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沈家那天,是自己提着箱子走进去的。
没人来接。
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上下打量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乔晚。”
她愣了一下,说:“哦,你就是那个。”
那个。不是“小姐”,不是“晚晚”。是“那个”。
事情得从头说。
我从小在城南长大,我妈叫乔素芬,在纺织厂上班,一个人把我带大。
我十八岁那年,沈家的人找上门,说我是他们十八年前弄丢的女儿。
弄丢的原因是医院抱错了。同一天同一间产房,两个孩子被抱反了。沈家抱回去的那个,叫沈瑶,养了十八年。养到十八岁,家里托人重新做了一次鉴定,才发现抱错了。
鉴定报告我见过。白纸黑字,我是沈明章和江慧的亲生女儿。沈瑶不是。
沈瑶那时候已经在家待了十八年。家里人说:“瑶瑶是无辜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她身体又不好,受不得刺激,这件事不能跟她挑明。”
所以家里的安排是:我回来,但不声张。对外我是远房亲戚,来沈家暂住。
我妈那时候在厂里,身体已经不行了。她跟我说:“晚晚,你去吧,你亲爸亲妈在那儿,你去了有人疼。”
我就去了。
我提着箱子,进了那扇门。
进门第一天,他们给我安排了房间。
不是客房,是楼下靠北的一间小屋。原来放杂物,后来放过保姆的行李。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北,冬天灌风。
带我去看房间的阿姨有点不好意思,说:“小姐,委屈你了。”
我说:“没事。”
她说:“主要是瑶瑶那间朝南,她身体不好,医生说得保暖。”
“我知道,我不冷。”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盖着我从家里带来的被子。
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问,住得惯吗。
我说:“住得惯,屋里有暖气。”
我妈说:“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在被子里,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饭。
餐厅里有一张长桌,沈明章、江慧、沈瑶,三个人坐着。沈瑶穿一件白色的毛衣,脸很白,正低头喝粥。
我站在门口。
江慧抬头看见我,说:“乔乔来了,坐吧。”
桌上没有我的位置。
我在最边上坐下来,自己搬的凳子。
江慧给我介绍,说:“这是沈董,你叫叔叔就行。”又说:“这是瑶瑶,你们以后是姐妹。”
沈明章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瑶抬起眼睛看我,笑了一下,很轻,说:“姐姐好。”
我说:“你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吃到一半,江慧给沈瑶夹了一块鱼,说:“瑶瑶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沈瑶说:“妈,我吃不下。”
江慧说:“那喝口汤。”
我在旁边吃我的饭。
从那天起,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我的名字是“乔乔”。
他们不叫我沈晚。江慧说:“家里一下子改口,瑶瑶会受不了,等她身体好点再说。”
三年里,我没有上过主桌。不是不让,是“坐不下”。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在厨房吃。不来客人的时候,我坐最边上那张自己搬的凳子。
三年里,我穿过两次新衣服,都是过年的时候江慧让阿姨买的。尺码买大了,她也没留意。
过年那天,客厅里摆了一棵很大的树,底下堆着礼物。沈瑶一件一件拆,江慧在旁边拿手机拍。
我坐在沙发最边上。
沈瑶拆完,抬起头说:“姐姐,你怎么不拆?”
我说:“没有我的。”
她说:“那我的分你一个。”
江慧在旁边说:“瑶瑶,那是别人送你的。”
沈瑶就不说话了。
还有一回家里来客人。江慧跟人介绍我,说:“这是乔乔,家里一个远房亲戚,来住一阵。”
客人说:“哦,帮忙的吧。”
江慧笑了一下,没否认。
我在旁边端茶。
沈瑶的病,是心脏病。
家里的说法是,她从小就有,不能激动,不能累,不能受凉。
她发病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
一般是在饭桌上,或者是有人说了什么她不爱听的话。她会捂着胸口,脸色一下子白下去,呼吸变快。
一发病,全家人就围上去。江慧抱着她,沈明章打电话叫医生,阿姨端热水。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一次,她发病是在我面前。
那天我在客厅里看书,她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
她说:“你来了以后,妈对我没以前好了。”
“你想多了。”
她捂着胸口坐到沙发上,呼吸一下子急起来。
江慧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把她搂住,抬头瞪着我。
她说:“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沈瑶在她妈怀里,说:“妈,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好。”
江慧说:“你少说两句,你的心脏还要不要了。”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坐在床边,一直到半夜。
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一件事——沈瑶发病,从来都是在我跟她单独待过之后。
这个“之后”我最初没往心里去。
后来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了。
那天她在我面前发病,全家人围着她,江慧抱着她掉眼泪。我站在人群外面。
过了大概十分钟,医生来了,说没事,让她上去躺着。
江慧扶她上楼。我站在客厅里没动。
又过了几分钟,我听见楼上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很快,很稳。不是那种病人被人扶着走的脚步。
我从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沈瑶站在二楼走廊上,正往她自己房间走。她走得很快,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是那种赶着回房间的走法。
走到一半,她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了我。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捂住胸口,慢慢走回房间去了。
我站在楼梯底下,站了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我没抓住。
顾承宇是我回沈家半年后认识的。
他家跟沈家是世交,他比我大两岁,从小跟着他爸来沈家串门。沈瑶叫我“姐姐”,叫他“承宇哥”。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花园里。他蹲在那儿修一个水龙头,弄了一手的水。
他抬头看见我,说:“你是新来的?”
