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宜想拉冷面夫君陪自己看灯,扯着他的袖口,顺嘴便是一句“想你了”。
谁知看灯的事好商量,这句甜话却没那么容易说过去。
“什么时候想的,想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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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送来的那册《女诫》,沈令宜一页也没有翻。
她把它垫在桌脚下,试着晃了晃茶盏,终于不洒了。
青杏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姑娘,夫人若问起来……”
“就说用上了。”
沈令宜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昨日见面,陆公子端着一张少年老成的脸,俨然已是她那位稳重可靠的丈夫,隔着满桌茶点,给还没过门的小媳妇训起话来。
成亲后便不好再常常出门,听戏游春都是姑娘家的消遣,做人媳妇,总要收一收性子。
她很虚心地请教,若收不住呢?
陆公子并不着恼,倒露出几分长辈看孩子的宽容:“等懂事了,自然收得住。”
她今年二十,早过了听见一句“懂事”便忙着坐直的年纪。
那半盏茶喝得她胸口发堵,回来连晚饭都多吃了半碗,总觉得再不吃,往后连添饭都得先问过陆家的规矩。
偏母亲很满意。
这日上午,裴明舒来沈家做客,沈夫人说起女儿的亲事,叹了半天,说旁人家的姑娘挑门第、挑人才,她家这个专挑脾气,恨不得寻一个能把她供起来的。
沈令宜坐在母亲身旁,剥好一枚橘子递过去。
“娘,我是挑夫婿,又不是挑个管我的爹。陆公子年纪轻轻,倒很有做长辈的志向。”
沈夫人拍开她又来攀自己胳膊的手:“少贫嘴。陆家公子哪里不好?”
“他说我以后就懂事了。”
“这话有什么错?”
“他连我现在什么样都不喜欢,何苦等我以后?”
裴明舒捏着橘瓣笑起来。
沈夫人原想让客人帮着劝两句,谁知女儿振振有词,客人还笑得这样捧场。
她只好点着女儿的额头:“那你倒说说,满京城谁合你的意?真找个肯由着你的,你又该嫌人家没出息。”
沈令宜原本还想争两句,听见这话,目光恰好落在裴明舒身上。
她心里一动。
“那就裴大人。”
沈夫人的手停了。
裴明舒手里的橘瓣也没送进嘴。
沈令宜越想越觉得这个人选好。中书令裴砚,二十九岁,至今未娶。听说有位御史当朝被他问了三句话,回府便病了半个月。这么一个人,往沈家议亲的名单上一放,足够让母亲暂且忘记陆公子。
她端正坐好,摆出一副终于肯好好议亲的模样:“要嫁就嫁京城最难招惹的那位。谁敢到他家里,教他夫人该怎样过日子?”
“你真是——”
沈夫人一时竟找不出话骂她。
沈令宜见好就收,捧着橘子又凑过去:“娘,吃一瓣,甜的。”
那日下午,果然再没人提陆家。
她高高兴兴过了一夜,第二天才梳好半边头发,青杏便一路跑进来。
“姑娘,裴大人来了。”
沈令宜手里的耳坠掉回妆奁。
“哪个裴大人?”
青杏急得直抿嘴。这人分明是姑娘昨日亲自挑的,如今却来问她,叫她从哪里再变出一位裴大人来?
沈令宜闭了闭眼。她当然知道是哪个。全京城还能有几位裴大人,值得青杏跑得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带了多少人?”她小声问。
“裴夫人,还有一位媒人。”
她猛地睁开眼。
前院里,沈父已经把一盏茶端起又放下三次。平日叫女儿早些拿主意,真拿了这么大一个主意回来,他又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了。
裴砚坐在客位,深青常服,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沈令宜隔着屏风望过去,先看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袖口一丝不乱,连等人答话都坐得如此端正。
她本来想好的“昨日是我失言”,在听清桌上那张庚帖是谁的之后,彻底说不出口了。
他竟真是来提亲的。
裴明舒出来领她去侧厅时,她抓住对方袖子:“您昨日就说了?”
“我当你说着玩的,回去也只提了一句。”裴明舒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解救出来,“他倒听得仔细,先问你有没有定亲,又问陆家递没递庚帖。我才答完,他已经叫人挑今日出门的衣裳了。”
沈令宜越听,越想回去把昨日那瓣橘子从姑母手里讨回来。吃着她的橘子,怎么连她也一并送出去了?
直到裴砚在竹帘另一侧坐下,她才勉强端住神色。青杏站在廊外,她能看见侍女的裙角,总算不至于慌得太厉害。
“裴大人,昨日的话……”
“我听说了。”
“有赌气的成分。”
“听出来了。”
沈令宜抬起头:“那您还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隔着半卷的帘子,她看见他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像在等一个很要紧的结果,倒没有前厅里那般从容了。
“你说要嫁我。”他望着她,“我来问问,这句话能不能当真。”
她想过他会生气,会问罪,甚至想过他只是替姑母来吓唬自己,却没想过会听见这么一句。
那句“我不过随口一说”便卡在了喉咙里。她拿他挡婚事时胆子很大,这会儿人真坐到面前,倒不好再装无辜了。
“您大概不知道,我脾气不大好。”
“听姑母说过。”
沈令宜噎了一下。她还没开始细说,姑母怎么先把底交了?
她索性豁出去:“我爱出门,也爱买没用的东西,不喜欢天没亮就起来站规矩。若有长辈教训,我未必每次都忍得住。”
裴砚听完,才道:“我父母已逝,府里没有要你晨昏侍奉的长辈。平日出门,让人安排车马便是。你的嫁妆,你自己做主。”
“那……您不会嫌我闹?”
“你如今说得还不多。”
沈令宜悄悄看他,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句实话,还是嫌她没完没了。
她犹豫片刻,终于问了最要紧的一句:“若惹您生气呢?”
裴砚看着她,眼底的紧绷反而松了些。
“你可以试试。”
沈令宜没敢接。
临走时,他将庚帖留在沈家,却没有要她当日答复。沈父说送他出门,他还回头往侧厅看了一眼。她躲在帘后,猝不及防与他对上目光,原本想避,又觉得自己躲得太明显,只好冲他弯了弯眼睛。
他在阶前停了半息,才转身走了。
沈令宜把这件事想了三日。
其间她去问过裴明舒,问的都是些很琐碎的事:裴砚发怒摔不摔东西,吃饭挑不挑,府里的下人敢不敢说话。
裴明舒听到最后,笑得直摇头:“不摔,不挑,也不乱罚人。他只是脸上没多少热闹,令宜,你真怕成这样?”
她捏着帕角,半晌才答:“怕一点。可他说的那些若都算数,我又有些想嫁。姑母,您可不能只替他说好话,我住进去,是要当真的。”
至少他没有要她先变成另一个人。
答应亲事那日,沈令宜亲手把自己的庚帖交给母亲。沈夫人反倒不踏实,拉着她叮嘱了半日。等两家议起婚仪,母亲又请来一位嬷嬷,恨不得把她走路抬脚的尺寸都重新教过。
她站得腰酸,借给裴明舒送东西捎了两句抱怨,说再学下去,婚期到了也未必能过关。
几日后,裴家送来婚仪单子,另附了一封短笺。
裴砚请沈夫人不必因裴府额外拘束女儿,一切照沈姑娘平日习惯即可。
沈夫人拿着信找她:“你又同他说什么了?”
