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堂里的第三碗毒羹
我死过一次。
就死在这间佛堂里。
青砖地上一共摆了三碗东西:一碗是我的药,一碗是我儿子的牛乳羹,第三碗空着,是给我备的棺材位。
我儿子阿衡才三岁,被两个粗壮婆子按在长条凳上,小腿乱蹬,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娘救我——"
他冲我伸手。我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勒出两道白骨,绳子一挣就往肉里陷。
"夫人,别怪奴婢。"按着他的那个婆子低着头,声音倒还平和,"王爷说了,小公子身子弱,留着也是受罪。这一碗下去,不疼,就是睡一觉。"
她端起那碗牛乳羹。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撞翻了供桌。香炉滚到地上,香灰扬了满脸。
"萧衍!你不得好死——"
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衍穿着玄色蟒袍走进来,腰间那块蟒纹玉佩还是我爹用半年的俸禄给他打的。他今天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像个来上香的读书人。
他站在门槛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哭什么。"他对那婆子说,"喂。"
"王爷!王爷您看一眼他,他才三岁!"我把脸贴在地上,跪着往前蹭,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一条血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苏家我已经帮你夺了嫡,你让我死,你让我死——"
"我就是要你死。"萧衍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你以为,你爹那封通敌密信,是谁放进他书房的?"
我猛地抬头。
"是你。"
不是问句。我这一世听他亲口说过太多次了,我只是没敢信。
"是我。"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我们大婚那夜一模一样,温柔得能滴出水,"你爹那老东西,骨头太硬,不肯入我的局。我得给他找点事做。通敌、叛国、诛九族——多顺手的罪名。写密信的笔是他书房里的,印是他自己的,送信的人,是你三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三叔……你放屁!我三叔去年就病死了!"
"去年病死的,是替身。"萧衍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真的那个,死前给我写了三封悔过书,按了手印。现在都在我书房最底下那个暗格里,你要不要去看?"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前世我被毒死的时候,以为苏家是被人构陷。我恨了爹一辈子,恨他为什么那么蠢,恨他为什么要把我嫁进这个狼窝。
原来不是蠢。是有人从头到尾,把局摆好了,就等他往里走。
"你儿子也别怪我。"萧衍站起来,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本来想留他一命,封个安乐侯。可他长得太像你了。每次看见他那双眼睛,我就想起你在灯下给我算账的样子——算得挺精,结果把自己全家都算进去了。"
他转头对苏婉柔说:"还愣着干什么?"
苏婉柔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鹅黄的新衣裳,头上戴着我去年给她求的那支金簪。
她手里端着第三碗东西——一碗黑得像墨的汤药,是我这三个月喝剩的药渣熬的。
"姐姐。"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拿帕子擦我脸上的香灰,手很轻,"你别怨我。王爷说,等你走了,我就是正妃。等他登基,我就是皇后。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待阿衡的,真的。"
"你这个贱人——"
"啪。"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把我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立刻咸了,是血。
"你闭嘴。"她声音还是软的,像哄孩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给我夹菜,都先把那块最肥的挑走;你给我求的簪子,是去年我求了三次你都没给的那支;你在爹面前说我身子弱,不能嫁远,其实是怕我分了你的嫁妆。你比我坏一百倍,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她把那碗药递到我嘴边。
"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我死死咬着牙。
"张嘴啊。"她掐住我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姐姐,听话。你死了,我替你孝顺爹,替你养阿衡。你什么都别管了。"
阿衡在长条凳上哭得打嗝,两条小腿蹬得凳子直晃。
"娘——娘你别喝——"
我看着我儿子的脸,突然笑了。
"苏婉柔。"我说,"你记着。我儿子活着的时候你都不敢碰他一下,现在我死了,你养他?你给他下毒的时候,手比谁都快。"
苏婉柔脸色一变。
萧衍在后面"啧"了一声,明显不耐烦了。
"少跟她废话。灌。"
两个婆子压住我的头,苏婉柔捏开我的嘴,那碗黑水灌下来一半,另一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烫得我胸口起了一片红疹。
苦。比黄连还苦。
我拼命咳嗽,想把药吐出来,可那婆子的手死死捂着我的嘴,直到我咽下去最后一口。
"咳咳咳——咳咳——"
"娘!娘你别死!娘——"
阿衡挣脱了一个婆子,连滚带爬扑到我身上,小小的胳膊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他温热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我锁骨上。
我那碗药还有小半碗在地上,被我刚才挣的时候踢翻了,黑水渗进青砖缝里。
"王爷。"苏婉柔站起来,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要不要……"
她指了指阿衡。
萧衍看了一眼那碗牛乳羹,又看了一眼我儿子。
"一并了吧。留着是祸害。"
"不——!"我吼出来,声音把嗓子都撕破了,"萧衍!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一个人就够了!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萧衍说得很平静,"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才更不能留。等他长大了,他知道他爹是怎么杀他娘的,你说他会怎么做?"
他冲那婆子点点头。
婆子端起牛乳羹,走向阿衡。
"不要——不要——"我把脸贴在阿衡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阿衡,别怕,娘在。娘抱着你,不疼,啊?不疼……"
阿衡不哭了。他抬起头,用那双像我的眼睛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
"娘,你别哭。阿衡不疼。"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有一根弦从头顶一直崩到脚底。
然后,我就听见了自己脖子里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从最底下涌上来的、能把人撕碎的嚎叫。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绳子断了,我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在供桌上。
"咣当——"
香炉、烛台、供果,全砸在地上。我摸到那根最粗的蜡烛,铁签子做的,一头是尖的。
我谁都没看,直奔那个端着碗的婆子。
"滚开!"
我把铁签捅进了她的肩膀。她惨叫一声,碗摔了,牛乳羹泼了我一身,甜腻腻的,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不是毒,是蜂蜜。
我愣了一秒。
蜂蜜?
阿衡这碗里……没有毒?
我猛地转头看萧衍。
萧衍也愣了。他盯着地上那碗打翻的羹,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对我笑了。
"你以为我真要杀他?"他说,"我要杀他,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我是要让你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你什么都做不了。苏锦沅,我要的是这个。"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儿子还活着,那碗里没有毒,我的阿衡没事。
我一把抱起阿衡,用身体挡住他,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带血的铁签,对着门口那十几个人。
"谁过来,我杀谁。"
没人动。
不是被我吓的。是他们看见萧衍笑了。
"行了。"萧衍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把人带走。阿衡没死成,那就先养着,以后有用。"
"是。"
几个侍卫上来架我。我抱着阿衡不放,被他们掰开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得我指骨响。
"娘——!娘——!"
"阿衡!阿衡你听话,跟她们走,跟她们走——"
他们把我拖出佛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站在佛堂中央,苏婉柔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看着我,像看一场戏。
"姐姐。"苏婉柔冲我挥挥手,"明天我去看你。我给你带点心。"
然后门就关了。
他们把我扔进地牢。
地牢在王府最底下,终年不见光。墙上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一脚踩下去,能听见水声。
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那药劲上来了。
先是眼前发黑,然后是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拿手攥着拧。我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出来的是血。
"阿衡……"我抱着自己的胳膊,一遍一遍地喊我儿子的名字,"阿衡还活着……他没喝……他没喝……"
我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个月。送饭的婆子每天来一次,从门洞里塞进一碗稀粥,从来不说话。
有一次我问她:"我儿子呢?"
她不看我,把碗放下就走。
"我问你!我儿子在哪——"
她走出去很远了,才回头说了一句:"小公子前天夜里发烧,没熬过去。王爷说,是胎里带的病。"
我盯着那碗粥,盯着碗沿上一个小小的豁口,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碗粥,连碗一起,摔在了墙上。
"萧衍。"我贴着墙根坐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要我看着他死吗?好。我看着了。"
"你别急。我慢慢来。"
"我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全都还给你。"
"一件都不落。"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药劲把我吞下去。
可我不知道的是,地牢外面,苏婉柔正站在井口边,跟萧衍说话。
"王爷,她真死了吗?"
"快了。"萧衍说,"那药是西域的'醉仙居',没解药。你放心。"
"那阿衡那边……"
"阿衡?"萧衍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阿衡?那碗牛乳羹里,我让厨房放了双倍的蜂蜜。他哭了一路,连一口都没喝。"
"那您为什么……"
"我要她记着这一刻。"萧衍的声音,从井口飘下来,模模糊糊的,"我要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恨我。恨到骨子里,恨到连死都不甘心。"
"那她要是真死了呢?"
