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拿命换了八万块。
妈转头就把这八万,给继子付了首付。
连爸留下的修车铺,他们也想好了归宿——过户给继子,做婚房。
饭桌上,鸡腿永远是他的,鸡汤泡饭永远是我的。
妈说: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后来我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的,都是他们的。
上辈子我都忍了。
忍到最后,铺子没了,学费没了,妈躺在病床上等透析费的时候,那个"一家人"关机了。
我在缴费窗口前站了一夜,掏空口袋,也没能把妈留住。
这辈子,我重生在他们商量这笔钱的前夜。
楼下还在算怎么花我爸的命钱。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把工具箱的钥匙。
爸,这次换我守着。
第一章
我是被楼下的算盘声吵醒的。
不是真算盘,是计算器。继父马国强按得啪啪响,一边按一边念:
"首付八万,月供两千三,小浩名下。玉芬,你看这个户型,南北通透……"
我睁开眼。
头顶是阁楼的斜屋顶,木梁上挂着半块蜘蛛网,角落钉着一张褪色的汽车海报,是爸活着的时候贴的。
2013年8月16日。
我盯着墙上的日历,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猛地坐起来,脑袋磕在斜梁上,疼得眼前发黑。
疼。
是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处有一道疤——那是上辈子在修理厂被扳手砸的。
不对。
那道疤上辈子是2019年才有的。
我愣愣地看着它,忽然想起来了。
这道疤,是高二那年暑假,帮爸顶班拆一台变速箱,链条滑了,留下的。
现在是2013年。
爸死了两年零五个月。
妈改嫁一年零三个月。
而我,十七岁,高三还没开学。
上辈子,就是今天晚上。
楼下那台计算器算完之后,妈上楼来,坐在我的床沿上,搓着手跟我说:
"航航,你浩哥谈对象了,人家女方要县城有房。你爸那八万赔偿款,先借给他付个首付……一家人,妈以后让他还。"
借。
上辈子这个"借"字,借了十五年。
借到最后,房本上是马浩的名字,结婚的是马浩,住进去的是马浩。
而我爸拿命换来的八万块,连个借条都没有。
再往后,爸留下的修车铺,被妈作价三万,卖给了马国强的表弟。
我高考前一个月,被迫签了"自愿放弃继承"的字。
我上了一个学期的大专,学费断了,辍学,南下了。
2016年,妈查出尿毒症。
我打电话求马浩:"妈透析,你出一点。"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航,我妈死得早,你妈是你妈。"
然后就是关机音。
妈走的那天,透析室外的走廊很长,长得我一辈子都走不完。
……
楼下的计算器还在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
最大的一把,是爸的工具箱钥匙。
爸叫周满仓,修了三十年车,镇上的人都喊他周师傅。他有个习惯,所有的票据、合同、存折,都要复印一份,锁进工具箱最底层的铁盒里。
妈笑话过他:"破修车的,学人家会计。"
爸只是笑,照旧锁。
上辈子,这个工具箱被马浩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家伙什儿被他一件件拿出去卖了换烟钱。
至于那个铁盒——
我到死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辈子,我想知道。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的凉意硌得掌心生疼。
楼下,妈的声音传上来,带着笑: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银行把钱转出来。"
我闭上眼。
爸,你听见了吗。
你的八万块,明天就要出门了。
但这次,得先问过我。
第二章
晚饭桌上,妈炖了一只鸡。
鸡腿只有两只。
一只夹给了马浩,一只夹给了马国强。
我的碗里,是鸡汤泡饭。
这个画面我上辈子看了整整三年,看到麻木。
这辈子再看,只觉得好笑。
"航航,多吃点。"妈给我舀了一勺汤,"明天妈去银行一趟,你爸那笔赔偿款,存了两年死期,利息也不少……"
"嗯。"我扒了口饭。
"你浩哥的事,你也知道。女方家里催得紧,说没房不谈。"妈的语速快了起来,"妈寻思着,先把钱取出来,给小浩把首付垫上。都是一家人,往后他挣了钱,肯定还你。"
马浩埋头啃鸡腿,闻言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弟,哥记你一辈子的好。"
他比我大四岁,二十一了,没工作,每天在家打游戏。
我放下筷子。
"可以。"
桌上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国强按着计算器的手停了,妈的眼睛亮了,马浩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他们大概准备了整整一晚的说辞,没想到我一个字就答应了。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妈的脸色紧了紧:"什么条件?"
"借条不用写。"我看着她,"一家人,写借条伤感情,这话是您说的。"
妈松了口气,笑了:"就是嘛——"
"您给我写张收条。"
她的笑僵在脸上。
"就收条。写:今收到周满仓车祸赔偿款八万元整,用于马浩购房首付。您签个名,按个手印。"
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马国强皱起眉:"周航,你这是什么意思?防着你妈?"
"不是防。"我说,"爸的赔偿款,有我一份。我那份是四万。收条写清楚,钱去了哪,我心里有数。这不过分吧?"
"过分!"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你妈!你的钱我能贪了不成?一家人写什么收条,传出去让人笑话!"
