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十块钱三张
南屿旧货市场的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咸鱼和发霉电路板的味道。
甘子维蹲在卖电子垃圾的摊子前,手指在一堆存储卡里扒拉。她不需要存储卡。相机里还有一张32G的,够拍。但她就是喜欢翻。翻东西的时候,不用想下个月租金,不用想频道订阅数停在三千四百二十七已经两周没动,不用想况臣那杯冻柠茶喝完之后她说的“我再想想”。
“十块钱三张。”摊主头也不抬。
阿甘挑了三张。两张空的,第三张插进相机,屏幕亮了。
不是相机的界面。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天台,水泥地裂着缝,铁丝网锈得只剩骨架,背景是整个南屿的夜景。镜头在晃,像有人举着手持相机在跑。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阿甘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人是她。
衣服不一样,头发长了一点,脸上有一种她照镜子时从没见过的表情。那个“阿甘”站在天台边缘,风吹得衬衫鼓起来,她对着镜头开口了。
“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你还没去况臣那里。”
阿甘的呼吸停了。
“别去。”
画面里的阿甘往前迈了一步,碎石子滚下天台边缘。
“你会红。但你会忘记你为什么开始。”
画面黑掉。
相机屏幕恢复正常。存储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今天的日期。阿甘点开,里面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是那个天台。
她猛地拔卡,手指发抖。
“喂,你没事吧?”摊主抬头。
阿甘没回答。她把卡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着掌心,站起来时膝盖发软。
“阿正说房东打了六个电话。”细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背着那台旧索尼相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存储卡,“你又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阿甘把卡塞进口袋。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卡里的文件夹正在自动生成第二个视频文件。缩略图里是深夜的南屿街头,况臣正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而视频里的阿甘,正在签字。
第002章 三千四百二十七
“十一点半”的工作室在唐楼七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
阿甘推开门,阿正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搁着屏幕碎成蛛网的旧笔记本。细威跟在她后面进来,把相机包扔在桌上。
“拍什么?”阿甘问。
阿正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一份脚本,标题《一个人吃面到底可以有多孤独》。正文两行台词,每句不超过五个字。
“你写的?”阿甘看了一眼细威。
“他写了十九版,”细威靠在墙上,“前十八版你记不住。”
阿甘没反驳。镜头一对准她,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唯一一次出圈的视频,是她在便利店门口被风吹到头发盖住整张脸,站在原地愣了八秒没动。那条四千三百次播放。唯一一条评论:“这个女的怎么了?”
“拍吧。”
细威开机。第三十七次,阿甘夹起一筷子碱水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停。就是这个。”
十一点四十七分。素材导进硬盘。
阿正从折叠椅上弹起来。
“交租。”
两个字,工作室空气凝固。
“差多少?”阿甘嘴里的面还没咽。
“三千二。”
细威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屏幕上导入进度条卡在一半。
“况臣那边——”细威开口。
“别提。”阿甘打断他。
况臣。“赢尽全城”主理人,三十五岁,前电视台编导,去年做自媒体矩阵,签了十七个素人,六个粉丝过十万。上个月他在南屿一间咖啡店约阿甘喝冻柠茶,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一种还没被弄脏的东西。我可以把你放对位置,三个月,让你吃上饭。”
阿甘问:“然后呢?”
况臣笑了。“然后你就可以不吃车仔面了。”
阿甘没答应。但今晚碗里的面坨了,银行卡余额够撑九天,房东讯息在通知栏躺了六个小时。
“我明天去找况臣。”阿甘说。
细威把鼠标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你去了,‘十一点半’就没了。”
“十一点半早就没了。”阿甘指了指墙上用马克笔写的订阅数。三千四百二十七。“是你们不肯认。”
阿正合上笔记本,走到二手冰箱前,拉开。里面只有半盒鸡蛋和一罐开了封的辣椒酱。
“你饿了。”阿正说,不是问句。
阿甘没说话。
“我也饿。细威也饿。但我们拍的东西,是我们自己想拍的。”
细威从电脑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那张卡,”他声音很平,“阿甘,你还记得那张卡吗?”
