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霖依依,十七岁,现在只想原地去世。
因为我把给表哥的情书,送进了太子书房。
第二天,太子李承轩拿着那张桃花笺堵在我家门口,当着我全家人的面,慢悠悠开口:
“霖姑娘的信,孤看了。写得很好。孤答应了。”
我爹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了。
我娘两眼一翻,差点当场过去。
我表哥站在最后面,脸绿得像御花园的荷叶。
我恨不得当场去世。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林晚棠,十七岁,翰林院侍读林家的独女。人生前十七年顺风顺水,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最大的烦恼,是我暗恋我表哥周子谦,暗恋了整整三年。
先交代一下这三年是怎么暗恋上的。
十四岁那年花朝节,我去姑母家赴宴,在花园里迷了路,是表哥把我领出来的。那天他穿一件月白长衫,站在杏花底下冲我笑,说表妹,跟紧我。
就这一眼,我栽了三年。
现在复盘,我认为主要责任在杏花。谁让它开得那么好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给他写了四十二封情书。
一封都没敢亲手给。
全靠我的丫鬟小翠,月黑风高夜,偷偷塞进周府书房的窗缝里。
为什么是窗缝?因为我不敢署名当面给,又忍不住想让他知道。少女的心思就是这么拧巴,懂的都懂。
表哥一封都没回过。
我娘说,男儿家脸皮薄,不回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害羞,害羞就是心里有我。
我深以为然,并且感动于表哥的含蓄。
直到三天前,姑母家的一场家宴,我借着三分酒意,写下第四十三封,也是最后一封。我在信的末尾放了大招:
"如果你也有意,就来我家提亲。"
写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小翠在旁边研墨,小声问我要不要再想想。
我说不用。人生能有几回搏。
现在回想起来,搏是搏了,就是搏错了方向。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路滑。小翠揣着信出门了。一个时辰后她回来复命,脸色发白,说姑娘,信塞好了。就是周府书房今儿怎么点了八盏灯,亮得跟金銮殿似的。
我当时没多想,还赏了她一把瓜子,夸她办事利索。
第二天我才知道——周府隔壁那座常年空着的别院,来人了。
来的是当朝太子,李承轩。
周府和那座别院,出自几十年前同一个工匠之手。两家书房都在东南角,格局一模一样,连窗棂上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小翠不识字。
小翠摸黑。
小翠数着门洞,一脚迈进了隔壁。
我那封熏了三天香、画了小爱心、写着"来我家提亲"的桃花笺,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躺在太子殿下的书桌上了。
(救命。)
2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梦里跟表哥拜堂,就被我娘的尖叫声炸醒了。
"依依!依依!太、太、太子殿下来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心想完了,周府死人了?
披头散发冲出去,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我爹跪在最前面,官帽都歪到了耳朵根。我娘扶着我祖母,婆媳俩抖得像风里的两片叶子。
院子当中站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眉目生得极好,就是表情太淡,淡得像庙里供着的玉像成精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我瞳孔地震。
那信纸,是我特意熏了三天香的桃花笺。那字迹,是我练了八年的簪花小楷。那信封口上,还有我亲手画的一颗圆滚滚的小爱心。
——我的情书。怎么在他手上?!
门口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京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嗓门是洪亮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我已经能预感到,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霖依依的大名就会传遍全城。
太子殿下抬起眼,目光在我鸡窝一样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霖姑娘的信,孤看了。"
他顿了顿。
"写得很好。"
我:?
我爹:!
我娘掐着自己的人中,眼看就要厥过去。
然后,太子殿下说出了那句让我原地去世的话:
"孤答应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我爹反应神速,一嗓子嚎出来:"臣叩谢太子殿下——"反手就把全家的头按着跪下。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喊:"太子妃千岁!"
我跪在人群里,脑袋嗡嗡的。
不是。等等。
你答应什么了?
3
"殿下,"我挣扎着抬起头,"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那封信,它不是……"我咬咬牙,豁出去了,"它不是给您的。"
此话一出,满院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爹跪在旁边疯狂给我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甩出眼眶了。
太子殿下却一点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把信展开,修长的手指点着信末,一字一顿:
"信末落款,写的是'依依'。霖依依。"
"信上写的是霖依依,不是霖依依的表哥。"他垂眼看我,"你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我:"……"
"再说,"他把信往上一翻,"通篇没有一个称呼,只写了一个'君'字。"
"君者,孤也。"
我:???
