘亲说的,在外面要喊她爹爹,他们没有娘亲。

"没有娘?"沈沉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腾"地沉了下来。她猛地转头看向叶昭,目光又惊又怒,"叶家大郎,你老实告诉我——这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流云他……他在外面和人有了孩子,还不带回来,孩子的娘还没了?"

叶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自己都还没理清这团乱麻呢。

沈沉璧却没等他答,越想越气。她那个冷面冷心的儿子,竟背着人做出这种事,孩子都三岁了,他连影儿都不知道——她这个暴脾气,哪里忍得住。

"走。"她一把抱起两个孩子,左右各一个,御剑就起,"我去问问那个混账!"

问剑峰后山,一处紧闭的石洞前,沈沉璧落下剑来,把两个孩子往怀里一拢,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就吼:

"许流云!你给老娘滚出来!别闭关了!"

石洞内,许流云正盘膝而坐,眉心紧锁,额上沁着细汗。

他这段日子,闭关闭得很不安生。他自觉已近金丹后期大圆满,该是要突破的关头了,可最近脑海里,总无端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记忆——很碎,很乱,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都抓不住。

他记不清那些记忆是什么。可他每次看见叶昭,都会无端地、在叶昭那张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那人傲娇又可爱,会泪汪汪地看着他,会气鼓鼓地闹脾气……他吓得不敢再见叶昭,只好把自己关进石洞,一门心思对付这"心魔"。

可越闭关,那记忆越清晰。

他甚至在打坐时,恍惚听见有人哭着喊他"夫君"。那声音软软的、委委屈屈的,一声一声,直往他心口钻。他快要被这"心魔"折磨疯了。

正煎熬间,洞外忽然炸开一声怒吼:

"许流云!你给老娘滚出来!"

许流云一激灵,睁开了眼。那声音他太熟了——是他娘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了功,起身,抬手推开石门。

石门缓缓开启,晨雾涌入。

许流云抬眼,看见他娘站在洞外,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两张差不多的、白嫩的小脸,六只黑亮的眼睛——他娘一双怒目,两个小不点却全是好奇和怯意——就这样齐齐地望着他。

许流云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小脸上,忽然定住了。

他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那不是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吗?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第一反应是:他爹回来了?还带回两个私生子?可再看那两个孩子和他娘如出一辙的眉眼,他又糊涂了——莫非是他娘给他添了两个弟弟?

他正发愣,沈沉璧已经把孩子放下,一步上前,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嘶——娘!"许流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呢!"沈沉璧揪着他耳朵,气得直骂,"你给我老实交代,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娘是谁!你和谁生的孩子!"

"我?"许流云愕然,"我哪来的孩子——"

他话没说完,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眉眼弯弯、又羞又软地告诉他——"我有了你的孩子。"

那人傲娇、娇气,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许流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他张着嘴,那句"我没有孩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那个画面太真切,真切得像是真的发生过,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又是在哪里。

沈沉璧一眼捕捉到他脸上的神情,知子莫若母,手上松了松,却仍盯着他:"你想起什么了?"

许流云缓缓摇头,眼里是货真价实的迷茫:"我……我不知道。"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沈沉璧沉声道。

许流云还没答,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叶家的孩子。"

许流云回头,这才看见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叶昭。他怔了怔,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叶昭的脸——他怕自己又在那张脸上,看见那个让他心悸的影子。

"叶家?"许流云定了定神,"谁的孩子?"

"叶观。"叶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叶观的孩子。"

许流云站在原地,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

叶观。藏剑峰的叶观。叶昭的弟弟。那个给他使过绊子、被他当成不懂事晚辈的叶观?

那个画面里,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我有了你的孩子"的人……可她是男的呀!

许流云忽然觉得,脚下站的地方,都像是在晃。

他喃喃道:"心魔……我是不是,还困在心魔里?"

18 护崽对峙意难平

叶观回到家,从管家口中听说兄长带走了两个孩子,魂都快吓飞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御剑而起,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往万剑宗赶。她不去云澜宗——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叶昭那个人,遇事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许流云。这会儿,他八成已经带着孩子,上了问剑峰。

叶观御剑催得极快,快得几乎是在拿命赶路。

等她赶到问剑峰,抓住一个弟子就问:"我哥呢?我哥是不是带孩子来了?"

