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冷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卷起地上细碎的枯草,扑在沈砚的脸颊上。
刺骨的凉意让他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头痛如同重锤反复敲打太阳穴,无数杂乱破碎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入脑海。
沈砚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上一世,他是现代一名历史系研究生,专门研究古代世家宗法与内宅制度,日夜埋首古籍,看过无数大家族兴衰起落,却在一次熬夜整理史料时突发心梗,再次睁眼,就成了大靖永安侯府不受待见的庶二子,沈砚。
原主今年十七岁,生母苏婉是当年老侯爷外出游历带回的江南女子,身份低微,没有家世依靠。苏婉性子柔软怯懦,进侯府之后一直被嫡母柳氏打压,住在侯府最偏僻的清芷院。
三年前苏婉染病,柳氏暗中克扣汤药,缠绵病榻半年之后撒手人寰。原主失去生母庇护,在侯府之中举步维艰,下人看人下菜碟,苛待衣食,嫡兄沈瑾更是时常带着仆役前来欺辱。
就在昨日,沈瑾因为原主无意间冲撞了他身边的侍女,命人将原主拖到院子外面打了二十板子。原主体弱,挨完打之后高烧不退,夜里一口气没上来,就此殒命,才让来自异世的沈砚占了这具身躯。
沈砚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后背伤口一动,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只能重新躺回冰冷的木板床。
这间清芷院简陋得不像侯府子弟居所。墙面斑驳,多处墙皮脱落,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垫着石块的木桌,两把破旧椅子。窗纸破了好几处,秋风肆无忌惮灌进来,屋内没有炭火,寒气浸透被褥。
守在床边的只有一个老仆妇,姓陈,是当年苏婉带来的陪嫁,府里其他人都叫她陈嬷嬷。整个清芷院,如今就只剩陈嬷嬷和一个小丫鬟青禾两个人伺候沈砚。
陈嬷嬷见沈砚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二公子,您可算醒了!您昏迷整整一天一夜,老奴都快要吓死了。”陈嬷嬷声音压低,带着惶恐,“昨天挨完板子,您一直高热不退,老奴想去前院求夫人派个大夫过来,可门房直接把老奴拦下来,说夫人身子不适,没空管咱们清芷院的事。”
沈砚缓缓眨了眨眼,消化完原主的记忆,心中一片清明。
永安侯府,看着风光无限,内里早就烂透了。
老侯爷沈崇常年在外处理军务,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寥寥无几。府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嫡母柳氏打理。柳氏出身名门柳家,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她一心想扶持亲生儿子沈瑾继承侯府爵位,府里所有有可能威胁到沈瑾的人,都会被她暗中打压。
原主生母苏婉在世的时候,尚且被处处刁难。苏婉一死,无依无靠的原主,自然就成了柳氏母子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次挨打,看着是嫡兄沈瑾一时意气,背后少不了柳氏默许。若是原主就此高烧死去,对柳氏而言,不过是除去一个潜在的隐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不会在侯府掀起。
沈砚轻轻喘了口气,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青禾呢?”
