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蜿蜒数百里,上游连着深山,下游汇入大江。
这条河的水常年呈暗青,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交错。沿岸百姓都说西河藏着怪事,当地人轻易不会在夜里渡河。西河古渡就在这段最凶险的河段,一座残破的石砌码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渡棚,一条老旧乌木渡船,就是这里全部光景。
十年前那场西河鬼潮,渡口原本的几十户人家一夜之间消失。河水上浮起碎木、破旧衣物,整条村子空无一人。官府派人来看过,只记为洪水吞没,草草立档,之后便不再过问。
当年只有陆寻活了下来。救他的老渡公守着古渡一辈子,三年前在一个秋雨夜里离世。如今,古渡只剩下陆寻一个渡夫。
陆寻今年二十岁,一身粗布短衫,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褐色,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全是撑船磨出的厚茧。他不爱多话,每日的活计就是撑船,接送白天赶路的行人,日落之后,便不再渡客。
渡船船舷边,总跟着一条白鳞河鱼。一尺长短,背鳞泛着细碎银光,便是河灵白鳞。平日里它静静浮在水面,跟着渡船游动,很少显露异状,外人只当是一条好看的大鱼。
今日,大雨从午后就落了下来。雨水连绵,打在河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西河水位一点点上涨,水流比往日湍急不少。
寻常雨天,不会有人想着渡河。陆寻待在渡棚里面,靠着土墙擦拭船桨,棚外雨声哗哗作响。白鳞停在渡船边的浅水里,安静潜伏。
天色渐渐沉下,暮色混在雨雾里,远处河面一片灰蒙蒙。陆寻本以为今日不会再有客人,渡口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灰官袍的男子,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到渡棚门前。他身后跟着两名挎着短刀的随从,衣摆沾着泥水。男子面容白净,眉眼斯文,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渡夫,连夜渡我过河,去往西岸河滩。”男子开口,声音平稳。
陆寻抬眼看向来人。雨夜行船,西河水势暴涨,极其凶险。老渡公留下规矩,暮后不渡,尤其是大雨涨水之日。
“入夜不渡。要过河,等明日天亮。”陆寻放下船桨,淡淡回绝。
青灰袍男子微微抬眸,目光扫过河面:“我是州府派来的河务吏,崔司吏。奉命巡查西河水情,公务在身,耽误不得。价钱好说。”
旁边随从上前一步,伸手从布袋里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棚边石台上。银块落在石头上,发出轻响。
陆寻没有看那块银子,目光落在崔司吏袖口。袖口沾着一点暗红的泥渍,那不是普通河泥,是河底祭台才有的阴土,带着淡淡的阴秽气息。白鳞在水里轻轻摆尾,给陆寻传递感知——此人身上裹着很重的河阴浊气。
“西河今夜水涨,水下暗流乱,夜里渡河,船容易翻。”陆寻依旧不肯松口,“就算是公务,也得等天亮。”
崔司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听闻西河古渡的渡夫,向来不会拒客。莫非你故意为难官府差事?”
