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误入的及时退出哦վ'ᴗ' ի
1 重生回他怀里
晚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简宁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指尖发凉。
他记得这一天。上一世的今天,他被简父强行塞进陆家的招商晚宴,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货物,摆在所有商人面前任人挑选。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姓简,却连简家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小宁,去,给陆总敬杯酒。”简父笑眯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哄孩子,又像谈买卖,“陆氏手里攥着的那条线,够咱们简家吃十年。”
简宁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浮动的金色气泡。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端着一杯酒,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笨手笨脚地说了句“陆总好”,然后被简父踩了一脚鞋跟,整个人往前栽,香槟泼了对方满袖。
那位陆总———陆沉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助理,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
可他那时候只觉得那人冷得可怕,躲他都来不及。
是啊,他上辈子识人的眼光,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以为简家是家。可简家只把他当一盘随时能端上桌的菜:让他去陪酒他就得陪酒,让他让资源他就得让资源,席间那些叔伯家的孩子,都能当着他的面笑他一句“简家的赔钱货”。他以为宋衍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出道头三年,宋衍替他挡过一次黑、帮他提过一次行程,他就把人家当成了亲哥哥,直到死前才从狗仔手里翻出那些原始聊天记录,才知道那位“好哥哥”一边在他面前演真心,一边在群里跟人商量怎么把他这个碍事的踩进泥里。他以为努力就有出路。可他熬了三个大夜背下来的台词,被人一句“没天赋”轻飘飘否决;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角色,开机前一天被通知换人,理由是投资人觉得他不合适。
他这一生,都在被人挑拣、被人利用、被人像垃圾一样丢掉。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嫌弃过他。
那个人甚至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小宁?”简父又催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简宁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爸,我去。”
他端着酒杯,穿过衣香鬓影的大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
陆沉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冷淡的白衬衫。他背对着人群,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拒人千里的玉石。
简宁的鼻尖忽然一酸。
他记得这具身体最后的温度。上一世,枪声响起之前,是陆沉舟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挡在了他面前。血流了满地,那人却还在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说:“别怕,我在呢。”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被他当了一辈子死对头、避之不及的男人,背地里替他挡了多少刀。
可惜他醒悟得实在是太晚了。
简宁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沉舟面前,仰起脸,弯着眼睛开口:“陆总,我替我爸来敬您一杯。”
陆沉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简宁看着那双墨色的眼睛,忽然做了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放,整个人扑了上去,一把搂住了陆沉舟的腰。
全场安静了。
简父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宋衍正往这边走的脚步钉在原地,几个正要上前寒暄的老总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全场死一样地寂静了足有三秒。
不知是谁先“嘶”了一声,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简家老二吧?他怎么……”
“他跟陆总不是死对头吗?上周博浪杯还闹成那样!”
“他是不是喝多了?”
简父的脸涨得通红,几步挤过来,压着嗓子:“简宁!你干什么!还不快松开陆总!”
简宁没松。
他甚至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人群里的宋衍。
上一世,就是这位“好哥哥”,在晚宴散场后一脸担忧地搂着他的肩,说“小宁,你今晚怎么这么冲动,叔叔都气坏了”。他那时候又慌又愧,第二天还特意买了礼物去宋家道歉。
等他死了才知道,那晚第一个把“简宁攀附陆沉舟”传遍整个圈子的人,就是宋衍。
陆沉舟僵了两秒,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做什么?”
简宁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陆总,我脚崴了。”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健步如飞。”
“那是装的。”简宁脸不红心不跳,“我早崴了,就等走到您这儿再倒,显得不那么丢人。”
陆沉舟:“……”
他伸手想把人推开,指尖碰到简宁的肩膀,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程野端着酒杯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是,舟哥,这谁啊?”
“简家的。”陆沉舟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简家的那个小儿子?”程野更吃惊了,“他不是跟你八字不合吗?上次博浪杯你俩还杠起来了,他当众把果汁泼你脸上———”
“程野。”陆沉舟出声打断他,“去叫个医生来。”
“脚崴了而已,要什么医生———”
“叫。”
程野被他一个眼神看得脖子一缩,嘀嘀咕咕地走了。
简宁窝在陆沉舟怀里,嘴角悄悄翘起来。
他忽然想起博浪杯那件事。
那天其实不是他要泼的。是宋衍把果汁塞进他手里,说陆沉舟抢了他的角色,让他“泼回去,给那人一个难堪”。他那时候傻,真信了,端着果汁冲上去,手一抖,泼了陆沉舟一身。全场都在笑,说简家那个小儿子跟陆氏太子爷彻底结了仇。
只有陆沉舟自己,替他拦下了所有后续。明明是他先泼了人家一脸,最后被记者堵着追问的,还是陆沉舟,那人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小孩子不懂事”,就让团队清了场。
他那时不懂,以为那是陆沉舟看不起他,懒得计较。
死了才明白,那叫纵容。
简宁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在心里小声骂自己:简宁啊简宁,你上辈子的眼睛,真是白长了。
他上一世和陆沉舟斗了那么多年,是到死才知道这人有多好。这辈子重来一遍,他哪还舍得跟他斗。
他要宠他。
———陆沉舟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抱上他时手都在抖。
没多久医生来了,简宁被扶到休息室沙发上,医生蹲下来要给他脱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
“我来。”陆沉舟屈膝蹲下来,接过医生的手,小心托起简宁的脚踝。
简宁受宠若惊,脚往回缩:“不用不用,陆总,我自己———”
“别动。”陆沉舟按着他的脚踝,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疼不疼?”
其实根本不疼,简宁压根没崴脚。
但他看着陆沉舟认真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嘶”了一声:“疼。”
陆沉舟眉头皱起来,转头对医生道:“拍个片,再叫骨科专家过来。”
简宁:“……”
他刚想开口说“不用这么夸张”,却见陆沉舟已经掏出手机,当真在安排。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男人为他忙前忙后的背影,鼻子忽然又酸了。
上一世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他发高烧那晚,是陆沉舟连夜叫人送药,还托人瞒着,不让他知道。
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多管闲事。
如今才懂,那叫放在心上。
简宁心口涌上来一团暖意,又有点酸。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明明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却把什么事都替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陆总,”简宁小声叫他,“您对我真好。”
陆沉舟给他检查脚踝的动作一顿,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绷着脸起身:“少来这套。简家的算盘,我都知道。”
“那您还让我抱?”
“……你脚崴了,我还能把你扔出去不成。”
简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陆总,我脚崴了,今晚能住您家吗?”
陆沉舟:“……”
程野刚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嘴里的瓜子皮都喷了出来:“不是,舟哥,你俩啥时候这么熟———”
“闭嘴。”陆沉舟冷声打断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拒绝那双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
简宁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陆沉舟的侧影,想起上一世这人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眼眶悄悄发热。
他在心里说:陆沉舟,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上一世他临死前才知道陆沉舟对他不一样,可陆沉舟书房里那幅画上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记得,被安置在郊区别墅养伤那几天,陆沉舟的助理抱着那幅画问他要不要留下。他鬼使神差说了句“留着吧”,等人一走,又对着那块蒙得严严实实的丝绒布发了很久的呆———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酸,根本不敢掀开看。
如今想来,他连画上那人的脸,都没真正看清过。
为什么那人,眉眼间和他长得那么像?
2 那就住进来
简宁没想到,陆沉舟真让他住了进来。
那天晚宴的闹剧以“脚崴了不好移动”为由收场,简父脸色铁青地想把儿子拽走,却被陆沉舟一句“陆家有家庭医生,令公子今晚留下更稳妥”堵了回去。简父嘴张了又合,到底不敢驳陆氏的面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扶进了陆家老宅的门。
“你倒是胆大。”程野靠在门框上看戏,啧啧称奇,“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陆沉舟家里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你倒好,头回上门就登堂入室。”
简宁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接过管家周叔递来的热牛奶,说了声谢谢,才慢悠悠地回他:“程哥,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母蚊子。”
程野:“……”
简宁捧着热牛奶,一边喝,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座老宅。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踏进过陆家老宅的门,只知道陆氏有钱,不知道有钱人的家里能静成这样。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养得很好的茉莉,楼梯拐角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一张全家福都没有。
他忽然想,这么空旷的一栋房子,陆沉舟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不闷吗?
