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楼下的野猫突然开口说话了,还交给我一项神秘任务。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
我住的小区,南侧是一片荒凉的空地。小区与空地以铁栅栏相隔。空地上野草丛生,一群野猫经常在这里活动。它们或三三两两,或独自行动。有好心人放了几个碗,碗里装着猫粮。
这群野猫中间,有一只大花猫我注意很久了。和其它猫相比,它显得略有不同。它总是仰头看天,看云,看远处的楼宇和近处的树。它脸上经常挂着一种淡漠的神色,像是哀伤,又似忧郁。
那天从楼下小卖部买完东西向家走,我再次见到了它。我打开手里的购物袋,取出一根火腿,咬开掰成几段隔着栅栏放到一个空碗中。它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先是嗅闻了几秒,随后低头吃起来。
喂完它,我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陈晓东。”
是一个女声,声音悦耳清亮,像五月清晨的阳光。
我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
正疑惑,那只花猫窜到我脚边,“别找了,是我。”说罢,喵了一声,抬眼望着我。
我大为诧异,蹲下,摸着它的脑袋,“你竟然会说话?”
“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这有什么稀奇的。”半晌,它继续说道,“我是周瑶。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么?”
周瑶?这个名字已经有十年没有听人提过了,如今却被一只猫轻轻道出。我思绪纷纷,瞬时想起很多往事。
周瑶是我高中同学。她扎一个小辫,坐我前排。当时我们班的女生基本全是歪瓜裂枣,她算眉清目秀的。我有时会突然手痒,就揪她小辫,每次她都是气呼呼地转身望着我。她成绩很好,我们学校又是重点高中。如果不出意外,她考个985或211完全没有问题。
遗憾的是,意外还是出现了。高三下学期某次晚自习结束后,她骑车回家,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最终不幸离世。我们那时既有走读生,又有住校生。像我这种乡下小镇考到县城的,都会住校。在县城住的,大多走读。周瑶当时就是走读生。
周瑶的离世对我冲击很大。上课时,望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我内心失落神思黯然,仿佛深秋飘离枝头的枯叶,寂寞而萧瑟。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想起来了?”它的话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想起来了。”我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这是重生了?”
“对。”
“咋变成猫了?”
“猫多好。猫有九条命。我上辈子寿命太短,所以特意选了九条命的猫来投胎。”
“你怎么跑济南来了?投胎不是应该回故乡么?”我们故乡是德州禹城。
“是。从天而降的时候,导航偏了一点。”
“……”
“无所谓的事情了。”它悠悠说道,“上辈子突然离世,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想请你帮个忙。”
“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恰巧在济南。”
“咱同学在济南的不少吧?”
“你最帅。”
“这倒是。”我点了点头,“你还是这么诚实。说吧,什么忙?”
“高中时我写了三年日记,想请你帮我转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这个回头再告诉你。你先把我日记本取来。”
“它在哪儿?”
“在我卧室书桌的抽屉里。一共三本,都是粉色封面。”它抬头看了看天,沉默半晌,“不知道我爸妈有没有把它们丢掉。”
“应该不会。那是你的遗物。估计老两口还留着呢,起码是个念想。你家地址在哪儿?”
它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从名字看,像是老旧小区。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将城市切换到“禹城”,查询小区的位置。
没有!
换另一个地图查,依然没有!
搜了搜新闻,才知道这个小区五年前就拆了。
“小区没了。”我轻声叹道,“你知道你爸妈现在住哪儿么?”
