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穿龙的就是皇上,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这就是朱元璋??】
小叫花子偷偷又瞄了一眼那张脸。
【鞋拔子脸呢??好家伙,朱元璋长这么帅,哪个天杀的给他画了个大鞋拔子上去的!】
【唉,不对!完了!】
【这也太嫩了,朱元璋才这岁数,儿子能有多大?孙子怕是刚落地,搞不好还没影呢。】
【离朱雄英病重早着呢,三年,白蹲了。】
【冲撞车驾,张嘴要救一个还没影的孙子,搁电视剧里这叫欺君,得砍,熬了三年,还是得交代在这了么。】
小叫花子两条胳膊一软,搂着的那条腿松了一半。
年轻人没看那一圈刀,也没看老太监,眼睛就落在他脸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眼神,跟集上挑猪崽似的……】
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孤凭什么信你?”
小叫花子苦笑一声:“呵呵……唉……好不容易碰到个机会……唉……时也命也……”
说完,手一撒,络腮胡正使着吃奶的劲往外拔腿,这下没防备,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年轻侍卫噗的一声,赶紧伸手去扶:“头儿,没事吧??”
“滚!”
小叫花子压根没瞧见,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转着转着,转出一个字来,嘴里跟着念叨出了声:“孤……孤??”
【皇上说朕,小说里张嘴闭嘴说孤的,那是……】
【太子!!】
【朱标!!】
【洪武都十五年了,老朱哪还能这么嫩……饿糊涂了。】
【抖音上刷到过,史上最稳的太子,出了名的仁厚!】
【怪不得不是鞋拔子脸,随他娘。】
【朱标的儿子,那就是朱雄英……】
眼珠子往车后头一转,车后头跟着一头骡子,骡子上坐着个穿官袍的,怀里搂着个罗盘,再往后是辆大车,车上捆着一捆削尖了的木桩子,还有两大卷麻绳。
【罗盘,木桩子,出了朝阳门,那就是往钟山去……】
【钟山那头修了一年多的皇陵,这是去看坟地。】
【当爹的,亲自出城给儿子看坟地。】
【赌中了……】
小叫花子喉咙里咕咚一声,一个激灵,腰杆子挺直了,想行个礼,两只手抬起来,先抱了个拳,抱到一半想起来这是武侠片里的,赶紧改成作揖。
左手包右手还是右手包左手,一时又想不起来,干脆俩手攥成一团往前一拱,脑袋顺势往地上一磕。咚。
一圈刀尖跟着往下一沉,又跟着抬了起来,年轻侍卫看直了眼,小声嘀咕:“这是哪门子礼??”
小叫花子磕完抬起头:“殿下,您信不信我不重要,不妨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老太监脸都绿了,翘着兰花指直哆嗦:“放肆!什么死马活马的!那是皇长孙殿下!”
小叫花子认怂比谁都快:“对对对!皇长孙殿下!”
【皇长孙……不叫太孙啊??网文里可都叫太孙。】
朱标抬了抬手,头都没回,老太监嘴一闭,腰一弯,退了半步。
朱标看着小叫花子,眉头一挑:“你是何人?”
小叫花子摇了摇头:“我叫九章,不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连户引都没有的人。”
老太监到底没忍住,凑到车窗边压着嗓子:“哎哟!殿下,来路不明的人,可万万往宫里带不得……”
九章脖子一梗:“来路明的,您不都请过了吗??”
