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书贼
阿阮第一次见到裴砚,是在他脱裤子的时候。
她是个孤魂野鬼,死了多少年自己也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没有名字,没有家,整日游荡在城南旧巷里,靠听墙根打发日子。
那晚月色很好,她照例翻墙进了一间破庙,想看看新搬来的书生在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不该看的。
书生坐在破草席上,背对着她,正低头解裤带。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像一匹展开的白绸。
阿阮"嗖"地缩回墙头,脸烧得厉害。
她做鬼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偏偏这场面,她没见过。
正想溜,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看够了吗?"
阿阮吓得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她回头,看见书生已经转过了身,衣带系得好好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藏身的那堵墙。
他看得见鬼。
阿阮僵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裴砚合上书,挑眉:"那你是什么意的?"
"我是来偷书的!"阿阮脱口而出。
裴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论语》,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偷书?"他站起身,朝她走来,"那你倒是拿啊。"
阿阮想跑,可脚像被钉住了。裴砚走到墙边,伸手——竟真的穿过了墙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比她还凉。
"小贼,"他俯身,气息扫过她耳畔,"偷书可以,偷看也可以。但得付钱。"
阿阮结结巴巴:"我、我没钱……"
"那就肉偿。"
"你你你——"阿阮气得魂体都在抖,"你这个流氓!"
裴砚低低地笑起来,松了手。
"名字。"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阮愣了愣。
她忘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死的时候,身上别着一朵夜来香。
"我没有名字。"她小声说。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我叫你阿阮吧。,阮,是草字头加一个元。草有根,人有名,你就不算孤魂了。"
阿阮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书生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深潭。她忽然觉得,做鬼这么多年,好像就为了今晚翻进这堵墙。
"那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裴砚。"他说,"笔墨纸砚的砚。"
阿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裴砚。
她记住了。
那之后,阿阮夜夜都来。
裴砚读书,她就趴在桌上看;裴砚写字,她就用指尖蘸了墨在桌上乱画;裴砚睡觉,她就蹲在床边数他的睫毛。
她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穷?"
裴砚头也不抬:"穷怎么了?"
"穷就买不起肉吃。"阿阮叹气,"我活着的时候,最爱吃红烧肉。"
裴砚笔尖一顿。
"你活着的时候?"
"嗯。"阿阮掰着手指头算,"我记得……我记得我住在一条很宽的河边,家门口有棵大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我还记得我娘给我做过一件红袄子,袖口绣着蝴蝶……"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后面的,她记不清了。
裴砚放下笔,看着她。
"阿阮。"
"嗯?"
"等你还了阳,我带你去吃红烧肉。"
阿阮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三碗!"
裴砚笑了:"好,三碗。"
阿阮心满意足地趴在桌上,看着烛火一跳一跳。
她不知道的是,裴砚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暗色。
他在心里说:
阿阮,我会让你还阳的。
哪怕要拿我的命去换。
窗外,夜来香开了。
香气漫进破庙,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梦。
命格
“你看得见我,是天生的吗?”
阿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裴砚正拿着一根银针,在烛火上慢慢燎着。
她趴在桌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虽然她的腿是飘在半空的。
裴砚的手指很稳,银针烧红了,他吹熄了火,才淡淡抬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阿阮托着腮,认真端详他,“寻常人见了鬼,要么吓破胆,要么请道士。你倒好,见了我第一面就想……那个。”
她脸一红,没好意思说那个词。
裴砚轻嗤一声,抓过阿阮半透明的手腕,将那枚烧红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她的“神门穴”。
阿阮没觉得疼,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手臂往心口钻,原本有些涣散的魂体瞬间凝实了几分。
“嘶——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固魂。”裴砚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你魂魄太散了,再不想办法,不出三个月,你就得魂飞魄散。”
阿阮愣住了。
她看着裴砚熟练地起针、收针,动作行云流水,不像个只会读圣贤书的穷酸秀才,倒像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裴砚。”她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裴砚动作一顿。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他放下银针,转身从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底,翻出了一个泛黄的布包。
布包层层揭开,里面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块黑沉沉的木牌。木牌上没写字,只画着一只眼睛,那眼睛画得极怪,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猫。
“我出生的时候,接生婆说,产房里全是鬼哭。”
裴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爹是个杀猪匠,阳气重,不信邪,想把我溺死在马桶里。但我娘护着我,没让。后来我三岁那年,指着空荡荡的房梁喊‘叔叔’,指着一口枯井喊‘姐姐’。我爹才知道,我是‘阴阳眼’。”
阿阮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阴阳眼不是挺好的吗?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好?”裴砚冷笑一声,把那木牌推到阿阮面前,“你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吗?”