那弟子被她急吼吼的样子吓了一跳:"叶师兄带着两个孩子,往……往许掌峰闭关处去了。"

叶观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后山狂奔。

她赶到时,正看见许流云从石门里走出来,朝他儿子叶文川俯下身去,像是要去抱他。

叶观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了孩子面前。

"别碰他!"

许流云动作一顿,直起身。他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忽然闯入,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拔剑,可抬眼看清眼前的人时,他手里的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晨雾里,叶观护着身后的孩子,半弯着腰,仰头看着他,一张脸因为赶路而发白,嘴唇却紧紧抿着。那双眼睛里,有戒备、有慌乱,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像是要碎掉的东西。

许流云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认得这双眼睛。他不记得在哪见过,可他就是认得——就像他闭关时,那个"心魔"里,哭着喊他夫君的那双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晨雾,怔怔地对视着。

"咳。"

沈沉璧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她走上前,绕过挡在孩子面前的叶观,俯身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一手一个,神色淡淡的:"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这两个孩子的事,跟我去议事大厅,说清楚。"

叶观张了张嘴,又看向叶昭。叶昭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冲她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叶观只得咬了咬唇,乖乖地,跟着往议事大厅走。

议事大厅里,沈沉璧先把两个小不点安置好,让人端来灵果哄着,又让心腹把孩子带了下去,这才沉下脸,看着堂下三人,一字一句道:

"说。孩子,是谁的?"

"是我的。"叶观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沉璧看着她,又问:"那,孩子的母亲呢?"

"母亲……"叶观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母亲生完这两个孩子,就因为难产……去了。"

她答得太快,又太心虚,话音还没落,头就微微低了下去,不敢看人。沈沉璧一眼就看出来她没说真话。

"叶观。"沈沉璧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是好孩子。可我看过了——这两个孩子,肩上都有一枚凤凰印记,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印记,只有流云的孩子才会有。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观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知道许流云肩上那枚凤凰印记的。当初在小世界里看到许流云也有。

她偷偷看过文川文汐的肩膀,发现两个孩子都有那印记时,还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开心了好久——觉得哪怕将来什么都不剩,至少,她给许流云留了两个孩子。

可如今,她只觉得当时自己心太大。

她正慌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堂上响起:

"叶观,孩子是我的,对吧?"

叶观猛地抬头。

许流云正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笃定的认真。

"不是!"叶观几乎是慌不择言地反驳,"他们是我的!"

"是我们的。"许流云的声音很轻,却是肯定句,一字一句,"孩子,是我们的,对吧?"

叶观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自己能把孩子带好,想说不关他的事。可许流云那句肯定的、笃定的话,就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了头。

她心想:许流云是不是……记起来了?可他若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她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许流云在修仙界,怕是厌恶极了她才对。

她一个女扮男装混进宗门的女子,未婚有孕,还偷偷生了两个孩子,若真让人知道了,欺瞒宗门在先,未婚先孕在后,谁听了不当她是个欺师瞒宗的妖邪?

叶观越想越乱,本来刚从秘境出来,接连赶路,已是心力交瘁。她站在堂上,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脚下像是踩在云端。

许流云一直看着她。

现在许流云才发现自己好傻,竟然一直没发现叶观男子的外表下,竟然是一个美娇娘。

他看见叶观低垂着眼,看见她发白的唇,看见她强撑着的、几乎要碎掉的样子。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他不是在猜。他知道,那不是心魔,也不是梦。那是他和眼前这个人,共同经历过的事——只是他不记得了,而叶观,全都记得。

叶观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叶观——"许流云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倒下的前一瞬,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接得那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百回。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许流云低头,看着叶观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钝痛。他记得……他不记得,可他就是知道,眼前这个人,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得(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那个人,该是傲娇的、娇气的、被他养得白白胖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许流云收紧手臂,几乎是急切地,抱着叶观就往药峰走。

"白老!白老!"