不是,我那是害羞!我那是留白!我那是文学!
还没等我反驳,太子殿下清了清嗓子,当众念了起来——
"见字如晤。自花园一别,君之身影,刻于我心,日夜难忘——"
"殿下!"我扑过去想抢。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我架得纹丝不动。
太子接着念,字正腔圆,声情并茂,比国子监的老夫子还有感情:"昨夜梦中又见君,醒来泪湿鸳鸯枕——"
院子里,我家的下人们齐刷刷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抖得整齐划一。
门口的街坊们已经听傻了,有个卖豆腐的大娘连扁担都掉在了地上。
我爹的头埋得比谁都低,假装自己是一尊石狮子。
我娘彻底晕在了我祖母怀里。
太子念到最后,修长的手指点着信末那一行,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笑意:
"你写的——'如果你也有意,就来我家提亲。'"
"孤来了。"
……
那一天,全京城传遍了两件事。
第一,翰林院霖家姑娘给太子写了封情书,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当众把太子殿下都念动容了。
第二,太子殿下亲自登门答复:写得很好,孤答应了。
我,霖依依,人在家中坐,妃从天上来。
4
事后我盘问了小翠。
小翠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两座院子长得一模一样!我数着门洞进去的,谁知道周府那晚一盏灯没点,隔壁点了八盏,亮堂堂的,我寻思亮的那间准没错……"
"那你看见书房里坐着人没有?"
"看见了。"小翠抽噎,"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公子,坐在灯下看书,可好看了。我还心想,周公子什么时候这么气派了,看书还穿这么贵的衣裳……"
"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公子好看,姑娘的信也好看。我觉得挺配的。"
我:……
你到底是哪头的丫鬟?
我爹的态度更绝。当天晚上他喝了半斤女儿红,拉着我语重心长:"依依啊,爹在翰林院熬了二十年,从七品熬到从五品。你这一封信,直接给爹熬出了头啊。"
‘’爹,那是封信是错的。‘’
我爹大手一挥:"错什么错!殿下金口玉言,写得很好!"
我娘的态度也很绝。她第二天就翻出压箱底的嫁妆单子,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娘就知道,我家棠棠是有大福气的。三年给表哥写信都不敢署名,一出手就是太子。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封顶。"
这是夸我吗?这是夸我吗??
第三天,宫里来了旨意。
皇上赐婚,太子李承轩,聘霖氏依依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宣旨的太监笑得满脸褶子,说姑娘好福气,这旨意是殿下亲自去御书房求的,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院子里,只觉得人生荒诞。
我给表哥写了三年的情书,表哥一个字都没回过。
我错给太子写了一封,太子直接把婚求下来了。
男人的差距,怎么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呢。
更要命的是舆论。
赐婚旨意下来当天,城南茶楼的说书先生就把故事编出来了,名字都起好了,叫《霖小姐一信动东宫》。我托小翠去听了半折,回来学得活灵活现:说我与太子殿下灯下一见钟情,鸿雁传书三年,信里字字泣血,殿下读罢拍案而起,当即进宫求旨
我说打住。鸿雁传书三年?字字泣血?
‘’姑娘,这已经是离真相最近的一版了。隔壁街那版说你会轻功,半夜飞进东宫递的信。‘’
我:……
京城百姓的想象力,比我写情书的水平高多了。
5
成婚之前,我必须去见表哥一面。
不为别的。三年的心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翻了篇。再说全京城都以为我移情别恋攀上高枝,我得让他知道,我霖依依不是那种人。
我约表哥在城南茶楼见面。
表哥来了,还是那副温润模样,进门先叹气:"表妹,我都听说了。"
"表哥,你听我解释,那封信,本来是给你的。不止那一封,这三年来,我给你写了四十二封,都让小翠塞进你书房了。"
"四十二封?"表哥愣住,"我一封都没收到过啊。"
我也愣住了:"一封都没收到?"