“不知道。”
我掏出一支烟,点上,琢磨着这事如何解决。
“不太好办?”它问我。
“主要是地址咱都不知道。”我吐出一口烟圈,“没事,我来想办法。”
“谢谢。”
“怎么谢我?”我把它抱起来,朝它的脸吐了个大大的烟圈。
“你可真够讨厌的。快放我下来。”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舞。
2
周瑶家的新地址应该问谁呢?她父母是否还住在禹城尚未可知。
给几个当年走读的高中同学发信息,没人知道。
“怎么突然问起周瑶来了?”刘胖子问我。
刘胖子是我高中同桌。他当年180斤。这不奇怪,他家是卖猪肉的。他每天摄入的能量虽多,但基本全部用来维持身体的运转,这样一来留给大脑的营养就不够了。这也可以完美解释他的成绩为何如此之差。
我把周瑶投胎变成猫的事,告诉了他。
“你这糊弄鬼呢。”他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他不信是正常的。这么奇幻的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会相信。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刘胖子的一句话又让我燃起一丝希望。
“你可以问问咱们班主任。”他说,“周瑶还有一个弟弟,小她八岁。也是在咱一中读的。或许咱们班主任知道。”
我在脑海中快速琢磨着时间线:周瑶离世十年,她们家的老旧小区是五年前拆的,她弟弟比她小八岁。这么说来,她弟弟今年刚读大二。也就是说,她弟弟读高中时,全家已经搬到了新小区。而且她弟弟当年就读于一中,说明她们全家依然住在禹城!!!
这事有戏!
问题是,她弟弟叫什么名字呢?不知道她弟弟的名字,一切就无从入手。
这事只能问周瑶了。
我重新下楼,见到了那只花猫。
“知道我家的新地址了?”它问道。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
“对。”
“叫什么名字?”
“周沐阳。问这个做什么?”
“听刘胖子说,你弟弟也是在一中读的,老冯可能认识。我问问他。”老冯是我们班主任。
“谢谢。”
“怎么谢我?”
听我这么说,它滋溜一下跑远了。上次朝它的脸吐烟圈的事,它显然还记得。
“回来。”我喊住它,“我现在手里压根没点烟好么?”
它慢悠悠踱回我身边,用脑袋不断蹭着我的腿,像是在表达感谢。
“你父母的名字也告诉我一下。还有,你得跟我说几件当初你跟父母之间的私密小事,不然,我即使见到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我。”
3
我们高中的班主任老冯,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我认识他起,就没见过他一根头发。大概他的头发向往诗和远方,不愿意在他的脑袋上苟且。我们班常年年级倒数第一,老冯倒也不恼,终日笑呵呵的。在他看来,倒数第一是我们智力的正常体现。他对我们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早点毕业,以结束对他的精神折磨。第二,不要告诉别人他曾经当过我们班主任。
虽然老冯不怎么待见我们,但他很喜欢周瑶。周瑶成绩好,性格文文静静,也不捣蛋,老冯自然喜欢她。周瑶离世后,老冯消沉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老冯打去电话。“你还记得咱们班的周瑶么?”电话接通后,我开门见山。
“周瑶?记得。怎么了?”他语气里写满了慵倦,估计刚起床不久。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了他。
“周瑶变成猫?你不要把老师当成傻子。”他的反应跟刘胖子如出一辙。
我很想回他:“你本来就傻。”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这句话。我告诉他,这事十分紧迫,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周瑶家地址有什么用,但凭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会干坏事。”他的话感动得我眼泪汪汪。
老冯说给我的地址,跟周瑶昨天告诉我的一模一样。我告诉老冯,周瑶全家早已不住那个小区了。“她有个弟弟,叫周沐阳。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你听说过个学生么?”
“叫啥?”
“周沐阳。”
“这么巧?”
“怎么?”
“当年他的班主任,就是我。”
我顺利拿到了周瑶家的新地址。查了查,在糖城广场附近。
4
济南和禹城相隔极近,坐普通的绿皮火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出站后,我打了个车直奔周瑶新家。一路上我都在琢磨一会儿如何跟周瑶父母开口。
县城很小。十几分钟后,车就驶到了小区入口。我下车关上车门,向小区里走去。
这是一个新小区, 谈不上多么高档,但异常干净整洁。道路四通八达,绿树盎然,满眼生机。
找到周瑶家所在的楼宇,进二单元,上电梯,到六层。出电梯右手边是601,就是周瑶家。
我站在601门口,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敲门。我仍然没有想好如何跟周瑶父母解释这一切。
算了,还是实话实说吧,甭管他们是否相信。
敲门。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脸映入眼前。
“这是周瑶家么?”