“少爷喜欢安静。”周叔像是看出他的走神,压低声音笑道,“家里也少有客人来,简少爷是这三年里头一个进门住下的。”
简宁怔了怔,心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陆沉舟从楼上走下来,目光在简宁捧着牛奶杯的手上停了一瞬,移开:“周叔,给他安排客房。”
“是。”周叔应下,又含笑补了一句,“少爷,客房早就收拾好了,就在您隔壁。”
陆沉舟脚步一顿:“谁说———”
“您前年就让我把隔壁一直空着的房间收拾出来,说万一有人来住。”周叔面不改色。
陆沉舟:“……我那是防着程野来蹭住。”
程野:“?我堂堂程家少爷用得着蹭你———”
“周叔,不用理他。”陆沉舟打断,看向简宁,“喝了牛奶早点睡,明早我让司机送你回简家。”
“我不想回去。”简宁轻轻放下杯子,抬眼看他的时候,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陆总,我要是现在回去,我爸明天就能把我打包送进别的饭局。”
陆沉舟眯起眼:“简家那摊子事,我有所耳闻。”
“所以您收留我吧。”简宁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不白住,我会做饭、会煮汤、会浇花,还会帮您挡酒,我酒量可好了。”
程野在旁边乐了:“舟哥,这小孩儿有意思,要不就留下呗,反正家里空着也是空着。”
陆沉舟看着他,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半晌,他冷冷道:“简家真够可以的,把儿子当人情到处塞。”
简宁弯起眼睛:“那我要是被塞给您,您收吗?”
陆沉舟转身往楼上走,丢下一句:“随便你。”
程野吹了个口哨:“成了。”
简宁心里的大石头“咚”地落了地。
他喝掉最后一口牛奶,舔了舔嘴唇,问周叔:“周叔,陆总平时几点起?早餐喜欢吃什么?”
周叔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温和地笑:“少爷口味淡,早上一般喝粥,配两碟小菜。不过……”他顿了顿,“少爷其实最喜欢您这样香喷喷的甜粥,只是他这人嘴硬,从不主动开口。”
简宁眨了眨眼:“他喜欢甜粥?”
“嗯,小时候家里老厨娘总做,后来那厨娘回乡了,少爷就再没提过。”周叔慈爱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少爷还有这个喜好。”
简宁莫名心口一软。
他忽然觉得,陆沉舟这个人,像一只浑身竖着刺的刺猬,把柔软的肚皮藏得严严实实,谁都不给看。
“周叔,”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陆总小时候,是谁照顾他啊?”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少爷生母走得早,老爷常年在外头忙。那会儿少爷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腰,“一个人坐在饭桌前,一碗粥从热放凉,凉了再热,等不到人回来。后来老厨娘就给他做甜的,说小孩儿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简宁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一个人熬着。没想到这座金碧辉煌的老宅里,也住过一只没人要的小猫。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明天一早,给他熬甜粥———要放足糖的那种。
深夜,简宁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数了七只羊,又数了三只陆沉舟,越数越清醒。
落地窗外是陆家老宅寂静的庭院,月色很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对,与其说是“想起”,不如说是他重生之后一直不敢碰的那个念头。
上一世他死得太急,太多事没来得及想明白。可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把那些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仔细看个清楚。
上一世,他在陆沉舟书房里见过的那幅画。
那幅画一直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被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布蒙着,遮得严严实实。他当时只是去送文件,余光扫到,并没在意。
直到他死前那几天,陆沉舟把他安顿在郊外的别墅里养伤,怕他闷,让人把书房里的东西搬过去。他亲眼看见那块丝绒布被掀起一角,露出画上的人———一个少年,抱着手臂坐在琴凳上,侧着头,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眉眼清冷,像是谁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
他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个少年,和他长得有七八分像。
“那是谁?”他问陆沉舟的助理。
助理含糊其辞:“是……少爷的一个故人。”
“故人”两个字像一根刺,扎了他整整三天。
他想,原来陆沉舟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难怪这人对他这么好——他不过是那张脸的一个影子罢了。
他那时候心里酸得发苦,藏着那份心思,再没敢多看那幅画一眼。
可现在他重生了,他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简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不对。
如果陆沉舟只是把他当替身,那晚宴上为什么要拦下医生的手,亲自蹲下去给他脱鞋?为什么要接一句“老房子空了这么多年”,任他住进自己隔壁?
除非———那幅画里画的人,跟他有七八分像,本来就是……巧合?
又或者,画里的人,本来就是他?
“不可能。”简宁自己先否定了,摇头,“我跟他以前就是死对头,他讨厌我都来不及,画我干什么?”
但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那晚简宁睡得并不好。
梦里全是上一世的碎片:简父的冷笑,宋衍的温柔刀,还有那道替他挡在身前的背影。他惊醒过来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绕来绕去,还是绕回那幅画上。
“就再看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偷偷的,谁也不知道。”
于是,第二天天没亮,简宁就偷偷溜进了书房。
陆家的老宅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靠窗一张红木大桌,就是陆沉舟平时办公的地方。正对面那面墙上,果然挂着一幅蒙着深蓝色丝绒布的画。
简宁的心跳得飞快。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屏住呼吸,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丝绒布的一角。
画上是一个少年,抱着手臂坐在琴凳上,微微侧着头,阳光从窗口落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像三月的梨花。
简宁愣住了。
那个少年……分明是他十六岁时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那架钢琴,是陆家老宅琴房里的那架,因为他小时候被简父带来陆家做客时,曾在那架琴上弹过一首曲子。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简宁吓得手一抖,丝绒布“哗”地落下来,重新遮住了画。
他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一双墨沉沉的眼睛。
陆沉舟站在门口,冷着一张脸,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他身后那幅画上,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碰的?”
简宁心跳如擂鼓,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陆总,那画上的人是谁?”
陆沉舟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简宁的手腕,把他从画前拽开,力道大得简宁踉跄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他声音又冷又硬,“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简宁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被重新遮住的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十六岁那年,确实在陆家弹过一首曲子。
而那个画上的人,和他,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可有些答案,不是他不敢想,就不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3 我才是替身?
自从那天在书房被陆沉舟撞见,简宁整整两天没敢靠近那幅画。
他怕了。
不是怕陆沉舟发火,是怕自己想得太深。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的画像藏了这么多年,还用丝绒布蒙着,谁都不给看———这要说没关系,鬼都不信。
他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把那幅画前前后后想了个遍,越想越觉得荒唐。
那画上的人要是他,陆沉舟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肯认?
那画上的人要不是他,又偏偏为什么和他长得一个模子?
简宁这辈子听过最离谱的段子,都没这个离谱。
可偏偏最离谱的那个答案,在他心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可那个人若真的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陆沉舟为什么又要凶他?
简宁想不通,又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白天在陆家老宅里浇花、喂鱼、陪周叔下棋,到了饭点就钻进厨房,变着花样给陆沉舟煮甜粥。
红豆要提前一夜泡好,莲子要去芯,糯米得熬到能挂住勺。他上一世十指不沾阳春水,重生回来第一回下厨,差点把陆家的厨房点着,还是周叔在旁边手把手地教,才勉强端出一碗像样的。
“少爷胃不好,早上喝点粥养胃。”周叔满意地看着他,活像在看自家儿媳妇,“简少爷有心了。”
简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的。”
他端着托盘往餐厅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程野吊儿郎当的声音:“舟哥,你老实交代,那个简家小公子,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陆沉舟的声音淡淡的:“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让他住进你家?你上回让赵家那位少爷进你家门,还是三年前的事儿,结果人家老太太跟你妈提起这事儿,你当时那个脸黑的,啧啧……”
“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被人欺负了。”
程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陆沉舟语气恢复冷淡,“你话怎么这么多?”
简宁站在门外,端着粥,指尖微微发颤。
他被人欺负了。
这四个字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陆沉舟也是这样,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却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他被简家赶出门的那晚,是陆沉舟的车停在路口;他烧到四十度的那个雪夜,是一个陌生号码叫来的医生;他全网被黑到没有退路的时候,是陆氏的法务团队连夜出手……
他那时候只当是命运的眷顾,如今才明白,哪有什么命运,不过是一个人替他撑了所有。
简宁在门口站了几秒,把涌上来的那点湿意压回去,又对着走廊的玻璃窗照了照,确认自己笑得足够没心没肺,才端稳托盘,推门进去,扬起笑脸:“陆总,程哥,喝粥了。”
程野眼睛一亮:“哟,还有我的份?”
“有,甜粥管够。”简宁把一碗粥放到陆沉舟面前,又给他递了一把银勺,“陆总,尝尝,我熬了一早上。”
陆沉舟低头看着碗里熬得绵稠的甜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抿了抿。
简宁紧张地盯着他:“好喝吗?”