“青禾去厨房领药粥去了。”陈嬷嬷叹了口气,神色愁苦,“只是咱们这院子地位低,厨房那边向来怠慢,能不能领到温热的粥,老奴心里也没底。”
沈砚沉默片刻。
他熟读古代世家史料,清楚这种勋贵世家,争斗从来不止朝堂之上。后宅方寸之地,钱粮、人事、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牵扯巨大利益。内宅安稳,家族才能蓄力向上;内宅倾轧不休,家族根基早晚崩塌。
以往他只是站在书本之外旁观,如今,他亲身踏入这侯府漩涡。
他不是原主,不会一味隐忍退让,任人宰割。但他眼下身受重伤,势单力薄,身边只有两个老弱仆婢,绝不能贸然硬碰硬。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受人欺凌,必须步步谋划,先稳住当下局面。
“陈嬷嬷,不必去前院求大夫。”沈砚缓缓说道,“柳氏不会给我请正经大夫,就算勉强请来,药里面动手脚,咱们更是防不胜防。你去寻青禾,让她去外面街巷,找一个靠谱的走方郎中,悄悄带到清芷院来。不要声张,多给些碎银,叮嘱郎中守口如瓶。”
陈嬷嬷一愣,有些迟疑:“二公子,私自外请郎中,若是被夫人那边知晓,怕是又要怪罪咱们。”
“怪罪又能如何?”沈砚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少年怯懦,“留在侯府请大夫,是赌命。在外寻郎中,至少能保住性命。我若是死了,咱们清芷院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孰轻孰重,嬷嬷应当分得清。”
陈嬷嬷心神一震。
眼前的二公子,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往日的沈砚,性子怯懦敏感,遇事只会默默忍耐,垂头丧气。可刚刚这番话,冷静沉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饱受欺凌的少年。
陈嬷嬷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性命攸关,她不敢耽搁,连忙点头:“老奴记住了,这就去找青禾。”
陈嬷嬷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屋内只剩下沈砚一人,他侧头望向破败的窗户外,望着侯府层层叠叠的屋檐。
永安侯府,柳氏,沈瑾。
这笔账,不急着一次性清算。
眼下首要之事,养好身上的伤。活着,才有博弈的资本。
不多时,小丫鬟青禾提着一个食盒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委屈。
“公子,嬷嬷,厨房那边说,今日粥品不多,只给了这一碗凉粥,还说咱们清芷院的人,不配领滋补的米粮。”青禾把食盒放在木桌上,眼眶泛红,“我争辩了两句,厨房管事还呵斥我,说咱们二公子惹恼了大公子,能有一口粥吃,已经是恩典。”
沈砚看向那碗已经凉透的薄粥,粥里米粒稀疏,大半都是清水。
这就是侯府庶子的待遇。同府嫡兄,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而他,受伤重病,只能得到一碗凉薄稀粥。
沈砚神色平静,没有发怒。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先放着,等郎中过来,先诊治伤口。粥暂时不吃。”沈砚吩咐道,“青禾,你随陈嬷嬷一同出去寻郎中,路上小心,避开前院的下人,不要被人看见。”
青禾连忙应声,跟着陈嬷嬷出门。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沈砚靠在床头,梳理侯府所有人的关系,默默盘算手里仅有的筹码。
原主生母苏婉离世前,偷偷留下一小匣碎银,藏在床底青砖下面,数量不多,勉强够支撑一段时间开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权势,没有人脉,没有长辈庇护。
劣势极其明显。
但他也有别人没有的优势。他知晓世家内宅的运行规则,明白人心利弊,懂得如何抓住对方弱点。柳氏掌控内宅,靠的是侯府管家权、人脉,以及老侯爷常年不在家带来的便利。可柳氏也有软肋,她极度在意名声,在意老侯爷看法,在意柳家的脸面,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只要抓住分寸,循序渐进,就能一点点撕开柳氏牢牢掌控的侯府内宅。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陈嬷嬷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年郎中悄悄走进院子。郎中衣着朴素,行事谨慎,进门之后立刻压低声音。