沈令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不过随口抱怨。他竟真去办了。
那天嬷嬷提前告退,她本已吩咐青杏去取出门的披风,自己却迟迟不动,坐在窗下,把那几行端正的字又读了一回。读完还沿着折痕叠好,没舍得随手搁在桌上。
青杏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摸着纸角,抿了抿唇。
“没有。我就是在想,他好像……还挺好说话。”
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才发现,这个结论下得有点早。
裴砚坐在面前,什么都不说,只看她。
她也坐得端正。头上的冠子沉,后背的衣裳厚,折腾了一日,连肚子都饿得快没了知觉。偏偏她方才偷看他时被撞个正着,这会儿便不肯先低头,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下。
她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认输。
“夫君。”
裴砚立刻应了:“嗯。”
答得比她想的快,她反而顿了一顿。
“能不能先把这个摘了?”她用指尖指了指发冠,软下声音,“压得我头疼,都不敢喜欢你了。”
说完才觉出不妥。
平常哄母亲、哄姑母,顺嘴便是这些话,如今对着新婚丈夫,尤其这位新婚丈夫,听起来未免太轻浮。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找补,裴砚已经起身绕到她身后。她立刻把那点顾虑往后放了放——冠子先摘下来要紧。
铜镜里,他低头研究了片刻,才握住一支金簪。
“这支能拔?”
“能。”
他动作很慢。拆到侧边,一缕头发缠住了金丝,她才轻轻吸气,他的手便停了。
“疼?”
“一点点。往左……镜子里那边,哎,反了。”
裴砚在镜中看她。
她盯着镜子指了半天,自己先分不清了,只好讪讪收回手:“还是你看着办吧,别揪疼我。”
他没再依她乱指的方向,只托住那缕头发,一点点松开。她看着他的指尖,原本紧绷的肩慢慢落下来。发冠一卸,她便长出一口气,仰头看他,连声音都轻快了:“这回能喜欢了。”
裴砚的手仍停在她发间,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原本想说没有,肚子先替她答了。
两个人都听见了。
沈令宜把眼睛闭了一瞬,十分希望裴砚也能假装没听见。
裴砚让人送热食。等人进出的工夫,他把桌上的桂花糕往她这边推,她看看点心,又看看他的脸,终于伸手拿了一块。
她吃得快,一点碎屑粘在唇角。裴砚递来帕子,她忙去接,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
“鞋也不舒服?”
她方才偷偷缩脚,竟被他看见了。
沈令宜点头,试探着问:“我能不能坐到榻上去?”
“为什么不能?”
她也答不出为什么不能。他坐得太正经,倒衬得她脱双鞋都像要坏哪条规矩。
她挪到榻边,脱鞋时发现脚踝磨红了一小块。裴砚俯身看了看,出去问人取药,再回来,碗里的小馄饨已经少了一半。
她见他望过来,下意识端正坐好,手里的勺子也搁稳了,俨然方才一口气吃掉半碗的另有其人。
他便把药放下,先在她对面坐了,拿起另一双筷子。
“吃吧。我也没吃。”
这句话比什么宽慰都管用。她终于不再拿勺子小口小口地装,吃完还往他碗里望了一眼。
裴砚把碗推过去。
“不要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看看,你怎么吃得这样慢。”
“在听你说话。”
她刚才已经把今日梳头太早、喜娘不许她喝水、表妹藏了一袋蜜饯又被母亲搜走的事,全说了一遍。
沈令宜后知后觉地抿住嘴。他给一点回应,她便说得没了边,竟忘记眼前的人是谁了。
裴砚却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蜜饯。”
她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后来当然让我娘吃了。她还说太甜,不许我多吃。”
裴砚听着她替母亲算这笔蜜饯账,竟也笑了:“那是该给你留些。”
沈令宜心头一松,忍不住往前凑:“你这样好看些。”
他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住,却并不冷,反而让她脸颊发热。
她低头搅了一下碗里的汤,小声改口:“平日也好看。”
临睡时,裴砚替她把帐钩放下。她坐在床里,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衣襟,忽然想起母亲昨晚含含糊糊的叮嘱,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搁。
“还怕我?”他问。
她原本想摇头,迟疑片刻,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别一直不说话。”
裴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那只攥袖子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手指包住。
“好。”
后来他果真同她说了不少话。府里哪一处院子朝阳,厨房做甜食的师傅姓什么,明早不必因他起得早就跟着起。她起初句句都答,听到后来,靠着他的肩,眼皮越来越沉。
他问她枕头高不高,没听见回应,侧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沈令宜在枕边摸到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蜜饯。
她捏着一颗含进嘴里,酸甜滋味散开,才想起来昨夜自己似乎抱着他的胳膊睡了很久。
青杏来掀帐子,见她坐在床上笑,跟着松了口气。
“姑娘,裴大人好相处么?”
沈令宜把纸包折好,藏回枕边。
“还行。”
停了停,又小声补了一句:“好像挺吃撒娇这一套。”
这句话,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婚后第七日,好友秦绾送来帖子,约沈令宜去城南看春灯。她让青杏安排了车马,连出门的衣裳都挑好了,临到写回帖,又想起上回路过城南时,裴砚说那一带的鱼羹不错。
既然知道好吃的在哪里,总该带她去吃一回。
她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便让厨房晚些备膳,打算连人一并邀走。
于是傍晚时分,裴砚从外面回来,便在书房窗下看见了自己的新婚妻子。
她把手炉搁在膝上,正在翻一本山水图册。见他进来,立即把书合上,弯着眼睛叫夫君。
裴砚解披风的动作慢了一点。
“等很久了?”
“也没有。”
青杏在门外替她把门掩上。她分明午睡醒来才想起这件事,梳妆用去半个时辰,路过厨房又耽误半刻,如今刚坐下,椅子都没坐热。
裴砚在她身边停住:“有什么事?”
沈令宜很自然地拉住他垂在身侧的袖口。
“没事不能来呀?想你了。”
裴砚没动。
她仰着脸,等着他问下一句,好顺势提出看灯的事。
谁知他问:“什么时候想的?”
“午后。”
“午后怎么不来?”
“你不在,我来了也见不着。”她答得还算快。
“我今日午后回来过。”
沈令宜一顿。
他望着她,神情仍很认真:“让人问过,你在睡觉。”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她原是来哄人的,谁知一句好听话竟还得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可他问得认真,她只好把他的袖口往自己这边又拽了拽,替自己补救。
“那就是睡醒之后想的。”
裴砚的视线在她拽着袖口的手上落了落,竟当真接受了这个改口。她刚想往下说,他又问:“想了多久?”
沈令宜忍不住了:“裴大人,你审人也这样问么?”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旁人我不问这个。”
他说完才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她搁在一旁的帖子。
沈令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心思被他捏在手里,耳根发热,索性先发制人:“我想你,也想去看灯,不行么?”
“行。”
竟答得如此痛快。
她原本还想夸他几句,谁知连准备好的甜话都没用上。她索性把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压在桌上。
“车我叫人备好了。秦绾说她哥哥也去,可我还缺个人。”
裴砚等着她往下说。她望望帖子,又望望他,到底还是亲自把这句话说全了。
“你陪我去,好不好?”