“……还行。”
程野在旁边噗嗤一声:“舟哥,你全省人民都欠你一个奥斯卡,说一句‘好喝’会死啊?”
陆沉舟冷冷地瞥他一眼,却默默地又舀了一口。
简宁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周叔说得没错,他喜欢。
———那个嘴硬心软的陆总,喜欢他熬的甜粥。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天,简宁在陆家老宅住得越来越自在,陆沉舟也没再赶他。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简宁做早餐,陆沉舟默认;简宁在花园里晒太阳,陆沉舟就坐在书房窗口,假装看文件。
直到第三天,一个热搜炸了。
#陆氏太子爷金屋藏娇#
配图是一张偷拍:夜色里,简宁被陆沉舟扶进陆家老宅大门,姿态亲密。照片拍了侧脸,但简宁的脸太好认,粉丝一秒就扒了出来。
“我去,这不是简家那个小儿子吗?怎么跟陆沉舟搞到一起了?”
“楼上别瞎说,人家是正经的‘赔罪合作’(狗头表情)”
“正经?正经人把人家带到自己家过夜?(狗头表情×2)”
“查了一下,简宁之前是演员吧?演过两部网剧的那个?演技还行但一直不温不火。”
“这波要是真的,简宁直接抱上陆氏大腿,简家不得起飞啊?”
“有没有人觉得……两个人站在一起居然有点配?”
简宁刷着手机,一边看一边“嘶”了一声。
陆沉舟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热搜你看了?”
“看了。”简宁老实点头,“拍得还挺好看的。”
陆沉舟:“……”
程野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打鸣:“舟哥!你行啊你!全网都知道你金屋藏娇了!我舅妈刚才还打电话问我,陆家是不是要办喜事———”
“滚。”陆沉舟挂断电话。
他走到简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简宁,这事儿我来处理。”
简宁眨了眨眼:“怎么处理?”
“撤热搜,发声明,澄清。”陆沉舟顿了顿,“不会让简家借题发挥,也不会让人说你攀龙附凤。”
简宁看着他认真得有些过分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那陆总,要是我不想澄清呢?”
陆沉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简宁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少年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狡黠的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简宁弯起眼睛,“反正热搜都上了,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您缺个‘家里的饭搭子’,我缺个靠山,咱俩各取所需,多好?”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冷中带一点说不清的愉悦。
“各取所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简宁,你知道跟陆氏‘各取所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简宁仰着头,毫不退让:“那要看陆总想让我付出什么了。”
陆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当晚,全网都等着看陆氏发律师函,结果等来的却是陆氏官微一条轻飘飘的转发:
@陆氏集团:挺好,家里总算有人做饭了。@简宁
粉丝们瞬间炸了锅。
“???”
“家、里、总、算、有、人、做、饭、了???”
“这他妈是认领了吧?是认领吧?!”
“我也想要一个会做饭还这么好看的‘饭搭子’!”
“完了,我嗑到了,这对儿是真的甜。”
简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条微博,又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书房,笑得眉眼弯弯。
他刚想上楼去谢谢他,手机忽然响了。
是宋衍。
简宁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接起电话,语气冷淡:“宋哥,这么晚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宋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小宁,我看到热搜了,有点担心你。你……怎么住到陆家去了?是叔叔安排的吗?”
简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一边对他说着“小宁,我会护着你”,一边在背地里把他往死里踩。
他握着手机,语气却甜甜的:“宋哥,你别担心,陆总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宋衍沉默了一下,又笑道,“对了,小宁,我这边有个S级综艺的资源,制片人跟我很熟。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S级综艺。
简宁眼睫轻轻颤了颤。
上一世,这个资源也是宋衍“好心”介绍给他的,他感激涕零地接了,结果在录制中被剪辑成心机绿茶,全网群嘲,差点被封杀。
他那时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正想着,楼上忽然传来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又清晰,像是故意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简宁,该睡了。明天早上有个通告,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宋衍的声音顿住了。
“宋哥?”简宁轻声问。
“……没什么。”宋衍笑了笑,“既然你那边有安排,那资源的事,改天再说吧。晚安。”
电话挂断。
简宁握着手机,抬头看向楼梯口。
陆沉舟站在二楼栏杆边,穿着睡衣,居高临下地看他,表情淡淡的:“明天早上九点的通告,别迟到。”
“陆总怎么知道我明天有通告?”简宁愣了一下。
他通告的事,是今天下午经纪人刚发来的,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陆沉舟没回答,转身回了房间。
简宁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他关于“那幅画”的怀疑,又被勾了出来。
陆沉舟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他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别想太多,简宁。他这么告诉自己。你不过是那张脸的影子罢了。
4 亲手抢回的资源
S级综艺《星光研习社》的资源,简宁要定了。
上一世他稀里糊涂接了这个饼,被宋衍安插在节目组里的人恶意剪辑,硬生生剪成“抢戏、爱哭、没礼貌”的恶人设,全网骂了他整整三个月。等他想不通去问宋衍,宋衍只是温柔地叹气:“小宁,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节目组会这样对你。”
简宁当时信了。
他信了整整三年,直到死前才从一个狗仔手里拿到那些黑料的原始素材———那些录音、那些截图、那个买水军的链接,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宋衍。
那一夜他气得浑身发抖,一个人在别墅的客厅坐到天亮。他恨宋衍,恨简家,更恨那个蠢到把豺狼当哥哥的自己。
这一世,他不会再把机会白白让出去。
不光是这个综艺,宋衍欠他的,他都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你说宋衍要给你牵线?”经纪人阿凯坐在车里,神色复杂,“小宁,你确定不用他介绍?”
简宁抬眼看窗外,语气淡淡:“凯哥,这个饼,我自己能拿到面试资格。”
“可宋衍那边有制片人的人脉———”
“凯哥,”简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信我吗?”
阿凯愣住。
他认识简宁三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个总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小演员,露出这么笃定的眼神。
“……信。”他鬼使神差地说。
简宁笑起来:“那就行了。明天面试,你陪我去。”
第二天,《星光研习社》的制片人办公室里,简宁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摊着他连夜写好的综艺方案。
“简先生,”制片人翻了两页,抬起头,眼神微妙,“你一个出道不过三年的小演员,哪儿来的底气,给我们的节目改方案?”
简宁笑了笑,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张制片,您看看这一页。”
制片人低头一看,神色微变。
那是他这档节目最大的痛点:上一季收视率全靠两个顶流嘉宾硬撑,素人环节惨不忍睹,招商都差了半截。而这个年轻人写的东西,恰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三条可落地的改良思路。
“你怎么知道我们……”制片人话说到一半,收敛了神色,“你真的做了功课。”
简宁不紧不慢:“因为我真心想做这个节目。张制片,我知道正式的嘉宾名单还没定,我也不奢求内定,只想求一个公开面试的机会。能不能上,凭实力说话。”
制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明天下午两点,试镜室,来。”
走出办公室,阿凯激动得直搓手:“小宁!成了!我刚才看他那表情,你有戏!”
简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阿凯陪自己熬过最难的日子,最后却被宋衍用一笔高额违约金挖走,临走时只说了一句“对不住,我也要吃饭”。他并不怪阿凯。
“凯哥,”他弯了弯眼睛,“等我真凭实力拿到这个饼,咱俩就把日子过好。”
阿凯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红:“……臭小子,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简宁却没多高兴。
因为他知道,明天的试镜,等着他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果然,当天晚上,宋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宁,听说你自己去接触《星光研习社》的制片人了?”宋衍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试探,“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不是说了帮你牵线吗?”
简宁窝在陆家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周叔给他倒的热牛奶,语气懒洋洋的:“宋哥太忙了,我哪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你。”
“瞧你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宋衍笑笑,“不过小宁,我听说这个节目水挺深的,你一个新人贸然闯进去,我怕你吃亏。要不这样,我明天跟你一起去试镜,给你壮壮胆?”
简宁眨了眨眼。
去试镜现场?好一条毒蛇。
他上一世就是信了这条毒蛇的“好意”,结果试镜当天“不小心”把剧本落在了休息室,被宋衍的经纪人“好心”捡走,等他进场才发现自己台词忘得干干净净,灰头土脸地出来后,全网都在笑他不自量力。
“好啊,”简宁甜甜地笑了,“那就谢谢宋哥了。”
挂断电话,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书房。
陆沉舟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有事?”
“陆总,我明天下午有个试镜,想借您家车一用。”
“司机送你。”
“不用司机,我自己开。”简宁顿了顿,“陆总,您信我吗?”