我说:“我叫乔晚。”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顾承宇。”
我说:“我知道,他们说过。”
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熟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他以为我是沈家的远房亲戚,来暂住的。他也没多问。
他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实在。花园里的水龙头是他修的,我房间里那盏坏了的灯也是他换的。
他修灯那天,我在旁边给他扶着凳子。
他说:“你胆子挺大,这灯漏电你也不怕。”
“我以前在家换过。”
他说:“你家里没别人?”
“就我妈和我。”
他说:“那你妈挺能干。”
“她在纺织厂上班,什么都会修。”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跳下凳子,拍拍手上的灰,说:“好了。”
我说:“谢谢。”
他说:“你在这边还习惯吗?”
“还行。”
他说:“有什么不方便的跟我说?”
“好。”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客气。
冬天的时候,他送过我一条围巾。
灰色的,很普通,装在一个纸袋里。他说:“你那屋朝北,风大。”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那屋朝北?”
他说:“我去过。”
我收下了。
第二天,沈瑶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从楼上下来。
我看着她。
她说:“姐姐,承宇哥说这条围巾好看,借我戴两天。”
“好。”
那天晚上顾承宇来找过我。
他站在门口,说:“围巾的事。”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不是给她的。是她看见了,非要。”
“我知道。”
他说:“乔晚。”
“嗯。”
他说:“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条。”
“不用了。”
我没要。他后来还是买了一条,我收着,一直没戴过。
订婚的事是三年后定下来的。
那天晚饭,江慧宣布的。
她说:“承宇家里提了,想让瑶瑶和承宇先把婚订了。两家知根知底,瑶瑶身体不好,嫁过去有人照应。”
沈瑶低着头,脸有点红。
沈明章说:“挺好。”
江慧转头看我,说:“乔乔,你别多想,你们不一样。”
我说:“我多想什么?”
她说:“瑶瑶这个身体,也就承宇肯要。”
“是。”
那天晚上我一口饭都没吃下去。
我不是喜欢顾承宇喜欢到不行。我是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沈瑶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要什么,得排在后面。
而他们给我的理由,从头到尾只有一句:瑶瑶身体不好。
那年秋天我回去看过我妈一次。
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屋子里堆着厂里发的旧布。她把那些布裁了,做成鞋垫,一双一双摞在墙角。
我说:“妈,你做这个干什么?”
她说:“厂里发的,扔了可惜。你拿回去垫。”
“我用不上。”
她说:“那我给你留着。”
那天她给我做了一顿饭,做的都是我爱吃的。吃完我要走,她送到巷子口。
她说:“晚晚,你在那边要听话。”
“我知道。”
她说:“别跟人争。”
“我不争。”
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妈,我知道。”
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巷子口。
真正让我决定走的,是我妈摔断了腿。
那是那年冬天。我妈在厂里下楼梯的时候滑了一跤,腿摔断了,送进医院。
医生说要手术,要先交一笔钱。
我手里的钱不够。我算了算,差两万。
那天晚上我去找江慧。
她在客厅里看东西,看见我进来,问我有事吗。
我说:“沈太太。”
她说:“你说。”
“我妈摔断腿了,在医院,要手术,我差两万块。”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
她说:“乔乔,家里刚给瑶瑶买了一架钢琴。”
“我知道。”
她说:“这个月的账走得比较多。”
“我借,我会还。”
她说:“你拿什么还?”
“我在外面找了工作,我按月还。”
她沉默了一下。
她说:“乔乔,不是我不帮你。家里有家里的安排。你妈那边,厂里不是有工伤吗?”
“厂里说算不清。”
她说:“那我也没办法。”
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
我说:“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乔乔,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她看见我,说:“晚晚,你怎么眼睛肿了?”
我说:“没睡好。”
她说:“钱的事别愁,我跟你刘阿姨借了。”
“借到了?”
她说:“借到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妈的手很糙,指关节很粗,有一根手指头是歪的,是年轻时候被机器压的。
她说:“晚晚,你在那边还好吗?”
