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估摸着也就十几分钟光景，那熟悉的高跟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再度传入秋的耳中。只是这一次带着一种略显沉重的拖沓感，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额外的重量，在空旷的地下设施中回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很快，秋便明白了那步伐之所以沉重的缘由。
只见A2的身影出现在通道的拐角处，她正扛着一只体型庞大的鹿向他走来，那鹿的身躯几乎比A2整个身体还要大上一圈，四肢无力地垂落着，浓密的棕色皮毛上沾染着些许尘土与血渍。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鹿的尸体平放在秋面前的地面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珍贵的物品。做完这一切后，A2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如刀锋的机械眼眸中，此刻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紧张与期待，像个等待老师评判作业的学生般，紧紧盯着秋。
“这个，可以当做食物吗？”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秋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鹿尸，尚有余温从厚实的皮毛下传来，显然是刚被猎杀不久。他一边在心中感叹这只鹿的体型实在惊人，一边点了点头，回应道：“应该没问题。甚至于，这么大一只鹿，够我吃好几天都有剩，恐怕会浪费不少呢。”
目光落在鹿脖子处那个狰狞的贯穿伤口上，秋的眼神微微一凝。那伤口边缘光滑整齐，孔洞大小均匀，显然是被某种锋利的武器一击致命。他瞬间便判断出了鹿的死因，以及A2使用的武器类型，多半是她背后漂浮着的那把造型独特的武士刀。
“可惜了，如今这种环境，恐怕没有什么调味料可用了，只能将就着吃了。”秋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A2，“话说，你有火没有？”
A2闻言，歪了歪头，似乎在快速检索自己的功能模块与装备清单。片刻后，她十分痛快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我并没有制造火焰的设备，本身的机体功能也不具备这种能力。”
听到这话，秋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恼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火，这鹿肉就算再新鲜，也不能直接生啃吧。
“这样啊……”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但很快，他的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目光转向了正因无法提供帮助而显得有些失落的A2，“A2，你能再帮我个忙吗？”
“没问题。”A2立刻将那一点点失落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而明亮，灼灼地看向秋，“任何要求，我都会竭尽所能去完成。”
………
呲呲呲～
数块被分割得大小均匀的鹿肉，正平铺在一块清洗干净的金属铁板上。高温让肉中的脂肪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冒油声，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独属于脂肪的焦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而这块铁板之所以能发热，全靠旁边一个简易的装置。几根从废弃实验室墙体内部拉扯出来的、绝缘层已经有些破损的电线，被胡乱地接在一台由各种电阻、电容、线圈等简单拼凑而成的小型装置上。这个装置像是一个粗暴的转换器，将实验室线路中的高压电流分化成相对稳定的电流，再接入这块干净的铁板，使其持续升温，达到烹饪的温度。整个装置看起来简陋至极，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裸露的线路和零件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出火花。
秋用A2帮忙削好的木筷子，小心翼翼地翻了翻铁板上的鹿肉，直到确定每一块肉都被烤得外焦里嫩，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才示意A2关闭那台临时组装的小玩意。随着A2伸手拨弄了一下装置上的一个简易开关，电流理所当然地戛然而止，滋滋声也随之消失，只剩下高温的铁板还在持续散发着热量，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冷却。
至于秋为什么不自己去关？开玩笑，那玩意儿的安全性他比谁都清楚。没人比这个装置的设计者更了解那小玩意有多粗劣，其运作原理几乎能说是粗暴地中继了实验室内的高压电流，并强行使用高电阻的材料将电流强度压了下来。刚才仅仅运行了几分钟，他就能感觉到装置内部的某些材质散发出的热量比铁板本身还要高上不少，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炸弹。而关闭它的操作，说白了就是重新把截断的的电线接回原本的线路上，这样才能大概率避免因为电路过载或者短路而产生什么意外。这种危险的活儿，自然是交给反应更快、体质更强的A2来做比较稳妥啦。
看着眼前香气四溢、滋滋冒油的鹿肉，秋早已是饥肠辘辘。他毫不矜持地夹起一块最大的，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稍稍降下来一些后，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虽然没有任何调味料，但鹿肉本身的鲜美与炭火般的焦香完美结合，依旧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咀嚼了几口后，他抬起头，招呼着一旁静静看着的A2：“A2，你也来尝尝。”
A2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是人造人，不需要进食。”但在秋“不尝尝怎么知道”的坚持下，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块鹿肉，大胆地尝试着放进了嘴里。
“怎么样？能尝出味道来吗？”秋好奇地看着A2，那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更像是在观测某种有趣的科学实验，充满了探究欲。
A2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鹿肉，片刻后，她给出了十分客观的评价：“嗯……有种焦糊味，但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点甜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厚重感。”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味道我并不讨厌，而且，确实能从中获取一些能量，只不过……这种能量转换方式，效率过于低下了。”
“那叫焦香味，不叫焦糊味。”秋立刻反驳了一句，试图纠正A2的“错误”描述。但很快，他又意识到A2并不是人类，对于食物的感知或许本就与人类不同，自己这么较真也没啥意义，于是悻悻地摆了摆手，“好吧，确实有点焦，但我觉得主要是没有调味品的缘故，不然你一定会喜欢的。”
吃完饭后，秋感觉自己总算是从之前的虚弱状态中活了过来，身体也暖和了不少。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剩下的鹿肉，将其切割成便于保存的块状，然后便和A2聊起了正事。
“你先前说，人类早就灭绝了，”秋看着A2，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只是在巡逻途中发现了这里有个隐蔽的建筑结构，想着或许能在里面找到些补给品或是有用的信息，便进来查看了。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你。”A2坦然地回答道，随即将自己路过此地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她先是侦测到了地下设施的能量反应，同时也发现了里面活动的少量机械生命体，于是便决定闯入，清除掉所有的机械生命体，并搜寻有价值的物品。
“这么说……”秋听到这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仔细地扫视着A2的身体，从她裸露的肩膀一直到小腿，“你身上那些黑色的区域，是磨损掉的涂装？那不是说，你就只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紧身战斗服到处跑？”
他原先一直以为A2身上那些黑色的部分是穿着类似黑丝的衣物，手上也是类似手套之类的装备，还曾暗自纳闷，人造人的设计怎么会如此色气。结果现在才发现，那些根本不是衣物，而是A2涂装脱落之后，露出的素体结构。
A2此刻也反应了过来，顺着秋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那些因战斗和磨损而变得破烂不堪的战斗服，原本就不多的布料如今更是七零八落，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仅存的几块布料，原本白皙的脸颊因尴尬而逐渐升温，很快就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
人造人虽然是机器，但在设计上是有明确男女之分的，并且也具备相应的感知模块。所以此刻，A2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几乎半裸着身体，站在一个陌生的男性人类面前。一种名为“害羞”和“尴尬”的陌生情绪，如同电流般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们人造人……在设计上并不存在感情模块，所以，平时执行任务时，也没太注意这些事情。”A2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秋的目光。
看着眼前脸色通红、肢体紧绷、连耳根都染上绯红的A2，秋一脸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这叫“没有感情”？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人造人，尤其是眼前这个A2，是真的会撒谎的，而且撒起谎来，还挺不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