"死了?"萧衍停了一下,"死了更好。她活着,才是我最大的麻烦。"
我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
我听见他说阿衡那碗里是蜂蜜,听见他说他从来没想杀我儿子,听见他说他要我恨他恨到死都不甘心。
我张开嘴,想笑,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恨了半辈子的那碗毒羹,根本不存在。原来我儿子,是被"胎里带的病"带走的。原来萧衍从头到尾,要的只是我临死前那一口不甘心的气。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回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就听见了一声鸡叫。
地牢里不可能有鸡叫。
我猛地睁开眼睛。
"咯咯咯——"
又是一声。
我抬头,看见一束光。
不是地牢顶上那种昏暗的灯油光,是真正的、亮得刺眼的、带着金边的太阳光。它从一扇我从来没见过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我脚边。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青黛那张脸,放得很大,在我眼前。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辫子散了一根,贴在脸上。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一天一夜了,奴婢吓死了,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可千万不能再着急了……"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嫩,指甲圆润,指节上没有一道勒痕。我抬起胳膊,袖子滑下来,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绳子磨出来的血印。
我抬手摸自己的脸。光滑,紧致,没有血,没有灰。
我猛地坐起来。
"青黛,今天几号?"
"啊?"青黛一愣,"小姐,您糊涂了?今天是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九啊。咱们苏府的聘礼都快到门口了,您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永昌十七年。
三月初九。
我抓住青黛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掐得她"哎哟"一声。
"三月初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靖王萧衍,今天上午,会派礼部的人来苏府提亲。今天下午,他会单独约我在城外的听雨亭见面,要我给他当谋士。"
青黛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事连老爷都不知道啊!"
我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地。
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脏发麻。
"我知道的比这多得多。"我说,"青黛,去把我那套素色的襦裙拿来。不要绣花,不要金线,越素越好。"
"啊?小姐,可是靖王府的聘礼——"
"照我说的做。"
青黛没敢再问,转身去衣柜里翻。
我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尖的,一脸没被世事磨过的稚气。可那双眼睛,沉得像两潭死水。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
"这一巴掌,是替阿衡打的。"我说,"他三岁,连一碗牛乳羹都没喝完,就被你亲爹的'好女婿'害死了。"
"这一巴掌,是替爹打的。他到死都以为自己通敌叛国,在诏狱里被活活打死,连个全尸都没落着。"
"这一巴掌,是替你自己打的。你蠢,你瞎,你把全家的命都赔进去了,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我放下手,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的脸。
"苏锦沅,你听好了。"我说,"这一世,谁都别想再踩你。谁都不行。"
"萧衍要你来当棋子?不来了。"
"苏婉柔要踩着你的尸体往上爬?先把她自己的骨头折了。"
"至于你那个好爹——这一世,你得护着他。他不懂朝堂上的脏事,你懂。你把前世他踩过的每一个坑,全都给他填上。"
我转身,抓起桌上的茶壶,把一整壶凉茶灌了下去。
茶水是去年的陈茶,涩得我舌头发麻。
可我心里那团火,终于被浇灭了。
"青黛。"我擦干嘴角的水渍,"备车。去前厅。"
"小姐,您要去哪?"
"去拒婚。"
"啊——?!"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了房门。
走廊很长,阳光照在我身后,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走得很急,一步都没停。
因为我怕我慢一步,那股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想要把人撕碎的劲儿,会先把我自己撕了。
我得先去把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办完。
第二章 拒婚
苏府的前厅,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我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喧闹。父亲苏大学士坐在主位上,一张老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正拉着礼部一个四品官的手,一个劲儿地说"犬女何德何能"。
我娘坐在一边,拿帕子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那嘴角根本压不住。
我那个庶妹苏婉柔,站在我娘身后半步,一身新做的鹅黄襦裙,头上戴着一支崭新的金簪,两只手绞着帕子,一脸"我也替姐姐高兴"的乖巧。
"苏小姐到——"
管家一声喊,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堂中那十二抬聘礼。
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一抬,是御赐的"金玉良缘"匾额,明黄的底子,四个大字,刺得人眼睛疼。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前世,我就是在这四个字下面,跪下来,给我爹磕了三个头,说我愿意嫁。
那天我爹高兴得当场写了首诗,写的是"吾女有福,国之栋梁"。后来那首诗被萧衍的人抄走了,成了他讽刺我爹"攀附权贵"的证据,在朝堂上读得文武百官哄堂大笑。
"沅儿!"我爹站起来,冲我招手,"快来,见过礼部的王大人。靖王殿下亲派的,这可是天大的……"
"爹。"我打断他。
我爹一愣。"怎么了?"
我走到堂中,在那十二抬聘礼前面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笑。
"这婚事,我不嫁。"
五个字。
声音不大,可前厅里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爹脸上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像一幅画。
"你……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婚事,我不嫁。"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靖王萧衍,我不嫁。他的谋士,我也不当。"
"轰——"
前厅炸了。
"你疯了?!"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过来,压低了声音,脸都绿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靖王!陛下亲赐的婚!你拒了,你让苏家的脸往哪搁?!"
"苏家的脸,不能靠卖女儿撑。"我说。
"你——"我爹气得手直抖,抬手就要打我。
我站着没动。
他那一巴掌,在我脸前停住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娘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老爷!您打她做什么!沅儿这两天一直不对劲,您没看出来吗?"
我娘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沅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娘,娘给你请太医……"
"我舒服得很。"我说,"我就是想清楚了。"
我转头看苏婉柔。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帕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震惊,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那点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兴奋。
是那种"姐姐你不嫁,那这位置就是我的"的兴奋。
前世,她就是这么想的。前世,我嫁了,她就从后院爬到了我的床头,爬到了我儿子的碗边。
"婉柔。"我叫她。
"啊?"她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姐姐……"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说得很轻,只有她听得见,"我拒了这门亲,不是给你腾地方。你要是敢伸一只手过来,我就把你的手一根一根掰断。"
她的脸,瞬间白了。
"你……姐姐你误会了,我怎么会……"
"啪。"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把她直接扇得转了半圈,摔倒在地上。金簪飞出去,滚到墙角。
前厅再一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苏婉柔趴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出一丝血。她瞪着我,眼神里全是怨毒,可她不敢还手。
因为她知道,我爹就在旁边。我爹虽然气我拒婚,但他更容不得家里人当众动手。
"苏锦沅!"我爹吼我,"你疯够了没有!你还敢打你妹妹!"
"她活该。"我说,"她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就跟盼着我死一样。爹,您看不出来吗?"
我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婉柔。
苏婉柔立刻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爹,我没有……我只是替姐姐着急,姐姐她这两天一直说胡话,我担心她……"
"听见没有?"我爹转头冲我吼,"人家担心你,你还动手!你给我滚回房去!"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我站在原地,没动,"爹,您先别急着发火。我问您几个问题,您答完,再决定要不要我回去。"
我爹喘着粗气,没说话。
"第一,靖王的聘礼里,有一份清单,您看了吗?"
"那有什么好看的?御赐的……"
"清单第三行,写的是'南海明珠十斛'。"我报出一个数字,"第五行,写的是'蜀锦百匹'。可您知道吗?上个月,南海那边的商船,因为海盗作乱,已经停航三个月了。蜀锦今年大旱,产量不到往年的三成。靖王现在拿出十斛南海明珠、百匹蜀锦,您不觉得奇怪吗?"
我爹愣住了。
我娘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我顿了顿,"第二,靖王今天下午,会在城外听雨亭单独见我。他要跟我谈的,不是婚事,是让我给他当谋士。他要我帮他算账、帮他布局、帮他……把咱们苏家,还有朝里那些不听话的老臣,一个个送进诏狱。"
"你胡说八道!"我爹终于听不下去了,"靖王殿下是何等人物,岂会……"
"爹。"我打断他,"您还记得三年前,您那个同年,李大人吗?"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大人,李修,我爹的同年进士,官至御史中丞,三年前因为"贪墨案"被抄家,一家十七口流放北疆,路上死了一半。
"李大人出事前一个月,靖王也派人去他府上'请教'过一次。"我说,"您当时还跟我说,靖王礼贤下士,连李大人都赞不绝口。"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听到了,就记下了。"我说,"爹,您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嫁过去,靖王要我帮他把李大人那样的案子,再办一遍,我办不办?"
我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答案。他只是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
"还有第三件事。"我转头,看向那个礼部的四品官,"王大人,您是礼部的,应该知道规矩。御赐的婚,圣旨一下,就不能改。可今天,您带来的这十二抬聘礼里,圣旨呢?"
王大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前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圣旨……圣旨稍后便到……"
"稍后便到?"我笑了,"也就是说,今天这十二抬东西,是靖王自己掏腰包,陛下根本不知道,对吗?"