"那就不借。"我端起碗,接着吃饭。
"你——"
妈的眼圈红了,这是她的杀手锏,上辈子百试百灵。
我埋头喝汤,不看她。
僵持了大概两分钟。
马国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给妈使了个眼色。我看得懂那个眼神——先把钱弄到手,一张纸而已。
妈抹了把眼睛,起身进了里屋,翻出没拆封的信纸,趴在桌上写。
写完,她把纸拍在我面前,声音发颤:
"周航,妈没想到,养了十七年的儿子,跟妈算账。"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今收到周满仓车祸赔偿款捌万元整,用于马浩购房首付。收款人:刘玉芬。2013年8月16日。"
字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妈。"我说。
然后我端着碗去了厨房。
身后,马浩小声嘀咕:"神经病吧,一张破纸……"
不是破纸。
上辈子你们教我,一家人不用明算账。
这辈子,咱们就明算。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妈去了银行。
收条上的日期,比实际转账早了一天。
我没计较。反正签名是真的,手印是真的。
我背起书包,没去补习班,骑车去了城西。
城西有个报废车场,铁丝网围着的院子里堆着锈成一团的汽车壳子,像一座钢铁的坟场。
看场子的老头叫宋德利,爸的老友,爸喊他老宋,我喊他宋叔。
上辈子爸走后,妈不让我跟宋叔来往,说"修车的没出息,你爸修了一辈子,修出什么了"。
只有我知道,爸的葬礼上,这个老头蹲在墙角,哭得比谁都响。
我推着车走进院子的时候,宋叔正蹲在一台拆解的面包车旁边抽烟。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满仓家的?"
"宋叔。"
"稀客啊。"他把烟掐了,"你妈不是不让你来我这儿吗?"
"我自己要来的。"我把车支好,"宋叔,我想在您这儿干活。周末来,不要工钱,管两顿饭就行。"
老头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高三了吧,不念书了?"
"念。周末来。"
"来我这坟场干什么?"
"学手艺。"我说,"我爸的手艺。"
宋叔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刮过铁皮的声音。
最后他把烟头踩灭,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副油手套,扔到我怀里。
"先把那台面包的变速箱拆了。拆坏了,滚蛋。"
我接住手套。
手套很大,带着机油的温度。
上辈子,我南下进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三十岁才攒够钱学修车,师傅说我的手太僵,吃不了这碗饭。
其实不僵的。
爸教过我。十岁我就认得全所有扳手的型号,十二岁能帮着他递工具递得严丝合缝。
只是这双手,被妈口中那句"没出息",闲置了十五年。
那天我拆了一整天的变速箱。
晚上回家,浑身机油味。妈捂着鼻子皱眉:"一身什么味儿!赶紧去洗,你浩哥对象晚上要来家里吃饭。"
我洗完澡下来,听见客厅里笑声不断。
马浩的对象叫小丽,烫着卷发,正参观房子。
"这间是浩哥的房间?"她指着阁楼。
"以前是周航住的。"妈笑着说,"等小浩结了婚,楼上楼下都打通,重新装修。"
我端着碗,站在楼梯口。
我的房间,也被安排出去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悄悄爬起来。
工具箱就在阁楼的角落。
我打开锁,掀开最底层。
铁盒还在。
马浩翻走了扳手、套筒、万用表,唯独没动这个锈铁盒——他大概以为里面是废票。
我把铁盒抱到台灯底下,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复印件:铺子的房产证、营业执照、爸的记账本。
记账本我翻过很多次,爸的字很丑,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月,修面包车,收三百。给航航买球鞋,花一百二。"
"六月,换变速箱,收一千六。存起来,航航念大学用。"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份文件。
公证处的公证书。
遗嘱公证。
"立遗嘱人周满仓,自愿将名下位于建设路117号的修车铺(房产证号:……)全部产权,由儿子周航继承。本遗嘱经公证处公证……"
公证日期:2011年2月27日。
爸出车祸,是2011年3月4日。
他在出事前五天,去公证处立了遗嘱。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捏着那份公证书,在台灯底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所有复印件放回原处,只把公证书贴身收好。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离我的十八岁生日,还有八十四天。
第四章
钱转出去的第三天,马国强把我叫下了楼。
客厅里坐着他表弟,一个秃顶男人,笑得满脸褶子。
"航航,坐。"马国强难得给我倒了杯水,"跟你商量个事。"
我没坐。
"你看啊,你爸那个铺子,在建设路口,位置是好,但你也知道,你马上要高考了,哪有空打理?"他搓着手,"小浩结了婚,总得有个营生。我跟你妈商量了——把铺子过户给小浩,让他开个小超市。"
他表弟在旁边帮腔:"我出三万,现款。"
三万。
爸的铺子,建设路117号,两层门面,带全套举升机和烤漆房。
上辈子就是这三万块。
三万块卖掉的不只是一间铺子,是爸三十年的手艺、名声,和我最后一点念想。
"我呢?"我问。
"你啊,"马国强笑得慈祥,"我托人在县汽修厂给你留个学徒名额。男孩子,学门手艺,饿不死。"
用我的铺子,换他儿子一个营生,再赏我一个学徒名额。
好算计。
上辈子我掀了桌子,换来的是妈的一巴掌,和全院子的围观——"亲妈改嫁容易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辈子,我没掀桌子。
我看了一眼那个秃顶男人。
"叔,您出三万?"我问。
"三万,现款!"他以为有戏,眼睛一亮,"明天就能点给你妈。"
"建设路的门面,这两年涨了多少,您比我清楚。"我说,"去年街尾那间杂货铺,一间门脸,卖了六万八。我爸那间是两层,带设备。"
秃顶的笑僵住了。
马国强咳嗽一声:"小孩子家懂什么行情。你叔是自家人,还能坑你?"
自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上辈子,就是这三个字,把我爸三十年的铺子变成了三万块,钱经妈的手一转,变成了马浩婚礼上的二十桌酒席。
"我考虑考虑。"我说。
马国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行,行,你考虑。"他笑得更慈祥了,"不急,年前办手续都来得及。"
转身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他表弟压低声音问:"这小子能同意?"
