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这一屋子全是官身,咱一个黑户,站这儿本来就是借的光。】
【先怂着,骂不死人,骂够了也就完了。】
【等会儿,这声滚,好像不是冲咱来的??】
胖太医没动。
滚是不能滚的,这道门迈出去,就等于认了这叫花子治得,太医院一屋子人在这儿熬了这些天,全白熬。
“下官请殿下明鉴。”胖太医转过身,冲着朱标一揖到底:“此人来路不明,言语无状,留在殿中恐生事端。”
“还请殿下先行拿下,交锦衣卫问个明白!”
朱标没接他的话,也没再看他一眼。
九章往前挪了半步。
“殿下勿怪。”
“诸位大人也是为了太孙……皇长孙殿下好,我这么个不识字的,防备着也正常。”
“可小子有句话,得搁这儿。”
九章伸手往床上一指,手指头又黑又细。
“治不好,脑袋就在这儿搁着,谁想砍谁砍,我拦都不拦。”
“诸位大人读了一辈子书,方子开了一屋子,脉案捏在手里头。”
“孩子躺着。”
四个字落地,屋里彻底没了声,瘦太医手里那卷脉案抖了一下,胖太医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你,你这……”
【骂吧骂吧,骂完了就没词了。】
【这条烂命砸在一个快死的孩子身上,砸赢了通天,砸输了本来也是个死。】
【诸位不一样,诸位有官身有俸禄有一家老小,诸位输不起。】
瘦太医没再接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九章重新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那只小手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床边那妇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很轻:“太医们已经尽力了。”
“这几日的汤药,都是我在小厨房看着熬的,一口都不敢假手旁人。”
“殿下亲自试着喂了三回,孩子都吐了。”
胖太医冲朱标又是一揖:“殿下,娘娘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宫里上下都瞧在眼里。”
“这等要紧关头,怎好让这么个人在殿里头……”
殿外一阵脚步声,胖太医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一屋子人跟谁从后头推了一把似的,衣裳擦着地,齐齐往下跪。
九章站在原地,脑袋还懵着,满屋子人矮下去一截,只剩他一个直挺挺戳在当间。
膝盖还没弯下去,络腮胡已经从后头赶上来,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往砖上一摁。
咚。
膝盖砸在砖上,砸得生疼。
“臣等恭迎陛下。”
进来的人没让平身,一屋子人谁也不敢起。
九章的脑袋贴着砖,眼珠子往上翻,只看得见一双靴子从眼前过去,靴子底上全沾着土。
【宫里哪来的土……】
那双靴子径直走到床边,一屋子人的脑袋跟着转了半圈,床边那妇人跪着往旁边挪开。
九章偷偷抬起半张脸。
坐在床边那位,个子高,肩膀宽,一身半旧的常服,脸黑,颧骨上晒出两块深色。
下巴是长,可跟网上那张图差着十万八千里,那张图上画的是个怪物,这是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胡子花白、脸上带着横肉的老头。
【这是朱元璋?】
【剥皮实草那位。】
【杀起人来一杀一大片那位。】
【这不是鞋拔子啊,那张画像到底是谁画的,胆儿是真肥。】
老头没说话,先伸手把孩子那只手握住了,那只手比孩子的大出去一大圈,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指节上全是疤,握住了就没再松。
屋里静得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还是这么凉。”
老头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淮西口音听着重。
“咱都捂了四个时辰了,捂不热。”
没人接这句,也没人接得了。
床边那妇人跪着往前欠了欠身,声气压得极低:“父皇,母后那边,要不要……”
“别惊动。”
老头摆了下手:“她要是知道今儿太医又来了这么些人,爬也得爬过来。”
朱标半跪着往前挪了半步:“父皇,儿臣今日在城外遇着个人。”
老头这才转过脸来,那双眼睛扫过来的工夫,九章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
【别看我别看我……】
“就他?”
“是。”
“做什么的。”
“要饭的。”
老头嗯了一声,站起身走了两步,停在九章面前。
九章的脑袋一寸一寸往地上低,靴子尖就在鼻子底下,还是那坨土。
“抬起头来。”
九章抬头,上头那张脸压下来,离得极近,近得看得见鼻子两边的褶子里嵌着灰。
“治不好,剥了你。”
【来了。】
【真说了。】
【剥皮实草,史书上的原话,这他娘的是真的。】
一层汗从脖子根上冒出来,顺着后背一路往下淌,淌得人直打哆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嘴比脑子快。
“那治好了呢?”