阿甘记得。
细威有一台旧数码相机,里面一张16G存储卡,存着三年前他们在天台拍的一段视频。那天阿正生日,他们买了一个八块钱的蛋挞,插了一根从茶餐厅偷来的蜡烛。阿甘对着镜头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的,细威在拍,阿正在笑。风把蜡烛吹灭的时候阿甘骂了一句脏话,三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那段视频从来没剪出来过。细威说舍不得剪。
“那张卡里的东西,”细威说,“况臣复制不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阿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况臣的对话框还在通知栏悬着。她站起来走到旧相机旁边,摸了摸机身侧面被磨掉漆的棱角。
“面凉了,”她说,“谁吃?”
没人回答。
她把那碗坨成一团的车仔面端起来,筷子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咸的,凉的,碱水味很重。
“明天再拍一条。拍我吃这碗凉面。”
细威看着她。阿正也看着她。
“台词我自己写。”
她没有说“我不去况臣那里了”。但冰箱上的订阅数停在三千四百二十七,那张旧存储卡在细威的相机包里,阿甘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凌晨零点零三分。交租日还有三天。
而阿甘口袋里那张旧货市场买来的卡,正在发烫。
第003章 第二个文件
阿甘回到劏房,凌晨一点。
房间小到转个身就碰到墙。床垫铺在地上,旁边是电饭煲和折叠桌。她把存储卡掏出来放桌上。
卡是温的。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翻出读卡器,插进旧笔记本。
文件夹里多了一个视频文件。
缩略图是深夜的南屿街头。一间咖啡店门口,霓虹灯牌写着“半杯”。画面里是阿甘自己——头发比现在短,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色外套,坐在靠窗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况臣。
视频里的况臣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签名栏。画面里的阿甘低头看着合同,手里握着一支笔。
然后她抬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阿甘很陌生。不是她平时紧张时挤出来的假笑。那个笑很松弛,很笃定,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画面里的阿甘签了字。
视频停住。黑屏。然后出现一行字。
“你用了第一个视频的素材。频道会涨。你会开心三天。”
“第三天晚上,你会忘记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
阿甘猛地合上笔记本。
她坐在床垫上,心跳很快。她想不起来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阿正从来不吃鸡蛋。她认识他四年,他从来不吃鸡蛋。但她不知道原因。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喜欢。
现在她发现,她想不起来那个原因是什么了。
第004章 涨了
第二天,阿甘把第一个视频里的天台画面剪进新视频。她没说素材哪来的。细威问她“这个天台在哪”,她说“网上找的”。
视频发出去。三小时,播放量过万。
“十一点半”频道历史上第一次。
细威盯着后台数据,嘴巴张着没合上。阿正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根一直涨的曲线,手指攥着笔记本边缘。
“这个素材哪来的?”细威又问一遍。
“网上找的。”
“南屿没有这个天台。”细威转过头,“我在这拍了三年,南屿所有天台我都认识。这个天台不存在。”
阿甘没回答。
那天晚上,频道涨了八千粉。评论区第一条:“这个画面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在看别人的记忆。”
阿甘看着那条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三天晚上,阿正做了晚饭。他煎了蛋,自己那份没放鸡蛋,只吃了白饭和酱油。
阿甘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吃鸡蛋?”
阿正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欢。”
阿正看了她三秒,低头继续吃饭。“嗯。不喜欢。”
但阿甘看到他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不记得了。那个原因,她真的不记得了。
口袋里那张存储卡又在发烫。
第005章 况臣的电话
第四天,况臣打了电话。
“阿甘,你那条视频我看了。”况臣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不着急的生意,“那个天台素材,不是南屿的东西。哪来的?”
“网上找的。”
“你骗细威可以,骗我算了。”况臣停了一下,“我认识南屿所有天台。那个画面里的建筑轮廓,南屿没有。你手上有什么东西,我不问。我只问你一句——”
“你要不要红?”