“是老渡公留下的规矩,暮不渡阴河。”陆寻平静回话。
“阴河?不过是乡民传言的无稽之谈。”崔司吏轻笑一声,转头望向翻滚的河面,“我听闻十年前,这里发生过水难,一整个渡口村落都没了。不知当年的水难,究竟是洪水,还是别的东西。”
陆寻指尖微微一收。十年前的旧事,极少有外人知晓细节。这名司吏刚来西河,却直接提起鬼潮。
“陈年旧事,不必再提。大人若是要歇息,渡棚外有石凳,可以暂避大雨,等到天明再渡河。”
崔司吏没有继续逼迫,点了点头,带着两名随从走到棚外檐下避雨。几人安静站在雨幕下,不再说话,可白鳞在水下不停游动,持续感知对方身上的阴息,不断向陆寻传递警示。
【此人在探查河底封印的气息,他来西河,根本不是单纯巡查河堤。】白鳞的声音轻轻落在陆寻脑海,【他身边随从腰间,挂着用落水人骨打磨的骨片,用来引动河祟。】
陆寻心中一沉。河祟,就是当年鬼潮从河底释放出来的阴物,靠活人的生气滋养。当年老渡公耗尽自身力气,才勉强将河祟重新压回河底祭台,立下封印。
他看向雨幕里的崔司吏。这人打着河务巡查的名头,暗地里在寻找祭台。
就在这时,远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背着大号药篓的少女,浑身淋湿,快步跑到渡棚檐下躲雨。药篓用防水油布盖着,里面装着各类草药。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沾着泥水,正是苏晚。
“多谢渡棚能躲雨,雨太大了,我采药来不及下山。”苏晚喘着气,擦了擦脸上雨水,目光扫到旁边站着的崔司吏一行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鼻尖微动,似乎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腐气息。
苏晚常年在外采药,对各类毒秽气味格外敏感。她皱起眉头,悄悄往陆寻这边靠近一点,压低声音:“这几个人身上的味道不对劲,像长期待在积水坟地才有的腐腥气。”
崔司吏侧头看了苏晚一眼,淡淡扫过她的药篓,没有多问,重新转回头望向汹涌西河。
雨势越来越大,河水持续上涨,水面不时冒出黑色水泡,浮起细碎的水草残骸。水下,隐约有模糊黑影缓缓游动,贴着河床来回徘徊。
白鳞猛地在水里摆了一下身子,向陆寻示警。
【封印的力量在松动,河祟被崔司吏身上的阴气吸引,已经靠近水面了。】
陆寻起身,走到渡口石栏边,低头看向翻涌河水。水面之下,一道道淡淡的黑影来回游走,隔着一层浑浊河水,看不清样貌。
崔司吏察觉到陆寻的动作,开口笑道:“渡夫似乎很熟悉这条河,你说这河底,会不会藏着上古留下的古祭台?我翻阅旧州志,西河之下,有古人祭祀河神的遗迹。”
陆寻没有接话。对方已经直接挑明目标。
“古祭台只是传说,并无实证。”陆寻淡淡回应。
“有没有实证,下去看一看就知道。”崔司吏缓缓开口,“只要找到祭台,取出里面的河心玉,西河多年水患,便可平息。”
陆寻心中了然。河心玉,是祭台封印的核心。一旦取出,河底封印彻底破碎,河祟会全数冲出西河,沿岸所有村镇,都会重演十年前渡口覆灭的惨剧。
崔司吏要的根本不是平息水患,是河心玉本身。
苏晚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对话,慢慢明白过来,这名官府来的司吏,目的并不单纯。她悄悄伸手,在药篓里面摸到一小包驱阴的草药粉末,握在掌心,做好防备。
大雨不停,西河暗流汹涌。河底黑影越来越多,贴着水面来回游荡,等待封印裂开的时机。
崔司吏抬眼看向漆黑河面,眼底藏着热切。他已经查到古祭台的大致方位,只差找到准确入口。而这座西河古渡,正是通往祭台的水上入口。陆寻独守古渡十年,定然知晓祭台的秘密。
“今夜我一定要渡河。”崔司吏语气不再温和,“要么你撑船送我们过去,要么,我便直接拆了这座渡棚,亲自带人下水搜寻。”
陆寻握住身侧那支骨哨,指尖碰到冰凉的兽骨。老渡公交代过,一旦有人试图破坏祭台封印,就要吹响骨哨,唤醒河灵,阻拦闯入之人。
雨拍打河面,水声轰鸣。一场围绕西河祭台的纷争,在雨夜古渡,正式拉开序幕。
第2章 旧岁秘闻,婆阿的告诫
大雨一直下到夜半,没有半分减弱的势头。
崔司吏带着随从守在渡棚檐下,没有强行硬闯,却也没有离开。他似乎并不急于一时,打算在这里耗到陆寻松口。两名随从静静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时不时扫视河面和渡棚。