屋里的空气咔嚓一下断了,胖太医的脑门贴在砖上,浑身一抖,瘦太医抬起头来直勾勾往这边看,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床边那妇人抬手捂住了嘴。
老头一愣。
整整愣了一愣,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散了一散。
九章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完了完了完了!】
【跟这位讨价还价??一个要饭的,人家给一口是一口,还嫌少呢……】
老头慢慢地把腰弯下来,脸对着脸。
“你想要什么。”
一屋子人的耳朵全竖起来了,黄金千两,良田万顷,封侯拜将,什么话都有人替这叫花子先想好了。
九章的嗓子眼干得发黏,舌头在上膛上刮了一下才刮出声来。
“我想吃顿饱饭。”
没人笑。
老头盯着那张脏脸看了很久,久到九章觉得自个儿这脖子快断了,然后直起腰,背过手去。
“说吧,要什么。”
九章赶紧磕了个头:“回陛下,别的都不要,就要一样东西。”
“说。”
“一碗百家饭。”
屋里有人先没憋住,一声闷笑,跟着就散开了。
“百家饭??”
“讨来的那个饭??”
胖太医这回是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陛下!臣行医三十年,医书翻烂了不下百部……”
“从没听说过讨来的剩饭还能治痘症的!”
“这是乡野村妇哄小娃娃的说法啊!”
“正是啊!分明是信口雌黄,欺瞒圣听!”
“荒唐!实在是荒唐!”
笑声在屋里滚了一圈,九章跪着没动。
【笑吧笑吧,笑归笑,这碗饭非要不可。】
【眼皮底下那玩意儿要动起来,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说脑子里装了个东西吧,那才真得剥皮。】
【百家饭这三个字,哄了人一千年了,谁听着都不新鲜,谁听着也不犯忌讳。】
床边的瘦太医没笑,还在看那只手,站着的那位也没笑。
一屋子的笑声,笑到后来越笑越小,最后一个人的喉咙里咽回去半声,屋里重新静了。
老头一直背着手站着,脸上什么都没有,跟一堵墙似的。
“多少家。”
笑声断得干干净净,胖太医的脸上还挂着笑纹,嘴角僵在那儿,眼睛直了。
九章愣了一下,赶紧接:“百家饭,当然是百家的,少一家都不行。”
“好。”
老头把百家饭这三个字,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讨来的,不能买。”九章又添了一句,“给了钱,就不作数了。”
“咱知道。”
三个字出来,屋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脸色变了。
老头往前走了半步。
“碗要几只。”
“一只。”
“干的稀的。”
九章的脑子飞快地转:“稀的,孩子咽不下干的。”
“什么时辰。”
九章侧头往窗户那边瞄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天亮之前,不然这孩子怕是撑不住。”
朱标开口了:“你方才说,少一家都不行,一百家,要是只讨来九十九家呢?”
九章的脑门又出汗了:“回殿下,九十九家,那也是百家饭。”
“多一家是添福,少一家不折福,讨的是那么个心意。”
【这位是真会算账,一个字都不放过。】
朱标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胖太医到底还是跪不住了,膝行两步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啊!”
“殿下金枝玉叶,怎能用这等腌臜之物啊!”
“万一有个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呼啦一声,跪了一片。
“请陛下三思啊!”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
“你们治了几天了。”
跪着的那一片人,没一个敢吭声。
“天亮之前要不来,”老头转过身去,瞥了一眼九章,“你们跟他一块儿剥。”
满屋子的脑袋,一个比一个低。
【嚯。】
【谢谢您嘞,这下可好了,一屋子人全得恨上咱。】
【回头这帮人要是一块儿使坏……】
【算了,先活过今晚再说,活不过今晚,恨不恨的也用不着操心了。】
老头背着手,半天没动,末了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晃了晃脖子,脖子里咯吱咯吱一串响。
朱标抬起眼来,往这边看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你讨过饭?”
九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回陛……殿下,讨了三年。”
“讨饭的规矩,你懂?”老头没回头,轻飘飘的一句话飘了过来。
“懂。”九章点了点头。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也没再理会脚底下这一片,那双眼睛落在屋子最里头的墙角上。
那儿站着个人,一身黑,从九章进门到这会儿,一步没挪,一声没出,跟根柱子似的。
“毛骧,天亮之前,百家饭,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