陈嬷嬷关好房门,郎中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沈砚后背的杖伤,又搭脉诊看。
“公子杖伤较重,皮肉开裂,高热是伤口发炎引起。万幸没有伤及筋骨,只是耽误了医治时间,若是再拖两日,伤口溃烂,便无力回天。”郎中低声说道,随即提笔写下药方,“我开外敷药膏和内服汤药,连续服用十日,每日换药。切记,伤口不能沾水,忌荤腥燥热之物。”
陈嬷嬷拿出碎银交付郎中,又额外给了一点银两,叮嘱他保密。郎中收好银两,承诺不会对外说起,随后背着药箱,由青禾从侧小门送出侯府。
拿到药方,陈嬷嬷看着药方上的药材,面露难色:“公子,药方里几味药材不算便宜,咱们手里的银子,怕是撑不到十日。而且去府城药铺抓药,很容易被侯府下人撞见。”
沈砚略一思索:“分两次抓药。青禾乔装,不要穿侯府丫鬟服饰,分去两家不同药铺购买。每次只抓三日药量,减少引人注目。银子不够,先拿出苏婉留下的银钱。省着用,优先保证汤药和外敷药膏。衣食暂且缩减,保命第一。”
陈嬷嬷点头领命。
接下来数日,清芷院低调安静。青禾每日悄悄外出抓药,按时煎药换药。沈砚安心卧床休养,一边养伤,一边默默观察来往清芷院的下人,留意侯府之中各类消息。
柳氏那边,似乎以为沈砚重伤之后,就算不死,也会元气大伤,无力再造成任何威胁,没有继续派人来清芷院找麻烦,只是依旧持续克扣清芷院的供给。
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沈砚清楚,这短暂的安宁只是暂时。等他伤势稍缓,柳氏母子,必然会再次出手。
想要在侯府立足,仅仅自保远远不够。他要慢慢接触侯府内宅钱粮账目,拉拢府中不得志的下人,收集柳氏打理内宅留下的破绽。
永安侯府这片看似富丽堂皇的牢笼,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亲手握住这内宅的权柄。
第2章 克扣供给,暗中布局
休养的第五天,沈砚已经能够勉强靠在床头坐起,后背伤口疼痛减轻,高烧彻底退去。
这些日子,清芷院的供给依旧被死死克扣。厨房送来的饭菜常年寡淡,分量极少,炭火更是一点都没有分配过来。深秋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房间里依旧阴冷。
陈嬷嬷看着日渐消瘦的沈砚,满心焦虑。
“二公子,厨房那边越来越过分。昨日送来的青菜,都已经发蔫,带着腐烂的味道。咱们去领木炭,管事直接回绝,说府里木炭存量紧张,优先供给夫人院子和大公子院落,清芷院不在供给之列。”陈嬷嬷把一盘带着霉点的咸菜放在桌上,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就算公子伤势痊愈,身子也会垮掉。”
沈砚低头看着桌上粗劣的吃食,神色淡然。
柳氏这一手,是温水煮青蛙。不直接下杀手,只是持续削减衣食供给,用苦寒粗食慢慢消耗他的身体。外人挑不出明显错处,柳氏完全可以对外宣称府中物资紧张,并非刻意苛待庶子。一旦他身体垮掉,或是染病离世,所有人只会觉得是他本身体弱,不会怀疑到嫡母头上。
这便是世家内宅最常用,也最不容易留下把柄的手段。
“不必去找厨房管事争辩。”沈砚缓缓开口,“争辩无用,管事是柳氏的人,他本就是奉命为难我们。上门理论,只会落得庶子忤逆、挑事生非的话柄,传到柳氏耳中,反倒给了她整治我们的理由。”
陈嬷嬷皱起眉头:“难道就只能默默忍受?”
“不是忍受,是换个法子解决。”沈砚看向青禾,“青禾,你明日依旧外出抓药,顺带打探城外集市的行情。看看柴薪、米面杂粮的市价。咱们手里剩余的银钱,不必全部拿去买药,分出一部分,私下购置柴米,悄悄运回清芷院。不走侯府厨房的供给,就不受他们拿捏。”
青禾眼睛一亮:“公子这个办法好!只是咱们院子偏僻,东西运进来容易被巡逻仆役看见。”
“挑傍晚时分,天色昏暗,走后院那处废弃角门。那处角门常年失修,很少有人巡查。”沈砚说道,“陈嬷嬷,你记好,购置物资不要一次性买太多,少量多次。分开让市集小贩分批送过来,每次避开府里下人视线。”
陈嬷嬷细细思索,觉得可行,连忙记下。
除此之外,沈砚还有别的打算。
侯府内宅,柳氏之所以能一手遮天,核心在于掌管府中总账。府里田地租金、商铺收益,各项采买开销,全部由柳氏委派的管家经手。里面油水巨大,虚报账目、贪墨银钱,几乎是必然。
只要能找到账目之中的漏洞,便是制衡柳氏最好的筹码。
