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帅锅出门了。
他背着黑锅,跟背了个乌龟壳似的,走一步晃三晃。那锅扣在他背上,锅底朝天,远远看去活像一只直立行走的王八。
锅里的玄机子被晃得受不了,嫌弃地说:“你能不能背稳点,别晃得本尊头晕。”
“这不挺稳的嘛。”
“找个绳子绑身上,跟背王八壳似的,就稳了。”
帅锅觉得有理,找了根麻绳把锅系在后背,勒紧,试着转了两圈,锅贴在后背上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点点头。
“嗯,稳当,像话。”
“像个王八。”玄机子毫不留情。
帅锅没理他,跟一口锅计较嘴皮子,赢了也不光彩。
他朝村东头走去,王寡妇家在村东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干弯得跟老头鞠躬似的。这会天刚亮,王寡妇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旁边围了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安慰。
“我那三头猪啊……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眼瞅着过年能卖个好价钱……”
帅锅挤进人群,蹲下来,跟王寡妇平视:“王婶,你那三头猪长什么样?”
王寡妇抬头看他一眼,帅锅在村里名声不小,但属于那种“提起名字大家都认识、提起事迹大家都摇头”的名声。她没好气地说:“一头黑的,两头花的,黑的那只右耳朵缺半截,你问这干啥?”
“帮您找。”
王寡妇愣了一下:“你有这么好心?”
帅锅指了指背上的锅:“我最近改行了,专业找猪。”
邻居们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差点岔气。帅锅面不改色,蹲在那儿跟个算命的似的,等笑声平息。
“猪什么时候丢的?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寡妇抹了把眼泪,见他问得认真,便也认真答了:“前天夜里。早上起来喂食,猪圈门开着,三头都没了,地上有蹄印,往北山方向去了。”
“北山?”帅锅皱了皱眉。
北山是渔村后面那片连绵荒山,山里有些野物,但不算太深。村里人打柴会往里走一段,再深就不敢去了,听说里面有些不安生的东西。具体什么不安生,谁也说不清,但说到北山深处,村里人都会压低嗓门,表情神秘。
“行,我这就去找。”
帅锅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王寡妇的声音,带着点半信半疑:“找到了婶给你蒸一锅包子!”
帅锅头也不回地挥手:“您等着。”
他走得利落,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影。背上那口黑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锅底偶尔折射出一线金光,像一只闭着的眼。
北山不陡,但树多,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铜钱。帅锅走了一个时辰,除了几只野兔从脚边蹿过,什么也没看到。
“你确定是这边?”他问背上的锅。
“本尊的卦象不会错。”玄机子懒洋洋地说,“继续走。”
“走到什么时候?”
“笨蛋,当然是走到看见猪的时候。”
帅锅咬了咬牙,继续走,林子越来越深,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偶尔有鸟叫,但叫声跟外面不一样,拖着长音,听着有些瘆人。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灌木丛里忽然有声音。
悉悉索索,像什么东西在拱食。
帅锅轻手轻脚凑过去,拨开枝叶。一头黑猪正优哉游哉地拱着树根,鼻子一拱一拱的,拱两下嚼两口,尾巴还一甩一甩。右耳朵缺了半截,缺口整整齐齐,跟被谁用剪刀剪的似的。
“找到了!”帅锅压低声音,“玄机子,你还真算着了!”
“废话,本尊的卦象,从未失手,仙人指路。”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过去抓?”
“等等,先看看有没有龙气。”
帅锅仔细打量,那猪就是普通家猪,除了肥一点、壮一点、眼神凶一点,没什么特别。黑毛油亮,肚皮圆滚,四条短腿撑着一身肉,怎么看都跟“龙”字沾不上边。
“看着不像有龙气的。”
“你又不是本尊,能看出个屁 龙气岂是肉眼可见?靠近点,让我闻闻。”
“闻?你是狗吗?”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在你脑子里放段咒语让你头疼三天?”
