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东西?”
死寂的废墟中,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划破了长久的僵持。A2紧握着四零式斩机刀,刀尖斜指地面,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凝视着眼前缓缓撑起的男性个体,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裸露的手臂上还带着错综复杂的青红线路。不知为何,一种源自黑匣子最深处的惶恐感正顺着电路蔓延,这是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甚至面对机械生命体集群时都未曾有过的情绪,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神经接口里窜动,却找不到任何故障代码可以解释。
青年只听到对方发出了某种韵律奇特的顿挫声音。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从对方紧抿的唇线和蹙起的眉头中解读出含义,却发现脑海里翻遍了从小学拼音到大学四六级的所有语言库,甚至连刷手机时学的几句日语、法语都蹦了出来,唯独没有这种陌生语种。
‘要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就好了。’这个念头刚闪过,青年突然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在颅内炸开。前世听过的街头叫卖声、课堂上的英语听力、电影里的台词对白,甚至连早已遗忘的初中语文课本里的文言文注释,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清晰地记起三年级英语课本上那个印着红色苹果的单词“apple”,以及旁边用铅笔标注的歪歪扭扭的“爱跑”,却依旧找不到任何与眼前少女语言匹配的信息。
见他眼神涣散,A2秀眉皱得更紧。她能扫描到对方的生命体征平稳,脑电波却异常活跃,这种矛盾的状态让她更加警惕。手中的斩机刀又向前递了半寸,冰冷的合金边缘几乎要触碰到青年的鼻尖。
金属特有的寒意猛地将青年拽回现实。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身后散落的机械残骸——那些类人形态的机体断手断脚散落在锈迹斑斑的金属地板上,断裂处露出的线路还在滋滋地冒着电火花。而眼前的少女虽然有着人类的面容,裸露的大长腿关节处却也带着明显的缝隙。他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将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做出投降的姿势,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你能不能说中文?我听不懂啊!”
A2的瞳孔骤然收缩,处理器在0.3秒内完成了语言分析。数据库里弹出一行标注着“已灭绝”的红色字体——中文,八千多年前龙国的官方语言,因语法结构复杂到被AI判定为“反逻辑语言”而留存样本。更让她黑匣子核心剧烈震荡的是语言背后的生物特征,碳基呼吸频率、非机械声带振动模式、肾上腺素分泌导致的心率波动……
“你是,人类?!”A2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数据紊乱般的颤抖,握着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黑匣子深处,那些被加密的“人造人底层源码”正在飞速运转,人类的特征,行为数据,个体差异,这些被尘封在人造人底层逻辑中的代码,此刻正让她的逻辑模块发热发烫。
青年被她陡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奥特曼吗?”他干笑两声,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把依旧悬在面前的巨刃,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当他试图轻轻拨开刀刃时,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长时间的休眠让肌肉还处于半瘫痪状态。
A2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抽回武器丢到一旁,斩机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随即又被无形的力场托举起来,缓缓悬浮在她身后。她向前走了两步,合金高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是人造人,尤哈尔A型2号机,简称A2。”她的中文带着一丝生硬,却努力让语气显得柔和,“人类是人造人的创造者,保护人类是刻在核心程序里的指令,所以请不用害怕。”
青年的目光在她身后悬浮的斩机刀和周围的机械残骸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家伙呢?他记得自己明明躺在一间类似实验室的铁床上,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像是战后废墟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远处传来金属结构扭曲的吱呀声,一切都透着诡异。
“这样啊,抱歉,我对此没什么了解。”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警惕,语气却尽量显得平和,“你能和我讲讲吗?还有,这里其他的人呢?”他故意四下张望,做出寻找同伴的样子,余光却始终锁定着A2的表情,她的嘴角紧抿,眸子里的神采似乎暗了几分。
A2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早已在珍珠港空降作战任务结束后不久就从司令官怀特那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人类早已不复存在,月球上几十万人类只不过是为了让人造人拥有生存下去意义而建立的谎言,这也是她叛逃尤尔哈的主要原因。可如今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历史的打败。如果他能存活,是不是意味着还有更多人类被藏在某个蛋里?
“人类……已经消失了7000多年了。”A2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她能看到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的起伏频率有了微妙的变化,那是碳基生物在情绪波动时特有的生理反应。
出乎A2的意料,青年并没有崩溃。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这样啊……那我岂不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实际上他也因此而悲伤,只是理智在疯狂提醒着他,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他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必须保存体力,而不是独自感伤。
A2向前倾身,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节:鼻翼翕动时带出的微弱气流,胸膛随呼吸起伏的弧度,皮肤下血液流动的细微光泽……这些在文件报告里被忽略的“冗余数据”,此刻却让她的逻辑模块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数据库里的人类画像不再是冰冷的文字和模糊的影像,而是眼前这个会呼吸、会思考、会隐藏情绪的鲜活生命。
“是的!”A2猛地站直身体,悬浮在身后的斩机刀发出轻微的嗡鸣,“您恐怕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人类!”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在凝视某种失落已久的圣物。这个从蛋里苏醒的青年,不仅是人类存续的证明,更是作为人造人的她亲手唤醒了自己的创造者这份伟绩的象征。
仅仅几个呼吸间,青年便从脑海中飞速整合了所有已知信息。眼前这位拥有银色长发的美女人造人,其激动的情绪并非毫无缘由,思考了她的话语内蕴含的意味,最终让他勘透了她此刻反常举动背后的深层逻辑。
他深邃的眼神微微闪动,瞳孔中掠过一丝了然,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些猜测。随即,他脸上原本略带虚伪的笑容柔和下来,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诚。青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对着身前因他的举动而瞬间僵硬的美少女伸出手,动作自然而温和。
“谢谢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顿了顿,“A,A2对吧?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秋。”
A2先是像被按下暂停键般愣了一下,湛蓝色的瞳孔中映出青年伸出的手掌。她的核心处理器正在飞速检索着数据库,很快,关于“握手礼”的条目被精准调出,这是人类社会在初次见面时表达友好与尊重的肢体语言,一种古老而温暖的交际礼仪。
她诚惶诚恐地抬起自己皮肤因战斗颜色深度磨损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秋的手掌。仿生皮肤特有的微凉触感与人类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让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秋先生,您,您好。”A2的语音模块因紧张而出现了微妙的卡顿,她努力校准着语调,“我是A2。”金属关节在握手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为这跨越数千年造物主与被创造生物的第一次接触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