他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在你眼里,那是树。在我眼里,那树上吊着三个上吊鬼,正荡秋千呢。”
他又指了指墙角。
“那里趴着一只饿死鬼,正盯着我的脚后跟流口水。”
阿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白了白。她修为浅,平日里只能看见些淡淡的影子,哪有裴砚看得这般真切。
“从小到大,我身边围满了这种东西。它们想借我的阳气,想夺我的舍,想让我发疯。”裴砚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阿阮,“所以我六岁就离家出走了。我去了道观,当了十年杂役,偷学了满肚子的捉鬼术。我不为了捉鬼,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阿阮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书生,平日里看着清冷孤傲,原来背地里,竟是这样一步步从鬼堆里爬出来的。
“那你……”阿阮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是什么?”
裴砚看着她。
少女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旧裙子,袖口绣着褪色的蝴蝶,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
在裴砚的视野里,这世上万物皆有颜色。活人是红的,鬼是灰的,妖是绿的。
唯独阿阮。
她是透明的。
像一块尚未雕琢的玉,又像一场抓不住的雾。
“你?”裴砚伸手,指尖隔空描摹了一下她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是个例外。”
“什么例外?”
“我看过无数鬼,个个面目狰狞,满心怨气。”他说,“只有你,阿阮,我看你的时候,只觉得……干净。”
阿阮脸一红,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裴砚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书。
“睡吧。”
“我不困。”
“魂不守舍,久了会累。”裴砚语气不容置疑,“去床上躺着。”
“那你呢?”
“我守夜。”
阿阮乖乖飘到床上,缩成一团。她看着裴砚坐在灯下读书,背影挺拔如松。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他说他六岁离家,为了活下去。
那他现在呢?
阿阮不知道,裴砚刚才没说完后半句话。
他偷学捉鬼术,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他是在找一个人。
一个死了很多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鬼。
道观里的老道士曾告诉他,有一种法子,能以命换命,让鬼还阳。但这法子极邪,需要极阴时出生的男子,用自己的一身骨血去养一只“无主孤魂”,养足七七四十九天,待那孤魂生出灵智,记起前尘,方能借尸还魂。
裴砚今年二十有一。
他找了三年的孤魂,终于在今晚,翻进了他的墙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阿阮。
“阿阮。”他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哭。
裴砚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只画着竖瞳的木牌,在桌角微微发烫。
赊账的鬼
阿阮发现裴砚有个毛病——他特别爱赊账。
城南卖豆腐的王婶、巷口修鞋的老张、甚至庙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见了他都喊"裴秀才",然后摆摆手:"记账上吧。"
裴砚也不推辞,拱手道谢,转头就把账本往抽屉里一塞。
阿阮飘在他身后,替他着急:"你欠这么多,什么时候还啊?"
裴砚慢悠悠地往破庙走:"等我中了举,自然还。"
"万一中不了呢?"