王大人擦了擦汗,不敢说话。
我转向我爹。
"爹,您看清楚。这不是陛下赐婚,这是靖王私相授受。他连圣旨都不敢请,就敢往咱们苏府送十二抬聘礼。他这不是看重咱们苏家,他这是欺负咱们苏家——欺负您不敢拒,欺负我是个姑娘家,只能认。"
我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一辈子清贵,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欺负"四个字。
"你……你全都知道?"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多得多。"我说,"爹,这门亲,我不能嫁。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嫁过去,咱们苏家就完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
前厅里,只剩下苏婉柔压抑的抽泣声。
"好。"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这门亲……先缓一缓。"
"老爷!"我娘急了。
"缓一缓!"我爹提高了声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聘礼先抬回去。跟靖王说,小女身子不适,婚期……婚期容后再议。"
王大人的脸,绿一阵白一阵,可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拱手告退。
十二抬聘礼,又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出去。
走出苏府大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是我爹摔了他最爱的那只茶杯。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十二抬聘礼在街上慢慢走远,红绸子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小姐……"青黛小声说,"您真拒了啊……"
"拒了。"
"那……那靖王那边……"
"他今天下午,会来找我。"我说,"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先哄,哄不好就威胁,威胁不成,就会对爹下手。"
"那我们怎么办?"
我转身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青黛,你去办一件事。"
"小姐您说。"
"去城东的墨香斋,找一个叫阿古的伙计。跟他说,三月初九,苏家拒婚了。让他把这个消息,送到该送的地方。"
青黛一愣。"该送的地方……是哪儿?"
"三皇子萧珩的府上。"我说,"记住,不要走正门,从后巷的水沟钻进去。无论谁问你,你都说是去送书。"
青黛的脸白了。"小姐,三皇子?那是……那可是最不受宠的……"
"就是他。"我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萧衍要当皇帝,得先把他那些兄弟一个个除掉。三皇子萧珩,是其中最弱的一个,也是……最干净的一个。"
"最干净?"
"他没杀过人。"我说,"我查过。他府里连个像样的幕僚都没有,手底下的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他每个月领的俸禄,有一半都拿去接济穷苦百姓了。"
青黛瞪大了眼睛。"那……那我们帮他,能赢吗?"
"赢不赢,得看怎么打。"我笑了笑,"青黛,你记着一件事:打仗,不一定非要自己兵强马壮。你也可以让对方,自己把自己打败。"
"啊?"
"萧衍的局,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布的。"我说,"那么大的局,总有破绽。我只要找到那个破绽,往里一捅——他自己就会崩。"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快去吧。天黑前回来。"
"是!"
青黛跑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过身。
苏婉柔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脸还肿着,嘴角结了血痂,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她叫我。
"说。"
"你为什么要拒婚?"她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关你什么事。"
"我怕你吃亏。"她说,声音又软又甜,跟前世哄我喝药的时候一模一样,"姐姐,靖王殿下那么好的人,你拒了,以后可别后悔。"
"我从不后悔。"我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上。
"那……要是姐姐你不嫁,能不能让爹把这门亲事,说给我?"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
"苏婉柔,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从小就想当我。想穿我的衣裳,想戴我的簪子,想坐我的位置。我嫁谁,你就想嫁谁。我死了,你就想顶我的位。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我没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有。"我说,"前世,你顶了我的位,坐了我的床,抱了我的儿子,给我灌了那碗药。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
"你输了。"我说,"从你决定踩着我往上爬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因为你踩的,不是我。你踩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我抬手,指了指她头上的那支金簪——刚才摔掉又捡回来的那支。
"这支簪子,你拿回去。以后,别再戴我给你的任何东西。你不配。"
她猛地抬手,要把那支金簪砸在地上。
"啪。"
我一巴掌,又把她那只手打偏了。
"打我上瘾了是吧?"她尖叫。
"对。"我说,"这一世,你但凡敢碰我一下,我就打你一下。你碰十次,我打你二十次。不信,你试试。"
我转身走进府里,把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着门板,我听见苏婉柔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尖叫,听见她把那支金簪摔在地上,听见我娘在劝她,听见我爹在书房里砸东西。
我没理会。
我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反锁。
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很旧,锁已经锈了。前世,这是我放嫁妆的地方。这一世,我往里装了别的东西。
我打开箱子。
第一层,是我前世记下来的、萧衍所有幕僚的名单。一共四十七个人,我一个一个写下来,连他们各自的软肋都标了备注。
第二层,是萧衍这些年在朝中布下的暗线。哪些人收了他的钱,哪些人欠了他的情,哪些人被他握着把柄——我全写下来了。
第三层,是靖王府的图纸。前世我在那里面住了十年,每一间房,每一条暗道,我都画了下来。包括萧衍书房底下那个暗格的位置。
第四层,是一封信。
信是我写给三皇子萧珩的。
信上只有三句话:
"殿下,我知道靖王藏在军饷案里的一笔账。"
"我知道他书房底下那个暗格里,放着三十七封他不能给人看的信。"
"我知道他最怕的,不是殿下你,是殿下你手里那个'三十七封'。"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我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萧衍的。
我没写什么狠话,也没写什么威胁。我只写了一句:
"王爷,今日拒婚,非我本意。然,有些账,总是要算的。您先忙,我改日登门,与您细说。"
写完,我把信交给门口的小厮。
"送去靖王府。交给王爷本人,不许任何人拆看。"
"是。"
小厮走后,我坐在桌前,等。
我知道,萧衍收到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先笑,然后会皱眉,最后会发怒。他会想不通,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凭什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然后,他会来见我。
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跟他说"有些账,总是要算的"。
他做过的账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全。
而我,记得一清二楚。
天快黑的时候,青黛回来了。
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我的房间,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小姐!小姐!送到了!那个阿古,真把信送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阿古带我去见了三皇子!"青黛的眼睛瞪得溜圆,"三皇子他……他跟传闻里一点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传闻里说他是个病秧子,见不得人。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柴!"青黛比划着,"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小姐,他那双眼睛,跟您现在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青黛想了想,"他说,'告诉苏小姐,三日后,西郊废园,一叙'。就这一句,别的都没说。"
三日后。西郊废园。
我点点头。
"青黛,你干得不错。"
"还有一件事。"青黛压低了声音,"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一个人。"
"谁?"
"一个穿灰斗篷的男人。他站在墙角,看了我很久。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让开了。可是……可是我认得他的鞋。"
"什么鞋?"
"靴子侧面,绣着一条小蛇。"青黛的声音,有点发抖,"小姐,那是靖王府暗卫的标记。我娘以前在靖王府当过洗衣的婢女,她跟我说过。"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笑了。
"来得挺快。"我说,"他收到我的信,连一个时辰都没等,就派人来盯我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小姐,他们会杀我们吗?"
"不会。"我说,"现在不会。萧衍是个多疑的人,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到底知道多少。他派人盯着,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摸我的底。"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做。"我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明天早上,你去买两斤桂花糕,送到墨香斋去。就说,谢谢阿古上次的茶叶,很好喝。"
青黛眨了眨眼。"这……这是暗号?"
"这是给三皇子看的。"我说,"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来求他收留的。我是来跟他谈生意的。"
"生意?"
"对。"我说,"我出情报,出谋划策。他出庇护,出人手。我帮他坐上那个位置,他帮我保住苏家,帮我……"
我停了一下。
"帮你什么,小姐?"
"帮我,把萧衍和苏婉柔,一起送进诏狱。"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那可是要杀头的……"
"谁说我要杀头了?"我说,"我要的是他们活着。活着,才能一天一天,慢慢尝我尝过的那些苦。"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看着那些灯火,想起了前世的地牢。
一样的黑,一样的冷。
可这一世,我不一样了。
"青黛。"我说。
"小姐?"
"去睡吧。明天还有仗要打。"
"是。"
青黛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眉头一皱,随手抄起桌上的铜烛台,轻轻走到窗边,猛地把窗户一推——
"谁?"
窗外,一个人影"哎呀"一声,从墙头上栽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举着烛台,低头一看。
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他摔得龇牙咧嘴,可一看见我,立刻笑了。
"苏小姐,你下手可真狠。"他说,"我才刚爬上来,你就把窗户打开了。"
"你是谁?"
"我姓楚,楚十七。"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三皇子让我来的。他说,您要是问我来干什么,就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楚十七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殿下说,他也在算一笔账。他算了三年,没算明白。他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跟他一起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让他等着。"我说,"三日后,西郊废园。我带账本去。"
"好嘞。"楚十七咧嘴一笑,转身就走,两步就翻上了墙头。
翻到一半,他又回头。
"对了,苏小姐。"
"又怎么了?"
"殿下让我提醒您一句。"他抓了抓头,"今晚别睡太死。靖王那边,今晚可能会有'客人'上门。"
我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
"几点?"