苏晚靠在棚内土墙边,没有贸然离开。外面大雨滂沱,山路湿滑,夜里下山极易失足,而且她也隐隐担心,一旦自己独自离开,会被这几人盯上。
陆寻坐在石凳上,手指摩挲骨哨。白鳞依旧浮在渡船旁的水里,持续探查水下河祟的动静。
【河祟还在河床徘徊,暂时无法上岸。崔司吏身上的阴秽之力,在持续引诱它们。他随身带着一件器物,可以持续侵蚀祭台封印。】白鳞传音。
陆寻低声思考对策。直接拒绝,崔司吏极有可能直接动用手下,强行下水寻找祭台。硬拼,他只有一人,加上白鳞,很难对抗三名持械之人。苏晚只是采药少女,也没有太多对敌之力。
就在这时,渡口小路远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裹着厚灰布头巾,拄着木拐杖的老妇人,提着竹篮,冒雨走来。是陈阿婆,这片渡口仅剩的老住户,住在离渡棚不远的一间土房里。
陈阿婆走到檐下,看见崔司吏一行人,眉头立刻皱紧。她没有理会崔司吏,径直走到陆寻面前,压低嗓音:“寻小子,我远远看见这边有官府的人,特意过来一趟。这人是奔河底祭台来的,你万万不能带他渡河。”
崔司吏转头看向陈阿婆,神色平淡:“老人家倒是清楚西河旧事。”
“我在渡口活了一辈子,见过十年前那场祸事。”陈阿婆声音苍老,“当年河祟上岸,满村人都被拖进河里。那祭台的封印,是守渡一族代代用性命守住的,碰不得。”
“老人家太过迷信。”崔司吏淡淡说道,“河心玉出土,便能根治西河连年洪水,造福沿岸百姓,何来祸事一说。”
陈阿婆冷笑一声,不再和他争辩,转头拉着陆寻,进到渡棚里面,避开崔司吏的视线。苏晚也跟着往里挪了挪。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摇曳。陈阿婆放下竹篮,从篮里取出一卷泛黄的麻布古卷,放在石桌上。麻布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画着西河河道、河底祭台的地形图,还有守渡人的记载。
“这是当年守渡一族留下的古图,我偷偷保存下来。”陈阿婆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鬼潮,不是洪水。当年有个方士,想盗取河心玉,私自扰动祭台,封印松动,河祟冲出河底。守渡一族全员下水,拼死重封祭台,老渡公也是那一战耗损了寿元。”
陆寻看着麻布古图,指尖轻轻抚过图上祭台标记。老渡公偶尔会和他说起当年的事,但是细节讲得不多。
“河心玉,究竟有什么力量?”陆寻轻声问。
“河心玉是天然孕在祭台中心的灵玉,承接整条西河的地气与河灵之力。”陈阿婆缓缓解释,“玉在祭台之中,就是锁。玉一旦取出,锁就断了。河祟没有束缚,顺着西河一路往下游走,沿岸所有城镇村落,都会被河祟吞噬。这玉,不能离开河底。”
苏晚在一旁静静听着,恍然大悟:“难怪他身上带着很重的阴腥气,怕是已经用活人生息喂养过河祟,以此削弱封印。”
陈阿婆点头,神色凝重:“崔司吏查到旧州志,知道河心玉可以借河运之力强行改命。他命中本是早夭,想要靠着河心玉扭转命数,根本不在乎沿岸万千百姓的生死。”
“祭台入口在西岸水下的溶洞。”陆寻看向古图,“想要抵达祭台,要穿过三道水下石门,石门之上刻着守渡人的符文,符文可以阻挡河祟。但是符文力量逐年衰减,一旦崔司吏带人进入溶洞,就能靠近祭台。”
“溶洞水道里面,遍布河祟,普通人进去,很快就会被拖入水底。”陈阿婆补充,“守渡人血脉能抵御一部分河阴寒气。你身上带着守渡人的血脉,老渡公当年救你,也是因为这个。当年守渡一族覆灭,只剩你这一支血脉留存。”
陆寻微微一怔。老渡公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血脉一事。
“当年你爹娘都是守渡人,鬼潮爆发时,把你托付给老渡公,自己留在河底稳固封印,再也没有上来。”陈阿婆叹了口气,“老渡公不愿你背负太重,所以一直瞒着你。那块青铜渡牌,就是守渡人的信物。”
陆寻伸手,摸向胸口藏着的半块青铜渡牌。冰凉的金属隔着粗布贴着胸口。原来他不是偶然被救下,他本身就是守渡一族最后的后人。
白鳞在外面水面轻轻甩尾,传音进来:【守渡血脉可以激活祭台符文,加固封印。但若是血脉之力强行催动,会极大损耗自身生机。】
棚外,崔司吏的声音传进来:“聊完了?天色不早,渡夫,给我一句准话,渡不渡河?”