陆沉舟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简宁一眼,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了过来:“车库里那辆黑色的,开走。”
简宁接住钥匙,愣了愣:“您就这么给我开了?”
“不是要试镜?”陆沉舟低头看文件,“别迟到。”
简宁捏着钥匙,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陆总,您就不怕我开着您的车跑了?”
“跑?”陆沉舟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简宁脸上,“你往哪儿跑?”
简宁被他看得心里一突,连忙溜了:“晚安陆总!”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像夜风拂过水面。
第二天下午,试镜室门口。
宋衍穿得比简宁还正式,一见面就拉着他的胳膊嘘寒问暖:“小宁,紧张吗?没事,我在外面等你,你尽管发挥。”
简宁笑着点头:“谢谢宋哥。”
他走进试镜室,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宋衍正跟一个穿着节目组工牌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往简宁的方向瞟了一眼。
简宁心里有数了。
他就知道,宋衍绝不会只是“来壮胆”这么简单。方才在门口,宋衍还一脸关切地要替他保管手机和背包,被他笑着拒了———真要让这位“好哥哥”碰了自己的包,那里面多出来的东西,恐怕比剧本还精彩。
他关上门,神色平静地走到试镜室中央,站定。
他在空无一人的试镜室里等了三分钟,忽然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
“什么?”
“试镜室和休息室的监控。”简宁语气平静,“我怕丢东西,先录个底。”
工作人员愣愣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去调了。
十分钟后,试镜正式开始。
简宁推开门,大步走进来,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
他抽到的题目是“即兴表演:被好友背叛后,在生日宴上当众拆穿他”。
制片人和几位评委坐在台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简宁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瞬间就入了戏。
他先是笑,笑着说那些曾经的好话,笑着说往事,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声音却冷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买水军黑我、截我资源、挑拨我和朋友的关系———这些账,我全都记着。”
他说到“记着”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台下安静了两秒。
制片人率先鼓掌,赞道:“好!情绪转换得很干净,台词也稳。简先生,恭喜,你通过了。”
简宁笑着弯腰鞠躬:“谢谢各位老师。”
他走出试镜室,正撞见宋衍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跟某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按原计划办”上。见他出来,宋衍飞快地锁了屏,抬起头,脸上的笑却有些僵硬:“小宁,恭喜啊。”
“谢谢宋哥。”简宁看着他,忽然道,“对了,宋哥,我刚才在里面听说,节目组会安排几个‘对照组’嘉宾,专门负责出各种幺蛾子……你说,有没有人会对号入座?”
宋衍的笑僵在脸上。
简宁没再多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转身走了。
晚上,一条小范围的瓜悄悄在网上传开:
“爆料:《星光研习社》试镜有内幕,某S级大咖的经纪人提前买通了面试官,结果被个新人反手调监控锤了。听说那新人当场让工作人员备份了监控,现在制片人正发火呢。”
评论区吃瓜群众立刻沸腾。
“谁啊谁啊谁啊?”
“指路:今天下午试镜的那拨,有个艺人经纪人表情很难看地出来了。”
“该不会是宋衍那边吧?他家艺人最近不是天天吹要上S级综艺?”
“嘘———别说了,懂的都懂。”
简宁刷着这些评论,心情愉悦地吃完了周叔给他留的桂花糕。
他刚吃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试镜过了?”
简宁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指尖痒痒的,忍不住回了一句:
“陆总,您怎么知道的?您不会在偷看我吧?”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
“……周叔说的。”
简宁看着这条回复,笑得倒在沙发上。
切,骗谁呢。周叔晚上八点就睡了,现在才九点。
那个嘴硬心软的陆总,明明就是在偷看他的通告,还死不承认。
他抱着手机,忽然在心里问道:陆沉舟,你对我这么好,究竟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那张画上的脸?
5 渣家摊牌
简宁通过试镜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到了简家。
当天晚上,简父的电话就打爆了简宁的手机,连打七通,简宁全都没接。
第八通,他接了。
“简宁!”简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怒气,“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简宁把手机拿远了点,等那头吼完,才慢悠悠地开口:“爸,我正忙着呢,怎么了?”
“忙?你忙什么忙!”简父冷笑,“我听说你去面试那个什么《星光研习社》了?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简宁语气平静,“我签的经纪约又没卖给你,接什么资源,应该不用跟你汇报吧?”
简父被他噎了一下,更生气了:“你反了天了!你知不知道宋衍那边早跟人说好了,那个综艺的坑位是留给他的!你横插一脚,把他得罪了,你让简家以后怎么做生意?!”
简宁在心里嗤笑一声。
原来如此。
宋衍跟简家早就是一伙的。难怪上一世他接了那个综艺会死得那么惨———这根本就是简父和宋衍联手给他挖的坑,就等着他这个“没用的货色”往里跳。
“爸,”简宁语气不变,一字一句道,“我得罪的是宋衍,不是简家。简家的生意,什么时候轮到宋衍做主了?”
简父噎住,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少跟我耍嘴皮子!明天给我回简家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来就知道了!”简父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简宁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记录,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上一世,就是这通电话之后,他被简父叫回去,灌了两杯酒,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那场饭局,那份所谓的“赔罪合作”,其实是拿他去换陆氏的一条线———不,是拿他去换宋家的一个人情。
那两杯酒喝下去,他昏昏沉沉之际,听见简父在外面压低声音跟人打电话:“放心,那孩子好哄得很,两杯酒下去,你说什么他信什么。”
他那时候半醉半醒,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如今想来,简父那时候算计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天,我陪你回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简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神色淡淡的。
“陆总?”简宁愣住,“您怎么……”
“周叔说你接到电话之后就一个人躲到阳台上来。”陆沉舟走进来,把茶放在小桌上,“看你脸色不好,猜你是要出事。”
简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不太想让陆沉舟掺和进简家这摊烂事里。上一世陆沉舟就是为了查简家的事,才落得那个下场……
“不用了陆总,”简宁垂下眼,“我自己能搞定。”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忽然道:“简宁,你家那摊子事,我早就查了个底朝天。”
简宁猛地抬头。
“你爸在外面养了三个人、开的两家空壳公司、给宋家交的那些‘保护费’,还有你那个‘好哥哥’宋衍……”陆沉舟顿了顿,“你想要什么,我手里都有。”
简宁看着他,心跳骤然加快。
陆沉舟把一份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要摊牌,就摊得干净点。”
简宁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指尖发麻。
他在心里想:陆沉舟,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怕。
我怕你对我好,是因为那张脸。
我怕终有一天,白月光出现,你就不要我了。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想这么多。
第二天,简家别墅。
简宁一进门,就看见简父坐在沙发上,宋衍坐在侧边的小沙发上,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喝茶。
“哟,小宁回来了。”宋衍第一个站起来,迎上来就要拉简宁的手,“叔叔等你好半天了。”
简宁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走过去,在简父对面坐下:“爸,我来了。您说有事?”
简父看着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更冒火,怒气冲冲地拍了下茶几:“你还好意思问?!我问你,你是不是真住到陆家去了?!”
“是。”
简父气笑了:“好啊好,翅膀硬了,住进陆家,攀上高枝了是吧?我告诉你简宁,你赶紧给我搬出来!陆家那潭水,不是你一个没名没分的人能蹚的!”
简宁抬头,眼神平静:“爸,我不搬。”
简父:“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搬。”简宁一字一句道,“您要是觉得我住在陆家碍着您的事了,那您就当我没回简家吧。”
简父气得脸都红了:“你———!”
宋衍赶紧出来打圆场:“叔叔,您别生气,小宁还年轻,不懂事。对了小宁,”他转向简宁,语重心长,“叔叔也是为你好,陆家那潭水深着呢,你一个孩子,别被人利用了。要是需要帮忙,跟哥说,哥帮你安排。”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衍衍说得对,小宁,你听你宋哥的。”
简宁抬头,看见简母穿着一身保养极好的旗袍,扶着楼梯栏杆走下来,脸上的笑得体又疏远:“你爸脾气急,你别跟他顶着干。你宋哥在圈子里人脉广,有他照看着你,妈才放心。”
这话说得动听,简宁却只觉得冷。
他这位母亲,从来没用什么“妈”自称过。今天用上,不过是因为他攀上了陆家,还有了利用价值。
“谢谢妈。”他笑了笑,声音平静,“不过这种‘照看’,我怕消受不起。上回宋哥‘照看’了我一回,我差点连骨头都被啃干净。”
简母的笑僵住了,宋衍的脸色也变了变。
简宁看着他,忽然笑了:“宋哥,你这么关心我,那我问你———上一周,是不是你让人放出风声,说《星光研习社》的坑位已经内定给你了?”