"子时三刻。"楚十七伸出三根手指,"来三个人,走后门,从厨房的水沟钻进来。他们不打人,就是想看看您在写什么。"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楚十七笑了笑,没回答,翻身下了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前,手里的烛台,慢慢放了下来。
子时三刻。三个人。后门。厨房水沟。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四层箱子。
"来得正好。"我轻声说。
我把箱子合上,推回床底。
然后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包药粉。
这包药粉,是我前世从萧衍的母妃那里,偷来的。
叫"醉仙居"。
无色无味,沾上一点,半个时辰后发作。发作时像高热,病人会浑身发烫,胡言乱语,最后陷入昏迷。
前世,我就是被这东西毒死的。
"萧衍。"我把药粉倒在手心里,看着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白,"你送我的东西,我收着了。现在,我还给你。"
我拿着药粉,走到厨房。
厨房里,灶台已经熄了火,一口大锅里还剩着半锅洗锅水,油腻腻的,飘着一层浮沫。
我把药粉倒了进去。
"咕咚。"
一声轻响。
药粉化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盖上锅盖,走回房里,和衣躺在床上。
眼睛是睁着的。
我看着屋顶的帐子,听着外面的风声,等着子时三刻。
果然,子时三刻一到,我就听见了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是水沟盖板被撬开的声音。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三个人。
他们很轻,很小心,像三只猫。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放得又慢又匀,装睡。
他们进了厨房。
停了大概半分钟,像是在听动静。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镊子。他们想夹走锅里的东西,带回去化验。
又过了一会儿。
"啊——"
一声压抑的惨叫,从厨房传来。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锅被打翻了,洗锅水泼了一地。
"快走!这水不对劲!"
"唔……我……我手麻了……"
"废话!你碰了那锅水,能不麻吗!快走!"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水沟盖板被重新盖上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没动。
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醉仙居"的毒,不是吃下去才发作的。
沾到皮肤,一样能进去。
那三个人,今晚回府之后,会浑身发烫,胡言乱语,最后昏迷不醒。萧衍的太医,没有一个认得这种毒。
他们会以为是瘟病。
会隔离。
会查不出原因。
而萧衍,会第一次知道——
我苏锦沅,不是来跟他闹着玩的。
我是来要他命的。
第三章 布局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喧闹。
我走过去一看,萧衍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青玉带,手里还拿了一把折扇,像个来踏青的读书人。
可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侍卫。
十二个。清一色的黑衣,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我爹站在前厅里,一张老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一边拱手一边往后退。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苏大人不必多礼。"萧衍笑得温和,"本王听说,昨日苏小姐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目光直接越过我爹,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苏小姐。"萧衍冲我拱了拱手,笑容无可挑剔,"昨日之事,本王已悉知。是下人办事不力,让小姐受惊了。"
"王爷言重了。"我说,"下人没错,是我自己糊涂。"
"哦?"萧衍眉毛一挑,"小姐此话何意?"
"我拒婚,不是因为聘礼不好,也不是因为王爷不好。"我说,"是因为我算了一卦。"
"算卦?"萧衍笑了,"苏小姐何时信起这个了?"
"昨天刚信的。"我说,"算命的说,我命里克夫。谁娶我,谁倒霉。王爷是何等尊贵之人,我不敢害您。"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十二个侍卫,手都按上了刀柄。
"苏小姐说笑了。"萧衍的语气,冷了一度,"本王此来,是想与小姐谈谈。有些误会,说开了便好。"
"好啊。"我说,"那请王爷移步书房。爹,您也一起来。省得王爷以为我一个小姑娘,敢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对对对,王爷请,王爷请。"
书房里,门关上。
我爹坐在一边,萧衍坐在主位,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苏小姐。"萧衍开门见山,"昨日你那封信,本王看了。"
"哦?王爷觉得如何?"
"有些意思。"萧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些账,总是要算的'。这句话,本王印象很深。不知小姐想算什么账?"
"先算算王爷的账,如何?"我转过身,看着他。
萧衍的手,停在半空。
"本王的账,有什么好算的?"
"账目有三笔。"我说,"第一笔,永昌十四年,户部拨往北疆的军饷,三十万两。账面上是'粮草损耗',实际上是进了王爷您私人的钱庄。这笔账,我查过。经办人叫老疙瘩,是个茶商,常年在西北和京城之间跑。他现在还活着,住在城西的茶馆里。"
萧衍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第二笔。"我继续说,"永昌十五年,李修李大人被抄家。罪名是贪墨。可李大人贪的那三万两,最后落到了谁的口袋里?王爷,您书房底下那个暗格里,放着三十七封信。其中第七封,是您写给李大人的。上面写的是'事成之后,许你江南一县'。李大人至死都不知道,他帮您办完事,您就把他送进了大牢。"
我爹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爹,您坐下。"我说,"第三笔。永昌十六年,我爹收到的那封通敌密信。笔迹是我三叔的,印章是我爹的,送信的人,是我爹书房的管家。可我三叔,早在永昌十五年就'病死'了。一个死人写的信,您说,是谁让他写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萧衍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苏锦沅。"他叫我的全名,"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我说过了,我算了一卦。"我说,"卦象上说,王爷您这一生,有三笔账算不明白。我呢,恰好是个算账的。"
萧衍慢慢站了起来。
"本王,一直以为苏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没想到,你是个疯子。"
"疯子?"我笑了,"王爷,您书房底下那个暗格里,除了那三十七封信,还有一本账。账上记的是您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银子、和……人命。那本账,您自己都没算清过。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看看。"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进过我书房?"
"没有。"我说,"我只是知道它在哪儿。还知道,暗格的机关,在书架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诗经》的底下。"
萧衍的脸,白了。
那本《诗经》,是他母妃留给他的。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本书底下,是暗格的机关。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是苏锦沅。"我说,"您未来的大敌。"
"你——"
"王爷。"我打断他,"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威胁您。是为了跟您做个交易。"
萧衍眯起眼睛。"什么交易?"
"我帮您,算清那三笔账。"我说,"您给我三样东西。第一,我爹的仕途,您不能再动。第二,我庶妹苏婉柔,您离她远点。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您把老疙瘩那个人,交给我。"
萧衍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苏锦沅,你很有意思。"他说,"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要跟我做交易?"
"对。"我说,"因为我知道,您现在不敢动我。"
"哦?为什么?"
"因为您那三个暗卫,昨晚子时三刻,去我家厨房,碰了一锅洗锅水。"我说,"现在,他们三个,正躺在靖王府的偏殿里,浑身发烫,胡言乱语,昏迷不醒。您的太医,查不出原因。您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谈条件的,您是来问我要解药的。"
萧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去了?"
"我知道的比您想的多。"我说,"王爷,解药我给。但我有条件。您要是答应,我今晚就把解药送进您的书房。您要是不答应——"
我笑了笑。
"那三个人,三天后,会死。死因,您的太医会写成'瘟病'。您信不信?"
萧衍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但你要先给我解药。"
"可以。"我说,"但我要先见到老疙瘩。"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他替您办了多少事。"我说,"王爷,您别紧张。我不是要告发您。我是要……把他的账本,抄一份。"
"抄账本?"
"对。"我说,"您不觉得,您这些年,办了那么多事,连一本完整的账都没有吗?万一哪天出事,您拿什么自证清白?"
萧衍盯着我的眼睛,像要看穿我的脑子。
"苏锦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当您的账房先生。"我说,"您出事,我跟着倒霉。您没事,我才能活着。这笔生意,对您没坏处。"
萧衍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好。"他说,"老疙瘩,你可以见。但只能看,不能动。"
"成交。"
我爹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敢插一句话。
等萧衍带着那十二个侍卫离开苏府,我爹才猛地转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沅儿!你疯了?!你跟靖王做交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我说,"爹,您别怕。从今天起,您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您每天正常上朝,正常回家,正常喝茶下棋。"我说,"剩下的事,我来办。"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看着我爹那张写满担忧的老脸,突然想起前世他在诏狱里被活活打死的样子。
那天下着大雨。
我去捞他尸体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可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玉佩——那是我小时候给他雕的,雕得很难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兔子。
"爹。"我说,"这一世,我不会让您死。"
我爹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说,"您就信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涌出一层水光。
"沅儿。"他声音有点哑,"你这两天,像是换了个人。"
"是换了。"我说,"以前的那个苏锦沅,已经死了。"
"那现在这个……"
"现在是来讨债的。"我说。
当天下午,我见到了老疙瘩。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张脸油光满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们在城西的茶馆里见面。茶馆很破,桌子油腻腻的,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苏小姐,久仰久仰。"老疙瘩拱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王爷都跟我说了。您想看我的账本?"
"对。"
"看可以。"老疙瘩搓了搓手,"但我有个条件。"
"说。"
"您得帮我写几个字。"老疙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这账本,都是我自己记的。字丑,怕您看不懂。您要是能帮我重新抄一份,规规矩矩的,我这一辈子,就安心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不怕我抄完,拿去告发你?"