陈阿婆收起麻布古卷,放回竹篮:“他不会答应。你若是要强行动手,也要掂量河底的东西,一旦彻底放出来,你自己也逃不掉。”
崔司吏缓步踏入渡棚,油灯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笑容带着冷意:“我自有应对河祟的法子。今日,西岸必须去。若是你不肯撑船,那我就自己下水,顺着河道寻溶洞入口。只是到时候,一旦惊动河祟,祸乱起来,这渡口附近,谁都跑不掉。”
陆寻站起身:“你就算找到溶洞入口,祭台的石门符文,没有守渡血脉,无法开启,也进不去祭台中心。”
崔司吏眼中一亮:“所以,需要你随我们一同前去。你带我入祭台,取出河心玉,我可以许诺,不伤害你,不破坏渡口。”
“取出河心玉,沿岸无数百姓遭难,我不会答应。”陆寻直接拒绝。
“那就只能逼你走一趟。”崔司吏抬手,身后两名随从拔出短刀,踏入渡棚。
苏晚立刻抓出药粉,随时准备撒出。陈阿婆拿起拐杖,挡在陆寻身前。
就在这时,河面传来巨大的水声,大片黑色水泡不断翻涌,水下无数黑影靠近岸边。白鳞猛地跃出水面,银鳞在昏暗雨夜里一闪,重重落回河水,掀起一圈大浪。
【大量河祟靠近岸边,被崔司吏的术法召唤,马上就能攀上码头石滩!】
崔司吏转头看向河面,嘴角勾起笑意。他早就在岸边埋下引祟的骨片,只要催动术法,便能召唤河祟上岸,逼迫陆寻妥协。
“你看,河祟已经来了。”崔司吏缓缓开口,“要么随我去祭台取玉,打开封印;要么,就让这些东西冲上渡口,我们所有人,今夜都要葬身西河。选一个吧,渡夫。”
陆寻望向翻涌的黑水,心中快速权衡。硬扛,河祟上岸,渡口会立刻遭灾。假意跟着前往溶洞,半路寻机会阻拦他,加固祭台封印,或许还有机会保住河心玉。
“我可以撑船送你们到西岸河滩。”陆寻开口,“但是我有言在先,到了溶洞,我不会帮你开启石门符文。”
崔司吏眼中露出喜色:“可以。只要你带我们到溶洞入口即可。”
陈阿婆急忙看向陆寻,想要劝阻。陆寻悄悄给她一个眼神,示意不必多言。假意随行,伺机破坏崔司吏的计划,是眼下唯一能保住渡口、延缓灾祸的办法。
苏晚走到陆寻身侧,低声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我识得水下毒藻,河祟惧怕几种草药,我可以帮你。”
陆寻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多一人,就多一份助力。
几人走出渡棚,来到码头。陆寻解开乌木渡船的缆绳,渡船在风雨河面上轻轻晃动。崔司吏和两名随从登船,苏晚跟着跳上船。陆寻拿起船篙,撑离石码头,渡船驶入漆黑汹涌的西河。
白鳞在渡船一侧水中随行,银鳞在暗河水里若隐若现,持续探查水下河祟的动向。渡船破开雨里的河水,朝着西岸溶洞方向前进。
雨依旧倾盆,河水漆黑翻滚。崔司吏站在船头,目光热切望向西岸。他距离河心玉,越来越近。陆寻握着船篙,一边撑船,一边思索溶洞内的对策。他知道,一旦进入水下溶洞,真正凶险的局面,才刚刚开始。
第3章 西岸溶洞,骨片引祟
乌木渡船在暴雨西河之上缓缓向西岸行进。
雨水砸在船板上,噼里啪啦作响。河水颜色暗沉,波浪不断撞击船身,船身随水流轻轻起伏。陆寻站在船尾,稳稳撑篙,把控方向,避开水下暗藏的暗流。
白鳞紧贴船身外侧游动,不断给陆寻传递水下的讯息,哪里有暗流,哪里聚集着河祟黑影,一一在陆寻意识之中浮现。