马国强的声音更低:"他同不同意有什么用?未成年,他妈说了算。"
我站在楼梯上,攥着扶手。
未成年。
马国强说得对,这个月,我十七岁,什么都做不了。
但再过两个半月,十一月八号,我就十八了。
那天下午,我翘了自习,去了趟县公证处。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听完来意,把爸那份遗嘱公证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遗嘱公证我们这里都有存档底册,是真的。"她推了推眼镜,"等你满十八岁,带着身份证、户口本、你父亲的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来,先办继承公证,再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过户。"
"需要我妈到场吗?"
"遗嘱继承,按遗嘱办,不需要其他法定继承人到场。"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不过孩子,家里的事,最好还是商量着来。"
我把材料收好,说了声谢谢。
商量。
上辈子商量了十五年,商量的结果是我睡阁楼、吃汤饭、签放弃继承。
这辈子不商量了。
爸,你那份公证遗嘱,再等我一阵子。
第五章
十八岁生日那天,没人记得。
早上妈煮了长寿面——给马浩的,因为他那天要去小丽家吃饭,图个吉利。
马浩捧着面,吸溜得震天响,临出门还拍了拍我的肩:"弟,晚上哥给你带块蛋糕。"
他没带。上辈子也没带。
上辈子我十八岁生日,是在南下打工的火车上过的,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肠。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的火腿肠,我舍不得一次吃完,咬一半留一半。
我自己的生日,我自己记得就够了。
我在学校请了一天假,书包里装着:公证遗嘱原件、爸的死亡证明、户口本、我的身份证,还有一沓证明材料。
出门前,我在爸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遗像摆在阁楼角落,妈改嫁后就被挪到了这儿,相框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爸,今天办大事。"
公证处的姑娘看了我的材料,又看看我:"你一个人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
"其他法定继承人知情吗?"
"我有爸的公证遗嘱。"我说,"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铺子的全部产权,爸白纸黑字留给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放弃,也不需要谁到场。"
公证员核对完遗嘱公证的存档底册,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得懂。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拿着父亲生前五天立下的遗嘱,独自来办继承。
"你父亲……是个细心人。"她最后说。
"是。"我说,"他怕我不会算账,替我把账都算好了。"
手续跑了九天。
继承公证,税费减免申请,不动产登记中心受理、审核、登簿。
每天放学我都去窗口问一遍进度,问到最后,收费的大姐都认得我了:"小家伙,急什么,跑不了你的。"
她不知道。
这本证上辈子真的跑了,跑得干干净净。
11月17日,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一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递出来。
权利人:周航。
我接过那个红本,站在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烫金的字上。
红本不重,半斤都不到。
可我捏着它,手指头一直在抖。
上辈子,这本证被三万块钱卖掉了。签字那天妈叫我回家吃饭,饭桌上给我夹了一筷子肉,说:"航航,铺子卖了,妈给你留了五千,上大学用。"
五千。
我上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是四千六。
剩下四百,我买了一张南下的站票。
这辈子,它在我手里。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爸的坟前。
墓碑上的照片,爸穿着工装,笑得憨。
我把红本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爸,铺子回来了。"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压在坟头的石头底下。
"这个月我在宋叔那儿挣的。拆了三台发动机,两台变速箱。宋叔说我上手快,像你。"
风把坟头的草吹得倒向一边,像他在点头。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坐到天黑。
以后我要做的事,会一件比一件狠。妈会哭,街坊会骂,所有人都会说我白眼狼。
但爸,你应该懂我。
你不是教过我吗——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
第六章
摊牌的日子,比我想的来得快。
11月23日,周六,晚饭。
妈做了一大桌菜,马国强开了瓶酒,连马浩的对象小丽都来了。
我下楼的时候,一屋子人齐刷刷看我,像等着开一场会。
"航航,坐。"妈给我盛了碗饭,脸上堆着笑,"今天啊,有个喜事要宣布。"
我坐下,没动筷子。
"你浩哥的婚事定下来了,来年腊月二十六。"妈说,"女方那边说了,婚房要抓紧装修,装好了先晾一年,过完年就住。"
马国强接过话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
"所以呢,家里商量好了。下个月,把你爸那个铺子过户给小浩,门面房,重新装修,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周航,你没意见吧?"
不是商量,是通知。
小丽低着头笑,马浩得意地抖着腿,马国强眯着眼看我,妈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神里带着恳求。
恳求我配合,像上辈子一样。
"有意见。"我说。
桌上的笑,齐刷刷收了。
"你说什么?"马国强把酒杯顿在桌上。
"我说,有意见。"我把筷子放下,"铺子不能过户给马浩。"
"反了你了!"马浩第一个跳起来,"周航,这家里轮得到你说话吗?我结婚是头等大事——"
"你结婚,"我看着他,"用我爸的铺子?"
"你爸死了!这家的东西就是妈的,妈的就有我爸一份,我爸的我就能用!"马浩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直飞,"你一个外人——"
"马浩。"妈低喝了一声。
但这两个字已经落地了。
外人。
亲爸亲妈生的儿子,在自己家里,是个外人。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小丽扯了扯马浩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
妈的眼泪下来了,转向我,声音放得又软又慢:
"航航,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一家人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铺子给了小浩,妈给你保证,等你结婚的时候,家里砸锅卖铁也给你置一份……"
砸锅卖铁。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锅砸了,铁卖了,置办的是马浩孩子的满月酒。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红本,放在桌子正中间,推过去。
"不用砸锅卖铁了。"我说,"建设路117号,两层门面,产权人周航。上周三,过户完成。"
没人动。
马浩的腿不抖了。小丽抬起头。妈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马国强盯着那个红本,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伸手抓起来,翻开,凑到灯底下看。
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假的。"他说,"这证是假的。"
"编号、钢印、登记章都在。"我说,"不信,明天可以去不动产中心查。"
"你怎么办下来的?"妈的声音发颤,"我什么都没签——"
"不用您签。"我看着她,"爸留了遗嘱,公证过的。铺子全部给我。遗嘱继承,优先法定继承。爸出事前五天办的公证,妈,这事您不知道吧?"