宋衍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宁,你说什么呢,我是担心你……”
“你是不是担心我,我不知道。”简宁轻声说,“但我知道,上周三晚上八点,有个账号发了一条匿名爆料,说简家小儿子不自量力学人抢S级综艺,配的还是我的私照。”
宋衍脸色变了:“小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简宁没回答他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录音,放了出来。
录音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宋少让我做的,他说简宁那个蠢货,不配跟他抢资源。他还说,实在不行,就让简宁在试镜那天出个丑……”
宋衍的脸色“唰”地白了。
简父也愣住了,看看宋衍,又看看简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简宁关掉录音,看着宋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哥,这份录音,我手里还有完整的。你要不要猜猜,这份东西现在在哪?”
宋衍嘴唇哆嗦着,强撑着笑道:“小宁,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等警察查了就知道。”简宁说完,转向简父,“爸,我最后叫您一声爸。您今天叫我来,是让我搬出陆家,好给宋衍腾地方,对吧?”
简父张了张嘴:“我、我没有……”
“爸,”简宁打断他,“您还记得我十八岁那年,您把我关在家里,逼我签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协议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您跟我说,简家的钱,我一分都不配拿。”
简父脸色讪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我记得。”简宁站起来,“所以我今天来,只想跟您说清楚———从今天起,简家的事,我不掺和;简家的钱,我一分不要。我这个‘儿子’,您就当没生过吧。”
他说完,不待简父反应,转身就往门口走。
宋衍在后面追了两步:“小宁!小宁你听我解释———”
简宁头也不回。
他走出简家大门,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沉舟那张冷淡的脸。
“谈完了?”他问。
简宁眼眶有点红,却还是笑着:“嗯,谈完了。”
“上车吧。”陆沉舟说,“周叔炖了汤,等你回去喝。”
简宁愣了愣,弯腰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大了一点。
半晌,简宁低低地开口:“陆总,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明明早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还是难过。”
“不傻。”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被骗的人不傻,骗人才傻。”
简宁侧过头看他。
陆沉舟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
简宁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连忙别过头去,抬手擦,却越擦越多。
陆沉舟叹了口气,把车靠边停下,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声音放得极轻:“哭吧,我不看。”
简宁攥着那包纸巾,眼泪止不住地掉,心里又酸又暖。
他在心里说:陆沉舟,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他又在心里说:陆沉舟,你到底……是在对我好,还是在对那张脸好?
6 我来护你
简宁在陆家安顿下来后的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快。
《星光研习社》正式官宣嘉宾名单那天,简宁的名字排在第三位,配了一句简短的介绍:“新人演员,敬请期待。”
热搜上一片“???”,有人质疑空降,有人翻出他从前演过的网剧片段,说他演技尚可,但咖位不够。简宁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发了一条微博,配了四个字:“谢谢关照。”
结果陆氏集团官微又来了:
转发@陆氏集团:家里小孩出息了。@简宁
评论区再次炸锅。
“家里小孩???陆总你醒醒!!!你们家小孩是简家的小儿子!”
“陆沉舟这是要官宣的节奏?”
“谁还记得几天前他说‘家里总算有人做饭了’……好家伙,这是要把人锁死在家里吧?”
简宁看着那条转发,脸热热的,忍不住嘀咕:“谁是你家小孩……”
但他没舍得删这条热搜。
他不仅没删,还偷偷截了图,存进了单独相册,备注名:“陆沉舟今天又在嘴硬”。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安稳下去。
可他忘了,上一世的悲剧,从来都是突然爆发的。
那天傍晚,简宁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自称是宋衍的经纪人,说宋衍有事找他,约在城郊一家私人会所见一面,让他一个人去。
简宁握着电话,指尖冰凉。
上一世,就是这家私人会所,就是这样的一个电话。他去了,被人下了药,差点出事,最后是陆沉舟深夜带人砸了门,把他救出来,自己却撞上了司机酒驾的车,受了重伤。他那时候只顾着害怕,完全没想过,为什么陆沉舟会知道他在那里。
这一世,他想明白了。
不是巧合。
是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简宁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说:“好,我去。”
挂断电话,他没有告诉陆沉舟,而是先给律师去了电话,把上一世那条线路上所有能提前踩的点都踩了一遍:会所的老板是谁、保安几点换班、包间里的监控对着哪个角度、那杯酒最快能掐着点儿送到鉴定机构手里。他又给程野发了条消息,让他在一个小时后如果联系不上自己,就直接报警。
安排好一切,他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出门。
路过客厅时,他看见陆沉舟书房亮着的灯,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有上楼。
他走进会所包间时,宋衍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酒,笑得温和无害。
包间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憋得人胸口发闷。
“小宁,你来了。”他招手,“坐。咱们兄弟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简宁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酒:“宋哥,有话直说吧。”
宋衍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半晌,他叹了口气:“小宁,是哥对不住你。那份录音的事,确实是哥做的。但哥也是没办法———那个综艺,哥等了大半年,公司给的压力太大……”
简宁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宋衍被他看得有点发虚,又笑道:“小宁,哥知道错了,你原谅哥这一回,行吗?哥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你想上什么综艺,哥都帮你张罗。”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把那杯酒往简宁面前推了推:“来,小宁,哥敬你一杯,咱们把这事儿揭过去。”
简宁低头,看着那杯酒。
灯光下,液体表面浮着细碎的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这杯酒有问题。
上一世的这一杯下去,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一间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身边散落着几件不属于他的衣物,床头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的字条。
那件事恶心了他一辈子,他却从没敢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他那时候满脑子都以为是自己喝醉了酒乱性,是自己活该。
直到死前他才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又是谁递的。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一天都没忘。
简宁指尖轻轻蜷了蜷,抬起头,对宋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宋哥,我今晚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一杯而已,”宋衍仿佛早就料到,“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简宁说,“我自己打车。”
宋衍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小宁,你是不是……还在生哥的气?”
简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宋哥,你猜,我进这扇门之前,做了什么?”
宋衍的笑容僵住。
简宁慢条斯理地说:“我开了录音,发了定位,还联系了律师。宋哥,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听。”
宋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简宁,你———”
“我什么?”简宁抬眸看他,语气平平,“宋哥,你让人在这杯酒里加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要不要我现在就端去化验,看看里面有没有你上回让人‘不小心’洒在我杯子的那种东西?”
宋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道:“简宁!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警察来就知道了。”简宁说完,站起来,“宋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宋哥。咱们之间的账,我不打算私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宋衍歇斯底里的声音:“简宁!你站住!你敢把事情捅出去,我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简宁没有回头。
他走出会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掏出手机,先给程野回了条消息:“我出来了,安全。”又给律师发了一句:“证据都在,明天见。”
做完了这些,他才稍稍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裹了裹外套,正要往停车场走———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刺眼的大灯,直直地朝他冲过来。
简宁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辆车。
上一世,就是这辆车,撞上了为他挡在身前的陆沉舟。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不到零点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没有往旁边闪,而是迎着车头的方向,猛地冲出去,一把推开了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高大身影。
“陆沉舟———!”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简宁的后背撞上路沿,疼得他眼前一黑,但还是第一时间去摸身边人的手臂:“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陆沉舟被他推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形,一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让你过来的?!”
他的声音在抖。
简宁躺在他怀里,疼得直抽气,却还是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我说过……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陆沉舟握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他俯身把简宁整个人圈进怀里,声音压抑得厉害:“简宁,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简宁被他闷在怀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青木香,眼眶发热,嘴上却还贫:“陆总,我要是真疯,那也是您宠的。”
陆沉舟闭了闭眼,哑声道:“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到。”
那辆失控的车已经撞上了路边花坛,引擎盖冒着白烟。会所门口一片混乱,宋衍的尖叫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简宁靠在陆沉舟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觉得,值了。
车祸被及时拦下,宋衍涉嫌雇凶、投毒、诽谤的多项证据,被简宁一早准备好的律师团连夜递交警方。
陆沉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简宁被医生推去拍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他抱起简宁的时候,触到他后背一片湿黏,才惊觉那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下,早被路沿磨破了一大块皮。那么深的伤,那小子愣是咬着牙冲他笑,还说什么“换我来护你”。
“陆总。”助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会所的监控拿到了,开车的人也扣下了。”
“嗯。”陆沉舟闭了闭眼,“这件案子往死里查。查不到底,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助理打了个寒战,应了声“是”,快步走了。
程野闻讯赶来,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舟哥?伤哪了?”