裴砚这回没有立刻应。他垂眼看着她仍攥在手里的袖子,问:“想让我去?”
沈令宜本来想说,你若没空便算了。
可他坐得这样近,衣袖上有一点清淡的熏香气,低声反问时,仿佛旁的都不要紧,只有她肯不肯点头才要紧。
她忽然舍不得把话退回去。
“要。”
他的手覆过来,握了握她的指尖。
“等我换衣裳。”
秦绾在灯市口看见裴砚,先把已经张开准备抱人的手收了回去。
她扯住沈令宜,背过身压低声音:“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不能看灯?”
“能。”秦绾往后偷看一眼,“就是我想起我爹昨日还在家里骂了半个时辰,说递上去的东西又被他驳回了。”
沈令宜忍笑:“那你少替你爹说两句。”
秦绾本来还想逛一会儿,结果哥哥来寻她,她便顺势与他们分了路,临走朝沈令宜使了个极有深意的眼色。
沈令宜当作没看见。
她其实也还没有适应独自同裴砚在街上走。两个人并肩,衣袖偶尔碰到一起,她便想往旁边让;真让开了,又被人流挤回来。
走到卖兔灯的摊子前,一群追着跑的孩子从身后涌过来。她还没站稳,腰侧便被一只手扶住,整个人轻轻往后靠,撞进他的怀里。
“慢些。”裴砚说。
也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那群孩子。
沈令宜耳边贴着他的衣襟,听见一点低沉的胸音,原本想说自己站得稳,出口却变成了:“人好多。”
裴砚低头看她:“怕挤?”
她点了点头。
他便握住她的手。
这下倒不好再往旁边躲了。她跟着他走,先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去瞧沿街的灯。看了两盏,目光便溜回来。他掌心暖,握得又稳,倒显得她方才往旁边让的那几步多余。
到了宽敞的河边,他松了一下,她反而先收紧手指。
裴砚停步。
沈令宜抬头看灯,不看他:“前面还有人。”
前面只有一位挑着空担子的老翁,走得比他们还慢。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她的手重新握好。
“嗯。”
河边有个卖糖画的摊子。沈令宜要了一只雀儿,吃到尾羽时嫌太甜,顺手递到裴砚唇边。
他没张嘴。
她这才想起他不是青杏,忙要收回:“你不吃就——”
裴砚低头咬去一小片糖。
那片糖很薄,轻轻一碰就碎了。她的手却僵在半空,半晌忘了往回拿。
“不是给我的?”他问。
“是。”
她赶紧把剩下的雀儿举正,觉得这一晚的灯太亮,照得她脸上一直发热。
回府时,裴砚掀帘让她先上车。沈令宜坐稳,发现手里那只糖雀儿只剩了头,便捏着竹签发呆。
她竟已经不大记得沿路看了些什么灯。
只记得他拉她的手,护着她过桥,还有低头吃糖时靠过来的眉眼。
车轮转过街角,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夫君。”
“嗯?”
“以后休沐,你还出来么?”
裴砚转过脸,等她说完。
她把糖签藏进袖口,不知为何有点不好意思:“同我。”
他答应了。
青杏来扶她下车,她把手往披风里一藏,连那只剩半个头的糖雀儿也不许人丢。等回了屋,才将竹签搁在小碟里,自己看着看着便笑了。
裴府的老管事很快发现,新夫人来后,主君的书房多了不少东西。
先是软垫,再是小几,后来连窗下也多了一只花瓶,插着夫人从院里剪来的迎春。
原先那地方放着一方砚。夫人看中了光照,想把花挪过去,问主君行不行。
主君说行。
老管事正要上前搬砚台,沈令宜已经拖长了声音:“可它好重呀。”
裴砚从卷宗上抬起头,见她两只手都搭在砚台边缘,连袖子也没挽,便放下笔,亲自替她挪了。
老管事低头看了看那方砚。
夫人前一日端着满满一盘果子,走得明明很稳。
他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令宜起初爱来书房,确实因为这里好商量事情。想换院里的藤椅,想借他收藏的一册画谱,或者某日下雨,纯粹嫌屋里无聊,都能找到理由。
裴砚多半答应,偶尔不答应,也会说明缘故。
她想把一盆香气很浓的花摆在窗边,他说闻久了头疼。她先凑近闻了闻,舍不得,抱着花在窗边转了半圈,才不大情愿地让青杏送回自己院里。
“那你这里可欠我一枝。”
次日,她亲自挑了垂丝海棠来。这回没多少香气,花色却比昨日还艳,横竖不肯让他的窗台空着。
她把花插好,趴在桌沿问:“这个总行了吧?”
“行。”
“那你夸我一句。”
裴砚望着她,片刻后道:“花选得好。”
沈令宜不大满意:“夸人呀。”
裴砚这才肯把目光从花移到她脸上,慢条斯理地补全:“夫人选得好。”
这明明只多了两个字,她听了却很高兴,转身便去挑那册画谱。走到书架前,忽然又觉出一点别的意思,回头看他,他已重新提笔,神情端正得叫人无从追究。
她抱着画谱回来,故意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拖了半尺。
裴砚笔尖停住。
“碍着你了?”
她问得乖巧,手却已经把书摊开,大有他即使说碍着,她也要多求两句的意思。
他看她片刻,将桌上的卷宗往另一边移了移。
沈令宜心满意足地坐下。
她渐渐觉得,所谓冷面权臣,大约只是被人传得厉害。
这个念头,到裴明舒家做客那日,才算改了过来。
她在后院陪姑母说话,裴砚被一位旧识请去前厅。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人,她有些饿,便去找他。
廊下没有人说话。隔着半开的门,她听见一个男人带笑的声音,说自家侄子已经历练数年,这回只差一句举荐。
裴砚问:“在哪任过职?”
对方答了个地方。
“任什么职?”
方才将侄子的功绩夸得那么周全,一问任的什么职,反倒不好说了。那人含糊答了一句,声音也没先前响亮。
裴砚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你方才说,他主持过那里的河工。去年河工的主事姓周,今年春上因病告退。你侄子姓什么?”
门内的笑声没了。
沈令宜本来还想迈进去,脚停在了门槛外。
那人开始解释,裴砚没有发怒,只让他把方才说的话重新讲一遍,究竟是谁做的事,谁担的名,想清楚再开口。
沈令宜原本觉得,那人再多赔几句笑,裴砚总要客套一下。谁知他连那句“坐下慢慢说”都没给。
她把跨出去的半只脚收回来,捧着空碟子站到廊边。来之前还嫌他不肯快些陪自己吃饭,此刻倒想再听两句。
等那人灰着脸告退,裴砚才转头看见她。他眉间还有未散的冷意,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空碟子上,先问:“怎么站在这里?”
“来找你。”
“有事?”
方才那人赔着笑,连一句客套都没讨来。她看着他眉间尚未散净的冷意,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自己这会儿撒娇,他还吃不吃?
她走进去,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说完了么?我饿了。”
裴砚低头看她,声音随之放轻:“姑母没让人拿吃的?”