白老被他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吓了一跳,忙上前诊脉。他诊了好一会儿,指腹搭在脉上,忽然顿了顿,像是察觉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捋着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女子……灵气耗损得厉害,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估计此生无缘金丹了,这是长年累月战斗、灵气过度消耗所致。怕是这些年,没少在那些凶险的地方拼命。"

许流云站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叶观,喉头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叶观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长年累月战斗、灵气过度消耗"。他只知道,他心疼。

他坐在床边,满眼心疼地看着叶观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心里那个被他压了一百年的、冰冷的东西,忽然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堂外,叶昭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门外,看着屋里那道坐在床边、握着叶观手的背影。

他没见过这样的许流云。

他见过的许流云,永远是那副清冷孤峭、滴水不进的样子。可此刻,那个人坐在妹妹床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像是……他认识的那个许流云,被人撬开了一个角。

叶昭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该放下了。

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怎样。他只是习惯了许流云在身边,习惯了两个人同进同出,现在变成妹夫,也挺好。

叶昭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淡淡的难受,却又有一点解脱般的轻松。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19 忆起前尘把你哄

叶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眼,先看见的是头顶陌生的帐幔,随即,她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她缓缓转头,对上许流云的眼睛——那人不知守了多久,眼底带着一点青黑,见她醒来,喉头动了动,却没出声。

叶观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想:许流云守着她,是因为记得,还是因为可怜她?

她想起昨夜堂上那句"是我们的,对吧",想起许流云笃定的眼神——他一定,早就想起来了。可他既然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为什么这些年,看着她一个人养孩子、下秘境、几次死里逃生,却从没踏进叶家一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偷来的那些日子,到头来,还是偷来的。

叶观撑起身子,垂下眼:"孩子呢?"

"在后院,母亲看着。"许流云道。

"我该回去了。"叶观说着就要下床,"两个孩子不能离了我……"

"叶观。"许流云伸手,按住她的手,声音很低,"你听我说。"

叶观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得抬头看他。许流云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门外传来沈沉璧的声音:"流云,你也别支支吾吾了。我问了你一宿,你也该把话说清楚了——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叶观,又是怎么回事?"

许流云沉默了一瞬,终于开了口。

他把自己这段日子,前前后后,全都说了。

说他这些回忆他以为是冲击金丹的心魔,根本没想过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说他在小世界里,和一个姑娘成了婚、做了三年夫妻、有了孩子;

说他在乱流里,伤了头,把那些日子全忘了;

说他直到看见叶观倒在他怀里,那些记忆才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退了回来。

"我全记起来了。"许流云看着叶观,声音有些哑,"雪夜里,你说要我对你好一辈子。进山前,你说让我早点回来。你说你有了我的孩子……我都记起来了。"

叶观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知该作何感想。要说许流云聪明,他确实很快想明白了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可要说他傻,他竟这么多年,都以为那是他要突破金丹后期的心魔。

若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怕是要带着这个误会,糊涂一辈子。

可叶观又想,这也怪不得他。

那低维世界,本就承受不住他们这些修士的身魂,他们当初是神魂入世,又失了忆;许流云在乱流里为了护她,神魂受了重创,才把那段日子全忘了。

但凡他记得,回来的时候,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那……那头凶兽呢?"沈沉璧问出了最要紧的一桩。

"我这些年,四处打听了。"叶观接话,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虚,"那头凶兽,如今我也查清了些眉目。它叫'隙影'——能破开空间,做时空跳跃。可它性子胆小,一察觉危险,就会立刻撕裂空间逃走。"

"我们遇到它,还有……"叶观顿了顿,"还有许伯父,怕都是被它卷进别的时空里去的。我们算是运气好的,又撞上它,被它送了回来;但也有被它带去、却再没回来的,在各个小世界里追着它、寻着回去的路……许伯父,怕就属后一种。"

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沉璧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攥紧了手,又松开,声音有些颤:"你是说……人,还活着?"