"不怕。"老疙瘩笑了,"王爷说了,您不会。您要是想告发我,昨天就不会来跟我做交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把账本拿来。"
老疙瘩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我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日期。
我看到第一行,就愣住了。
"永昌十四年,三月初二,收军饷三十万两。经手人:老疙瘩。去向:靖王府,西库房。备注:王爷吩咐,不可外传。"
第二行。
"永昌十四年,五月十七,收李修银票三万两。经手人:老疙瘩。去向:靖王母族,赵家。备注:李大人已办完事,可弃。"
第三行。
"永昌十五年,腊月二十三,收密信一封。经手人:老疙瘩。去向:苏府,苏大学士书房。备注:王爷亲笔,仿苏三爷笔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永昌十六年,九月初九,王爷吩咐:苏家大小姐苏锦沅,已嫁入府中。自此,苏家一门,可弃。另:其妹苏婉柔,可留,以备后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账本合上,递还给老疙瘩。
"你记了几年?"
"三年。"老疙瘩说,"从永昌十四年开始,王爷让我记的。他说,一个人做过的所有事,都得有个账本。不然,死了都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他让你记的?"
"对。"老疙瘩点了点头,"王爷这人,有个怪癖。他做一件事,就得记一笔。他说,这叫'留痕'。他说,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他要让人知道,他萧衍,是靠自己一双拳头打上去的,不是靠运气。"
我冷笑一声。
"留痕?"我说,"他留的不是痕,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苏小姐,您这话……"
"老疙瘩。"我看着他,"你跟了王爷几年?"
"十五年了。"老疙瘩说,"从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开始,我就跟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留这个账本,是为了什么?"
老疙瘩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我说,"他留这个账本,是因为他谁都不信。他不信他的人,不信他的兄弟,不信他的爹。他只信他自己写下来的东西。所以,他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件坏事,都记在了这本账上。"
我顿了顿。
"这本账,就是他的命门。"
老疙瘩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小姐,您……您可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说,"我只抄一份。抄完,原账还你。你照旧替他记账,照旧替他办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那您抄它……"
"我抄它,是为了哪天他翻脸的时候,我有东西,能让他闭嘴。"
老疙瘩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抄了一份。
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苏家大小姐苏锦沅,已嫁入府中。自此,苏家一门,可弃。"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把笔一放,站了起来。
我在屋里走了三圈。
"青黛。"我叫。
"小姐?"
"去,把那封信取来。"
"哪封?"
"写给三皇子的那一封。"我说,"现在送。不用等三日后了。告诉他,西郊废园,今晚子时,我等他。"
"今晚?!"青黛吓了一跳,"可是小姐,今晚万一……"
"今晚最好。"我说,"萧衍那边,三个暗卫还躺着。他今天不敢动我。这是最好的时机。"
"是……是!"
青黛跑出去了。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本抄好的账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前世,我就是靠着给萧衍算账,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算过军饷,算过粮草,算过人心,算过朝局。
我把我所有的聪明,都给了他。
结果他把我算进了账本最后那一行——"苏家一门,可弃"。
"好。"我轻声说,"那这一世,我就自己给自己算一笔账。"
"算算,你萧衍,值多少钱。"
子时,西郊废园。
废园在城西最偏的地方,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的园子,后来犯了事被抄了,一直荒着。园子里的假山倒了半边,池塘里的水发绿,一股子腥味。
我到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假山上头,白晃晃的,把整个园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楚十七靠在假山上,看见我,咧嘴一笑。
"苏小姐,您还真来了。"
"殿下呢?"
"在里面。"楚十七指了指假山后面一个破败的亭子,"殿下说,让您先看看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布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叠账册的抄页。
"这是……"我愣住了。
"殿下让我给您看的。"楚十七说,"这是他从户部一个旧档里翻出来的。永昌十四年,北疆军饷的发放记录。您看看,跟您手里那本,对得上吗?"
我翻开第一页。
"永昌十四年,三月初二,北疆军饷,实发二十七万两。亏空三万两,记作'粮草损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谁记的?"
"户部的一个小官,姓周。他记完这份账,第二年就'暴病身亡'了。"楚十七说,"殿下查了三年,才找到这份抄页。可光有这个,告不倒靖王。因为这份账,只能证明军饷亏空,不能证明是靖王拿的。"
我抬起头。
"所以,殿下需要我手里的那本账。"
"对。"楚十七点了点头,"您那本账上,写的是'去向:靖王府,西库房'。这一句,才是要命的。"
我沉默了。
"苏小姐。"楚十七看着我,"殿下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帮我们,图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图三样东西。"我说,"第一,我爹的仕途,不能再被人动。第二,我庶妹苏婉柔,不能再踩着我往上爬。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我要萧衍,活着,站在诏狱里,听我念完他账本上的每一笔账。一笔都不落。"
楚十七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说,您要什么,他都给。只要您能帮他,把靖王拉下马。"
"那走吧。"我说,"带我去见他。"
楚十七带我绕过假山,走进那个破亭子。
亭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很暗,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他看见我,微微拱了拱手。
"苏小姐,久仰了。"
"三殿下。"我点了点头,没有行礼。
"不必多礼。"他示意我坐下,"我们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楚十七应该跟你说过了,我需要你手里的账。你能给我吗?"
"能。"我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这账本,不能现在就用。"我说,"现在用,伤不到他。他根基太深,朝中有一半的人,都收过他的钱。你拿一本账去告他,他反手就能咬你一口,说你伪造。"
萧珩皱了皱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先动手。"我说,"等到他自己,先把能咬他的人,一个个咬死。等到他身边,一个人都不剩。"
"你是说……"
"我是说,让他自己把自己架空。"我说,"他疑心重,又多疑。只要我给他一点提示,他就会开始清洗自己的人。等他把所有人都清洗完了,我们再拿出这本账——那时候,朝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会替他说话了。"
萧珩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锦沅。"他叫我的全名,"你这个法子,太毒了。"
"毒吗?"我说,"他当年算计我爹的时候,比这毒一百倍。"
萧珩沉默了。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我要你再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他书房底下那个暗格。"萧珩说,"那三十七封信,我找了三年,没找到。你能带我去吗?"
我笑了。
"不用带。"我说,"我知道机关在哪儿。"
"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您想的多。"我说,"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给您情报,给您账本,给您路线。您给我庇护,给我人手,给我时间。"
"好。"
"还有一件事。"我说,"这次去,我不空手。我要从他暗格里,拿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他写给老疙瘩的信。"我说,"那封信上,有他的印鉴。印鉴,才是要他命的东西。账本能告他贪,印鉴能告他谋反。"
萧珩猛地站了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因为那封信,是他亲手写的。上面写着,'事成之后,苏家一门,尽可弃之'。落款,是他的印。"
萧珩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团火。
"苏锦沅。"他说,"你真是个狠人。"
"不狠,活不下来。"我说。
我们约定了时间。
三日后,子时,靖王府。
萧珩会带他所有的暗桩,在府外接应。我会从后门的水沟进去,走厨房,上书房,开暗格,拿信。
"如果失败了?"萧珩问。
"不会失败。"我说,"那条路,我走了十年。"
"可你现在是苏家小姐,不是靖王妃。你怎么进得去?"
我笑了。
"王爷今天下午刚跟我做了交易。"我说,"他让我当他'账房先生'。这三日,我每天都要去靖王府'对账'。他去书房,我就跟着。他总不能当着我的面,开暗格吧?"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锦沅,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我萧珩,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别急着服。"我说,"等我们把萧衍送进诏狱,您再服我也不迟。"
我从亭子里出来,月亮已经偏西了。
楚十七在假山边上等我,看见我,咧嘴一笑。
"苏小姐,谈成了?"
"谈成了。"
"那您接下来……"
"我回去睡觉。"我说,"明天一早,我还要去靖王府'对账'呢。"
楚十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苏小姐,您可真行。"
我没笑。
我看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心里想着萧衍书房底下那个暗格。
前世,我在那个暗格里,翻到过太多东西。
三十七封信,一本账,一把钥匙,还有……
还有一张纸。
一张我从来没敢给别人看过的纸。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人名。
一个我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名字。
"苏婉柔。"
萧衍的暗格里,放着一封苏婉柔写的信。
信上写的是——
"王爷,姐姐已嫁入府中。婉柔愿为王爷内应,日后再为王府开枝散叶。此身此心,唯王爷一人。"
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永昌十六年,九月初九。
而我嫁给萧衍的日子,是永昌十六年,八月十五。
她在我嫁人之前,就已经跟他勾搭上了。
前世,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快死了。我没力气恨了,我只觉得冷。
这一世,我不冷了。
我烧起来了。
"苏婉柔。"我轻声说,"你写给他的那封信,我替你收着呢。"
"这次,我们一起算。"
第四章 风雨
三日后,靖王府。
我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做客,也不是做谋士。我是来做"账房先生"的。
萧衍果然没食言。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小书房,就在他书房隔壁的耳房里,桌上堆满了账册,墨是新的,笔是新的,连那把算盘,都是我前世用惯了的那把——黄花梨木的,第十三档的珠子有点松。
"苏小姐,昨日那三个暗卫,已无大碍了。"萧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端着一盏茶。"多亏了你的解药。"
"王爷客气。"我没抬头,手指拨着算盘,"生意归生意。解药我给了,您答应的三件事,可别忘了。"
"自然。"萧衍在我对面坐下,笑得温和,"老疙瘩那边,我已吩咐过了,他随你问。你父亲那边,我会让朝中的人,嘴严一些。至于苏婉柔……"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当真要我对她'离远一点'?"