“拿了。都是甜的,我想吃饭。”她把空碟子搁下,“想同你吃。”
他握住她的手,先试了一下凉不凉,才朝外唤人,吩咐把余下的帖子送回府,晚些再看。
沈令宜跟着他往外走,恰好看见刚才那位客人在院门口回头。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客套,顿时全忘了。沈令宜疑心他还想再瞧瞧裴砚,确认是不是方才那一个。
她忽然有点得意,手指不老实地在裴砚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裴砚侧头。
“做什么?”
“没什么。”
她笑得很乖,挠完还要把手抽出去。他却已经收拢手指,不许她再乱动。
马车上,她又忍不住打量他。
裴砚被她看了几回,问:“今日才认得我?”
“你方才好凶。”
他握着她的手稍松:“吓着你了?”
沈令宜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膝头挨住他的袍角。
“我只是想,原来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什么话?”
“说你难招惹。”
裴砚看着她,像是有些无奈:“你已经招惹快一个月了。”
她想到自己今日早上还嫌他系的披风带子不好看,逼着他拆了重系,忍不住笑倒在他肩上。
他稳稳接住她,掌心托着她后背,等她笑够了才说:“还饿不饿?”
“饿。”她抬起脸,“夫君,你怎么这么好?”
他垂眸望着她,没有接那句夸奖,反而问:“哪里好?”
沈令宜原本只想说都好,话到了嘴边,却想起门里门外那两副神情。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肩上,声音低下来。
“你肯让我闹。”
裴砚垂下眼,将她散在肩上的一缕发丝拨开,手臂收紧,把她连同那点得意一并拢进怀里。
这一回,他没有再追问。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沈令宜的胆子也一日大过一日。
裴砚休沐,她醒来时他已经穿戴好了,正坐在窗边看书。她从帐子里探出半张脸,先叫了一声夫君。
他应了,她却不往下说,只伸出一只手。
裴砚合上书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要什么?”
“不想起。”
“那便再睡。”
“可又想出门。”
他站在床边,看着把自己裹得只露出眼睛的人,像是终于遇见了一桩不好办的差事。
沈令宜藏在被子里笑,等笑够了,才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替我挑一件衣裳,我就起。”
他真去挑。
青杏捧来一件浅碧的,他拿给她看。她说今日天阴,颜色不够亮。他又取了一件杏红的,她嫌太艳;换成鹅黄,她说上回已经穿过。
裴砚拿着第三件站到床前,这回没往她眼前送。沈令宜还等着挑毛病,他已连名带姓地叫她。
“沈令宜。”
她立即从被子里爬起来,抱住他的胳膊。
“还是第一件好。夫君眼光最好。”
“既然最好,方才为什么不要?”
“不多看两件,怎么知道第一件好?”
她说得理直气壮,脸还贴着他的手臂,蹭得他衣袖起了褶。
裴砚垂眼看她。她仰着脸,一副你若舍得骂便骂的模样,乌发睡得散乱,脸颊还有枕头压出的浅痕。
他伸手替她把那一绺翘起的头发压下去。
“起来。我等你吃饭。”
沈令宜不放:“你叫我起来,我就起来,多没面子。”
青杏把捧着的衣裳抬高了些,正好挡住自己那张没忍住笑的脸。
裴砚却俯下身,在沈令宜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样呢?”
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已经僵住。
裴砚见她终于不再讨价还价,便把衣裳搁在她怀里:“等你。”说完回窗边坐下,翻开的书却半天没动一页。
这下她再不好赖着不动。等青杏替她梳头,她几次从镜中看他,见他安安静静读书,越发觉得方才那一下是自己讨来的,偏还不肯承认自己欢喜。
“他如今也会拿捏人了。”她小声说。
青杏把簪子插好:“那姑娘还出不出门?”
她瞥了一眼窗边,抿着唇笑:“出。”
那日回来,她买了一柄绢面团扇,扇上画着一只虎头虎脑的小猫。她越看越喜欢,到了书房还舍不得放下,拿扇柄戳裴砚的手背。
他正写回信,第一次只侧了侧手,第二次看了她一眼。
到第三次,他把扇子拿走了。
沈令宜扑过去抢,他手臂一抬,她够不着,索性倚在他肩上喊夫君。
“等我写完。”
“就看一眼。”
“你方才一路都在看。”
“那不一样。放在你手里,格外好看。”
裴砚握笔的手停住,转头望她。
她以为他被哄松动了,笑着凑近,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伸手便要拿扇子。
他却先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她稍一动便能退开,可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没动。
“为了扇子?”
沈令宜张了张口。
原本一句“当然不是”就能顺势说过去。她已经用过许多这样的话,知道怎样说最好听,连尾音该软到哪里都熟悉。
可他近在眼前,视线落在她脸上,等得太认真。
她忽然不愿这么轻巧地回答了。
书房窗外有风,案上的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她望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也望见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才发现这些日子,她已不知不觉靠他这么近。
最初来书房,还要找一点像样的理由;如今手里有一柄好看的扇子,第一件事便是拿来给他看。
他若正忙,没顾上看,她还会多翻几下扇子,让扇柄上的坠子晃到他眼前。非得等他抬头,说一句好看,她才肯坐下。
沈令宜慢慢俯下身,又亲了他一下。
这次落在唇边。
亲完,她没躲,只低声道:“这个不是。”
裴砚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下一刻,移到了她腰侧。
她被带得往前半步,扶住他的肩。他抬头吻过来时,她眼睫轻颤,原本要说的话全忘了,只剩指尖越收越紧,将他肩头的衣料攥起一道褶。
他吻得比她想的慢。她先是紧张,后来忍不住将手臂绕到他颈后,自己又挨近一点。
裴砚的呼吸终于不稳了。
她被吻得脸热,往后退了一点,他没有追,只望着她,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沈令宜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可告人的得意。
她能让他这样。
“夫君,”她喘匀了气,又想逗他,“扇子还——”
裴砚把团扇塞进她手里。
“拿好。”
她才握稳扇柄,他便揽住她,又吻了下来。
后来她抱着扇子回房,青杏问她脸为什么这么红,她坐到妆台前,拿扇子遮住半边脸,说是天热。
青杏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下山,风吹得廊下的帘子直晃。
她不拆穿,只问:“晚膳摆在哪里?”
“书房。”沈令宜答得太快,又补了一句,“省得他来回走。”
青杏应声出去。
沈令宜把扇子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唇角。
他明明从前也亲过她。可这一回,她想到他便忍不住笑,又怕笑得太明显,自己在屋里都要掩饰一番。
裴砚比她更不知收敛。
第二天她端着茶进书房,他听见脚步,抬起眼便望向她的唇。只一瞬,又回到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险些把茶洒了。
“你看什么?”
“夫人。”
他答得十分端方,顺手却将那把给她坐的椅子拉到自己身边,半点也不见外。
沈令宜慢吞吞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到一半才发现拿错了,是他的杯子。
裴砚看见了,却没提醒,等她把杯子放下,便顺手接过去,喝了剩下半盏。
她手里的团扇越摇越快。
过了几日,沈夫人来探望。
看见女儿脸色红润,院里陈设处处合她心意,母亲终于放下大半颗心。只是听说她经常赖在裴砚书房,又忍不住叮嘱:“他忙的是正事,你别总去缠人。”
沈令宜替母亲添茶:“我又不翻他的公文。他写他的,我看我的书。他若忘了吃饭,我还帮着叫一声,哪里就耽误正事了?”