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当然不知道。爸连她都瞒着——他太了解她了。
"周满仓……"妈喃喃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连我都防……"
"他不是防您。"我说,"他是防今天。"
防今天这一桌菜,这一屋子人,这一句"你没意见吧"。
"啪!"
马国强把红本摔在桌上,站了起来。
"好啊,好啊。"他指着我,手指头一下一下戳着空气,"翅膀硬了,偷着过户,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
"自家人?"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我爸的铺子,凭什么给马浩做婚房?"
"凭什么?"马国强冷笑一声,往前一步,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字地说——
"就凭你妈嫁给了我。这铺子,有我一半。"
第七章
"有你一半?"
我还没说话,门口先传来一个声音。
宋叔。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
"马国强,你这话,我问你一句——"宋叔走进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你懂法吗?"
马国强脸色一变:"宋德利?你来干什么?这是我家!"
"我路过,给周航送个东西。"宋叔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之前,我特地找法律援助中心的老张问了一下午,咱们一条一条说。建设路117号,是周满仓的婚前个人财产。他死了,按遗嘱继承,全部归周航。遗嘱继承的财产,跟刘玉芬没关系,更跟你马国强没有一根毛的关系。"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别说一半,一块砖都没有你的。"
马国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们串通好的……"
"串通?"宋叔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是冷的,"马国强,满仓活着的时候,你管他叫哥。他尸骨未寒,你就算计他儿子的铺子。今天我把话放这儿——铺子是周航的,谁再惦记,先过我这一关。"
马国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忽然又梗起脖子,打出最后一张牌:
"行!铺子是他的!可这两年,他吃我的住我的,学费生活费,我养了他两年!这笔账怎么算?"
来了。
我等他这句话,等了一晚上。
"宋叔,您包里不是有计算器吗?借我一下。"
宋叔把公文包里那个老掉牙的计算器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按。
"我一个月伙食费,按家里的标准,三百。两年,七千二。"
"学费,一学期一千二,是九年义务教育后妈去交的,四学期,四千八——用的是我爸的铺子的租金,铺子租金是我爸留下的收入。"
"住宿费,我住自己家阁楼,不算。"
"零花,两年,妈一共给过我三次,一次五十,一次一百,一次过年两百。三百五。"
我把计算器转过去,屏幕对着马国强。
"七千二,加三百五,七千五百五。这是两年里,这个家里实打实花在我身上的钱。"
我摸出一沓钱,数出七千六,放在桌上。
"七千六。多的五十,是利息。"
"从今天起,我不欠这个家一分钱。"
马国强盯着那沓钱,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没法接。
接了,就等于认了这笔账只有七千五。
不接,他"养了我两年"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屋里没人说话。
马浩缩在椅子上,小丽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妈坐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忽然站起来,冲进里屋,摔上了门。
那顿饭,自然是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编织袋。
几件换洗衣服,一摞课本,爸的记账本,那份收条,还有工具箱。
工具箱最沉。我把它从阁楼上搬下来的时候,马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搬的是破烂。
他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着这个家唯一值钱的东西——我爸留给我的路。
下楼的时候,妈红着眼眶拦在门口:"周航,你要干什么?"
"搬出去。铺子二楼能住人。"
"你疯了?那是店面,冬天漏风——"
"漏风也是我的家。"我说,"妈,这个家里,我的房间给了马浩,我的钱给了马浩,我的铺子你们也想给他。我住在这儿,碍事。"
妈的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往我手里塞:"那妈给你点钱……"
我没接。
我掏出爸的记账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到她眼前。
"六月,换变速箱,收一千六。存起来,航航念大学用。"
"妈,爸给我攒了十年学费,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他要是还活着,今天这桌饭,他会先给我夹鸡腿。"
妈的手垂下去了。
钱从她指缝里散了一地,她都没去捡。
我扛起编织袋,出了门。
巷子很长,路灯坏了两盏。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还亮着,妈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出来。
跟上辈子一样。
不同的是,上辈子我是被赶出去的,这辈子,是我自己走的。
第八章
铺子二楼有个小房间,爸生前用来午休的,一张板床,一张桌子。
我花了一个周末收拾出来,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个电暖气。
搬进去的第三天,我在铺子门口挂上了牌子:满仓汽修。
爸的招牌,爸的名字。
宋叔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小子,你爸在底下看见了,能笑醒。"
生意是慢慢起来的。
爸的老客户还认这个门脸,谁家车坏了,路过建设路,探头问一句:"周师傅的儿子?"我说:"是。"他们就把钥匙留下了。
手艺是爸教的,价钱是爸的老规矩,童叟无欺。
开张第一单,是粮站那台老掉牙的五十铃,三个修理厂都判了死刑,说发动机报废,换新的要一万二。
我拆开看了一下午,是连杆瓦烧了,没伤缸体。
八百块,修好。
粮站站长围着车转了三圈,听完发动机的声音,一拍大腿:"跟满仓一个手艺!"