"一封都没有。"表哥哭笑不得,"表妹,我还纳闷呢。你从前见了我总有说不完的话,这两年怎么忽然见我就躲,我以为你厌烦我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茶都凉了。
四十二封信,石沉大海。不是表哥薄情,是压根没到过他手里。
那信呢?飞了?被鬼吃了?京城还有专门偷情书的贼?
我正懵着,表哥忽然红了脸,期期艾艾地开口:"表妹,既然今天说开了,我也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而且,我和婉儿,已经定下了。"
"婉儿?苏婉儿?"
我最好的闺蜜,苏婉儿。跟我分享过所有心事的苏婉儿。全世界唯一知道我给表哥写情书的苏婉儿。
"她说怕你难过,一直没敢告诉你,我们本想等过了年再跟你说……"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推开,苏婉儿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跟过来偷听了全程。
"依依,"她绞着帕子,"你骂我吧。"
我看着她,又看看表哥。
然后端起茶,一饮而尽。
"恭喜。"
两个人都愣了。表哥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难过?"
难过吗?我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没有想象中难过。胸口闷闷的,像雨天晾不干的衣裳。但更多的居然是尴尬——我给人家未婚夫写了三年情书,最新一封还闹上了全京城头条。这算什么?这算我给他们的婚事随了三年份子?
"难过谈不上,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笑话。"
苏婉儿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依依,你要打要骂都行,就是别这么说。这半年我天天提心吊胆,连做梦都是你发现之后跟我绝交"
"绝交不至于,就是份子钱你俩得给我补上。"
"啊?"
"四十二封信,四十二张桃花笺,一两银子一张,熏香的香料另算。"我掰着手指头,"连本带利,就算你俩五十两吧。"
表哥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当场掏钱袋,被我按住了。
开玩笑的。玩笑里都带着一点酸,但也就剩一点了。
原来放下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不是天崩地裂,是茶喝到第三泡,味道和颜色都淡了。
"表妹……"
"不过表哥,"我忽然抓住重点,身子前倾,"你真的一封都没收到?四十二封,一封都没有?"
"一封都没有。"表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让我考一辈子秀才。"
这誓发的够毒。是真的。
我眯起眼睛,指尖敲着桌面。
信没有长腿。能三年如一日、一封不落地截走我四十二封信的,得是什么人?
得是手眼通天的人。
得是能把手伸进周府书房、还伸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人。
我心里浮起一个玄色的身影,咯噔一下。
不会吧。
6
答案揭晓得比我想的快。
三天后,上元灯会,太子殿下"偶遇"了我。
地点:灯市。人物:他和我。事故:他让侍卫把我看上的最后一盏兔子灯买走了,然后当着满街人的面,递到我面前。
"送你的。"
‘’殿下,您堂堂太子,跟我一个姑娘家抢灯?‘’
"不是抢。"他很认真地纠正,"是赔。"
"赔什么?"
"赔你三年前那盏。"
我愣住了。
三年前的上元灯会,我十四岁。那天我在灯市口撞见一个小偷偷人钱袋。被偷的是个白衣书生,生得极好,就是看着穷,站在原地又急又窘,连喊人都不好意思。
我这人吧,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就是嗓门大。
我一声怒吼,半条街的人都回了头。小偷做贼心虚,扔了钱袋就跑。我捡起来还给那书生,顺嘴还训了他一顿:"你一个大男人,出门连钱袋都看不住?"
书生也不恼,笑吟吟地问我姓名。
我说,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我那路过的爹拎着后领拽走了。临走时我发现手里那盏兔子灯被挤坏了,顺手塞给他:"喏 这个就当赔你被偷的运气。"
他捧着那盏破灯,在原地站了很久。
从此,我再没见过那个书生。
直到今晚,直到此刻。有些细节,是他站在灯影里,亲口补给我听的。他说他那天本是被宫里的烦心事挤兑得出来透气,结果钱袋被偷,还挨了顿骂,狼狈到了极点。
"然后孤看着你被令尊拎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孤做鬼脸,孤就想,这姑娘,怎么凶起来都这么好看。"
我说你那是没挨过打。
‘’嗯,那三年一直想再挨一顿。‘’
……这人有病吧。
我盯着眼前的太子,嘴巴张成了圆形:"你你你……那个穷书生?"