"那就下辈子还。"
阿阮噎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是欠了谁的债,才一直走不了的。
可她忘了欠的是谁,也忘了欠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阿阮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条河,河水是红色的。她站在河边,身上穿着红袄子,袖口的蝴蝶绣得栩栩如生。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阿阮。
是另一个名字,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槐树下,看不清脸,只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朵夜来香,递给她。
"阿阮,"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然后她醒了。
裴砚正坐在床边看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你哭了。"他说。
阿阮摸了摸脸,指尖沾了一点水光。
鬼怎么会哭呢?
她不懂。
裴砚合上书,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可阿阮忽然觉得,那凉意里藏着一点温度。
"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阮想了想,"梦见有人要娶我。"
裴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那他来了吗?"
阿阮摇头:"没有。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来。"
裴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也许他来了。只是你没认出来。"
阿阮怔怔地看着他。
裴砚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县衙送文书,得早起。"
阿阮"哦"了一声,乖乖躺下。
她没看见,裴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第二天,阿阮跟着裴砚去了县衙。
她飘在半空中,看裴砚把文书递给衙役,又领了一小袋铜钱——这是他帮县衙抄书挣的。
裴砚拿着钱,没回家,反而拐进了药铺。
阿阮趴在柜台上,看他抓了一包药。
"你生病了?"她飘到他身边。
"没有。"
"那抓药做什么?"
裴砚没回答,只是把药包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阿阮跟了一路,发现他去了城西一间破旧的宅子。
宅门虚掩着,裴砚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阿阮忽然觉得这里很熟悉。
她飘进去,看见正厅里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
"先妣裴氏之灵位"
裴砚在牌位前跪下,把药包放在供桌上,磕了三个头。
阿阮飘到牌位后面,看见那里还藏着一块小牌位,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阮……之灵位"
阿阮的魂体猛地一颤。
她记起来了。
她不是叫阿阮。
她叫沈阮。
她是裴砚的未婚妻。
三年前,她染了瘟疫,死在那个槐花盛开的春天。裴砚当时在外地赶考,回来时,只赶上她的葬礼。
她死后,魂魄不肯走,一直在旧宅徘徊。可那场瘟疫烧毁了太多东西,包括她的记忆。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等的人是谁,只记得身上别着一朵夜来香。
而裴砚……
裴砚搬进破庙,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那间破庙,就在她旧宅的隔壁。
他看得见鬼,从三年前就看得见。
他一直在等她。
等她想起来。
阿阮——不,沈阮——飘在牌位前,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砚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
"你想起来了?"
沈阮点头,说不出话。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释然。
"沈阮。"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像在念一句咒语,"你终于记起来了。"
沈阮扑进他怀里,魂体穿过他的身体,却仿佛真的抱住了什么。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裴砚轻抚她的头发,"告诉你你已经死了?告诉你我找了你好久?告诉你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有去赶考,是不是就能救下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阮抬头,看见他眼底有泪光。
这个永远从容淡定的书生,这个欠了一屁股债也不慌不忙的下流胚,在她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裴砚。"
"嗯。"
"我不要你还债了。"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要什么?"
沈阮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鬼的吻是凉的,可裴砚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烫的东西。
"我要你活着。"她说,"好好活着,中举,做官,娶妻,生子。"
裴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沈阮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记起来了,债就还了。"她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裴砚,我不等你了。你也别等我了。"
"沈阮!"
裴砚伸手去抓她,却只抓住一片飘落的夜来香花瓣。
她消失了。
就像三年前那个春天,槐花落尽,她再也没有回来。
还阳
裴砚疯了似的翻遍了所有古籍。
他在一本残破的道藏里找到了一句话:
"魂若有执,可借阳寿续之。以命换命,以魂还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施术者需以心头血为引,折寿十年,方可唤回亡魂一日。若欲使其还阳,则需折寿三十年,且施术者永世不得超生。"
裴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十年。"他喃喃道,"够用了。"
那晚,裴砚在破庙里摆好了阵法。
他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自己坐在圈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他深吸一口气,匕首刺进心口。
血涌出来,滴在阵法中央。
"沈阮。"他低声念着,"回来。"
一阵阴风刮过,烛火熄灭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裴砚!你疯了!"