阿甘握着手机,站在劏房窗前。窗外是南屿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湿热的空气从窗缝挤进来,黏在皮肤上。
“你上次说三个月让我吃上饭。”
“现在不用三个月了。”况臣说,“你那条视频,我旗下账号转发了。明天你粉丝能过五万。”
阿甘没说话。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那个素材来源,只能给我用。签独家。”
阿甘想起第二个视频里的画面。咖啡店,合同,她自己在签名。
“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况臣笑了,“但你记住,你手上那个东西,别人也会想要。你一个人保不住。”
电话挂断。
阿甘低头看手机。后台数据又跳了,粉丝四万七。评论区在刷屏,有人在问“这个频道什么来头”,有人说“感觉像突然冒出来的”,有人说“这个女的一定会红”。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口袋里那张存储卡在发烫,像一颗心脏。
第006章 细威的卡
细威发现了。
他把阿甘叫到工作室,把那台旧索尼相机放在桌上。相机旁边是一张16G存储卡,三年前那张。
“我昨天晚上把这张卡插进去看了一眼。”细威声音很平,“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阿甘没说话。
“三年前天台那段视频,没了。”
阿甘看着他。
“卡里只剩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今天的日期。”细威拿起相机,翻转屏幕对着阿甘,“里面是一个视频。你要看吗?”
阿甘接过相机。屏幕上是深夜的南屿街头,一间咖啡店门口。画面里的阿甘穿着灰色外套,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况臣。
她正在签字。
阿甘手指僵住了。这段视频,和她昨晚在旧货市场那张卡里看到的第二个文件,一模一样。
“这个天台,这个咖啡店,这个你,”细威声音在发抖,“都不是现在。这是什么时候的?”
阿甘把相机放下。
“我不知道。”
“你手上那张卡,”细威盯着她,“是那天旧货市场买的,对不对?”
阿甘没回答。
“你用了里面的东西。你涨粉了。然后呢?你忘了什么?”
阿甘抬头看他。
“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细威说,“你昨天问他了。你以前从来不问,因为你一直知道原因。”
阿甘喉咙发紧。
“那个原因,是阿正小时候,他妈妈每天给他煎蛋。后来他妈妈走了,那天早上煎的蛋糊了,他没吃。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吃鸡蛋。这件事你以前记得。你认识他第一天他就告诉你了。你昨天问他‘为什么’,说明你忘了。”
工作室安静了很久。
“你用一次,忘一件事。”细威把相机收起来,“你用多了,会忘掉我们所有人。”
阿甘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况臣知道了吗?”细威问。
“他只知道素材不是南屿的。”
“他迟早会知道全部。”细威背上相机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阿甘,那张卡里到底还有多少视频?”
阿甘没回答。
细威走了。
第007章 第三个文件
那天晚上,阿甘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第三个视频文件出现了。
缩略图里是工作室。深夜,灯亮着,阿正坐在折叠椅上,对着镜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阿甘点开。
画面里的阿正说:“阿甘,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你已经用了三次素材。你忘了很多东西。你不记得我为什么不吃鸡蛋,你不记得细威为什么不肯剪三年前那段天台视频,你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叫‘十一点半’。”
“你接下来会收到一个文件。是你自己录的。你会告诉你去况臣那里。你会说‘签了合同就能救频道’。但你没有看到后面的东西。”
画面里的阿正停了一下。
“你签了合同之后,况臣会拿走那张卡。他用卡里的素材做了十七个账号,每个账号都爆。然后他把卡还给你。卡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也没有了。你忘了我们,忘了频道,忘了你自己为什么开始拍东西。”
“你唯一记得的,是况臣给你的一杯冻柠茶。”
阿甘的眼泪掉在键盘上。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画面里的阿正盯着镜头,“那张卡里的第四个文件,是我录的。你要看。你必须看。因为你如果不去看,你就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你——那个版本,我们找不回来了。”
视频黑掉。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第四个文件。明天午夜自动解锁。”
阿甘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窗外南屿的霓虹灯还在闪,湿热的空气从窗缝挤进来。她坐在床垫上,盯着那个读卡器,存储卡已经不发烫了。但它像一颗定时炸弹,安静地躺在那儿。
她想起第二个视频里那个笑容。那个松弛笃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阿甘。
那个阿甘看起来很开心。