“当真?”
“当真。”
“你可别仗着他新婚纵你,就什么都由着性子。日子长着呢。”
沈令宜小时候最怕听这个。一句日子长着呢,仿佛眼下所有欢喜都算不得数,总要先为将来忍一忍。
可她又不想让母亲担心,便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
“娘,放心吧。我有分寸,嘴甜些,哄他高兴,他自然什么都肯答应。”
沈夫人还要说她,门外已经传来问安声。
裴砚回来了。
他照常入内见礼,陪岳母用了饭。沈令宜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他也接了,甚至记得替她挑去一根细刺。
直到晚间,她捧着新做的寝衣给他看,撒娇让他试一试,他换好衣裳,却没像往常那样问她合不合意,只在她替他理襟口时,垂眸看了她很久。
沈令宜以为针脚有什么不妥,低头找了一圈。
“勒着了?”
“没有。”
“那你不喜欢?”
“喜欢。”
两个字答得很轻。
她抬头,忽然想起,往常自己这样凑到面前,他多少要拉一下她的手。今日衣襟都快被她摸皱了,人还站得端正,仿佛真只是在等她验看尺寸。
“夫君,你不高兴?”
裴砚握住她还在襟口忙的手,静了一会儿,才道:“今日午后,我听见你同岳母说的话了。”
沈令宜想起那句哄他高兴,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是为了叫我娘放心。”她有些急,“不是说你容易骗。”
“我知道。”
她望着他,不知道该怎样往下接。若他问她哪一句是假,她倒可以一件一件解释,可他什么都不问,只握着她的手,像是不想松,又不愿再讨一句安慰。
她心里跟着难受起来。
“你既知道,为什么还这样?”
裴砚看了她片刻,终于将那一点难堪也说了出来。
“有时我以为,你是真想我。听了今日的话,又觉得,也许是我会错意。”
沈令宜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说得反而很慢,仿佛从前那些让她招架不住的追问,到这一刻也没了底气。
“令宜,你有没有哪次来找我,只是想见我?”
“有啊。”
她答得太快,随即又气起来。怎么这些天她跑前跑后,到他眼里,竟还抵不过同母亲说的那一句?
裴砚抬眼。
“前日,昨日,还有今日早上。”她越说越急,“今日早上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还不知道。我才想说早些,你已经出门了。”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
她忽然也有了委屈:“你怎么会觉得一次也没有?”
“不是觉得没有。”他低声道,“是不敢替你认。”
这句话让她停住了。
他明明连朝上那么难缠的人都敢当面驳回,却不敢认她究竟喜不喜欢他。
沈令宜想起那柄扇子,想起每次被问想了多久,自己总嫌他较真,三言两语哄过去。他后来便不总问了,她还以为是自己终于哄熟练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前。
“我没有说过,就不算么?”
裴砚抬手揽住她:“算。”
“那你记住。就算没有灯可看,我也想你回来。”
他隔了一会儿才应:“记住了。”
她听着他胸腔里那一点震动,心里软得厉害,却又生出一个迟了许久的疑问。
他这样在意,她是今日才知道。
可自己刚嫁进来时,分明还不怎么喜欢他,他怎么便肯待她那样好?
她抬起头正想问,见他还在低头看自己,又忍不住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亲完仍有些不服,扯住他的衣襟,不许他先把这件新衣裳换了。
“衣裳是我选的料子,针线是绣娘做的。”
裴砚一怔。
“先同你说清楚,省得你又替我多想。”她抱住他的腰,声音仍软,却没有躲闪,“可我挑了很久。你穿着好看,我很高兴。”
他的神色终于松动,低头将脸埋进她颈侧,抱了好一会儿。
沈令宜被他的呼吸拂得发痒,缩了一下脖子,索性偏过头,把脸贴在他肩上。
“你下回想问,就早些问。”她揪着他衣背,小声埋怨,“白长了张会问话的嘴,倒同我闷半晚上。新衣裳也不多夸一句。”
“是我不好。”裴砚贴着她耳边道,“衣裳很好,舍不得换。”
她这才把揪起的那一点布料抚平。
裴砚没有松手,贴着她耳边又问:“现在想我么?”
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记。
“人都抱着了,还问!”
他被她拍得肩背轻震,笑声就响在她耳边。沈令宜本想再埋怨两句,听见这声笑,又舍不得了,只把人抱得更紧些。
偏偏刚说开,裴砚便忙了起来。
春末几处州县报来旱情,户部与地方的数目对不上。连着三日,他天没亮便出门,回来时沈令宜已经睡了。
第一晚,她特意留了一盘新做的糕,第二日发现只少了两块,还嫌他不识货。
第二晚,她抱着书等,说看完这一页就睡。青杏替她添过两回茶,她还停在那一页。问起,她便把书往灯下又送了送,怪字小,不好读。
第三日午后,送去衙署的食盒原样提回来。老管事提着盒子,还想替主君周全一句:“大人正议事,兴许是吃了别的。”
沈令宜掀开盖子,手指碰到已经凉透的碗沿,心里很不痛快。
“他从前也这样?”
老管事没答,她便知道了。
她让厨房重新做一份,自己换衣出门。
到衙署时,裴砚还在议事。她没有进去,只让人领到外间等着。里面偶尔有说话声传出来,有人推说数目尚未核清,有人说调粮车马难办,她听不明白详情,只听见每句话到了最后,都在等裴砚开口。
那声音同在家里很不一样,沉稳、简短,一桩说完便是下一桩,似乎永远不会倦。
她起初还坐得端正,等到食盒外包的棉套摸着也不怎么暖了,便偷偷掀开看了一眼。
恰在这时,门开了。
裴砚看见她,脚步明显快了些:“怎么来了?府里有事?”
沈令宜抬起脸,先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
她憋了两晚的话,总算有了人听:“可算见着你了。饭不吃,人也见不到,还得我自己来找。”
裴砚看着她,没有辩解,伸手来接食盒。她却将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先坐下。今日得让我看着吃。”
裴砚依言坐了,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是没料到自己出来要先领这一顿埋怨,领了却又舍不得挪开眼。
“让你等了。往后让人送来便好。”
“让人送过了,你没吃。”
这话答得没有一点客气。裴砚身后的属官正要告辞,听见这句,将到了嘴边的那声“大人”也省了,悄悄替他们带上门。
沈令宜不看旁人,站在他身侧摆开饭菜。鸡汤还温着,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她把勺子放进碗里,再把筷子塞给他。
裴砚接住,低声道:“今日怕还要晚些。你若有什么想要的……”
“有。”
他抬眼,像是终于找到一件立刻能为她做的事。
沈令宜却把汤碗推近:“想让你先吃两口。”
他望着她,过了片刻,终于低头喝了一勺。
她这才肯在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吃。见他只夹近处的菜,还将那碟鱼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也尝尝,我出门前叫人挑过刺了。”吃到一半,他发现只有一副碗筷,问她吃过没有。
“吃过。今日厨房做了笋烧肉,我吃了两碗饭。”
裴砚正要夹菜,目光先往自己的饭碗上落了一下。
她马上瞪他:“小碗。”
“我没说什么。”
“你想了。”
裴砚放下筷子,抬手想替她把颊边的乱发理好。她还当他要拿自己的饭量打趣,抢先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是冲着脸旁那缕头发来的,又慢慢松开了。
他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顺手捏了捏她还热着的耳尖。沈令宜这才放过方才那点笑意,问:“是不是还有许多事?”