这话比八百块值钱。
半个月,粮站的七台车,全转到了我这儿保养。
真正赚到第一笔大钱,是腊月。
县里淘汰一批老旧公务车,拍卖。没人看得上——车龄长,公里数高,手续还麻烦,一拍还流标了。
二拍降价,六千一台。
我去了。
上辈子,这批车被省城一个车贩子收走,翻新之后翻倍卖到了邻县。这事我上辈子是在修理厂听老板吹牛听来的,当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这辈子,宋叔垫了三万,我立了字据:合伙,他出钱,我出人和手艺,赔了算我借的,赚了五五分。
宋叔把钱点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小子,你要是赔了,我这养老钱可就……"
"宋叔,赔了,我给您打一辈子工还债。"
没赔。
五台车,我自己动手翻新,钣喷、发动机整备、内饰清洗,一台成本不到两千,从铺子营收里走。
过完年,五台车陆续出手,均价一万八。
九万进账,刨掉垫资和成本,毛利五万。
结账那天,宋叔抽回本金,我分到两万五。我多封了两千块的红包。老头捏着红包,眼圈红了,骂了我一句:"滚犊子,谁要你的。"
红包他最后还是收了。
他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嘟囔:"满仓,你儿子比你出息。"
入秋,妈来了一趟铺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新招牌看了很久,欲言又止。
"航航,你浩哥婚事定在腊月,女方要三金一银,家里……手头紧。"
我正在给一台捷达换刹车片,头也没抬。
"妈,我的钱,一分都不会再给马浩。"
妈的脸白了白。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递过去。里面是一件羽绒服,红色的,她的尺码。
"天冷了。您那件棉袄,穿了四年了。"
妈捧着羽绒服,站在门口哭了。
哭完,她走了。
羽绒服她拿走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给她买过一件羽绒服。她转手送给了小丽,说:"年轻人穿红的喜庆。"
这辈子,我在衣服里衬的缝边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儿子周航,2014年秋。"
不是赌气。
是想知道,这件衣服最后穿在谁身上。
第九章
那个冬天,镇上的风言风语起来了。
先是菜市场,后是奇牌室,最后连学校门口卖炸串的都知道了:
"周满仓家那小子,翅膀硬了,把他爸的铺子偷摸过户到自己名下,亲妈哭都没用。"
"听说还把亲妈撵出门了,造孽哦。"
"读了两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话,不用查,都知道是从哪儿散出来的。
马国强在装修队里逢人就叹气:"我这继父难当啊,掏心掏肺两年,养出个白眼狼。"
脏水泼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台桑塔纳换正时皮带。
来买配件的老王头把零件钱递给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小周啊,叔多句嘴。你妈再不对,也是你妈。铺子的事,低个头,过去就过去了。"
我把零钱找给他,笑了笑:"王叔,您的正时皮带,我给你按的进价。"
老头一愣。
"生意是生意,家事是家事。"我说,"您在我这儿修车,我坑过您一分钱吗?"
"那倒没有……"
"那就行了。"我说,"我的家事,值不值得信,您看我的手,别听别人的嘴。"
老王头捏着零钱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嘟囔了一句:"满仓的儿子,手艺倒是不孬。"
这样的话,我一天要听七八回。
我不辩解,一台一台地修车,一笔一笔地记账。
爸的记账本旁边,现在摆着我的记账本。
宋叔气得要去找马国强对质,被我拦住了。
"宋叔,不用。"
"就这么让他们泼脏水?"
"泼吧。"我拧着扳手,"脏水泼得越高,往后反转得越狠。"
这话不是自我安慰。
上辈子,这股舆论压了我十五年。我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妈去世的时候,亲戚们在葬礼上数落我:"你妈就是被你气出病的。"
我一句话都没辩解过。
因为上辈子,我确实一无所有,辩解没有用。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等的是一个日子——等马浩把那八万块钱作完的那一天。
钱这东西,到谁手里,就是谁的照妖镜。
马浩的婚礼,定在2014年腊月二十六,办得风风光光。
结婚那天,妈戴着新围巾,在街口跟人炫耀:"小浩有本事,婚房装修好了,家电全配齐。"
有人问:"你家周航的铺子真不给小浩了?"
妈的笑淡了一点:"那孩子犟。随他吧,一家人,计较什么。"
她还在用"一家人"三个字,把一切都糊过去。
定亲宴摆在县里最好的酒店,二十桌。
马浩穿着新西装,挨桌敬酒,敬到亲戚那一桌,有人问起我,他摆摆手,声音大得半个厅都听得见:"周航?人家现在是大老板,看不上咱们这门穷亲戚喽。"
满桌哄笑。
这话当天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没去。
那天我在铺子里修了一天的车,晚上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面吃完,我翻到记账本新的一页,写:
"腊月二十六。晴。马浩结婚,二十桌,花费约四万。来源:我爸的八万。"
记完,合上。
站在马路对面看他们家热闹的时候,我还看见了一个细节。
羽绒服,穿在小丽身上。红色的,很扎眼。
我转身回了铺子。
没关系。
衣服的事,以后会有人替我说的。
第十章
2015年夏天,风向变了。
先是省里下文,再是县里开会,横幅拉到了每个路口:黄标车限期淘汰,主动报废有补贴,逾期上路罚款扣分。
一夜之间,全县城的黄标车都涌向了有资质的回收点。
全县,只有两个回收点有资质。
一个是宋叔的报废车场。
另一个,是我的。
去年冬天,我用分到手的两万五,加上铺子的抵押授信,盘下了城边一块废厂院,跑下来了报废机动车回收的批文。
办批文的时候,连审批窗口的人都笑我:"小伙子,这行又脏又冷门,你图什么?"