“没伤。”陆沉舟声音沙哑,“他推开了我。”
“……什么?”程野没听懂。
“那辆车是冲我来的,”陆沉舟抬起眼,眼眶有些红,“他把我推开了,自己撞上路沿。”
程野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小崽子,还真敢。”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指尖。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场面话,走过了很多顶级名利场的刀尖。可刚才那一瞬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也没想就把他推开,自己迎着车头冲上去。
他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那个嘴里天天喊着“陆总您收留我”的小骗子,是拿命在对他好。
而他,居然还让人替他挡了这么久的刀。
从今往后,这笔账,得换他来还。
7 白月光是你
简宁后背擦伤,右手手腕轻微骨裂,医生说至少得养一个月。
他在医院住了一晚就被陆沉舟接了回来,理由是“医院消毒水味太重,睡不好”。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敢睡实———天快亮时,他半梦半醒间瞥见病房门口那道安静守着的黑影,假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悄悄弯了弯嘴角。
简宁乐得回去,毕竟周叔的桂花糕比医院的病号饭好吃太多倍。
“这段时间不能碰水,不能提重物,辛辣刺激的也别碰。”医生叮嘱完,又看了陆沉舟一眼,“家属记一下。”
“嗯。”陆沉舟应得干脆,掏出手机,当着医生的面,一字一句地记在备忘录里。
简宁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低着头认真打字的样子,忽然觉得手上那点疼,也不怎么疼了。
只是有一点奇怪———从那天起,陆沉舟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淡淡的、克制的、公事公办的“陆总”,现在却像一只护崽的狼狗:简宁端碗,他皱眉接过去;简宁下楼梯,他伸手虚扶;简宁半夜咳嗽两声,第二天床头就会多出一杯温好的梨汤。
简宁手上有伤不能沾水,洗澡成了难题。头一回,他抱着睡衣站在浴室门口,脸红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阿……陆总,您能帮我调一下水温吗?我、我够不着淋浴开关。”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走进浴室,替他调好水温,又拿了个防水罩把他打着石膏的手腕套好,全程没说一个字,只有耳尖红得能滴血。
简宁看着他那副又凶又窘的样子,忽然觉得,骨折也不是不能忍。
程野看得啧啧称奇:“舟哥,你俩这是……在一起了?”
陆沉舟面无表情:“没有。”
“没有?”程野指着他,“那你现在这副‘我老婆骨折了全世界都得让路’的样子是给谁看?”
陆沉舟:“……”
简宁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梨汤一边憋笑,好不容易憋住,眼睛弯成月牙:“陆总,您对我真好。”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简宁心里甜得冒泡,嘴上却不饶人:“不过陆总,您对我这么好,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您将来遇到心里那个白月光,就不要我了。”
陆沉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身,看着简宁,目光沉沉:“谁跟你说,我心里有白月光?”
简宁眨眨眼:“您书房那幅画啊。我上回看见了,画里那个人……跟您肯定关系不一般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打圆场,陆沉舟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哑:“那幅画,画的是你。”
简宁愣住了:“……什么?”
“画的是你。”陆沉舟重复了一遍,看着他,“十六岁,在我妈的琴房里,弹钢琴的你。”
简宁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锤。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是……可我那时候跟您根本不熟啊……”
“是不熟。”陆沉舟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那年你被简家带来参加我母亲的生日宴,没人理你,你自己跑到琴房弹了一下午的琴。我路过,看见了。”
简宁呆呆地看着他。
他想起来了。
十六岁那年,他确实被简父带去参加过一场宴会,确实是躲到琴房弹了一下午琴,确实……弹完之后,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说了句“挺好听的”。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看见一个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那时候以为对方嫌吵,还特意买了份点心送去道歉,结果对方没接,只说“不用”。
“你送我的那盒桂花糕,”陆沉舟道,“我吃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那天的曲子是《致爱丽丝》,你弹错了三个音,自己没发现,还弹得特别认真。我站在门口听了整整一下午,后来人都走光了,你还在弹。我想进去跟你说话,又怕吓着你,最后只敢说了一句‘挺好听的’。”
“你大概早就不记得了,”他说,“可我记了十年。”
简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幅画,是我后来凭记忆画的。”陆沉舟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画完挂在那面墙上,蒙了布,是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被别人看见。”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怕被人知道,陆家那个不近人情的太子爷,心里偷偷藏了个人。”
简宁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陆沉舟,声音闷闷的,又委屈又凶:“陆沉舟!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把我当替身!我以为你心里住着别人!我、我还以为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陆沉舟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却稳稳接住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还债?你欠我什么了?”
简宁把头埋在他肩上,不说话,眼泪洇湿了他大片衬衫。
他在心里说:我欠你一条命。
“简宁,”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正了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简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什么事?”
“我做梦,梦见你好几次。”
“梦?”
“嗯。”陆沉舟垂下眼,声音很低,“梦里有个人一直跟我说,简宁过得不好,让我去救他。我醒来之后,每次都会查一遍你的动向。”
那梦来得没有规律,却总是很真。有时是简宁被关在屋子里哭,有时是他站在风口里发抖,最吓人的一次,是他梦见简宁倒在血泊里,他怎么也碰不到。每次从那种梦里惊醒,他都要在心里把简宁的名字念上好多遍,才能把那股心慌压下去。
后来他索性叫人盯着简宁的动向,哪怕只听说一句“简家小儿子今天过得还行”,他也能安心一点。
这些话,他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简宁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那几个模糊的片段———陆沉舟抱起他时,明明他都已经没了呼吸,那人却还在说“别怕,我在呢”。
他那时候以为,是那人舍不得他死。
如今才明白———那个人大概,连死了,都惦记着他。
他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闭上眼睛,把陆沉舟抱得更紧了。
“陆沉舟,”他闷声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半个月后,宋衍一案因证据确凿,进入司法程序。
同日,简父名下两家公司涉嫌合同诈骗、偷逃税款被立案调查;简母名下账户被冻结;简家几座联名的产业,被陆氏以“正常商业纠纷”为由发起的连环诉讼搅得摇摇欲坠。
铺天盖地的报道里,简父满头白发,面对镜头声嘶力竭地喊“是别人害我”,再没了当初高高在上把儿子当货物摆弄的威风。
而简宁,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陆家老宅的花园里,晒着太阳,喝着周叔给他温好的牛奶。
那天下午,陆家的门铃响了。来的是简母,她哭红了眼睛,衣襟上别着一枚曾经最爱的翡翠胸针,声音发颤:“小宁,妈求你了,你爸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去跟陆总说说,让他高抬贵手,咱们家……咱们家真不能倒啊。”
简宁看着她,忽然问:“妈,您跟我爸把我关在屋里、逼我签放弃继承权那晚,也求过谁吗?”
简母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没有吧。”简宁笑了笑,“所以您也别求我了。简家怎么对我,我记得;陆家怎么对我,我也记得。您教我的,有恩报恩,有债讨债———今天这债,我不打算免。”
简母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扶着门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难受吗?”程野难得正经,坐在他旁边问,“毕竟是你爸。”
简宁垂着眼,抿了抿嘴:“难受。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我上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骂我没良心。可这辈子我才想明白,有些债,该还的还,不该我背的,我一天都不想再背了。”
程野愣了半天,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没有贫嘴:“成了,以后我就是你哥,有事儿喊我。”
简宁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谢,就被身后一个醋味十足的声音打断:“谁是你哥?”
程野:“……我靠,舟哥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
陆沉舟没理他,走到简宁面前,弯腰,把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周叔新做的。”
简宁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谢谢陆总。”
“……叫我什么?”
简宁眨眨眼,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阿舟?”
陆沉舟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别开眼,声音却稳得很:“随你。”
程野在旁边发出一声长长的鹅叫,然后被陆沉舟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当晚,一条简简单单的微博,在深夜悄悄上线。
@陆沉舟:画挂了十年,人也等了十年。@简宁
配图是一幅画。
画上,十六岁的少年侧坐在琴凳上,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干净得不像话。
全网安静了三秒,然后彻底沸腾了。
8 死对头,结婚吗?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简宁的手机直接炸了。
#陆沉舟简宁#冲上热搜第一,挂了一整晚都没下来。评论区从“???”到“啊啊啊啊”再到“这也太甜了吧”,短短三个小时,转发了十几万条。
“画挂了十年??十年?!我眼泪直接射出来!”
“所以之前那个‘家里总算有人做饭了’是撒娇吗?是撒娇吧?!”