崔司吏立于船头,静静望着河面,并不说话,两名随从握着短刀,分别守在船身两侧,目光警惕,留意水面动静。苏晚坐在船板上,将药篓放在腿边,悄悄分拣草药,把驱阴的药包整理好。
“传说守渡一族世代居住在西岸溶洞附近?”崔司吏忽然开口,打破船上安静。
“早年是。祭台出事之后,那边就荒废了,只剩下溶洞。”陆寻简单回答,没有多说。
“守渡人世代守护河心玉,却不能利用它,着实可惜。”崔司吏轻笑,“河心玉的力量何等强大,可他们只会死守封印,白白浪费宝物。我拿到河心玉,改命延寿,还能借玉力治理西河水患,也算物尽其用。”
“河心玉的力量是锁,不是宝物。强行取玉,不是治理水患,是放出灾祸。”陆寻平静反驳。
崔司吏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开口,目光继续看向前方西岸的轮廓。
半个时辰之后,渡船靠近西岸河滩。岸边岩壁陡峭,长满湿滑青苔,一处巨大的黑色洞口藏在岩壁下方,一半洞口浸在河水之中,就是通往祭台的溶洞入口。洞口水面漂浮不少白骨碎片,都是往年闯入溶洞、被河祟拖下水的人遗留。
“就是这里。”崔司吏抬手,指向溶洞洞口,“停船,我们下水。”
陆寻撑船靠岸,把渡船固定在岸边岩石。众人陆续下船,踩上湿滑的河滩。溶洞洞口吹来阴冷潮湿的风,风中裹着浓重的腥腐气息。
苏晚拿出一小包药粉,分给陆寻:“捏在手里,遇水撒出去,可以短暂逼退靠近的河祟。药效不长,只能支撑片刻。”
崔司吏从怀中取出一串黑色骨片,骨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沉闷的铃铛声响。就是这串骨铃,能引动河祟。骨铃晃动,溶洞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声,大量黑影在溶洞内的水下缓缓游动。
“骨铃一响,河祟便会听从召唤。”崔司吏抚摸骨片,“等进入溶洞,河祟会替我们开路,清除水道内的障碍。”
陆寻看见那串骨铃,心头一凛。这就是他用来侵蚀封印、操控河祟的器物。
众人走进溶洞。洞内漆黑无光,随从点燃火把,橙黄火光晃动,照亮四周潮湿岩壁。岩壁上布满古老水纹石刻,是当年守渡人刻下的符文,符文黯淡,力量微弱。溶洞内的水道向前延伸,水深及腰,需要涉水前行。
几人踏入水道,冰凉河水没过小腿。白鳞没有跟着进入溶洞深处,守在溶洞外的水域,在外接应,一旦溶洞出事,它可以快速通知陈阿婆。
往前走百余步,水道前方出现第一道石门。巨大厚重的石闸门横在水道中间,石门表面雕刻河纹符文,正是古图标记的第一道守御石门。石门紧闭,封住前路。
“第一道石门。没有守渡血脉,无法开启。”崔司吏转头看向陆寻,“你来开启。”
陆寻走到石门前,伸手抚上石门的古老符文。守渡血脉被催动,掌心泛起淡淡的淡青色微光。微光顺着石刻纹路蔓延,厚重石门缓缓震动,发出沉闷轰隆声,石门向两侧缓缓移开,露出后方更长的水道。
石门打开的瞬间,水道深处涌出大量浑浊黑水,数道半透明的黑影从水中冲出,朝着众人扑来,正是河祟。
两名随从立刻举刀劈砍,短刀砍在河祟身上,黑影短暂溃散,很快再次凝聚。崔司吏摇晃手中骨铃,骨铃响动,那些扑过来的河祟动作一顿,停下攻击,静静退回水道两侧水中,潜伏起来。
“骨铃可以号令它们,不会伤我们。”崔司吏淡淡开口,迈步穿过石门,继续向前行进。
陆寻跟在后面,心里清楚,骨铃只能短暂控制河祟。一旦骨铃被毁,这些河祟就会不受控制,攻击所有人。