宋叔也劝过我:"小子,修车是手艺,收破烂是另一码事,别把挣的钱都砸进废铁里。"
我没法跟他解释。
我没法告诉任何人,我知道明年夏天会发生什么。
我图的就是今天。
上辈子,这波行情肥了邻县一个回收贩子。他来我们县收车,一车差价两千,半年挣了一百多万。当时我在他的拆解线上打零工,一天一百二。
我记得他蹲在磅秤边上数钱的样子,也记得自己站在拆解线尽头,满手是油,想的是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这辈子,这条线是我的。
七月到十月,我的回收点收了六百多台黄标车。
最忙的时候,院子里待拆的车排到大门外,队尾甩出去半条街。我雇了四个小工,加上宋叔场子里的老人手,两班倒。
补贴款一笔一笔到账,我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日期、车号、金额,跟爸当年记账一个格式。
宋叔的场子跟我联动,拆解、压块、走补贴流程,忙得脚不沾地。
老头数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满仓要是活着……"
"宋叔,"我递给他一瓶水,"我爸要是活着,咱俩得给他开工资。"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完抹了把眼睛。
十月盘点,回收点净利润,三十七万。
我十九岁。
而就在同一个夏天,马国强的装修队,散伙了。
活越来越少,工钱越拖越久,工人跑了一半。
有人看见他在奇牌室一坐一整天,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
回家就摔碗。
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头发白得很快。
有一次她来铺子附近买菜,远远看见回收点门口排队交车的长龙,站了很久。
她就站在马路对面,提着菜篮子,看着我在院子里指挥吊车。
我没过去。
她也没过来。
最后她提着菜走了,背影比去年又驼了一点。
这些消息,都是街坊传到我耳朵里的。
我听了,没接话。
我在等另一件事。
上辈子,2015年冬天,马浩出事了。
先是网贷。他拿婚房的购房合同和钥匙押给了小贷公司,从三个平台借了十四万,说是跟人合伙做生意。
生意是假的,赌球是真的。
这辈子,日子一天天近了。
第十一章
2015年12月,马浩炸了。
先是小贷公司的人找上门,在楼道里泼了半桶红油漆。
红油漆顺着防盗门往下淌,像一道没擦干净的血。
邻居报警,警察来了,登记完,只说了一句:"债务纠纷,建议协商。"
然后小丽挺着肚子回了娘家。
最后,小丽的妈,那个烫着一头卷发的女人,带着娘家七八个亲戚,堵到了妈家门口。
那天是周日,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卖豆腐的端着碗,修鞋的停了锤子,连二楼的老太太都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我听见消息,是从宋叔的电话里。老头在电话里乐得直咳嗽:"小子,你快来,大戏!"
我没去。
这种场面,我不需要在场。
上辈子我听过一句话:你只管攒你的道理,老天爷自有扩音器。
这辈子,扩音器响了。
后来,整条街的人替我把那天的每一个字都转述了。
小丽的妈站在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刘玉芬!你儿子骗婚!婚房抵押了十四万赌球,你们一家子瞒得死死的!"
妈在门口赔不是,说钱会想办法还。
"还?拿什么还?"卷发女人一拍大腿,"你们家什么情况当我不知道?这房子的首付,八万块——是你前夫拿命换的赔偿款!是你亲儿子周航的钱!你们拿着人家亲爹的命钱给你继子娶媳妇,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这一句,像一颗炸雷。
围观的街坊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首付是周航他爸的赔偿款?"
"我的天,拿着人家爸的命钱给继子买房?"
"难怪人家孩子把铺子过户回去了……换我我也过户啊!"
"还骂人家白眼狼?到底谁是白眼狼?"
风,一夜之间就转了向。
前两天还在骂我的人,现在见了我的车,主动点头打招呼。
菜市场里,老王头拎着菜跟人讲:"我早就说嘛,满仓的儿子,手艺好,人实在,能是白眼狼?"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上辈子我等了十五年,没等到这一天。
这辈子我等到了,却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真正的大戏在三天后。
小丽回娘家之前,把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扔在了妈家门口。
"你们家的东西,我一样不要!"
羽绒服在门口的台阶上躺了半天,邻居家的狗叼起来又放下。
妈捡起来,拍打上面的灰的时候,摸到了内衬缝边上那行字。
记号笔写的,洗得发旧了,但还认得出来:
"儿子周航,2014年秋。"
妈捏着那件衣服,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有个邻居后来跟我说,你妈那天站在门口,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件红羽绒服上。
她说,那是你给她买的,她转手给了小丽。
她以为你不会知道。
妈,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不说。
因为说出来没有用。
一件衣服是这样,一间房是这样,八万块钱也是这样——东西到了您手里,姓什么,从来不由我。
我不怪小丽把衣服扔出来。
我甚至要谢谢她。
她这一扔,比我辩解一千句都管用。
街坊们看着那件红羽绒服,看着内衬上那行字,最后一点"周航不孝"的闲话,也散了。
有人开始翻旧账:"当初满仓走的时候,赔偿款到底怎么分的?"
"人家儿子十八岁就去办继承,那是被逼的!"
"一家子欺负一个没爹的孩子,还好意思骂人家白眼狼……"
我听着,照旧修我的车。
爸说过,手艺人的名声,不在嘴上,在手上。
这句话,我到今天才算真正听懂。
第十二章
2016年开春,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第一件,马国强走了。
没有吵,没有闹,一天早上妈醒来,衣柜里他的衣服少了一半,抽屉里家里仅剩的两万块存款没了,人也没了。
手机关机,装修队的工友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走之前,他还做了最后一件"好事"——把妈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捋走了。
那是姥姥留给妈的。
妈发现的时候,在床边坐了一上午,没哭。
邻居劝她报警,她摇摇头:"算了。让他拿去吧。"
"这五年,就当我花钱买了个明白。"
第二件,妈病了。
一开始是浮肿,然后是恶心,吃不下饭。
她一个人去县医院查的,肌酐七百多。
尿毒症。
拿到诊断书那天,她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这些都是医生后来告诉我的。
医生说,她攥着那张诊断书,翻来覆去地看,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严不严重",也不是"还能活多久"。
她问的是:"大夫,这个病……透析一次,多少钱?"