但那个阿甘,忘了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
第008章 午夜
第五天。粉丝过了八万。
况臣又打了电话。阿甘没接。他发来一条讯息:“合约准备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半杯咖啡店。你不来,我找你老板谈。”
阿甘没有老板。她的老板是房东。
下午两点,细威的讯息弹出来:“工作室我退了。相机我拿走了。那张旧卡我留着。”
阿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因为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细威的全名了。她记得他叫细威,记得他拍东西很慢,记得他有一个旧相机。但她想不起来他姓什么。
那张卡又在口袋里发烫。
晚上十一点。阿甘把读卡器插上。第三个文件里,画面里的阿正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第四个文件,明天午夜自动解锁。”
她把鼠标移到文件夹上。
距离午夜还有一小时。
手机响了。未知号码。
阿甘接起来。
“阿甘。”是况臣的声音,但不太一样,背景很吵,像在街上,“你不要看第四个文件。”
阿甘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你楼下。”况臣说,“你下来。我们把合同签了。然后你把卡给我。我保你红。你什么都不用忘。”
“你怎么知道第四个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看过。”况臣的声音低下去,“另一个版本的你,给我看过。”
阿甘呼吸停了。
“你下来。”况臣说,“上面那个东西,你一个人扛不住。”
阿甘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车,双闪灯亮着。况臣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她这扇窗。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阿甘把窗帘拉上了。
她回到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第四个文件。明天午夜自动解锁。”
距离午夜,还有四十七分钟。
她把手放在鼠标上,点了刷新。
文件夹里,多了一个文件。
缩略图是黑的,什么都没有。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看我。”
手机又响了。还是况臣。她没接。
存储卡在口袋里,已经烫到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阿甘点开那个文件。
屏幕黑了。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你准备好知道你为什么要开始了吗?”
第009章 第四个文件
屏幕上的字消失。画面亮起来。
是“十一点半”的工作室。但阿甘认不出来了。
墙上的订阅数贴纸不见了,换成了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拍摄计划。二手冰箱换成了新的,桌上摆着三台专业相机。折叠椅没了,换成了一张三人沙发。
画面里坐着三个人。
阿甘自己。细威。阿正。
但他们都老了。不是老了很多,是那种被时间磨过的痕迹。阿甘的头发剪短了,细威瘦了一圈,阿正的眼镜换了新的,但他低头的姿势还是没变。
画面里的阿甘对着镜头开口了。
“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你已经走到第四个文件了。你用了三次素材。你忘了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忘了细威的姓,忘了‘十一点半’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画面里的阿甘停了一下。
“第一个,你去况臣那里。签合同。他会给你流量,给你钱,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然后你会忘记我们。你会忘记细威为什么舍不得剪那段天台视频,你会忘记阿正写十九版脚本是因为他怕你记不住台词,你会忘记我们三个人在天台上吃那个八块钱的蛋挞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我们以后一定会红的。但红了之后,我们还要这样拍东西。’”
阿甘的眼泪流下来。
“第二个选择。”画面里的阿甘说,“你把那张卡毁了。现在。马上。你不会红。频道会死。你会回去吃车仔面,交不起租,房东会赶你走。但你会记得所有事。记得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记得细威的姓,记得‘十一点半’是怎么来的。”
“你选。”
画面暗下去。
阿甘坐在床垫上,笔记本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放在那张存储卡上。卡已经不烫了。凉的。
她想起了细威的姓。梁。细威叫梁伟豪。她刚才想不起来,现在想起来了。
她想起阿正不吃鸡蛋的原因。他妈妈走的那天,煎蛋糊了。她想起“十一点半”这个名字——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拍视频拍到十一点半,阿正说“就叫这个吧”,细威说“太随便了”,阿甘说“随便才好”。
她想起来了。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再看下一个视频,这些又会消失。
手机又响了。
况臣发了讯息:“最后十分钟。你下来,我们还是朋友。”