“还有几封急报。”
“那我等你。不过你得给我寻本有意思的书,坐着多无聊。”她往书架上看,“这些能看么?”
裴砚看了眼书架,取来一册地方风物志,说其余的是案牍,让她不要混了。她抱着书应下,挑了张离风口远的椅子坐好,临坐前还指了指饭菜,示意他先吃完。
这回,他果然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
等他忙完,天已经黑透。沈令宜抱着书打瞌睡,听见他来,先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这里头净是山,走了三十里还是山。明日不许给我挑这个。”
说完才肯扶着他的手起身。她等得久了,腿有点麻,顺势将大半力气都赖给他,走了几步也没肯松开。
裴砚替她披好外衣,没有再说让人来便好,只将她的手藏进自己袖中,一路握着上车。
车里光暗,他闭目靠着车壁,眉心仍蹙着。
沈令宜看了一会儿,悄悄往他那边挪。
一下没挪好,发簪撞上车板,响得清脆。
裴砚睁开眼。
她捂住簪子,有些懊恼:“本来不想吵你。”
“怎么了?”
她看着他,干脆伸手将人往自己这边带:“靠一会儿。别总靠车壁,颠着不难受?”
他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额角抵在她肩上。她的肩没他宽,靠起来其实不算舒展,他却很快把呼吸放慢了。
沈令宜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离她那么近,眉眼里的倦意无遮无掩,仿佛终于不必再听见谁叫一声裴大人,便立刻睁眼答话。
车轮碾过一道浅坑,她先伸手护住他的额角,见他没醒,才慢慢松口气。
她原本想,等他睡稳便把肩膀撤出来。可他平日总是坐得直,连靠近她也要先顾着她舒不舒服,今日这样歪在她身上,倒像终于肯把自己交给她一点。
她便没撤,还把自己的披风扯过来,盖住他落在膝上的手。那只手被她握惯了,凉一点也不乐意。
到府时,裴砚醒来,先看了一眼她撑在他肩侧的手。
“酸不酸?”
“酸啊。”沈令宜把他扶正,自己慢慢活动肩膀,瞪他的眼神却没多少威力,“你倒睡得好,连头都不肯挪一下。快替我揉揉,这边都快不是我的了。”
裴砚握住她的肩,慢慢揉开。她舒服得眯起眼,靠在他身上不肯下车,马车在二门停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敢来催。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令宜。”
“嗯?”
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道:“明晚回来陪你吃饭。”
“这可是你说的。”她先捉住了这句承诺,又不大放心地瞧他,“真能忙完?”
“能安排。”
“那我要吃笋烧肉。”
“两碗饭?”
她抬头瞪他,他眼里的笑意却比先前深。她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一下。
“小碗。”
几日后,沈家设宴,沈令宜独自回去。
席间一位族叔频频给她添菜,先夸气色,再夸首饰,最后夸她有福气,嫁了个这样疼人的夫婿。
沈令宜看了看碗里的菜。族叔连她不爱吃的芹菜都夹来了,可见今日这份疼爱,实在忙得顾不上挑拣。她将碗稍稍挪远,等他开口。
果然,族叔说起儿子想谋一个外放的差事。地方好,空缺也合适,只是考评还差些年头,想请裴大人替他说句话。
沈父原先听他说得简单,以为只是循例荐举,便让女儿回去问一声。
沈令宜没有急着应,先问族兄做过哪些事,为什么这回没轮上。
族叔答了半天,绕来绕去都是有人资历排在前头。她越听,越想起姑母家前厅里那个灰着脸的人。
“那便等下一回。”她说。
族叔脸上的笑淡了:“怎么说得这样容易?好缺可不等人。”
“那也不能让我把前头的人挤走呀。”
“人家有人家的门路,你兄长如今有你,怎么就不能指望?”
沈令宜把汤匙搁回碗边,轻轻一响。
沈父见气氛不对,正要开口,族叔已经换上一副亲热口气:“令宜,谁不知裴大人疼你?不过枕边提一句,你嘴甜,从小就会哄人,还怕他不答应?”
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到这里终于落了实处。
她忽然很不高兴。自己说裴砚肯纵着,是高兴,愿意炫耀两句。怎么到了别人嘴里,竟成了她该替人办事的凭据?
“族叔,”她抬起头,“这件事,我不会去求。”
族叔收了笑,倒比她还委屈,连小时候抱过她的旧账也翻了出来:“嫁进高门,果然便不认自家人了。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
这句话让她脸上发热。厅里有不少长辈,她不是一点都不难堪。
可裴砚在车里靠着她睡觉的模样,偏偏这时候浮了上来。
那些人在他面前尚且要掂量几分,如今却想让她钻进他的被窝里,拿她惯会说的甜话去挤兑他。
她自己都还没稀罕够,凭什么分给别人拿去做人情?
她坐直身子。
“您疼过我,我记着。可他肯疼我,不是欠我们沈家的。”
族叔的脸彻底拉下来。
沈父终于听不下去,把手里的酒盏搁下:“行了。方才不是说循例荐举么?既然资历不足,便别难为孩子。”
席上顿时有人打圆场,话题转开,沈令宜却连筷子也不想再动。
临走前,母亲送她到门边,替她抚平披风,轻声道:“你族叔的话,别往心里去。”
“我偏往心里去。”她拉住母亲的手,告状告得一点也不客气,“下回他来,您先告诉我。我另挑一日回来,省得又听他指点我该怎么疼夫君。”
沈夫人摸摸她的脸,忍住笑:“方才还只说不替他求情,这会儿连饭也不肯同桌吃了?”
“饭都让我没吃好。”她一提更气,“那一碗芹菜,您瞧见没有?”
“瞧见了。还坐在那里装没事呢,早叫人换一碗不就好了。”
沈令宜这才有些委屈,靠过去抱住母亲。方才满桌长辈,她不肯低头,也不好当着一桌人挑菜,闷到这会儿才肯说。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背:“等着,厨房还有馄饨,给你带些。”
她不肯松手,又往母亲肩上贴了贴:“要您做的那个,鲜虾馅的。”
“嘴又甜了。”
“这次真的。”
沈夫人笑起来,叫人往车上多放了一只食盒。
回到裴府,沈令宜先去找裴砚,把席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讲到最后,她还绷着脸,越想越气:“他说不过一句话。若真那么容易,他怎么不自己来?”
裴砚放下手里的笔:“他从前递过帖子,没见到我。”
“你看。”
她像终于抓到了确凿证据,气得在桌边转了半圈,转完又站回他面前。
裴砚伸手拉住她。
“还说了什么难听话?”