一路继续涉水向前,接连穿过第二道石门。陆寻再次催动血脉开启石门,每一次催动血脉,陆寻都感觉体内一股寒气游走,损耗自身气力。
两道石门过后,前方水道豁然开阔。前方水面中央,一座石台从水中升起,石台通体由黑色岩石搭建,台上有一处圆形凹陷,那就是安放河心玉的祭台。祭台四周水面,无数河祟潜伏,密密麻麻,在水下静静盘旋。
祭台中心凹陷位置,悬浮着一块温润的淡青色玉石,淡淡的青光笼罩祭台,向外散出封印之力,压制所有河祟。这就是河心玉。
崔司吏看见河心玉,眼中迸发出强烈的狂热,快步朝着祭台走去。
“终于找到了。”崔司吏低声喃喃,伸手就要去触碰河心玉。
陆寻立刻上前一步阻拦:“不要碰玉。一旦取出,封印破碎。”
“到了这里,不必多说。”崔司吏挥手,两名随从上前拦住陆寻和苏晚,“拦住他们。我去取玉。”
随从举刀逼近陆寻,陆寻侧身避开刀锋,抬手格挡。苏晚立刻扬手,撒出手中草药粉末,药粉落在一名随从手臂,那人手臂瞬间发麻,短刀脱手掉进水里。
崔司吏不再理会缠斗的几人,快步踏上祭台,伸手抓向悬浮的河心玉。
就在他指尖碰到玉石的一瞬间,整片溶洞剧烈震动,水面疯狂翻涌。河心玉的青光剧烈闪烁,祭台封印开始裂开一道道黑色裂痕。水下无数河祟疯狂躁动,不再受骨铃控制,嘶吼着从水里跃起,扑向祭台之上的崔司吏。
骨铃的控制,在封印受损的一瞬间失效。
崔司吏大惊,急忙晃动手中骨铃,骨铃疯狂作响,可是河祟已经不再听从号令,黑压压朝着所有人涌来。
“封印一旦受损,骨铃的引祟之力就失效了!”陆寻高声喊道,“河祟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崔司吏脸色难看,他没有料到封印受损会直接废掉骨铃。无数河祟从四面八方的水里扑上来,危机瞬间笼罩整个溶洞。
第4章 祭台对峙,重锁河心玉
河祟疯狂翻涌,黑色的虚影从水里不断跃起,腥臭寒气弥漫整个溶洞。
两名随从顾不上拦着陆寻,慌忙挥刀劈砍扑过来的河祟。河祟被刀刃打散之后,转瞬又在黑水之中重新凝聚,越聚越多,很快将祭台团团包围。
崔司吏站在祭台中心,手还停留在河心玉旁边。河心玉散发的青光正在一点点变淡,祭台岩石表面,黑色裂痕不断蔓延,封印持续崩解。
“不可能,骨铃明明能操控它们!”崔司吏低吼,不断摇晃手里的骨铃,骨片撞击的铃音急促刺耳,但是河祟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朝着祭台扑咬。
苏晚不断抛出药包,草药落入水中,扩散出一层淡淡的清雾。清雾范围内的河祟畏惧药性,暂时向后退开一小块空间,给几人留出喘息之地。但草药数量有限,支撑不了太久。
陆寻盯着祭台上的裂痕,快速思索。河心玉一旦离开石台,封印会瞬间彻底破碎,西河河祟尽数冲出,沿岸百里都会遭灾。如今崔司吏还没有把玉拿起来,封印还有机会修复。
“苏晚,守住水道入口,不要让河祟彻底堵住退路!”陆寻开口,抬脚朝着祭台中心冲过去。
崔司吏见陆寻冲来,立刻回身抬手,掌心涌出一团黑水,直扑陆寻。这是他依靠河祟阴气练出的水术。陆寻侧身躲闪,黑水擦着肩头飞过,落在后方岩壁,岩石被腐蚀出细小凹坑。
“别过来!河心玉是我的!”崔司吏面色狰狞。
“河心玉不是用来改命的器物,是锁。”陆寻跨步踏上祭台,守渡血脉全力催动,掌心青光大盛,伸手按在祭台岩石的裂痕之上,“只要玉还留在石台,封印就能重聚。”