“好。”
她说:“他们待你好吗?”
“好。”
她说:“那就好。”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我妈睡着了以后,我出去给她买饭。走到走廊上,我看见一个人。
是沈瑶。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一间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那间病房是心内科的。
我站住了。
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她说:“妈,我演不动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说:“我天天躺在那个床上,插着管子,装喘不上气,我装了三年了。”
那边又说了一句。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顾家重要。可是妈,我今天差点露馅,承宇问我这个药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那边说了一句长的。
沈瑶听着,后来她说:“行吧,再演半年。等我嫁进顾家。”
我站在走廊那头,一动没动。
她挂了电话,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一条走廊,对看。
她的脸一点都不白。一点都不白。
我没有当场揭穿她。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回沈家,上楼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我把江慧给我买的那两件衣服叠好,放在床上。把那条灰围巾也放下了——是顾承宇买的第二条,我一直没戴过。
我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我走了。这三年的饭钱和房钱,我算不清,以后有钱了还。
我妈的腿断了,我回去照顾她。
沈瑶的病是装的。你们要是想知道,去查她的病历。
写完我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这间朝北的小屋,我住了三年。
我把门带上,提着箱子下楼。
楼下没有人。我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三年,我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叫过我沈晚。
我走后的第三天,顾承宇找到了我。
他是在我妈住的医院门口堵到我的。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说:“乔晚,你信上写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说:“沈瑶的病是装的?”
“你去查她的病历。哪年哪月,哪家医院,哪张床,住了几天。你去查。”
他说:“她从小就有心脏病,全家人都知道。”
“那你更要去查。”
他松了手。
他说:“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
他没说话。
我说:“顾承宇,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她每次发完病,你们都围过去,没有一次有人问过我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是没说过。我第一次说的时候,你也在。”
他低着头。
他说:“我记得。”
“你记得,你也站着。”
那天他走了。
他走的这三天,我妈问过我一次,说:“那人是谁?”
我说:“一个朋友。”
我妈说:“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没睡好。”
我妈说:“晚晚,你有什么事跟妈说?”
“妈,没事。”
我妈看了我很久,没再问。
那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给我妈送饭。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我不是怕他不信我。
我是怕他信了以后,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天后他回来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说:“我查了。”
我没说话。
他说:“那家医院,那一年,那间病房,那几天,没有她的住院记录。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
他说:“她吃的那个药,我拿去问过一个医生。医生说那是维生素。”
“我知道。”
那三天他是怎么跑的,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他先去的医院档案室。人家不给他看,说要本人来。
他说他站在窗口磨了半天,最后是一个快退休的老护士看他那样子,偷偷把记录翻出来让他看了一眼。
他说:“那一年那一栏,是空的。”
我说:“嗯。”
他说:“我又跑了另外两家,她提过在那儿住过的。都一样。”
我说:“你跑了不少地方。”
他说:“我想弄清楚。”
我说:“现在弄清楚了。”
他说:“弄清楚了,反倒更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那三年我都干了什么?”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又说。
他说:“你走了以后,家里乱了。”
“怎么乱了。”
他说:“江慧看了你的信,第二天就带沈瑶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查出来了吗。”
他说:“心脏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沈瑶说什么。”
他说:“她说她也不知道,说可能是以前误诊了。”
“她还在演。”
他说:“是。但江慧这回没信。”
“你怎么知道。”
他说:“江慧当场把沈瑶手上的手环摘下来,摔在地上。她说了一句——我养了你十八年,你演了十八年。”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动静。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了。”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说:“你信了她。”
他说:“我不是信她。”
“你就是信了她。你每次跟我说的话都一样——她病着,你让着她。”
我说:“顾承宇,我不是不肯让。我让了三年。”
我说:“我让房间,让饭桌,让名字,让我妈的名字。最后我把我妈的命也让出去了。”
他说:“你妈怎么了?”
“她摔断腿,我跟你妈借两万块。你妈说家里刚给沈瑶买了钢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那笔钱我出。”
“不用了,我借到了。”
他说:“乔晚。”
“你回去吧。”
后来他来过很多次。
我妈住院那阵子,他隔一天来一趟。不空手,也不多话,来了就在走廊上坐着。
我妈问他,小伙子,你等谁呢。
他说:“等乔晚。”
我妈说:“那你进来坐。”
他说:“不了,阿姨,我在外头就行。”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小伙子人不错。”
我说:“妈,你别管。”
我妈说:“我不劝你。我就是看着他天天来,怪累的。”
“他累他的。”
有一回下大雨,他站在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站在雨里,没打伞。
我看了很久。
我没下去。
第二天我妈问我,昨晚楼下那个人是不是他。
我说:“是。”
她说:“站到几点。”
“不知道,我睡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沈家后来乱了。
我听说江慧闹过一场,说沈瑶骗了她十八年。沈瑶说:“是你们先把我抱回来的,你们要我当沈家的女儿,我当了;你们要我有病,我就有病。”
这些是顾承宇告诉我的,我不打听。
沈家的婚约也退了。
沈瑶后来的事,我也听说了。
江慧把她的东西清了出去,一件没留。她跟她亲妈搬到外地去了。
顾承宇说:“她走那天没哭也没闹,就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很久那间朝南的房间。”
我说:“哦。”
他说:“你不恨她吗?”