听到价钱之后,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诊断书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兜里,回了家。
她谁也没告诉。
拖了十二天。
拖到脚肿得穿不进鞋,睡到半夜喘不上气,邻居敲门没人应,翻墙进去才发现她晕在床边,才被救护车拉回了医院。
妈给马浩打电话。
关机。
给马国强打电话。
停机。
最后,她翻出我的号码。
她后来在病床上跟我说,那个号码她按了三次,三次都没敢拨出去。
是宋叔看不下去了。
老头跑到医院,找到妈的病房,把她骂了一顿,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小子,你妈病了,尿毒症。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07。"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
窗外是回收点的院子,吊车正把一台报废的出租车吊上拆解台。
上辈子的记忆一页一页翻上来。
透析室外的长走廊。缴费窗口前排不完的队。妈的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马浩关机的提示音。还有最后那个晚上,监护仪上那条拉平的线。
病还是那个病,命还是那个命,躲不掉。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躺在那儿,是因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马浩关机,马国强跑路,亲戚躲的躲藏的藏,最后守在缴费窗口前的,只有我。而我掏空了口袋,也只够三次透析。
三次。
妈第四次没做上,就垮了。
我抓起车钥匙。
下楼的时候,财务喊我:"周总,下午车管所那边——"
"推了。"
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周航,你冷静点。
这辈子,你不一样了。
你有的是钱。
这一次,缴费窗口前站着的,不再是一个连肉都买不起的儿子。
第十三章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我走到307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妈在打电话,声音又低又急:
"……小浩,妈不求你出钱,妈就想问问你,你爸……你马叔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妈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妈住院了……尿毒症……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哦。你忙。那你忙。"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才推门进去。
妈躺在病床上,两天不见,整个人小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肿得发亮,是肾排水排不出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干馒头,一塑料袋咸菜。
护士站的姑娘告诉我,妈住了两天院,没舍得订过一份病号饭,馒头是从家里带的。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堵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想起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对谁都大方,唯独对自己抠——不,也不对。
她对马浩,从来没有抠过。
她看到我,整个人僵住了。
"航航……你怎么……"
"宋叔告诉我的。"
她慌忙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妈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住两天就……"
"尿毒症。"我说,"肌酐七百四。医生说要马上透析,一周三次。"
妈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转身出了病房。
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航航",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我不是要走。
我去了缴费窗口。
"307床,刘玉芬。"我把银行卡递进去,"透析费,先预交一年的。"
窗口的姑娘查了查:"一年透析费用不低,您确定?"
"确定。"
刷卡,签字,拿着一沓缴费单,我回到病房,把单子放在妈的床头柜上。
妈看着那沓单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航航……妈对不起你……妈那时候糊涂……"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
"妈。"我说,"钱的事,您不用愁。透析费我按时交,医药费我管到底。"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那你能不能……搬回来住?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把我生下来、养了我十七年、又亲手把我一点点推出去的女人。
上辈子,我在透析室外的走廊里求过马浩,求过亲戚,求过所有能求的人。
这辈子,不用求了。
"妈。"我的声音很平,"透析费,我按时交。"
"家,我不回了。"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气:
"航航,妈知道错了……妈那时候,总觉得你是亲生的,怎么都不会走,小浩是外来的,妈不对他好点,他就……"
"妈。"我打断她。
"亲生的,也是会走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
上辈子,那个亲生的儿子,在她的葬礼之后,一个人在南方的小旅馆里躺了三天。
没哭,就是躺着。
第四天爬起来,把妈的照片贴身收好,出去找了个修理厂,继续拧螺丝。
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亲生的这三个字,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护身符,是豁免牌——豁免于被心疼,豁免于被偏爱,豁免于被当成一个也需要人管的孩子。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说出来,就矫情了。
我把缴费单往床头柜上又推了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好好治病。"
"别的,就别想了。"
第十四章
妈住院的第三周,张律师受我委托,来医院跟她谈了一次。
张律师是宋叔帮忙联系的——县法律援助中心的,爸生前帮他修过八年车,没收过一分钱工时费。
他看完那张收条,只说了一句话:"这事,占理。"
收条上白纸黑字:今收到周满仓车祸赔偿款捌万元整,用于马浩购房首付。收款人刘玉芬,2013年8月16日,红手印。
死亡赔偿款,不是遗产,但按亲等分配,未成年子女应得的那份,监护人只有代管的义务,没有处分的权利。
我那一份,四万。
现在,连本带息,该还了。
妈听完张律师的话,捏着那张收条复印件,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周航……"她看到我进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真要跟妈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我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是算账。"
"算账……"她的眼泪下来了,"妈都这样了,你还要跟妈算账?你这是要逼死妈啊……"
又来了。
眼泪,上辈子我最怕的武器。
这辈子,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妈,2013年8月16号晚上,您跟我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我说那写张收条吧,您骂我跟您算账。"
"现在您又说,妈都这样了,你还算账。"
"妈,话都让您说完了。"
我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但算账这个事,是您教我的。"
她愣住。
"您记得吗?我上初一那年,学校要交一百八十块校服费,您让我去找我爸要。我爸在修车,满手油,从腰包里数了一百八给我。您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说:'亲父子,明算账。'"
妈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这句话是她挂在嘴边十几年的口头禅。跟爸算账,跟亲戚算账,跟邻居算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分亏不肯吃。
只是这杆秤,从来不对马浩。
"四万块,加上三年的利息。"我把一张打印好的清单放在被子边上,"我不要求一次还清。妈,您把老房子——爸留下的那套平房,属于我的那一半产权过户给我,这笔账就清了。"
"那是你爸留给咱们娘俩的……"
"是爸留给我的。"我说,"跟铺子一样。"
妈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最后,她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航航,妈要是早知道你爸留了遗嘱……妈是不是就不会……"
"妈。"我打断她,"您不是不知道爸留了什么。"
"您是知道我没爸了。"
这句话出口,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妈的眼泪停在脸上,整个人软软地靠回床头,半天没有再出声。
我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窗外的天阴着。
张律师在电梯口等我,问:"谈得怎么样?"