“简宁上辈子是救了陆沉舟的命吧?这也太宠了……”
“前情提要:简宁为救陆沉舟扑向失控轿车,手腕骨裂———现在跟我说这是双向奔赴,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简宁睡着前还在刷评论,第二天醒来,手机已经被周叔贴心收了充电器旁边,还压了张纸条:少爷让您少刷手机,好好休息。
简宁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出声。
他在心里说:陆沉舟,你这辈子,也别想跑了。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下楼,就看见陆沉舟西装革履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见他下来,那人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粥在锅里,自己盛。”
简宁看了他一眼,忽然福至心灵地开口:“阿舟,你是在等我一起吃早饭吧?”
陆沉舟捏着报纸的手一顿:“……你少自作多情。今天顺路,正好送你。”
“送我去哪?”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公司对接代言?”
简宁眨了眨眼:“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吧?”
陆沉舟:“……”
他沉默两秒,放下报纸,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只虾饺:“吃你的饭。”
简宁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只觉得这顿早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两人恋情的官宣,在圈子里掀起的风浪比想象中更大。
有人酸他攀了高枝,有人骂他心机上位,但更多人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星光研习社》第一期播出当天,简宁在节目里的一段即兴表演,直接封神。
那段表演,正是他当初在试镜室里演的那段:被好友背叛后,在生日宴上当众拆穿他。
节目播出后,弹幕全程飘着“卧槽”“鸡皮疙瘩起来了”“这眼神杀我”,连几个一向刻薄的大V都忍不住下场夸他:
“简宁这段即兴表演,情绪层次非常干净,从忍到爆,收放自如。这要是他真实经历改编的,那我只想说———干得漂亮。”
“解释一下为什么简宁能演得这么好:因为他真的被这么背叛过。”
热搜又一个接一个地爆。
简宁一夜之间,从“陆沉舟的金丝雀”变成了“年度最让人心疼的新人演员”。
他窝在陆家客厅沙发上,看着那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
最戳他的一条,是节目组放出的花絮:他坐在休息室里背台词,陆沉舟推门进来,弯下腰往他手边放了杯温牛奶,又顺手替他把散乱的剧本页角抚平。全程没说一句话,却让弹幕集体发疯。
“这不是金丝雀,这是被捧在手心里的祖宗吧?”
“简宁:谢邀,资源是自己抢的,男朋友是自己救来的,谁再骂我攀高枝试试?”
“你们都在嗑甜甜甜,只有我想知道,这位陆总到底暗恋了多少年……”
简宁看着那条评论,忽然想起书房里那幅蒙着布的画,眼眶有点热。
他上辈子,做梦都想要这样的认可。可他用了整整一辈子,都没等到。
“在想什么?”陆沉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一杯热牛奶递给他。
简宁接过牛奶,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阿舟,我以后演戏,想演一个手心向上的人。”
“怎么讲?”
“就是……被人宠着,也可以理直气壮的那种人。”他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我以前总觉得,得到点什么,就得拿自己去换。后来遇见你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就只是对你好。”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你就一直手心向上。往后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挣回来。”
简宁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少来,你那天还凶我。”
“哪天?”
“我掀你画布那回。”简宁抬起头,理直气壮地控诉,“你当时那个眼神,吓得我好几天没敢进书房。”
陆沉舟:“……”
他沉默两秒,声音有些发虚:“……我当时以为,你要看的是别的东西。”
简宁挑眉:“别的东西?您书房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陆沉舟:“……”
他起身就要走,被简宁一把拽住袖子:“阿舟!你说清楚!”
“……没什么,”陆沉舟别开脸,耳朵尖又红了,“就是……抽屉里放了几张你学生时代的照片。”
简宁:“???”
“周叔给我看的,”陆沉舟硬着头皮,“说你高三的时候,校广播站放过你的作文……”
“陆沉舟!”
简宁扑上去挠他,被陆沉舟一把捞进怀里,扣住腰。
两人闹了一会儿,简宁趴在他肩上,忽然安静下来,声音闷闷的:“阿舟,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克亲。”
陆沉舟收紧手臂:“然后呢?”
“然后我就当真了。”简宁轻声说,“我这辈子,一直觉得我不配被人喜欢。谁离我近一点,我就怕把谁克死。”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那你就该早点遇见我。”
“怎么讲?”
“我命硬。”他说,“克不动。”
简宁:“……”
简宁“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就哭得停不下来了。
他上辈子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这辈子终于不用说了。
因为那个人告诉他,他从来没怪过他。
三个月后,《星光研习社》收官,简宁拿了“年度新锐演员”奖。
这三个月的录制期,陆沉舟雷打不动地来探班。有时是深夜收工,他走出摄影棚,总能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有时是简宁累得趴在化妆台上睡着,醒来身上盖着带青木香的西装外套,桌角放着一碗还温着的桂花藕粉。
程野看他俩这样,忍不住感叹:“舟哥,你这哪是谈恋爱,你这是养小孩呢。”
陆沉舟没理他,只是伸手,替简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领奖那天晚上,他刚走完红毯,就被陆沉舟堵在走廊里。那人今天穿得非常正式,西装革履,眉眼在灯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简宁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来了?”
“颁奖典礼,总要有人在场。”陆沉舟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了下去。
简宁:“?!”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后面跟上来的程野直接爆了句粗口:“卧槽!”
陆沉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素白的银戒,内圈刻着一行小字:十年,一念。
“简宁,”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楚,“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我补给你。你愿意,把剩下的日子,都交给我吗?”
简宁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蹲下身,跟陆沉舟平视,红着眼睛道:“陆沉舟,你知道你这人有多讨厌吗?”
“知道。”
“你明知道我哭点低,还挑这种场合……”
“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简宁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含泪笑出声:“愿意。死对头,结婚吗?”
陆沉舟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他低头,把戒指轻轻推进简宁的无名指,又翘起自己的手:“该你了。”
简宁红着脸,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戒指,笨手笨脚地套上他的手指。
两个人跪在同一片灯光下,像两个虔诚的信徒。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程野举着手机,一边录像一边哭得稀里哗啦:“我宣布!这他妈就是今年最好嗑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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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得很低调。
没有媒体,没有喧嚣,只有两家的至亲和陆家老宅满院子的桂花香。
周叔给他们煮了一大锅甜粥,说是娶亲的规矩,喝了甜粥,往后的日子才甜。
简宁捧着碗,看着对面那个眉目冷淡却眼底含笑的男人,忽然想起自己重生第一天,端着酒杯走向他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陆沉舟,这辈子,我护你。
他没想到,最后却是被这个人,结结实实地宠进了骨子里。
结婚前夜,简宁在书房抽屉最深处,翻到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还很青涩:今日琴房初见,记之。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只记着一件小事———他今天被简家罚站了,他今天又没吃早饭,他今天跑去参加选秀了,他今天好像不太开心。零零碎碎,记了十年。
最后一页,写的是:他今天说要护我。傻瓜。
简宁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在书房的月光下,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又笑了整整一个早上。
晚风吹过花园,桂花落了一地。
简宁靠在陆沉舟肩上,忽然开口:“阿舟,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有。”
“那下辈子,你还找我吗?”