我看到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周瑶这个名字,有十年他不曾听到了。
“叔叔,我是周瑶的高中同学。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进屋来吧。”他转身进了屋。
房子三室一厅,南北通透,非常敞亮。阳光从南侧的落地窗扫进来,给客厅铺上一层静谧的柔光。落地窗旁摆着一组棕色沙发,沙发前是一个小茶几。
男人在沙发上坐定,我从餐桌旁顺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是周瑶的父亲。有什么事你就说吧。”男人开口道。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给了他。
“你是说瑶瑶变成了一只猫?”他乜斜着眼望向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对。”
“让我怎么相信你?”
“您叫周健飞。您的爱人,也就是周瑶的母亲,叫沈春芳。周瑶还有一个弟弟,叫周沐阳。周瑶的生日是8月14日。每年她生日,您都带她去市中路上的贵友饭店吃饭。她最爱吃的一道菜是农家小炒肉。有年生日,您给她买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她高兴极了,还亲了你一口。这些事情,都是她告诉我的。确切地说,是那只猫告诉我的。现在您总该相信我了吧?”
我的话让周健飞动容不已,我看到他神色凄楚,似乎想起了往日遥远的温馨时光。
“叔叔,我来没别的意思。周瑶让我把她的三本日记带走。封面都是粉色的。日记还在么?”
他点了点头,“还在。”说罢起身去了朝北的一间小卧室。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
“瑶瑶走了,但她的东西我们都没丢。”他喃喃说着,打开书桌下方一个抽屉,取出几个笔记本,“你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本子,数了数,一共三本,都是粉色封面。“应该是了。”
我在门口跟周健飞话别。“再呆会儿吧,她妈妈下楼买菜了,吃了中午饭再走。”他挽留我。
“不了叔叔。”
“瑶瑶现在还好么?”
“挺好的。下次我把她带来,交给你。以后你们养着它吧,它现在是一只流浪猫。”
“那太好了。”
走到楼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条烟,白将,返回周瑶家中。
“这是瑶瑶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爱抽白将了。她让您注意身体,以后少抽点。”
我看到周健飞的嘴角在抽动,眼睛里已经有点点泪光。
“对了,周瑶葬在哪里?离开前,我想去见见她。”我问道。
“我开车带你去。”
“好。”
周瑶葬在东郊,这里有一片很大的墓地。我在陵园附近的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菊。到达周瑶墓前时,已是下午一点了。墓碑朝南,上方镶嵌着一方小小的彩色瓷像。照片里的周瑶还留着当年的马尾辫,跟她最后留给我的印象一模一样。碑正中刻着:“爱女周瑶之墓”。
我走到碑前,蹲下身,把那束白菊轻轻摆在碑座石台上面。
我们没在墓园停留太久。周健飞把我送到了火车站,下午四点正好有一班禹城到济南的绿皮车。
5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日记本的事。周瑶三本日记此刻就在我包里,被我轻轻抱在胸前。
昨天她告诉我,取到日记后,还要将它们交给一个人。交给谁她没说。不过,既然是日记,按理说写的都是少女的青涩心事。谁会是这些故事的读者呢?
我没有读日记。我对于打探别人的隐私毫无兴致,这也不符合我一向的正派做人准则。至于日记交给谁,晚上见到周瑶就知道了。
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在小区南侧又见到了那只花猫。我把三本日记摊开放在它面前,“日记本拿到了。”
“见到我爸妈了?”
“见到你爸了,烟也送到了。你妈下楼买菜了,没见着。”
“我爸挺好的吧?”
“挺好的。你的所有东西,他们都保留着。”
闻我此言,它许久没说话。
“现在可以告诉我,日记该交给谁了吧?”我问它。
“你读了吗?”
“没有。这是私密日记。”
“你先读读吧。读后两本就行。上面有编号。”
“为什么让我读?”
“你读完就知道了。”
周瑶的话让我感到一头雾水。不过她让我读,自然有她的用意。
6
周瑶说的没错。三本日记都有编号:“2013年,高一”、“2014年,高二”、“2015年,高三”。我决定从第一本读起,尽管周瑶说只看后两本就成。
第一本记录的是高一时的往事,基本跟学习有关,大多非常简短:
“2013年9月2日,周一: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心情有些忐忑。一中是重点高中,好学生便地都是。我能不能有个好成绩呢?”