"十有八九。"叶观道,"据说当年许伯伯也是力压天骄的存在,又那样记挂您,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尽办法回来。"

沈沉璧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这些年来,不是没想过夫君还活着,只是不敢想,不敢信。如今听叶观这样说,她心里那块压了百年的大石头,才像是被搬开了一点缝。

"至于这两个孩子……"叶观低头想了想,"为何会跟着我们回来,我多方打听,也有一些猜测,该是凤凰血脉的缘故。

这两孩子身上,好像有一丝凤凰真血——凤凰是神兽,对隙影那等异兽,本就是血脉上的碾压。

孩子身上带了一丝凤凰血,那隙影便奈何不得他们,才让他们好端端地跟了回来。"

沈沉璧抹了把泪,点头:"这话,倒也在理。"

她站起身,走到叶观面前,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

叶观被她拉着手,眼眶又红了,却还是强撑着摇头:"不辛苦……他们本就是我的孩子。"

"什么你的我的。"沈沉璧嗔她,"你是孩子的娘,流云是孩子的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叶观被她这话说得脸一红,低头不吭声了。

那几日,问剑峰上热闹了好一阵子。

沈沉璧把两个小不点疼得不行,又抱着他们哭,又抱着他们笑,恨不得把整个私库都翻出来给他们。

叶观见许母这样喜欢两个孩子,心里也高兴,可她不肯久留——她这些年一个人惯了,乍然要和人这样亲近,一时还有些不自在。

过了几日,叶观带着两个孩子,要回叶家去。

沈沉璧送到山门口,看着两个乖孙孙被抱着远去,眼泪汪汪的,转头就瞪了许流云一眼:"你还杵着做什么?媳妇都要回娘家了,还不快去把人哄回来!"

许流云一愣:"娘……"

"我把问剑峰全给你看顾着。"沈沉璧一挥手,"你给老娘滚去叶家,把你媳妇哄回来,把我的两个乖孙孙带回来!哄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许流云被她推出山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御剑而起,朝叶家的方向追去。

叶观带着两个孩子,刚到家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落下。

她回头,看见许流云一身玄衣,站在她院外,晨雾里,眉眼似乎比从前柔和了些。

"你怎么来了。"叶观别过脸去,语气淡淡的,"你娘让你来的?"

"嗯。"许流云走上前,声音低低的,"阿观,我来……哄你回去。"

叶观耳朵尖都红了,却还嘴硬:"谁要你哄。"

话是这样说,她却没再赶人。

那之后,许流云就在叶家住了下来。

两个孩子起先还有些怕他,可许流云不知怎么的,竟也学会了哄人。

他给文川削木剑,教文汐认字,笨手笨脚地给两个孩子做饭。

叶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曾冷得不像话的问剑峰掌峰人,弯着腰,笨拙地给儿子盛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小世界里,那个教她生火、把半生不熟的粥都吃干净的猎户。

她忽然觉得,那些偷来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许流云也像是变了个人。

他在叶家,不再是那个冷面冷心的许掌峰。

他守着叶观,守着两个孩子,把文汐的体质问题也揽了过去——问剑峰他娘的私库里,什么珍稀药材没有?他一样一样地找,只盼着女儿的身子能好起来。

而叶观,也就安心地,当回了那个被人宠着的、娇娇的小姐。

夜里,两个孩子睡下,叶观坐在院里,看着桂花树影,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还是她刚入万剑宗不久。刚学会引气入体,高兴地跑出门,看见整个宗门都在忙碌。那时候的许流云,还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他热情得像一团火,逢人就笑。

许流云也记得,他牵过一个"小师弟"的手,带他一点点熟悉那个陌生又辽阔的修仙界。那人的手很小,很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问他这个、问他那个。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小师弟",真可爱。

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可爱的叶观不见了?好像是从他自己撑起三峰、变得越来越冷开始。

可其实叶观一直没变。她那时候可喜欢跟着许流云了,直到许流云父亲出事、人变得冷漠。她看见那人和自己的兄长同进同出,看见两宗都说他们是一对,她以为那人不会属于自己,便把那份喜欢,一点点、一点点,压进了心里,压得变成了嫉妒的模样。

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许流云抬头,望着屋里那盏暖黄的灯,灯下,是他拼了命才找回来的人,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他们见面后第一次互相介绍的场景——

"叶观,好名字。叶师弟可曾听过'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观云,坐也观云'?"

"许师兄又说笑了,明明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才对。"

从前他只当是玩笑。如今才知道,那个人,当真就住在他心里,行也思他,坐也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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