"当真。"
"好。"萧衍笑了,"我答应你。不过,苏小姐,我也有个条件。"
"王爷请讲。"
"这账,你打算算到什么时候?"
我手上的算盘,停了一下。
"算到您满意为止。"
"我怕我永远都满意不了。"萧衍的身体,微微前倾,"苏锦沅,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拒婚,你算账,你连我的暗卫都敢下毒。你不是要跟我做交易,你是想把我扒一层皮。"
"王爷说笑了。"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是扒您的皮,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萧衍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苏锦沅,我萧衍,这辈子没遇到过你这样的女人。别的女人见了我,要么想爬上我的床,要么想从我这里捞点好处。你呢?你既不求名,也不求利,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您心里清楚。"我说,"我想要苏家平安,想要我爹的清白,想要……我儿子,死得明白。"
萧衍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儿子?"他转过身,眉头微皱,"他不是病死的吗?"
"是。"我说,"胎里带的病。可这病是怎么来的?是他娘怀着他的时候,被人下了药。那药,叫'醉仙居'。"
萧衍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儿子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用'醉仙居',一点一点,毒死的。"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您书房底下那个暗格里,有一封您写给老疙瘩的信。信上说,'苏家大小姐已有身孕,可弃'。那'弃'字,不是让她流产,是让她生下来,再慢慢弄死。对吗?"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看过那封信?"
"没有。"我说,"我猜的。我猜得对不对,您心里有数。"
萧衍沉默了。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苏锦沅,你真是个魔鬼。"他声音沙哑,"你连你自己儿子的死,都能拿来当筹码?"
"他是我儿子。"我说,"他的死,是最大的筹码。"
萧衍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癫狂。
"好!好!苏锦沅,我萧衍,服了你!我答应你,苏家,我保了。你儿子的事,我也可以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三皇子萧珩,除掉。"
我拨算盘的手,彻底停了。
"王爷,您说什么?"
"我说,帮我杀萧珩。"萧衍的笑容,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他最近,很不安分。他手底下,有几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怀疑,他背后,有人给你递过话。对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点破,我也没接话。
"苏锦沅,你我之间,这笔交易,可以一直做下去。但萧珩,必须死。他是我的心腹大患,也是你的。你想想,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凭什么跟你做交易?他给你什么了?一个空头承诺?还是几句好听的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帮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切。封地,爵位,甚至……皇后之位。"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曾经踩过你的人,一个个跪在你脚下。苏锦沅,这才是你该有的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我就是被这一套话,迷得神魂颠倒。我以为他是我的知己,是我的良人,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现在,他连骗人的话,都懒得换个花样。
"王爷。"我说,"您知道萧珩,为什么会找上我吗?"
"为什么?"
"因为您。"我说,"因为您做得太绝了。您连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都不肯放过。您把他逼到绝路,他才会来找我。您把他逼到绝路,我才会站到他那边。"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王爷,您不觉得,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贪了吗?"我走回桌前,重新拨起算盘,"您既要苏家,又要我,还要除掉萧珩。您想要的太多了。贪多,嚼不烂。"
"你这是在拒绝我?"
"我不是在拒绝您。"我说,"我是在教您,怎么赢。"
"怎么教?"
"您先别急着杀萧珩。"我说,"您先让他活。让他觉得,您没把他放在眼里。让他觉得,他还有机会。然后,等他露出破绽,您再一击致命。这才叫赢。您现在就去杀他,只会打草惊蛇,让其他人,都藏起来。您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杀谁?"
萧衍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苏锦沅,你果然是个妙人。"他终于笑了,"好。听你的。先留着他。不过……"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是吗?"萧衍直起身,笑得意味深长,"昨夜子时,西郊废园,假山后的破亭子。风有点大,你们说话,我的人在假山上,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爷,您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明白。"萧衍拍了拍我的肩膀,"苏锦沅,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萧珩,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否则,我不介意,让苏家,提前体验一下,什么是万劫不复。"
我看着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王爷,您说的,我记住了。"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锋芒,"只是,这账,还没算完。您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三年的账,都给您理清楚。到时候,我给您一个答复。"
"好。"萧衍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天。我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我必须在这三天里,拿到那封信。拿到印鉴。然后,一举击溃他。
否则,苏家,就真的完了。
"青黛。"我低声叫道。
"小姐。"青黛从门外探头进来,脸色苍白,"刚才王爷……"
"他知道了。"我说,"他知道我和三殿下见过面。"
青黛的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我说,"今晚子时,行动不变。"
"可是小姐,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青黛,你去办一件事。"
"小姐您说。"
"去,把老疙瘩请来。就说,我要跟他,对一下账。"
"对……对账?"
"对。"我笑了,"他跟了我三天,也算半个自己人了。有些话,我得跟他讲清楚。"
"是……是!"
青黛跑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
"萧衍,你以为,你留了三天,就能困住我?"
我冷笑一声。
"你留的,不是时间。是我的刀。"
第五章 对决
老疙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还是那副油光满面的样子,只是今天,显得格外恭敬。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说:"苏小姐,我让厨房做了几样小菜,您对账辛苦,垫垫肚子。"
"放桌上吧。"我没抬头。
老疙瘩把食盒放下,搓着手,站在一边,有点局促。
"苏小姐,您……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疙瘩小心翼翼地坐下。
"老疙瘩,你跟了王爷十五年?"我问。
"是,是。"
"那你知不知道,他书房底下,那个暗格,除了账本,还放着什么?"
老疙瘩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王爷的私事,小的,不敢过问……"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你连他杀人都记了,还在乎这个?"
老疙瘩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那里面,除了账本,还有三十七封信。"我说,"其中有一封,是他写给你的。上面有他的印鉴。对吗?"
老疙瘩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我说,"'事成之后,苏家一门,尽可弃之'。对吗?"
老疙瘩"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苏小姐,您饶了我吧!我也是被逼的!王爷他……他让我记账,我不敢不记啊!"
"起来。"我说,"我没要你死。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办!"
"今晚子时,王爷会在书房,处理一批紧急文书。"我说,"他会让你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去。对吗?"
老疙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是。王爷有这个习惯,每逢子时,必在书房独处一个时辰。这期间,连我都不能进去。"
"好。"我说,"那你今晚,在他书房外,多站一会儿。站到他叫你进去,给你倒茶的时候,你回头,看看窗外。"
"看窗外?"
"对。"我说,"看看,有没有人,从水沟里,爬进来。"
老疙瘩的脸,白了。
"苏小姐,您这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说,"你只要记住,今晚子时,你多看一眼窗外。然后,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天早上,你照旧去给王爷请安,照旧记账。你听明白了吗?"
老疙瘩盯着我,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的明白了。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很好。"
子时,靖王府。
我穿着一身夜行衣,从后门的水沟,爬了进去。水沟里又脏又臭,我憋着一口气,爬了半晌,才从厨房的排水口,钻了出来。
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灶台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厨房,沿着回廊,向书房摸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贴着墙根,一步步地挪。
快到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了老疙瘩。
他站在书房门口,背对着我,像一尊石像。
我屏住呼吸,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贴到了书房的窗户下。
窗户是开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听见了萧衍的声音,正在低声念着什么。
"……苏家一门,尽可弃之……"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果然在写信。
我悄悄抬起头,从窗户的缝隙里,往里看。
萧衍背对着我,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暗格,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有什么。
我必须进去。
我轻轻推开窗户,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贴着墙,一点点向暗格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萧衍的笔,停了。
他转过身。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苏锦沅。"他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你果然来了"的了然。"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我强作镇定,"我来对账。"
"对账?"萧衍笑了,"半夜三更,爬窗户来对账?"
他站起身,缓步向我走来。
"苏锦沅,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急。三天?你连三天都等不了?"
"王爷说笑了。"我后退一步,手摸向袖中,"生意人,讲究效率。"
"效率?"萧衍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的效率,就是来偷我的东西?"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我挣了一下,没挣动。
"王爷,您弄疼我了。"
"疼?"萧衍冷笑一声,"你偷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疼?"