日记并不是每天记录,有时相隔半月才写一篇。
“2013年9月17日,周二:孙老师的语文教得真好。今天课堂上听他讲了《战国策》里的几个小故事,很有意思。”
……
我很快读完了第一本。
第二本乎多了些少女的愁思:
“2014年9月11日,周四:感觉物理好难啊。越来越听不懂了。这么下去怎么行?我还要考北大呢。”
“2014年11月19日,周三:今天上课有些魂不守舍,老师讲的什么完全没听进去。窗外细雨迷蒙,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玻璃上,很好听。我听了好几节课的雨声,内心空荡荡的,不知在忧虑什么。”
我莞尔一笑,仿佛看到十二年前的周瑶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细雨出神的情景。那一年,她十六岁,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再往后读,日记里似乎多了条感情线。我的兴致一下被吊起来。没想到这小妮子当年还暗恋过某个男生:
“2014年12月24日,周三:今天是平安夜。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雪。果然,早上醒来趴在窗前一瞧,地上已经全白了。这样的天气是不能骑车的。我早早地出了门。好在离学校不远。平安夜到了,我要不要送他一张贺卡呢?上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终,贺卡并没有送出去。还是算了。”
文中的“他”到底是谁呢?显然不是某位老师。我合上日记本,开始回想十几年前周瑶情窦初开的蛛丝马迹。印象里,好像没见她对班里的某个男生表露过好感。这也正常,也可能是隔壁班的。当年刘胖子还给隔壁班的女孩写过情书呢。女孩接过情书,看也没看,直接撕得粉碎丢到刘胖子脸上,他羞愧万分落荒而逃。十几年后,我们有时聚会,还经常打这事打趣他。
“2015年1月8日,周四:今天完全不在状态。大概是姨妈来了的原因。上课提不起精神,脑子里全是他。”
看来这小妮子用情至深啊。
“2015年1月23日,周五: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似乎这也不重要。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我已经很知足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像一汪泉水,把我深深困住。”
这肉麻的话让我全身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显然,周瑶的暗恋对象是我们班的某个男生,不然她也不可能每天都能见到。会是谁呢?一个名字刹那间跃入脑海:王梓豪。王梓豪是我们班的学霸,跟周瑶的成绩不相上下。我时常看到下课后他俩切磋问题。
是了是了!应该就是王梓豪!
可是,如果要把日记本交给王梓豪,周瑶又为什么让我看呢?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读到了第三本。
“2015年9月17日,周四:高三了,这是高中最关键的一年。我决定暂时放下对他的所有执念,一心扑在学习上,先考个好大学再说。”
“2015年10月19日,周一:还是会想他。这份感情我似乎驾驭不住了,它像一团烈火,烧得我坐立难安。”
……
最后一篇日志写于2016年3月17日:
“2016年3月17日,周四:一摸考试出来了,成绩还行。保持住,即使考不上北大,上个中国海洋大学或山大还是没问题的。我准备高考结束,就向他表白。不管结果如何,不留遗憾。也不知道他是否喜欢我,他似乎从未流露过。”
我记得周瑶好像就是2016年3月份出的事。
看完三本日记已是深夜。我睡意沉沉,没有下楼再去找那只花猫。周瑶暗恋的对象,会是谁呢?睡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7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楼下再次见到了它。我告诉它,她的三本日记已经读完了。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当时非常喜欢一个男生,还是咱们班的。至于是谁,没猜到。王梓豪吗?”
“如果是王梓豪,我为什么让你读呢?”
“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
“傻瓜,我当时喜欢的是你。”
这话让我直接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周遭所有声响都被抽空了。此前翻读日记时生出的万千猜测,全都轰然碎掉。我原以为日记里的心事是写给王梓豪的,万万没想到,那些滚烫的字句竟然是写给我的。
我掏出烟,点燃,猛吸一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呀?”它跳到我的脚边,用脑袋不停地蹭着我的腿。
我弯腰抱起它,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我抚摸着它的头,悠悠说道:“我真不知道你当时那么喜欢我。”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那时也非常喜欢你。”
“真的假的?”
“真的。”
听到我的话,它长久没作声。我看到它静静趴在我腿上,望向远方,神情渺远。半晌,它开口道:“如果回到十年前,你会对我表白吗?”
我轻轻笑道,想了想,只说了俩字:
“你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