她原本想答没什么,对上他的眼睛,又不想装得那么大方。
“有几句。说我不认自家人,说我从小就娇纵,往后有的是吃苦的时候。”
裴砚眉眼冷下来。
沈令宜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这会儿才气?他哄你不成,就来哄我,一句一句,都拿你疼我说事。下回再递帖子,你也别见他。”
“不见。”裴砚答得很干脆,“以后再遇见这种事,不必听他说完。”
“我总得听听,他还有多少话等着我。”她气还没消,“听完好回来告诉你,一句也不漏。”
“还委屈么?”
她抿了抿唇,终于伸开手。
“你抱我一会儿。”
他将她揽进怀里。她坐在他膝上,搂住他的颈,起初还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把脸埋在他肩上,说自己午饭没吃好。
裴砚要唤人,她又不让。
“先抱完。”
他便没动,掌心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抚着。
她靠了许久,终于不再那么气,抬头问:“你倒说说,我今日回得好不好?”
裴砚道:“我只怕你受委屈。”
她心口软下来,忍不住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那你多疼我一点。”
他看着她:“还怎么疼?”
她把他的衣带绕上指尖,正想讨点什么,忽然又嫌此刻说定了吃亏。今日想要的,明日也许就不稀罕了。
“先记着。”她替自己留足余地,“不许拿一匣子首饰就打发了,我要慢慢想。”
裴砚应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里的冷意早已散尽。
沈令宜却在这时想起,原来那句始终没有问完的话,她已经惦记了很久。
她摸着他的衣襟,轻声问:“夫君,你为什么娶我?”
裴砚低头看她:“不是你说要嫁我?”
“我说要摘月亮,你也去?”
他没有接话,唇边却有了笑。
沈令宜不肯让他混过去,双手扶住他的脸,逼他好好看自己。
“说正经的。我那日胡说一句,第二天你就来了。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不知道我什么脾气么?”
裴砚眼里的笑慢慢敛了,目光停在她脸上。
她察觉出这点变化,手也松了一些。
“怎么了?”
“确实不是第一日认识。”
这话她原本说得很随意。他们从前在姑母那里见过,不过点头行礼的交情,她以为他至多记得沈家有这么个姑娘。
可他此刻的语气,却像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裴砚握住她从他脸颊滑下来的手,慢慢问:“去年姑母生辰,你是不是穿过一件杏色衣裳?”
沈令宜想了想,点头。
“那天有道藕粉糕,你嫌上面的桂花太多,吃了半块,剩下的偷偷放进青杏碟子里。”
她一下坐直:“你怎么连这个都看见了?”
裴砚抬手稳住她的腰,免得她从膝上滑下去。
“当时就坐在斜对面。”
她已经记不清他坐在哪里了。那日人多,人人都同裴砚说话,她只觉得这位大人所在之处连敬酒都格外规矩,便很识趣地躲远了些。
“散席后,姑母的膝疾犯了,一直忍着。你看出来,叫人去热药,自己搬着小凳子,挨在她身边坐。”
这件事她倒记得。裴明舒怕扫客人的兴,不肯往里间去,她便赖着说自己累了,缠姑母陪她进屋歇一歇。后来药来了,她嫌苦味飘得远,自己躲到窗边,嘴上还催姑母快些喝。
“你说自己方才糕吃多了,走不动。姑母只好陪你进去,进了门,你就把藏着的橘子拿出来吃了。”
沈令宜先还听得有些感动,听到这里,坐不住了:“橘子是另一回事,酸的,解腻。”
裴砚点点头:“一块糕没吃完,倒需要解腻。”
她望着他,连藏橘子也被捉住,有些不甘心:“原来我那时候说什么,你都没信?”
“没信你走不动。”
“那你还……”
她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追问的是他为什么喜欢,耳根先热了。
裴砚将她的手拢在掌中:“你见我时,连问安都只肯说最短的那一句。转过身,却能同姑母说那么多。”
“那会儿同你又不熟。”
“所以才想熟些。”
她不说话了,先前还在他掌心里乱动的手指也老实下来。原来不止她想看他在自己面前换个样子,他也曾惦记过,等她不再只会行礼,会怎样同他说话。
裴砚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将后来的事慢慢说下去。
“后来又见过几回。你同秦姑娘在花架后说婚事,说有一家嫌你话多,盼你过门后稳重些。”
“你听我们说话?”
“路过。”
她不大相信地望他。
裴砚终于承认:“听见你的声音,多站了一会儿。”
沈令宜盯着那张仍很端正的脸,越想越想笑:“那我那天骂过几家,你是不是也都记得?”
“记得一些。”
夫君记性太好,原来也有不讨人喜欢的时候。她赶紧捂住他的嘴:“这个不许再说了。让你听见就算了,可不许传出去。”
裴砚将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拉下来,扣回掌中,才得空问:“还要不要听?”
“要。”她立刻坐好,“你说,我不笑。”
他等她把唇边的笑压下去,才道:“你说,成亲后要收一收性子,做了母亲又要再收一收,也不知收上几回,往后还有没有人认得出你。”
沈令宜怔住。
那句埋怨,她自己都快忘了。
当时秦绾笑她想得远,她也跟着笑,笑完便去摘花,好像一桩再轻巧不过的小事。
他竟记到了现在。
“我后来问过姑母,你家里想找什么样的人。”裴砚看着她,“姑母说,要温和稳妥,能同你说笑,不会吓着你的。”
沈令宜本想说他也没那么吓人,想到自己见他来提亲时,连带了几个人都要先问,又咽了回去。
“这也不能全怪我。”她拿手指在他衣襟上戳了戳,“你起初总板着脸,谁知道里面还藏着这些?”
“那时怕吓着你,许多话也没敢说。”
“可后来不怕了。你再板着,我也敢往你书桌上摆花。”
裴砚低头瞧了瞧自己被戳歪的衣襟:“嗯,如今胆子不小。”
沈令宜听他应得那么顺,连手指也没舍得收回来,顺着衣襟的纹样又摸了一下:“然后呢?”
“听说你家开始议亲,我请姑母寻个机会探一探你的意思。还没等到,她便来说,你点了我的名字。”
她怔怔看着他,连指尖都忘了动。
裴砚这回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我知道是赌气。也知道,你未必真想嫁我。”
“那你还第二天就来?”
“怕晚了,你又改口。”
沈令宜心里忽然酸软得厉害。
那日她躲在帘后,以为他胸有成竹,连“你可以试试”都听得发慌。原来他也在等,也怕自己来晚一步,她便随便挑了个别的名字。
“所以你当时……”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高兴?”