"微服出宫。"太子殿下云淡风轻,"确实没看住钱袋。那顿骂,孤记到现在。"
"那你后来怎么不早说!"
"孤说过。"他看着我,慢悠悠道,"第二年开春,孤路过林府,在门口遇见你,问你记不记得上元灯会那个书生。你说"
他模仿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公子,你这搭讪的路数,老套了点。'"
我:……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天我赶着去吃新开的糖蒸酥酪,根本没正眼看人。
"那盏兔子灯呢?"我嘴硬,"早扔了吧。"
太子殿下从侍卫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当街打开——一盏旧兔子灯,竹骨泛黄,纸面都磨出了毛边,耳朵上还留着一块被挤瘪后又仔细撑平的痕迹。
"修了三年。"他说,"竹子脆,修一次坏一次。"
满街灯火,人声鼎沸。我看着他手里那盏破破烂烂的旧灯,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7
"所以,"回去的马车上,我抱着兔子灯,脑子飞快地转,"你早就认识我。你登门那天说什么'信写得好',根本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你是蓄谋已久。"
"孤可以作证,"太子面不改色,"孤确实是看了信,才答应的。"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他放下车帘,转过身看我,"孤来提亲,是因为信里那句'如果你也有意'。"
车厢里光线昏暗,外头的灯河一晃一晃地流过去。他坐在那片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眼睛亮得不像话。
"霖依依,孤有意。"
"有意三年了。"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咚咚咚,比外头的锣鼓还响。
不行。我提醒自己。冷静。矜持。这男人心机深沉,三年前就开始布局
等等。布局。
"殿下,"我清清嗓子,"我有个问题。我以前写出去的四十二封信,一封都没到地方。我表哥对天发誓,一封都没收到。"
"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太子殿下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就这一顿,我心里咯噔一声。
"殿下?"
‘’夜深了,孤送你回府。"
"你心虚了。"
"没有。"
"你绝对心虚了!"
"到了。"他掀开车帘,动作行云流水,"霖姑娘,好梦。"
我站在林府门口,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攥紧了拳头。
好啊。还敢跑。
第二天,他来了。
堂堂太子殿下,提着两盒点心,登门"探望霖大人",被我娘迎进正厅,好茶好水地供着。我娘看他的眼神,慈祥得像看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我憋着一肚子问题,当着我爹娘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坐在旁边干瞪眼。
他倒自在,跟我爹聊编书,跟我娘聊京城的绸缎行情,聊得二老眉开眼笑。聊到兴起,我爹一个没搂住,把我小时候尿床的糗事都讲了。
‘’爹!你再多说一句,女儿的婚事就黄了!‘’
‘’黄不了,殿下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他上个月还是个陌生男人好吗!
好不容易熬到他告辞,我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殿下,信的事——"
"想问,"他上了马车,掀着车帘冲我一笑,"后日皇后娘娘召你进宫。你到东宫来,当面问孤。"
车帘落下,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给我下套呢。
而且我明知道是套,还得往里钻。因为那四十二封信的下落,我非问清楚不可。
好手段。当太子真是屈才了,该去开当铺,稳赚不赔。
8
大婚前,皇后娘娘召我进宫说话。
娘娘很和蔼,拉着我的手夸了半天。说我眉眼有福气,说承轩这孩子打小就闷,折子批到半夜都不带说一个累字的,难得有放在心上的人。
"他书房里那些宝贝,"娘娘笑眯眯地说,"本宫都没看过几回。往后你多管管他。"
宝贝?什么宝贝?
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不敢信。
从皇后宫里出来,我"一不小心"迷路了。
好吧,不是一不小心,是东宫实在太大了。九曲回廊套着十八个月门,我转了三圈,成功把自己转丢了。
天色渐晚,宫灯次第亮起来。我正对着一丛开得疯癫的海棠发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霖姑娘是在找孤?"
我吓得一哆嗦,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栽——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我的腰。
我撞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衣襟。太子殿下低头看我,呼吸拂过我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投怀送抱?"