阿甘看着那条讯息。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存储卡。
第010章 天台
阿甘没有下楼。
她穿上外套,把存储卡攥在手心,出了门。
凌晨的南屿街头,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她走了二十分钟,走到一栋唐楼下面。这栋楼她认识。三年前,他们三个人在这栋楼的天台上拍过一段视频。
她爬上七楼,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带着南屿港口特有的咸腥味。天台的水泥地裂着缝,铁丝网锈得只剩骨架。和她在那张存储卡第一个视频里看到的天台,一模一样。
原来这个天台真的存在。
阿甘走到天台边缘。脚下是南屿的夜景,霓虹招牌叠着霓虹招牌,远处港口吊机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她把手摊开。那张存储卡躺在掌心里。
她想起第一个视频里的自己。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头发长了一点的阿甘,对着镜头说“别去”。
那个阿甘,是哪个版本的?是选了第一个选择的版本,还是第二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张卡里的每一个视频,都是某个版本的她自己。那些版本的她,都在试图告诉现在的她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存储卡。
然后她抬起手。
风从指缝间穿过。
存储卡在天台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扔了出去。塑料卡片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
阿甘站在天台边缘,手空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十一点半”的后台。粉丝八万三。评论区还在刷。
她点开细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细威,你姓梁。我记得。”
发送。
然后她拨了况臣的号码。
“我不去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况臣说。
“可能吧。”阿甘看着南屿的夜景,“但我记得阿正为什么不吃鸡蛋。”
她挂了电话。
天台上风很大。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远处港口吊机的轮廓。
手机又响了。是阿正的讯息。
“你在哪?”
阿甘打字:“天台。三年前那个。”
“我来。”
阿甘把手机收起来。她靠着天台的铁丝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十一点半”这个名字,是他们第一次拍视频拍到十一点半。阿正说“就叫这个吧”,细威说“太随便了”,阿甘说“随便才好”。
那段三年前的天台视频,细威舍不得剪,因为那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什么都不想、只是拍东西玩。
而况臣那杯冻柠茶,阿甘现在想起来,她当时根本没喝。她只是握在手里,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因为她不渴。
第011章 十一点半
阿正来了。
他推开天台的门,喘着气,眼镜歪在一边。他看了一眼阿甘,又看了一眼她空空的手。
“卡呢?”
“扔了。”
阿正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细威给我发讯息了。”阿正说,“他说你想起来他姓什么了。”
“嗯。”
“他还说,工作室他退了。”
“嗯。”
阿正沉默了一会儿。“频道怎么办?”
阿甘看着南屿的夜景。粉丝八万三。评论区还在刷。明天可能就掉到七万。后天可能六万。然后慢慢回到三千四百二十七。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拍那种东西了。”
阿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阿甘低头看。是一个蛋挞。八块钱那种。
“细威让我带的。”阿正说,“他说你今晚没吃饭。”
阿甘接过蛋挞。凉的。她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嘴里,蛋浆已经凝固了。
“阿正。”
“嗯。”
“你妈妈那天煎的蛋,是几个?”
阿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阿甘看见了。
“两个。”他说,“我一个,她一个。她那个没来得及吃。”
阿甘把蛋挞吃完。风还在吹。远处港口吊机的灯一闪一闪的。
“明天再拍一条。”阿甘说。
“拍什么?”
“拍我吃蛋挞。凉的。”
阿正看着她。“台词呢?”
“我自己写。”
阿正没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十一点半,天台,凉蛋挞。”
阿甘看了一眼。
“就这个?”
“就这个。”
天台上风很大。阿甘靠着铁丝网,阿正坐在她旁边。南屿的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开,霓虹灯还亮着最后几块招牌。
他们什么都没说。
凌晨零点零三分。
天台上两个人。一个刚扔了一张能让她红的卡。一个刚记下一行只有五个字的脚本。
远处港口吊机的灯还在闪。
阿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细威发来的讯息,只有两个字。
“收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