裴砚望着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你挑了那么久,才挑到我。”
沈令宜眼眶一下便热了。
她听过许多好听的话,夸她聪明,夸她讨喜,夸她会体谅人。可那些夸奖后面往往还跟着一句,只要再安静些,再懂事些,再少一点脾气,便更好了。
眼前这个人见过她偷懒、嫌弃、抱怨,也知道她嘴甜,知道她会耍赖。他却因为一句荒唐话,欢喜得第二日便登了门。
她低头,额头抵在他肩上,许久没有说话。
裴砚察觉肩头的衣料有一点湿,手臂收紧:“怎么哭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时说,你会信?”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
裴砚正要替她擦眼角,她却先攥住了他的手,不肯让这件事这么过去。
“那也该说。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你的心思,岂不是吃亏了?”她声音还带着鼻音,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我还以为,你只是觉得娶了我,就该待我好。”
裴砚的手停下来。
“令宜。”
她抬头,眼角还红着。
“我想娶的只有你。”
这回,她听得清清楚楚。
沈令宜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擦眼角,却越擦越想笑。偏他还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便将他的脸往旁边推了一点:“方才那么多好看的时候不看,非等我哭成这样。”
裴砚没有依她,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指尖。
沈令宜看着他,终于不再躲了。
“我也有话同你说。”
“嗯。”
“看灯那一晚,到了河边,前头其实不挤。我还说有人,是想让你继续牵我。”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说出第一句,后面便没那么难了,只是越说,脸越热。
“后来我总去书房,也不全是为了借东西。有一回,我听了个特别好笑的事,在姑母那里都忍着没讲,想留着回来告诉你。见了你,只顾看你,又忘了。”
“什么事?”
“不许打断。我好不容易才想好要怎么说。”
裴砚果真不问了,连被她捏成一团的袖口也不管,等她往下说。
她低头捏着他的衣袖,继续道:“你忙得不回家那几日,我看了好几遍同一页书。青杏问写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记住。吃饭听见外面有脚步,先要看是不是你,连厨房那日多放了盐,我都没顾上挑。”
她原本越说越有底气,说到这里,忽然又低头去摆弄他的袖口。
“我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头一回喜欢人,就把话说满,等着你来笑我。”
裴砚想开口,她先按住他的手,抬眼看他:“可你若真以为我只是哄你,我又不乐意。”
“起初我挑的是京城最不好惹的人。如今我挑的是你。”
裴砚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先做好了他又要追问的准备,可他只是看着她,眼里的欢喜一点一点显出来,连她先前猜过许多次的心思,此刻都不必再猜。
沈令宜先还由着他看,越看越坐不住,拿手指轻轻勾他的衣领,终于把人勾低一点,凑上去碰了碰鼻尖。
“够不够明白呀?裴大人还要怎么问?”
他将她搂得更近,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再说一遍。”
她抿着唇笑:“哪一句?”
“最后一句。”
“我挑的是你。”
他低头亲她,吻落下来时,她没有再忙着说什么好听话,只搂住他的颈,仰着脸,认真地回应。
她就是喜欢他这样抱着,喜欢他因自己乱了呼吸,喜欢他平日冷淡,此刻却舍不得放开自己的样子。他越舍不得,她便越想再凑近一点,把方才攒在心里那些欢喜都讨回来。
吻停下来时,她的手指还缠在他颈后。裴砚额头抵着她,问:“还饿么?”
她愣了愣,忽然笑倒在他怀里。
方才说得太久,两个人都把吃饭忘了。
“饿。”她笑够了,勾住他的手,“我娘给带了馄饨。咱们去吃。”
那夜的馄饨,她只吃了一小碗。
裴砚问是不是不合口味,她咬着勺子看他,不肯答,等回了房、侍女都退下,才攥住他的衣襟,将方才不敢说的话悄悄说在他耳边。
“我着急回来。”
他垂眸看她,呼吸停了半息。
沈令宜红着脸,还偏要逞一点威风:“这句话不许再问是什么时候——”
余下的话没能说完。
帐钩被放下,她仰头迎住他的吻,伸手将人拉得更近。红帐里的光温温柔柔,他低声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近。她起初还答,后来只将脸埋在他颈侧,抱着他,不肯松手。
夜深时她困得厉害,仍要他把胳膊借给自己枕。
裴砚应了,又替她拢好被角。
她在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忽然想起什么,半闭着眼道:“明早还穿那件浅碧的。”
“好。”
“你选的。”
他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额头。
“嗯,我选的。”
过了些日子,裴明舒家里又设家宴。
饭后女眷聚在暖阁玩叶子牌,沈令宜手气好,一连赢了几回,面前堆起一小堆筹子。她越玩越兴奋,连裴砚来接都没顾上起身。
他一进门,屋里的笑声便低了下去。
秦绾坐在沈令宜对面,捏着牌,不知该先见礼,还是先把这局打完。
沈令宜仰头冲裴砚笑:“夫君,再让我玩一局。”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筹子:“一局?”
“就一局。”
裴砚答应,在窗边坐下。
有他坐在那里,其他人起初都有些拘谨。裴明舒笑着让人上茶,又说输了尽管找他讨,众人才渐渐重新热闹起来。
这一局沈令宜又赢了。
她正要起身,秦绾不服,拉着她不放:“你拿了我的筹子便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令宜犹豫了一下,悄悄往窗边看。
裴砚正同姑母说话,似乎没注意。
她心存侥幸,重新摸了牌。
这一局还没打到一半,身旁便多了个人。
沈令宜没敢抬头,先把牌拢好,低低叫了一声夫君,预备再求两句。
裴砚却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令宜,想你了。”
她指尖一顿。
桌对面,秦绾没听清,正催她出牌。她却已经什么牌也想不起来,只抬头去看裴砚。
他仍是一副让旁人不敢多瞧的冷淡模样,衣襟端整,目光平静,偏偏藏在桌沿下的手指已经轻轻勾住了她的。
沈令宜忍着笑,小声问:“什么时候想的?”
“你说再玩一局的时候。”
“不是一直看得见么?”
他望着她,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
“看得见,也想你陪我。”
沈令宜那声“再等一会儿”便说不出来了。可她实在舍不得这把牌,低头盘算片刻,又抬头看看他,连出牌都忘了。
秦绾终于看出不对,叹了口气,朝旁边招手:“来个人接她的牌。她魂已经不在这儿了。”
沈令宜脸红,偏还舍不得这一局,把自己的牌交给来替的人,认真嘱咐:“赢的分你一半。若输了,可不许说是我这把牌不好。”
秦绾气得笑了:“人都要走了,好名声还得给你留着?”
“这牌本来就好。”沈令宜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才肯起身去牵裴砚的手。
裴明舒方才一直端着茶看热闹,偏等两人要出门了,才不紧不慢叫住侄子:“这么急着回去,有什么要紧事?”
沈令宜生怕他真答出什么,忙拉着他告辞。
到了车上,她才回头算账。
“裴大人如今也会骗人了。”
裴砚握住她的手:“哪一句?”
她看着他,想起刚才那句想你,又想起他等在窗边的模样,竟挑不出一句假的。
他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低头问:“不高兴了?”
“也不是。”她故意叹气,“就是那一把牌很好。”
“回去陪你打。”
“你赢了呢?”
“算你的。”
“输了呢?”
“也算我的。”
沈令宜笑起来,笑够了,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裴砚揽着她,眼底浮起她已经十分熟悉的期待。
“为了牌?”
“不是。”
她这回答得毫不犹豫,又凑过去,在他唇边慢慢亲了一下。
“是我也想你了。”
他没再问想了多久,只将她抱紧,接住她递来的吻。
车外人声渐远,车里很暖。她的手被握在他掌中,亲着亲着,还不忘曲起手指,轻轻挠了一下。
裴砚稍稍退开,垂眸看她。
沈令宜笑得又乖又坏:“怎么,惹你生气了?”
他也笑了,额头抵过来,声音低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