"孤很欢迎。"
我"噌"地站直,脸红得能滴血:"我、我迷路了。"
"哦。"他收回手,语气遗憾,"那可惜了。"
可惜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他偏不说了,转身带我往前走。穿过两重月门,绕过一片竹林,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八盏灯,亮得跟金銮殿似的。
我眼角一抽——好眼熟的配置。
"这是……"
"孤的书房。"太子殿下说着,走到书架后头,拖出来一只樟木箱子,"别院那间,是照这间修的。"
箱子上了锁。黄铜锁,锁面都摩挲得发亮。
他取出钥匙,打开。
满满一箱信。
桃花笺。簪花小楷。封口画着圆滚滚的小爱心。
一封,两封,三封……按着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我数都不用数。
四十二封。
9
"你"我指着箱子,手指发抖,"你截我的信?!"
"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太子殿下在箱子旁边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封,慢条斯理地展开,"三年前的灯会之后,孤派人查你。查到翰林院霖家,查到周府,查到——霖姑娘心悦她表哥,每月一封情书,雷打不动。"
他抬起眼看我:"孤能怎么办?"
"孤堂堂太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吧。"
"所以你截了我三年的信?!"
"截了三年。"他点头,"也看了三年。"
他把信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我写的第一封。十四岁的字迹,青涩得像没熟的杏子,错字连篇,把"寤寐思服"写成了"寤寐思饭"。
信纸边角已经磨旧了,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人反反复复读过。
"你写了三年。"太子殿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看了三年。"
"你的字进步了。第一封错字连篇,第四十封已经会写'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了。"
"你三月写,他替你摘了一枝杏花。那天孤在周府墙外,站了半个时辰。"
"你七月写,他病了,你抄了一夜经文给他祈福。孤把那卷经文调来看了——抄得乱七八糟,错字九个,还有一个墨团。"
"你腊月写,'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那晚孤在东宫坐到天亮。"
"别说了!"我抬手捂住他的嘴,整张脸烧得厉害。
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我,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然后他拉下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烫,握得很紧,一字一句地说:
"霖依依,我不想再看你写给别人的信了。"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封信,都得是写给孤的。"
书房里很静。八盏灯烧得噼啪作响。
我抬头看他。
这个人,偷了我的信,偷看了三年,厚颜无耻,理直气壮,连道歉都带着一股子"孤没错"的嚣张。
可是他说"你写了三年,我看了三年"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光,烫得我心口发麻。
三年的心事,原来不是石沉大海。
是被人一字一句地捡起来,抚平,收好,锁进箱子,当了三年的宝贝。
我表哥的窗缝漏掉了四十二封信。
它们全都落进了真正等信的人手里。
"那,"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第四十三封呢?"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桃花笺被他贴身放着,边角都焐软了。
"这封不一样。"他说,"这封是写给孤的。"
"你怎么知道是写给你的?"
"因为,"他低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它最后,是送到了孤的书房。"
"依依,天意如此。"
10
那天从东宫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路过花园时,一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正掉在我头上。
太子殿下抬手,替我把花瓣摘了下来。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鬓角,温热的,一触即离。
我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耳朵尖烫得能点着灯。
他把那片花瓣捏在指间看了看,忽然开口:"你第十六封信里写,'愿以海棠为誓,与君岁岁相见'。"
"……你连这个都背下来了?"
"都背下来了。"他很坦然,"四十二封,倒背如流。"
"你要不要脸?!"
"不要。"他答得飞快,"要你就够了。"
我:……
救命。这人是太子。这是全天下少女的梦中情人。这是传说里冷面冷心、批折子批到半夜、上朝时能把御史怼得当场告老还乡的储君。
他为什么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后来小翠总结得很精辟:"姑娘,您写了三年情书,人家看了三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情话这东西,看了四十二遍,那还能不出师啊。"
我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又过了几日,太子殿下亲自登门下聘。聘礼单子从我家庭院这头铺到那头,我爹捧着单子手都在抖。太子站在院子当中,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临走时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第二十九封信里抄的这句。"
"孤照办了。"
我那天喝了三盏茶,脸都是红的。
11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
我爹哭得稀里哗啦,一半是舍不得我,一半是激动的——他前儿刚从从五品升了正五品。虽然太子殿下特意声明"与婚事无关,是霖大人编修典籍有功",但全京城没人信,我爹自己都不信。
表哥来了,带着苏婉儿。苏婉儿见了我就要跪,被我一把捞起来。
"行了。"我说,"你俩好好的。"
苏婉儿眼圈红红的:"依依,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我拍拍她的手,"我谢谢你俩还来不及。"
真的。我穿着太子妃的凤冠霞帔,顶着满头珠翠,诚心诚意地感谢他们。
感谢表哥三年不回信,感谢小翠天黑不识字,感谢两座院子当年找了同一个工匠。
迎亲那天的催妆诗,是我此生第二次想当场去世的时刻。
按规矩,新郎官到了门口,得作催妆诗,新娘子满意了才开门。
太子殿下往门前一站,连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见字如晤。自花园一别,君之身影,刻于我心,日夜难忘——"
我盖头底下的脸"轰"地烧起来。
这哪是什么催妆诗,这是我的第四十三封情书!他一字不差,当众朗诵!