帅锅闭嘴,跟一口锅讲道理,输的永远是自己。
他悄悄靠近,黑猪正拱食拱得欢,浑然不觉。帅锅蹑手蹑脚走到距它三步远的地方,背上的黑锅忽然微微发热,隔着锅壁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怎么样?”
“……”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奇怪。”
“怎么奇怪?”
“这猪身上确实有灵气,但不是龙气,像是……吃了什么灵物,还没消化完。”
帅锅眼睛一亮:“吃了灵物?那我抓回去,灵物在哪儿慢慢找——”
话没说完,黑猪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
黑猪的眼睛黑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那眼神不像猪,像一个人在看一个不速之客。帅锅被看得后背发毛,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
“那个……猪兄,别紧张,我是王婶派来找你的……”
黑猪盯着他看了三秒,三秒钟里,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帅锅自己的心跳。
然后黑猪张开嘴。
“哼。”
一个“哼”字,从猪鼻子里喷出来,干净利落,带着不屑,尾音上挑,像在说“就你?”
接着它转身,四蹄一蹬,像一阵黑旋风般跑了。
帅锅呆了两秒,拔腿就追。
“猪跑了!猪跑了!”
“我看见了!快追!”
帅锅在树丛间狂奔,黑锅在背后哐当作响,锅里的玄机子被颠得骂骂咧咧。那黑猪跑得飞快,在林子里如履平地,左拐右拐,灵活得不像一头家猪。它专往树密的地方钻,矮枝低杈擦着帅锅的脸和肩膀,锅被树枝敲得当当响。
“这猪怎么跑这么快!”
“灵气滋养过,自然非寻常猪可比,快追!往右!”
追了半个时辰,帅锅累得气喘吁吁,胸口像揣了只兔子。黑猪却越跑越精神,偶尔还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嘲讽,那眼神清清楚楚,就是嘲讽他连猪都不如。
“它……它在笑我!”
“别废话,追!前面有片空地,它没处躲了!”
帅锅咬牙冲刺,两条腿灌了铅似的,但硬是凭着一股气冲出了树林。
眼前是一片山间草地,草不长,贴着地面,绿得发暗,像是很久没人来过。黑猪站在草地中央,没有继续跑,而是抬头看着天空。
帅锅弯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跑了吧……跟我回去……王婶还等着蒸包子……”
黑猪没理他。
它四蹄微屈。
然后,跳了起来。
不是普通地跳。
那猪原地一蹦三丈高,蹄下生出一缕白烟,像踩着一朵小云。整个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黑毛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越过帅锅头顶,越过树梢,消失在山峦之间。从头到尾,一声猪叫都没发出来。
帅锅张大嘴巴,仰头看着天空,天上干干净净,连朵云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机子。”
“嗯。”
“你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一头猪,飞过去了,果然站在风口,猪都能飞!。”
“准确地说,它蹄下有腾云之气,这猪体内的灵物不简单,至少是金丹级别的灵果,否则家猪不可能有这等造化。”
帅锅慢慢合上嘴,看着猪消失的方向,那片山峦层层叠叠,绿得发黑,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
“我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吗?”
“你觉得你追得上一头会飞的猪?”
“那怎么办?”
“找另外两头。”玄机子说,“那头有龙气的是核心,找到它,其他都好说。”
“要是找不到呢?”
“那你就别想修仙了,连猪都搞不定的人,修什么仙?回家卖红薯去。”
帅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肩上的麻绳,麻绳勒进肩膀,黑锅稳稳贴在背上,他活动了两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行,两头花猪是吧,我还不信了,猪都能飞,我还追不上猪?”
他朝黑猪飞走的方向追去,步子迈得很大,脚踩在草地上,草叶被踩得吱吱响。
背后那口黑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跑快点。天黑了山里更不好走。”
“知道了。”
“还有——你真觉得王寡妇会给你蒸包子?”
“……应该会吧。”
“本尊觉得悬。”
帅锅没接话,埋头往山里走。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光,林子里的影子越来越短。他走了很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融进了北山的深绿里。只有那口锅偶尔反出一道金光,在林间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