老太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兰花指点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朱标攥着那卷纸的手又紧了紧。
眼前这个叫花子,瘦得就剩一副骨头架子,肚子叫得比嘴还响,脖子上黑一道白一道,白的那道是刚才刀刃刮出来的。
头一嗓子喊的是陛下,喊错了人,雄英成了太孙,宫里没这个叫法,户引更是听都没听过,多半是把户帖跟路引搅成了一锅。
张嘴就是错,认错倒是快,若是有人教过,错不成这样。
雄英病重的事,宫门外头该没几个人知道,一个叫花子打哪儿听来的,回头再查。
太医院跪了一地,院使脑门磕在砖上,就一句:“殿下,早做准备吧。”
准备什么,谁都知道。
母后守了七天,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雄英,吃一口,就吃一口……”
前天夜里,母后一头栽在了雄英床边上。父皇砸了两个药碗,一句话没有,在殿门口站了一宿。
雄英已经五天没喊过一声饿了。
后事总得有人先备着,父皇开不了这个口,母后更开不了,东宫上上下下没一个敢提,那就他来提。
今天出城,就是干这个去的。
手里这卷纸,是钦天监连夜画的,钟山脚下三块地,哪块向阳,哪块离水远,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满屋子的人跟他说的全是殿下宽心、吉人自有天相。头一个把死字说出口的,是个要饭的。
叫花子的话,朱标一个字都不信。
账倒是好算:死马当活马医,治好了,雄英捡回一条命,治不好,赔进去的也就一个叫花子,外加回宫这一趟的工夫。
朱标往钟山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把那卷纸往老太监怀里一递:“收着。”
老太监双手捧住,愣了,几个侍卫对了个眼色,刀也收回了鞘里。
车里又扔出来两个字:“回宫。”
【这就……成了??】
穿官袍的一哆嗦,催着骡子凑上来:“殿下!钟山那边,这吉时……”
朱标眼皮都没抬:“坟地跑不了。”
穿官袍的把罗盘往怀里一搂,嘴比脑子快:“是,是……跑不了,跑不了……”
【都说朱标仁厚……这话说得,跟切菜似的。】
朱标下巴冲九章一抬,又冲络腮胡一抬:“你驮着。”
络腮胡早从地上爬起来了,屁股上的土还没拍干净,一听这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低头看了看九章,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匹马,五官都皱到了一块儿。
九章扯着嗓子:“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
话没喊完,车帘子已经放下了。
【得,白喊了。】
老太监抱着那卷纸,看看车帘子,又看看九章,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出了事,还不得咱家担着……”
年轻侍卫凑过来:“头儿,要不我来??”
“滚!殿下点的是我!”
络腮胡憋着一口气走过来,咬着后槽牙:“你小子!给老子等着。”
说着,一只手揪住九章的后脖领子,一只手抓住裤腰带,往上一提。
九章两脚离了地:“哎哎哎……”
小手下意识就往人家裤裆底下掏,掏到半道,想起来这会儿算是自己人了,硬生生停住。
络腮胡低头看看那只手,又看看九章。
九章把手缩了回去:“那啥,我还没飞起来过,嘿嘿,抱歉,抱歉。”
络腮胡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胳膊一抡,把九章往马背上一横。
九章肚皮朝下,脑袋耷拉在马这边,两条腿耷拉在马那边,跟一口袋粮食似的。
前鞍桥硌着肚子,鼻子怼在马鞍边挂着的褡裢上,褡裢里装着烧饼,芝麻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饼!!】
“咕……噜噜……”
九章咽了口唾沫,扭过脸:“大哥,你这饼……”
“闭嘴!”
“就闻闻……”
“闻也不行!”
九章把脸扭回去,褡裢就在鼻子底下,不闻也得闻。
【说的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没说把我当死猪驮啊……】
【进了宫,还得见朱元璋!!剥皮实草那位……】
【小祖宗,你可得撑住了,你撑住了,我就能活了。】
络腮胡翻身上马,屏着气,脸扭到一边,离九章的屁股能多远就多远。
车夫一甩鞭子:“驾!”
车队掉了头,车轱辘碾过路当中。
咔嚓。
九章倒挂着扭头一瞅,那个破碗碎成了三瓣。
【我的碗!!跟了我三年……】
马蹄子又从那一溜跪着的百姓跟前过,九章一眼瞅见人堆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后脑勺,扯着嗓子喊:“老孙!烧饼钱回头还你啊!”
一溜后脑勺齐刷刷转了过去,全冲着老孙头。
旁边卖菜的压着嗓子:“老孙,你宫里有人啊??”
老孙头把脑袋往地上又扎深了一寸,恨不能当场刨个坑。土里闷声闷气冒出一句:“不认得!真不认得!”
城根底下,老瘸子瞅着马背上倒挂着的那个,咂了半天嘴:“嘿!还真让这小子逮着了。”
小叫花子眨巴眨巴眼:“那……那铺位呢??”
“人家往后住宫里,稀罕你那破铺位??”
小叫花子一拍大腿:“那还是归我啊!”
城门洞底下,守门的兵跪了一溜。
小旗趴在地上,眼皮都不敢抬:“都听好了!待会儿谁问起来,今儿啥事没有,听见没??”
“没有!没有!就刮了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