门里门外一片喝彩。宾客们交口称赞,说太子殿下好才华,这情诗作得情真意切,字字动人,定是为太子妃潜心琢磨了许久。
琢磨了许久是真。看了三年,背了三年,能不熟吗。
小翠作为我的陪嫁丫鬟,负责在门里应声。这丫头听了个开头就反应过来了,隔着门憋着笑问我:"姑娘,满意吗?开不开门?"
我咬牙:"开。"
再不开门,他能把我那四十二封一封一封全背出来。从错字连篇的第一封开始。
拜堂的时候,太子殿下隔着红盖头,低声问我:"紧张吗?"
"不紧张。"
"孤紧张。。
我差点笑出声。天地作证,他说这话的时候,牵着我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
堂堂太子殿下,截人书信三年面不改色,御书房门口站一个时辰不眨眼,拜个堂,紧张成这样。
出息。
12
洞房花烛夜。
太子殿下屏退左右,亲自给我倒了一杯合卺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又是那封桃花笺。
"殿下,"我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还要念吧?"
"不念了。"他把信展开,端端正正铺在桌上,忽然说,"裱起来。"
"什么?"
"裱起来,挂在书房。"他说得一本正经,"第四十三封,孤的太子妃写给孤的第一封情书,得供着。"
"你敢!"我扑过去抢。
他早有防备,抬手把信举高。我够不着,急得跳脚,他低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红烛的光在他眸子里碎成一片。
"霖依依。"他忽然叫我。
"干嘛?"
"以后每年上元节,陪孤去看灯。"
"看就看。"
"以后你的信,只许写给孤。"
"……写就写。"
"以后"他顿了顿,俯下身,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呼吸烫得我一哆嗦:
"'如果你也有意,就来我家提亲。'"
"孤来了,就不走了。"
尾声
婚后清点嫁妆,太子殿下做的第一件事,是赏了小翠。
赏了一百两银子,外加一句金口玉言:"这丫鬟,于孤有大功。"
小翠捧着银子,美得找不着北,转头就忘了自己当初差点被这事吓死,逢人便说:"我们家姑娘的姻缘,那是我一脚迈进隔壁院子迈出来的。"
我说你再炫耀,我就把"周公子什么时候这么气派了"这句话刻在你脑门上。
她这才消停。
又过了一年,表哥和苏婉儿成亲,我去喝了喜酒。表哥敬酒的时候感慨万千,说表妹,妹夫这酒量,深不可测啊。
我说是啊,他不光酒量深不可测,别的东西也深不可测。
比如脸皮。
后来,全京城都知道,东宫书房最里头有一只樟木箱子,锁着四十三封情书。太子殿下谁也不许碰,连皇后娘娘想看看,都被他一句"母后,私人物件"给挡了回去。
再后来,箱子里的信越来越多。
因为太子妃有个改不掉的毛病:爱写信。
写太子用膳挑食,胡萝卜丝一根都不碰。
写太子批折子磨牙,磨得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心惊胆战。
写太子昨夜睡觉抢了被子,害她冻醒两回,必须赔。
一边吐槽一边写,写完塞进太子书房——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都是她亲手塞,再也没塞错过。
而每一封的末尾,太子殿下都会亲手批上一行小字,再原样锁回箱子里。
那行字是:
"写得很好。孤收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