“恨不动。她也是被人塞进去的。”
他说:“那你怎么想她?”
“我不想她。”
那之后没多久,江慧来过一次。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熬粥。
她站在门口,穿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东西。
她说:“乔乔。”
“进来吧。”
她进来了,坐在沙发边上,坐得很直。
她说:“我来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她说:“那间屋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朝南那间。瑶瑶的东西都搬走了。”
“我住哪儿都一样。”
她说:“乔乔,妈知道错了。”
我看了里屋一眼。我妈在里面,没出来。
我说:“沈太太,你在沈家叫我三年乔乔,今天你还是叫我乔乔,我听着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眼圈红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说:“这个你拿着,给你妈治腿。”
我说:“我妈的腿治好了。”
她说:“那你自己留着。”
“我自己挣的够。”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乔乔,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呢。你们不缺一个女儿。”
她走了。
那张卡留在桌上,我第二天寄回去了。
顾承宇来跟我说了退婚的事。
他说:“退了。”
“哦。”
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退?”
“跟我没关系了。”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
他说:“乔晚,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
“是晚。”
他说:“我就问你一句。”
“你问。”
他说:“我还有没有可能?”
我看着他。
我说:“顾承宇,你不是坏人。”
我说:“我这三年最难的时候,不是沈瑶装病,是你们所有人围着她转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我说:“那时候只要有一个人问我一句——乔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走了?”
他说:“我没问。”
“你没问。”
他说:“那我现在问。”
“晚了。”
他说:“那我天天来问。”
“那你来吧。”
我妈那阵子问过我一次。
她说:“晚晚,你那三年忍了那么久,图什么?”
“我图你能过得好一点。”
她说:“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
她说:“那就好。”
“妈,以后我不忍了。”
她说:“不忍就不忍。妈养得起你。”
“我知道。”
他真的来了。
不是一天两天,是很久。
我妈出院以后,我们搬回城南那个老房子。房子小,朝南,早上太阳能照进来。
他隔几天来一趟,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楼下站着。
我不下楼。
我妈有时候站在窗户边往下看,看完回头跟我说:“还在呢?”
我说:“嗯。”
她说:“你不下去说句话?”
“不下去。”
她说:“那你要他站到什么时候?”
“妈,我不知道。”
我妈就说:“随你。”
有一回我妈真的下去了。
她拄着拐下楼,走到他跟前,跟他说了几句话。
我在窗户边看着。
我妈回来说:“我跟他说了,让他别来了,我说我们家晚晚上班辛苦,你这样站着她心里不踏实。”
我说:“他怎么说?”
我妈说:“他说,阿姨,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在。”
“妈,你怎么说的。”
我妈说:“我说那你站着吧,别挡着人家路。”
我笑了。
那是我这半年第一次笑。
后来有一天,我下楼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他瘦了很多,衬衣领子那儿空了一块。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然后赶紧站起来。
我说:“坐吧。”
他没坐。
我说:“顾承宇。”
他说:“嗯。”
“我不是来叫你走的。”
他说:“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原谅你的。”
他说:“我知道。”
“我就是下来跟你说一句话。”
我说:“你那天要是问我一句,我就不走了。”
他说:“我知道。”
“你现在问,我不答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他说:“那我接着问。”
“你问你的。”
我说完就上楼了。
他在后面说:“乔晚。”
我没回头。
我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下班,你要是在,我就再看你一眼。”
他说:“我在。”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他站在那儿。
我从窗户看见他,没下去。
第三天他还在。
第四天我下楼了。
我没跟他说话,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去买了两个包子。
回来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
他接过去,手在抖。
我说:“趁热吃。”
他站在那儿,捧着那个包子,半天没吃。
我上楼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乔晚。”
我没回头。
我说:“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
我说:“那就明天再说。”
我妈做的那双鞋垫我一直垫着。冬天脚不冷。
再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在楼下,手里拎着一把葱。
我说:“你买葱干什么?”
他说:“阿姨说家里没葱了。”
我说:“我妈让你上去吃饭?”
他说:“她让我上去。”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上去。”
我说:“上去吧,饭都做了。”
我说:“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
“那就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