他从我袖中,摸出了那封信——我前世从暗格里偷出来的,那封苏婉柔写的信。
"这是什么?"他展开信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婉柔写的?"
"是。"我说,"你暗格里,还放着很多这样的东西。王爷,您就不怕,有一天,被人翻出来?"
"你!"萧衍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苏锦沅,我早该杀了你!"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我感觉到空气在一点点被抽离,眼前开始发黑。
"王……王爷……"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杀了我……就……就永远……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苏婉柔……还……还给你写了什么……"
萧衍的手,松了一下。
我趁机挣脱,向后一跃,撞翻了书案。
"哗啦——"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苏锦沅!"萧衍扑了上来。
我拔出袖中的匕首,向他刺去。他一侧身,刀尖划破了他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你敢伤我?"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敢杀你。"我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楚十七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苏小姐!走!"楚十七一把拉住我,向窗外冲去。
"想走?"萧衍怒吼一声,从暗格里,掏出一把长剑,向我们劈来。
"叮——"
楚十七回身格挡,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带苏小姐走!"楚十七吼道。
"不行!信还没拿到!"我挣脱他的手,返身扑向暗格。
暗格里,除了账本,还有一叠信。我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封,上面,赫然印着萧衍的蟒纹印鉴。
"拿到了!"我大喊。
"走!"
我们冲出书房,跃上房顶,在夜色中,飞奔而去。
身后,是萧衍愤怒的咆哮。
"苏锦沅!我萧衍,与你不共戴天!"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王爷,我们的账,明天再算。"我轻声说。
第六章 清算
回到苏府,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把那封带着印鉴的信,交到了萧珩手里。
他拿着信,手都在抖。
"这……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蟒纹印鉴,是他母族的旧印。这封信,他写给老疙瘩的。上面写明了,如何利用军饷案,构陷定远侯,如何伪造通敌信,如何……杀我儿子。"
萧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他……他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他连我都不放过。"我笑了笑,"殿下,现在,证据齐全了。账本,印鉴,证人。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他动手的时机。"我说,"他现在已经知道我反了。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我们只要等着,等他露出马脚,等他……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来了圣旨。
皇帝宣我,即刻进宫觐见。
我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心中冷笑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
我跟着太监,走进了那座巍峨而冰冷的宫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看起来慈祥而和蔼。但我知道,这慈祥的背后,隐藏着怎样一颗猜忌而狠毒的心。
"苏锦沅,你来了。"皇帝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草民参见陛下。"我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不卑不亢。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赐座。"
我谢恩坐下,但没有丝毫感激之情。
"苏锦沅,你很聪明。也非常……大胆。"皇帝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审视。"你搬倒了朕的儿子,清理了你自己的门户。现在,你想怎么做?"
我心中一凛,知道他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意图。
"回陛下,草民不敢。"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锋芒。"草民只是一介女流,所求的,不过是家族的安宁,和逝者的清白。"
"逝者的清白?"皇帝笑了笑,"你是说,定远侯?"
"是。"我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定远侯蒙冤而死,边关上万将士,含冤莫白。此案,一日不查清,我苏家,一日不得安宁。"
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放下手中的佛珠,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苏锦沅,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草民知道。"我同样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让。"草民是在跟一个,明君,在说话。"
"明君?"皇帝冷哼一声,"你是在讽刺朕?"
"草民不敢。"我说,"草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是明君,所以,您不会允许,您的臣子,蒙受不白之冤。您更不会允许,有人利用您的信任,草菅人命,动摇国本。"
皇帝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已经静止了。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疲惫。"苏锦沅,朕,给你一个机会。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你能找到定远侯案的真凶,还他一个清白。朕,不仅可以恢复他生前的爵位,还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若不能呢?"我问。
皇帝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若不能,你和你的三皇子,就要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心中一沉,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草民,遵旨。"
从宫殿里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真正的黑手。
而我知道,这个黑手,很可能,就在皇帝身边。
第七章 真相
定远侯的案子,是一个死局。
前世,我为了帮萧衍,曾深入研究过这个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定远侯通敌叛国。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但现在,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萧衍伪造了通敌的信件,收买了定远侯的副将,甚至,还买通了敌国的"证人"。他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要翻案,谈何容易。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我将前世所有的记忆,和今生搜集到的线索,全部摊开在桌上,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地拼凑。
我发现了两个疑点。
第一,定远侯通敌的"密信",上面的印章,是假的。虽然做得很像,但角落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而真正的侯府印鉴,是没有这道裂纹的。
第二,那个指认定远侯的"关键证人",一个敌国的商人,在回到敌国后,不到三个月,就离奇死亡了。而他的死因,被归结为"急病"。
这两点,前世我都没有注意到。因为那时,我已经被萧衍的谎言完全蒙蔽了。
但现在,它们成了我翻案的关键。
"印章的裂纹……"我喃喃自语,"如果这个印章,不是定远侯的,那是谁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当今的工部尚书,赵元培。
他负责皇室印鉴的制作和保管。如果有人要伪造定远侯的印鉴,他是最有条件,也最有可能做到的人。
"还有那个证人……"我眼睛一亮,"他回敌国后,是怎么死的?谁有能力,在敌国的土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一个人?"
我想起了萧衍的另一个秘密身份——他不仅是皇子,还是京城最大的情报组织"听雪阁"的幕后主人。
"听雪阁"的触手,遍布天下,甚至延伸到了敌国。
"原来如此。"我冷笑一声。
萧衍,为了置定远侯于死地,真是煞费苦心。他利用赵元培伪造印鉴,利用"听雪阁"伪造证人,再利用皇帝的多疑,完成了一桩惊天冤案。
而现在,我必须把这些证据,一件一件地挖出来。
第一步,是找到那个印章。
我通过萧珩的渠道,买通了工部的一个小吏,拿到了赵元培当年制作印鉴的存档记录。果然,在上面,我发现了那个带有裂纹的印鉴模具。
证据一,到手。
第二步,是那个证人。
这个比较麻烦。证人已经死了,我必须证明,他是被"听雪阁"的人杀死的。
我想起了前世,萧衍曾跟我提过的一件小事。他有一个心腹,代号"影子",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而"影子"的左脚,是一个跛子。
"跛子……"我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来了。在定远侯案结案后,我曾陪萧衍参加过一次宫宴。宴会上,一个穿着灰衣的太监,给萧衍敬酒。那个太监,就是一个跛子。
"影子,就在宫里!"我猛地睁开眼睛。
他是太监,所以他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甚至出宫也无人怀疑。他杀死了证人,然后又回到了京城,继续潜伏在皇帝身边。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
皇帝的身边,竟然一直潜伏着萧衍的杀手。难怪皇帝对萧衍如此纵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双时刻盯着他的眼睛。
"必须想办法,让'影子'自己跳出来。"我心中盘算着。
我找到了萧珩,将我的发现,告诉了他。
萧珩听完,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你的意思是,父皇身边,一直有萧衍的人?"
"是。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杀害证人的凶手。"我说,"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帝,但这样做,风险太大。皇帝多疑,他很可能认为这是我们为了翻案而编造的谎言。"
"第二呢?"萧珩问。
"第二,就是设一个局。"我说,"一个让'影子'不得不现身的局。"
我凑到萧珩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苏锦沅,你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我喜欢。"
计划,开始实施。
我让萧珩,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找到了定远侯案的新证据,准备在朝堂上,为定远侯翻案。而这个证据,是关于那个敌国证人的。
果然,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影子"的耳朵里。
一天夜里,一个黑影,悄悄地潜入了我的书房,准备偷走那份"证据"。
但他不知道,我早已在书房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影子"拿起那份伪造的"证据"时,我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影子,别来无恙。"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看着这个穿着太监服饰的跛子。
"你……你是谁?"影子警惕地看着我。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杀死了那个证人。你的左脚,就是最好的证明。"
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你胡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这是你当年,写给萧衍的复命信。上面写得很清楚,'任务已完成,证人已除,勿念。'下面的落款,是一个'影'字。这封信,我是从萧衍的密室里找到的。现在,它已经交到了皇帝的手里。"
影子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不可能……"
"带下去。"我挥了挥手。
几个侍卫走上前,将"影子"死死地按住。
"你以为,你还能回宫去,向你的主子报信吗?"我冷冷地看着他,"从你踏进这个院子开始,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有了"影子"的供词,加上那个伪造的印鉴模具,定远侯的冤案,终于真相大白。
皇帝看完所有的证据,沉默了很久。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苏锦沅,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定远侯的冤案,朕会下旨平反。他的爵位,他的名誉,朕都会还给他。"
他顿了顿,看着我,问道:"现在,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了。"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我知道,这场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陛下,"我说,"草民的要求,只有一个。"
"讲。"
"请陛下,下旨,将靖王萧衍,明正典刑。"
皇帝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他已经贬为庶人,流放北疆了。你为何……"
"陛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萧衍一日不死,朝廷就一日不得安宁。他的党羽,他的势力,还遍布朝野。只要他活着,他就有可能回来,继续为祸苍生。斩草,需除根。"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朕,准奏。"
第八章 新生
萧衍被赐死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站在城墙之上,远远地望着宫门的方向。那里,正有一队禁军,押送着一辆囚车,缓缓驶出。
囚车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靖王。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即将走向他生命的终点。
"姐姐。"
身后,传来了萧珩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王袍,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萧衍死后,在皇帝的授意下,萧珩被立为太子,成为了帝国未来的继承人。而我,也因为这次的功劳,被皇帝封为了"安宁郡主",赐婚于萧珩。
"在看什么?"萧珩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也望向了远方的囚车。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萧珩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锦沅,我们之间,才刚刚开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对。我与萧珩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我帮他登上皇位,他给我和苏家,一世安宁。
现在,他成了太子,我成了郡主。我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一半。
"殿下,"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今后的路,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萧珩看着我,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锦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欠你的,恐怕这一生,都还不清了。"
我笑了笑,没有抽回手。
"殿下言重了。我做的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们,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只是利用吗?"萧珩反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愣住了。
是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了?