青色微光顺着陆寻手掌,流入祭台裂痕。原本蔓延的黑色裂纹,速度放缓,不再继续扩张。
崔司吏见状,怒火大起,再次催动黑水攻向陆寻。陆寻一边维持血脉之力修补封印裂痕,一边躲闪攻击,很难同时兼顾。水下河祟持续不断跃上祭台,崔司吏自身也被河祟纠缠,自顾不暇。
“你非要阻拦我?我本是早夭之命,唯有河心玉可以救我。”崔司吏嘶吼,“我这一生苦求生机,有什么错?”
“你的生机,不能用沿岸成千上万活人的性命来换。”陆寻沉稳回话,“命运有定数,强行借阴物改命,就算拿到河心玉,最后也会被河阴之力反噬,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根本不是长久延寿。”
崔司吏一怔,随即摇头不肯相信:“一派胡言!旧籍记载,河心玉能吸纳西河地气,改换命格。只要拿到玉,我就能摆脱死劫。”
“旧籍只写了玉的妙用,没写代价。”陆寻继续催动血脉修复封印,“当年尝试盗取河心玉的方士,最后被河祟吞噬,尸骨沉在河底。那就是强行改命的下场。”
溶洞剧烈晃动,顶部碎石不断掉落。崔司吏看着不断逼近的河祟,又看了一眼陆寻掌心稳住的封印裂痕,内心动摇。他能感觉到,河阴之力已经开始反噬自身,他的皮肤正在慢慢泛起一层青黑。
两名随从早已支撑不住,身上被河祟缠上,惨叫着坠入黑水之中,瞬间被黑影吞没。
崔司吏看着随从殒命,脸色灰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河祟的力量,也低估了河心玉附带的巨大代价。就算拿到玉石,他未必能活着离开溶洞。
河心玉的青光,在陆寻血脉之力滋养下,重新缓缓充盈,祭台上的黑色裂痕一点点收拢。
“停下,不要再修复封印!”崔司吏后退半步,看着四周蜂拥的河祟,“若是封印彻底恢复,这些河祟会被重新锁回水底,我什么都得不到。”
“你现在收手,不再触碰河心玉,封印可以稳住。”陆寻开口,“骨铃是引祟的邪物,毁掉骨铃,河祟失去召唤源头,会慢慢退回河床沉睡。”
崔司吏低头看向手中的骨铃。骨片上已经布满黑色裂纹,持续被河阴之力侵蚀。他沉默片刻,看着不断扑来的河祟,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夺取河心玉。
他抬手,用力将骨铃狠狠摔在祭台岩石上。
“咔嚓。”
骨铃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进黑水之中。引祟的力量彻底消散。
骨铃被毁,躁动的河祟失去了引动源头,攻击慢慢减弱。它们徘徊在祭台四周,不再疯狂扑击,慢慢退回水下。
陆寻继续催动守渡血脉,淡青色光芒铺满整个祭台。河心玉青光大涨,祭台表面的黑色裂痕尽数闭合,封印重新稳固。
溶洞的震动停下,顶部不再掉落碎石。笼罩整片空间的阴冷气息慢慢消散。
崔司吏瘫坐在祭台岩石上,脸色苍白,身上的青黑阴痕没有消退。河阴之力已经侵入他的体内,损伤已经落下。
“终究还是失败了。”崔司吏低声苦笑,“我一心求改命,到头来,反倒引火烧身。”
“阴邪之力换来的命数,本就是镜花水月。”陆寻收回手掌,血脉之力散去,他身形微微一晃,大量消耗血脉之力,让他十分疲惫。
苏晚走上祭台,拿出草药,递给陆寻:“快含下,可以稳住血脉耗损带来的寒气。”
陆寻接过草药含入口中,一股温热药力散开,缓解体内阴冷不适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陆寻看向崔司吏。