陆沉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映着满庭月色,声音低而笃定:“不管你轮回成什么样,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简宁笑弯了眼:“那你可得记好了。”
“记着呢。”
———画挂了十年,人也等了十年。
十年之后,他等到了他的白月光。
原来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重生。
而是白月光一直是他,他也一直是白月光。
(正文完)
9 番外
十一月,陆家老宅的桂花落尽了,园子里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可在简宁眼里,这个院子还是香的。
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盯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甜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周叔的笑声:“简少爷,您都盯了一刻钟了,粥不会跑。”
“我怕糊底。”简宁头也不回,“阿舟胃不好,糊了就不肯喝了。”
“您昨儿才把砂锅烧干,今儿倒是长记性了。”周叔含笑地看着他,又像是看自家孩子,“少爷今早出门前特地说了,让您别熬粥,他晚上有个宴席,想带您一块儿去。”
“我不去。”简宁干脆利落,“他最不爱带人出去应酬。上次带我去,一晚上光顾着给我挡酒、应付那些想攀关系的人,回来嗓子都哑了。我心疼。”
周叔忍不住笑:“……您确定他是‘不爱带您去’,还是‘不爱带您出去给别人看’?昨晚吃饭,您才吃两口,他就把手机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给人看,拦都拦不住。”
简宁:“……”
“少爷从今早到现在,手机屏保、聊天背景、朋友圈封面,全是您那张照片。您要是再不去,我觉得他今晚能把自己憋死。”
简宁“噗”地笑出声,心里却像揣了块蜜糖,甜得发烫。他想了想,还是搁下勺子:“那行,我去。粥先给他留着,半夜回来喝。”
周叔应了声好,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低低叹了口气,笑着摇头:这日子,总算像过日子了。
夜里,陆氏的年终答谢宴设在城郊一座庄园。简宁到场时,陆沉舟正被人群围着敬酒,隔着老远看见他,眉头先是一皱,下一刻却不自觉地松了。
“不是说好不来?”他趁着敬酒的间隙走到简宁身边,压低声音。
“周叔说你今天望穿秋水。”简宁凑近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坏,“我要是再不来,怕某人的眼珠子都要望成千里眼了。”
陆沉舟:“……”
“陆总,脸红了。”
“灯光照的。”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别过头,耳根却诚实地红了一片,接着又故作冷淡地补了一句,“手凉不凉?这个给你。”
他把自己手里那杯温水塞进简宁手里,转身走了,背影看着又高又冷,脚步却明显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简宁捧着杯子,低头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被简父逼着去陆家的宴会,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远远站着,等所有人都散了,才递过来一杯水,说了句“别喝凉的”。那时候他只顾着害怕,压根没往心里去。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冷”,从头到尾都是笨拙的暖。
宴席过半,陆沉舟的老同学,程野的表哥赵辰端着酒杯过来,笑呵呵地打量简宁:“陆沉舟,两年不见,你这脾气倒是变了不少啊——以前谁说都不听,如今是真把人放家里头了?”
陆沉舟淡淡道:“嗯。”
赵辰又看向简宁,挤眉弄眼:“小简总,我跟你说个秘密。就你俩没正式在一起那会儿,我去他家老宅看他,他书房桌上放着一幅画,我好奇想掀开看看,他直接把我手拍红了,说我‘手贱’。后来我才知道,那画的是你十六岁吧?”
简宁心里一颤。
“赵辰。”陆沉舟声音冷了下来。
“得得得,我闭嘴。”赵辰笑着告饶,凑到简宁耳边飞快说了句,“就冲他跟你急那一下,我就知道,他这辈子栽你身上了。值。”
赵辰走后,简宁半天没说话。陆沉舟也沉默地走在旁边,月光拉长了两道影子。
“……阿舟。”简宁忽然开口。
“嗯。”
“你书房里那幅画,画的是我十六岁,对不对?”
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半晌才闷闷应道:“嗯。”
“那你知道,我十六岁那天,在琴房里弹的是什么曲子吗?”
陆沉舟没说话,但简宁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简宁弯起眼睛:“你肯定不知道。因为那天你根本没进来。”
“……我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很轻,“是《夜曲》,降E大调。你弹错了三次,每次都从头再来,第三次的时候,你自己气哭了,还踢了一下琴凳。”
简宁愣住了。他以为那件事只有他自己记得。
陆沉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底:“那天你弹到第三遍,我才敢推门进去,可你看见我来,立刻不弹了,站起来就要走。你说,‘陆家的琴房,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进的’。那年我十九岁,头一回被人从自家琴房赶出去,还觉得你凶得可爱。”
简宁:“……”
“后来我让人把那架琴擦了三遍,又搬回原位,怕你不肯再来。”陆沉舟说完,难得有些局促地别开眼,“……走吧,夜里凉。”
简宁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走出两步又悄悄放慢脚步等他的人,忽然鼻子发酸。他上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十六岁那年离开陆家之前,没能好好跟那架钢琴道别。如今他活了两辈子,兜兜转转,又站回了那架琴面前。
“阿舟,”简宁快步追上他,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闷闷的,“今晚回去,我弹给你听。从头到尾,一遍都不错。”
陆沉舟愣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嘴上却还端着:“……你确定?你刚才还说你可能忘谱了。”
“为了你,我能记一辈子。”
回老宅已经快十二点。琴房的灯被重新点亮,简宁坐在那架老钢琴前,指尖放上去,琴盖上还留着一点旧木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一个音。
降E大调的《夜曲》在夜里缓缓流淌。十六岁的他弹的是慌张,如今的他已经活过两辈子,比谁都会珍惜眼前这个愿意听他弹一整夜的人。
窗外没有桂花,可风里好像都是甜的。
他弹到第三遍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沉舟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打断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怎么样,陆总?”简宁偏过头,耳朵红红的,却还嘴硬,“给专业评审打个分?”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到耳后,声音很低:“满分。”
“太敷衍了。”
“那再加一分。”
“满分还加?”
“你弹的,上不封顶。”
简宁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别过头,闷声说了句“油嘴滑舌”,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陆沉舟的眼底也带了一丝笑意,一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很旧很旧的书签,递到他面前。
“这个还给你。”
简宁低头一看,愣住。那是一条用手工压平的干桂花做成的书签,边角都磨毛了,中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稚嫩的字迹:“希望陆家的哥哥永远开心。”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在陆家琴房写完、偷偷夹进人家琴谱里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弄丢了。
“那年你走后,我在谱子里找到的。”陆沉舟说,“一直收着。后来每次你出事,我都会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一定要等到你好起来。”
简宁抱着那张旧书签,忽然哭得稀里哗啦。
“陆沉舟你烦死了!”他一边哭一边骂,“一张破书签你收十年!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的话我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早就喜欢你了啊!”简宁哭得更大声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出手,把哭得乱七八糟的人揽进怀里,声音又低又温柔:“我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知道个屁!你十年前就该知道了!”
“嗯。”陆沉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十年前就该知道了。是我笨。”
简宁埋在他怀里,闷声道:“……粥还在锅里,周叔说回锅热一下就能喝。我去给你盛。”
“好。”
简宁从他怀里挣脱,红着眼睛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把那张旧书签塞回他手里:“这个还是你收着!丢了我饶不了你!”
陆沉舟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低头,把书签贴在心口,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那枚干桂花的形状。他其实一直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小孩,值得他等一辈子。
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琴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碗偷来的甜粥,看了半天,才幽幽地开口:“舟哥,我本来想进来弹首曲子给你庆祝生日的,现在我觉得,我还是把粥还回去比较稳妥。”
陆沉舟:“……你怎么进来的?”
“周叔放我进来的。”程野笑嘻嘻地把粥碗往前一递,“周叔说,让寿星先把粥喝了,别光顾着看媳妇哭,回头胃疼,媳妇又该心疼了。”
陆沉舟耳根烫了一下,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甜吧?”程野挤眉弄眼,“简宁熬的,熬了一下午,中间烧干一次锅,又重熬的。周叔说他在厨房里骂了半个小时自己,说连个粥都熬不好,配不上你。”
陆沉舟握着碗的手一顿,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他什么时候骂的?”
“就刚才在厨房盛粥的时候。”程野耸耸肩,“我全程听完,还录了音,你要不要听?”
“发我。”
“行,十块钱一条。”
“记账上,找周叔结。”
程野:“……你俩是真会过日子。”
简宁端着另一碗粥从厨房回来,看见琴房门口气氛诡异的两个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红着脸把粥搁下,又往陆沉舟手边推了推:“趁热喝,凉了伤胃。”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把一整碗粥喝了个干净。
简宁看着空碗,弯起眼睛:“好喝吗?”
“……嗯。”
“那明年生日还喝我熬的粥。”
“好。”
“后年呢?”
“也喝。”
“一辈子呢?”
陆沉舟放下碗,抬头看他:“一辈子也喝。”
简宁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正要说点什么,就被程野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打断:“不是,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的情绪?我这碗粥还没喝呢!你们就这么喂!”
简宁:“程哥,您这碗粥不是已经喝了一半吗?”
程野:“……”
琴房里的灯暖融融的,窗外的风推着老钢琴,落下一地月光。
陆沉舟看着面前这个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悄悄把桂花书签又塞回他口袋的人,忽然想: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要是他,多久都值得等。
后来很久以后,程野问过简宁一个问题:“你俩到底谁先喜欢谁的?”
简宁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我十六岁那年吧。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那不还是他先说出口的?”
“嗯。”简宁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个正低头给他剥橘子的人,声音软软的,“可我等了两辈子,才等到他开口。”
陆沉舟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下辈子,我争取早点说。”
“你记着就好。”
“记着呢。”
窗外,老宅的桂花树落尽了最后一枚叶子。可他们都记得,再过几个月,桂花开了,整个院子又会是甜的。
就像他们往后的日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