是他在我中毒时,不顾一切地守在我身边?还是他在朝堂上,为了维护我,与皇帝据理力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付出一切的傻女人了。
"殿下,"我抽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我苏锦沅,只为自己而活。"
萧珩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就在这时,青黛急匆匆地跑了上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我和萧珩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他……驾崩了!"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
皇帝,驾崩了?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查清定远侯的案子,就满足我一个要求。他怎么可以……
"走!回宫!"萧珩的反应最快,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向宫门冲去。
当我们赶到皇帝寝宫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太医们跪了一地,宫女太监们哭声一片。
萧珩冲到龙床前,看着已经气绝身亡的父亲,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他怒吼道。
一个老太监,颤颤巍巍地爬过来,哭诉道:"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在……在他的安神汤里,发现了'醉仙居'的剧毒!"
"什么?!"萧珩猛地转头,看向我。"醉仙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醉仙居"的解药,已经被我用掉了。而它的毒药,除了萧衍,应该没有人知道了才对。
难道……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我识破,却又被我放过的——庶妹,苏婉柔!
不,不可能。她没有这个能力。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城外……城外发现了一队禁军,他们的旗帜,是……是靖王的!"
"什么?!"萧珩猛地站起身,"萧衍不是死了吗?!"
"回殿下,死的那个……是替身!真的萧衍,带着他的亲信,还有苏家二小姐,苏婉柔,已经带兵,包围了京城!"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我的头顶。
我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萧衍就没有打算认输。他早就准备好了替身,准备好了后路。而他最后的杀招,就是利用我对"醉仙居"的了解,利用皇帝对我的信任,在最后关头,给我,给萧珩,给整个朝廷,致命一击!
"苏锦沅,你以为,你赢了?"寝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衍,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在苏婉柔的簇拥下,大步走
了进来。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哪里还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迅速控制了整个寝宫。
"萧衍!你竟然没死?!"萧珩挡在我身前,怒吼道。
"死?哈哈哈……"萧衍大笑起来,"萧珩,你真以为,凭你那点本事,能斗得过我?那个流放北疆的,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我真正的目的,就是今天!"
他转过头,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了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苏锦沅,你以为,你把我逼到绝路,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萧衍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你们好过!特别是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要把你和我那苦命的皇兄,一起送下地狱!"
"你疯了!"我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厉声喝道,"弑君篡位,你就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天下人?"萧衍不屑地冷笑一声,"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等我今天杀了皇帝,杀了太子,我就是天下之主!到时候,谁敢不服,我就杀谁!"
他一挥手,厉声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一段记忆。萧衍,这个极度自负的人,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他有严重的心脏病。每次他情绪激动时,心跳就会失控,痛苦不堪。
而这个秘密,只有他的母妃知道。前世,他的母妃曾私下里向我透露过,说是西域的一种奇毒,在他年幼时种下的病根。
"萧衍,你母妃临终前给你的玉瓶,你以为,真的只是解药那么简单吗?"我突然高声说道。
萧衍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你……你什么意思?"
"那里面,除了解药,还有一味'牵机引'。"我平静地说道,"平时无事,但一旦遇到'醉仙居'的毒气,就会立刻引发你的心疾。你以为,皇帝是怎么中的毒?是我!是我用那个玉瓶,引动了你放在安神汤里的'醉仙居'!"
我这是在赌。赌他心虚,赌他不敢确定。
果然,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一步步向他走去,声音冰冷而坚定,"你每次心跳加速时,那种濒死的感觉,你以为瞒得过我?萧衍,你看看你身后,那些所谓的禁军,真能救得了你吗?"
就在萧衍分神的一刹那,我猛地转头,对着萧珩喊道:"殿下!就是现在!"
萧珩心领神会,拔出腰间的佩剑,怒吼一声:"护驾!诛杀逆贼!"
早已埋伏在外的萧珩亲信,以及暗中忠于皇帝的御林军,瞬间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原来,萧珩在进宫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提前做了部署。
"杀——!"
寝宫内外,瞬间喊杀声震天。
萧衍大惊失色,他没想到,我们竟然早有准备。他疯狂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试图冲出重围。
"苏锦沅,我杀了你!"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向着我就冲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闪。因为我看到,一支弩箭,从萧珩的手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萧衍的胸口。
"噗——"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顿。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支箭,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口鲜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王爷!"苏婉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倒在萧衍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拿下!"萧珩一挥手,御林军迅速上前,将苏婉柔和萧衍的余党,全部擒获。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萧衍的篡位阴谋,彻底破产。而他本人,也为他的野心和残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寝宫内,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萧衍的尸体,和悲痛欲绝的苏婉柔,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变故。
我走到苏婉柔面前,看着她那张曾经娇美,如今却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妹妹,我说过的,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淡淡地说道。
苏婉柔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怨毒。"苏锦沅,你赢了。但你也别得意太早!你以为,太子殿下会真心对你吗?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你……"
"啪!"
我扬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打断了她恶毒的诅咒。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我冷冷地看着她,"带走。送往皇陵,为陛下守陵,终身不得出。"
苏婉柔被侍卫拖了下去,她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我转过身,看向萧珩。他正站在皇帝的龙床前,表情复杂。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太子,而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新任皇帝。
"殿下……"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萧珩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锦沅,多谢你。"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经……"
"我救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抽回手,语气平静,"殿下,我们之间的交易,到今天,就彻底结束了。从今往后,我苏锦沅,与朝廷,与你,再无瓜葛。"
萧珩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你要走?"
"是。"我点了点头,"天下初定,正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而我,已经厌倦了这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我想回家,陪着我的父亲,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生。"
萧珩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你永远都是我萧珩的恩人。日后,只要你苏家需要,大楚的国库,随时为你敞开。"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向新帝萧珩递交了辞呈,交出了"安宁郡主"的册封,只带走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和青黛一起,离开了那座充满了权力与欲望的皇城。
我们回到了苏府。
父亲已经搬出了京城,回到了他在江南的老家。我带着青黛,一路南下,来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
我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我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塾,教镇上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日子,平淡而宁静。
没有了勾心斗角,没有了阴谋诡计。只有清风明月,和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
有时候,我会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天上的白云,想起前世那些爱恨情仇。想起我那可怜的孩子,想起我那被蒙蔽的父亲,想起萧衍那张英俊而残忍的脸,想起萧珩那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睛。
但很快,这些记忆,就会像天边的云彩一样,随风而散。
我已经放下了。
真正的放下。
不是原谅,而是不再在乎。
这一世,我为自己而活。
活成了一棵独立的树,不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所伤。
多年后的一天,青黛拿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
"小姐!小姐!京里来的信!"
我接过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微微一愣。是萧珩的亲笔信。
我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锦沅,一切已定。奸佞已除,朝纲重整。朕,未立后。此位,为卿而留。若卿愿回,朕,扫榻相迎。"
我看着信,沉默了很久。
青黛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我。"小姐,您……您要回去吗?"
我笑了笑,将信纸凑到烛火旁,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不回。"
"啊?为什么呀,小姐?那可是皇后之位啊!"
"皇后之位?"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通透的光芒。
"那个位置,太冷了。我苏锦沅,这辈子,受够了那种冰冷。"
"那……那我们以后,就一直在这里吗?"青黛有些失落地问道。
"嗯。"我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棵大树下,感受着温暖的阳光,轻轻地说道。
"就在这里。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
"挺好的。"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