"她会签的。"
"你这么确定?"
"她没别的路走了。"
马浩失联,马国强跑路,能替她签字透析、能替她付医药费的人,全世界只剩我一个。
而那四万块和那半套平房,是我给这段母子关系,标好的最后价格。
第十五章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妈出院那天,在过户大厅签的字。
她签得很慢,一笔一画,签完,把笔放下,忽然问我:"航航,晚上……回家吃饭吗?"
"不了。"我说,"您保重。"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大厅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妈没带伞,站在台阶上,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头上。
我撑着伞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半秒。
然后我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走进了雨里。
"伞我拿着了……那你呢?"她在身后喊。
"我有车。"
我钻进车里,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还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那把伞,没撑开,就那么举着。
妈,伞给你了。
这是最后一次,我替你挡雨。
往后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简化成了两件事:
透析费,每月按时划到医院账户。
逢年过节,我让店里的伙计送一箱牛奶水果到她楼下,不署名。
2016年秋天,马国强回来了。
他在外面躲了半年债,钱花光了,人老了一圈,厚着脸皮回来找妈复婚——确切地说,回来找地方养老。
他以为妈还是那个妈。
妈没让他进门。
邻居说,妈隔着门只说了一句话:"马国强,我这辈子,瞎了两次眼,不能再瞎第三次。"
马国强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得很难听,什么"克夫的扫把星"、"儿子都不认你"。
妈在门里没接一句。
最后他骂累了,走了,从此再没出现过。
邻居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我听,讲完又补了一句:"你妈现在啊,跟变了个人似的。前几天马浩打电话回来要钱,她直接给挂了。"
我愣了一下。
"她挂了?"
"挂了。就说了句,'我没钱,我治病的钱是你弟出的,你要脸就别再打了。'"
妈管我叫"你弟"。
从马浩嘴里论,我是他弟。
这是妈第一次,在马浩面前,把我摆在"出钱治病"的那个位置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新店里忙活。
2016年底,城南汽配城开工,我在一期租下了一个大门面,把修理铺整体搬了过去。
搬家那天,最后搬的是爸的工具箱。
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新店最显眼的角落,箱子上方挂着爸的照片。
宋叔背着手在新店里转了三圈,站在工具箱前面,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满仓,看见没?你儿子把铺子开进汽配城了。"
照片上,爸穿着工装,笑得憨。
爸的忌日,我回了一趟公墓。
墓碑擦干净了,换了新的照片,前面摆着一瓶他生前爱喝的老白干。
我蹲在坟前,把这几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铺子赎回来了。生意做起来了。妈的医药费我管着。马浩的房子抵给小贷公司还债了,人跑去了南方,听说在厂里打工。
"爸,您留给我的,我一样没丢。"
"他们拿走的,我也一样一样,都拿回来了。"
风把纸钱的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我坐在坟前,坐到太阳偏西。
临走的时候,我把工具箱上那把旧钥匙,挂在了墓碑后面。
爸,铺子我守着。
钥匙,您也留一把。
第十六章
2017年春节前,妈出院了。
透析稳定了,她不愿意再麻烦任何人,在县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白天给住院部食堂帮厨,择菜,洗碗,一天五十块。
有人劝她:"你儿子那么有钱,汽配城最大的门面,你还打什么工?"
妈只是笑笑:"我自己挣的,吃着踏实。"
这话传到宋叔耳朵里,老头哼了一声:"早想明白这个道理,何至于……"
后半句他没说,掐了烟。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早想明白,何至于把亲儿子逼到十八岁就自己出去办继承;何至于一套房子、一间铺子,一样一样都丢了;何至于到四十多岁,才头一回吃上自己挣的饭。
可人这一辈子,有些道理,就是要用半辈子来换。
妈换了。
换来了,也不算晚。
大年三十那天,我的店提前放了假。
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县医院那条街,我远远看见了她。
妈在食堂门口支了个小饭摊——年夜饭饺子,十块钱一碗,卖给值班的护士和回不去家的病人家属。
她围着围裙,在蒸汽里忙活着,脸被热气熏得发红。
头发全白了。
我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过去。
看了很久。
看她包饺子,下饺子,收钱的时候眯着眼找零。
看她把一个流浪汉模样的老头叫到摊位边上,盛了一碗,没收钱。
看她在没有客人的间隙,坐在小凳子上,捶自己的腰。
我掏出手机,给店里管事的伙计打了个电话。
"明天起,店里十几号人的午饭,从县医院食堂门口那个饺子摊订。一天二十份,按月结钱。"
"啊?周总,咱们不是有食堂吗……"
"换换口味。"我说,"别说是我订的。"
伙计在那头笑:"懂了。"
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
我只是想起上辈子,妈住院的最后那一个月,想吃饺子。
医院的饺子是机器包的,她吃了一口就放下,说不如自己包的。
那时候我兜里只剩坐公交的钱,买不起肉。
这辈子,她包的饺子,我让她天天有人买。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街上零星的鞭炮响起来,红的纸屑落在雪地上。
妈收摊了,推着小车,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辈子,她走的时候,我跪在病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航航,妈对不起你,下辈子……妈还你。"
妈,不用下辈子。
这辈子,账已经清了。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汽配城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个小饭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昏黄的灯光,融进了县城的夜色里。
店里,爸的工具箱还摆在那儿,擦得干干净净。
明天初一,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它再上一遍油。
爸,铺子还在。
手艺还在。
我,也还在。
雪停了,出城的快速路一眼望不到头。
我挂挡,并线,汇进了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