裴砚笑了。
他抬起头,看见沈阮站在他面前,魂体比之前更淡了,几乎要消散。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我不要!"沈阮扑过来,想按住他的伤口,可手穿过了他的身体,"裴砚,你知不知道三十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永世不得超生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裴砚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可我更知道,你还没吃过红烧肉。"
沈阮怔住了。
裴砚伸出手,指尖沾了自己的血,在她额头上画了一道符。
"去吧。"他说,"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去。你的尸身被我保存得很好,就在旧宅的地窖里。"
"裴砚——"
"别说话。"他打断她,"听我说。等你醒了,去县衙找王县令,就说……就说你是沈家遗孤,我有封信留给他,他会帮你。"
"那你呢?"
裴砚笑了笑,没回答。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和沈阮之前一样。
"裴砚!"沈阮尖叫着扑向他,可这一次,她真的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在变实。
而他的身体在变虚。
"阿阮。"裴砚在她耳边轻声说,"红烧肉,记得吃三碗。"
然后他消失了。
沈阮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朵夜来香。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尾声
三年后。
新科状元裴砚的名字传遍了京城。
据说这位状元郎性情古怪,终身未娶,在京城郊外建了一座小庙,庙里不供神佛,只供一块无名牌位。
每年槐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去庙里坐一整天,带一壶酒,一碟红烧肉。
没人知道他在等谁。
只有庙门口那株夜来香,年年开得热烈。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又像是已经等到了。
番外:槐花又开
沈阮还阳后的第三年,才终于找到了裴砚。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裴砚的转世。
她站在京城最大的书院门口,看着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俊,手里抱着一摞书,正和同窗说笑。
沈阮站在槐树下,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和裴砚长得一模一样。
连笑起来时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阮下意识地躲到了树后。
等她再探出头时,少年已经走远了。
沈阮打听到,少年叫裴言,是书院里最年轻的山长。
裴言。
裴砚。
沈阮坐在客栈的窗边,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笑了。
他还是把"砚"字换成了"言"。
笔墨纸砚的砚,变成了言而无信的言。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跪在破庙里,用匕首刺进心口,血一滴一滴落在阵法中央。他说:"沈阮,回来。"
然后他就食言了。
他答应过要带她去吃红烧肉的。
沈阮决定留在京城。
她在书院附近租了间小院子,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墙角看裴言路过。
裴言似乎总是一个人。
他不和同窗喝酒,不参加诗会,每天下了课就回自己的小院,闭门读书。
沈阮偷偷溜进去过一次。
院子里种着一株夜来香,开得正盛。
裴言坐在窗下看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和记忆里的裴砚重叠在一起。
沈阮躲在窗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裴砚说过的一句话。
"草有根,人有名,你就不算孤魂了。"
可他现在没有根了。
他忘了她。
那天夜里,沈阮做了一个决定。
她翻墙进了裴言的小院,蹲在他的窗台上。
裴言正在写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沈阮看了半天,发现他在写一封信。
信纸开头写着:
"致未来的我:"
沈阮愣住了。
裴言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沈阮吓得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看得见我?"
裴言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又有一丝……熟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总觉得,你好像来过很多次。"
沈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言站起身,朝她走来。他走到窗边,伸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她的身体,而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很暖。
和裴砚的凉不一样。
"你是谁?"裴言问。
沈阮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是来讨债的。"
裴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裴砚一模一样。
"讨债?"他挑眉,"我欠你什么?"
沈阮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是暖的。
"你欠我一顿红烧肉。"她说,"三碗。"
裴言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他就是觉得……
他好像等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好。"他听见自己说,"三碗就三碗。"
窗外,夜来香开了。
槐花落了一地,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雪。
裴言不知道的是,在他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三年前写的,字迹和他的一模一样,却更沉稳些。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日,有个姑娘来找你还债,记得请她吃红烧肉。三碗。"
"——裴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