崔司吏长长吐一口气:“我盗取河心玉,害死随从,搅动西河灾祸,罪责难逃。出去之后,我会回州府,主动上交罪状,接受官府惩处。只是我身上的河阴之伤,怕是难以痊愈。”
“我这里有草药方子,可以压制阴毒,延缓伤势恶化,不能根治,但至少不会快速被阴气吞噬。”苏晚开口,“出去之后,我写给你。”
崔司吏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几人沿着水道原路返回,穿过三道石门,走出溶洞。溶洞外,白鳞还在水面等候,看见陆寻出来,欢快地摆了摆尾。
登上乌木渡船,陆寻撑船离开西岸,朝着古渡返航。雨势已经变小,云层散开,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快要天亮。
渡船回到西河古渡码头。陈阿婆一直在渡棚等候,看见几人平安归来,松了一大口气。
崔司吏独自上岸,和几人道别,动身返回州府。他不再执着河心玉,选择承担自己犯下的过错。
第5章 西河归宁,守渡如常
天色彻底放亮,大雨停歇。
西河河水依旧浑浊,但是水下躁动的阴秽气息已经消失。河祟被重新封印在祭台之下,回到沉睡状态,不再靠近渡口岸边。
陈阿婆备好热水和粗粮饭食,在渡棚招待陆寻与苏晚。
“祭台封印稳住,西河不会再有大祸。”陈阿婆看着陆寻,“只是你催动守渡血脉修复封印,损耗不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再频繁动用血脉力量。”
陆寻点点头,身体确实疲惫,四肢带着寒意。白鳞跃上岸,落在棚边石台上,银鳞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河底封印稳固,河祟重回沉睡。西河恢复安宁,我也可以安心休养一段时间。】白鳞传音。
苏晚收拾好药篓,打算继续进山采药。
“之后我会常来渡口,送些驱寒草药给你。”苏晚笑着和陆寻道别,“西河若是再有异动,派人传消息给我,我马上过来。”
陆寻颔首:“多谢你这次出手相助。”
苏晚挥手告别,沿着渡口小路离开,去往深山。
渡口恢复往日平静。来往赶路的行人、货船,继续来古渡渡河。陆寻依旧每日撑船摆渡,遵守老渡公定下的规矩,日落之后不再渡客。白鳞依旧跟在渡船旁边,陪着陆寻在西河之上往来。
崔司吏回到州府,呈上罪状,坦白盗取河心玉、搅动河祟的全部经过。官府派人前来西河查验,确认水患平息。崔司吏被判流放,苏晚给的药方,帮他稳住体内河阴毒素,得以保全性命,在流放之地苟活。
陈阿婆偶尔会到渡棚,和陆寻说起守渡一族的旧事,把古图留在渡棚,交给陆寻保管。陆寻慢慢了解守渡人的责任,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
他没有离开西河古渡。
白日撑船,接送渡河行人;傍晚收船,静静坐在渡口石栏边,看着西河落日沉入河面。白鳞浮在水里,安静相伴。
西河的风缓缓吹过水面,水波轻轻拍打石码头。古渡依旧矗立,河心玉静静守在水下祭台之中,锁住河底的黑暗。
守渡人的传承,没有断绝。陆寻会继续守着西河古渡,守住这条河,守住沿岸百姓的安宁。
往后岁岁春秋,西河流水不息,古渡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