只是账本全部存放在前院管家院,守卫严密,寻常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想要拿到账目,不能硬闯,只能寻找可以拉拢的内线。
侯府下人数量繁多,并非所有人都真心依附柳氏。柳氏为人刻薄,赏赐吝啬,只重用自己娘家带来的心腹。很多本土老仆,得不到重用,时常被柳氏的心腹欺压,心中多有不满。这些人,就是潜在可以争取的对象。
沈砚低声询问陈嬷嬷:“嬷嬷,在府里众多仆役之中,有没有为人正直,不受柳氏重用,心里对管家账目有所不满之人?不必是身居高位的大管家,账房的学徒,或者跑腿登记杂项的下人都可以。”
陈嬷嬷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倒是有一个,名叫周泉,是侯府老仆的儿子,在管家院做帮工,负责登记府里各处院落物资领用清单。周泉为人老实本分,做事仔细。之前夫人身边的大管家虚报采买布匹数量,周泉如实记录,被大管家当众斥责,罚扣月钱。自那之后,周泉就一直被打压,差事辛苦,赏赐微薄。”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周泉,负责登记物资领用清单。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却可以接触到各个院落领用品的记录,能够对比物资账面数量和实际发放数量。柳氏克扣清芷院炭火、粮食,账面之上大概率依旧登记足额发放,中间差额,就被管家一伙贪墨。周泉手里的领用记录,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周泉这个人,品性如何?是否贪财,或者有什么牵挂?”沈砚继续问道。
“周泉家里有个年幼妹妹,体弱多病,常年需要药钱。他月钱微薄,日子过得很紧,但是为人有底线,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陈嬷嬷说道,“只是他胆子不大,夫人权势滔天,周泉不敢轻易违逆。想要说服他帮忙,怕是不容易。”
沈砚微微点头。
可以理解。周泉只是底层下人,一旦事情败露,柳氏想要除掉他如同碾死蚂蚁。想要让周泉愿意冒险,不能单纯靠利诱,还要让他看清利弊,知晓柳氏一派的贪婪,明白依附柳氏,早晚也会被当成弃子。
“此事不能着急。”沈砚缓缓安排,“陈嬷嬷,你寻机会,偶然碰到周泉,不要直接提起账目之事。只闲聊几句,侧面打探,了解他妹妹病情,偶尔悄悄接济一点药材碎银。先慢慢建立信任,不可操之过急。”
贸然开口索要记录,只会吓到周泉,直接向柳氏那边告发,反而暴露自己的谋划。人情铺垫,需要时间。
就在沈砚谋划之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高声喊话。
“二公子,夫人传唤,让你半个时辰之内,前往正院问话。”
陈嬷嬷脸色一变:“夫人怎么突然传唤公子?公子伤势还没有痊愈!”
沈砚心中一动。柳氏突然召见,不会是好心探望。大概率是听说他伤势好转,想要试探,敲打一番,甚至可能设下圈套。
“不必慌张。”沈砚平静说道,“青禾,帮我整理衣衫。陈嬷嬷,你留在院中,做好防备。我去正院一趟。记住,无论正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吩咐,千万不要贸然去找人求情,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沈砚慢慢起身,后背伤口还有隐痛,他强忍着不适,整理身上粗布长衫。
半个时辰之后,沈砚跟着小厮,穿过层层回廊庭院,来到侯府正院。
正院布置华贵,雕梁画栋,屋内摆放名贵盆栽,炭火旺盛,暖意融融,和清芷院阴冷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柳氏端坐在主位软榻之上,一身锦缎华服,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她身旁站着嫡兄沈瑾,沈瑾一身玉色锦袍,面容俊朗,眼神轻蔑地看向沈砚。
沈砚踏入房间,依循侯府规矩,躬身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柳氏淡淡抬眼,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听说你前几日高热昏迷,如今伤势好些了?”
“多谢母亲挂怀,伤势已经好转。”沈砚垂首应答,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沈瑾嗤笑一声,开口嘲讽:“二弟命倒是硬,挨了二十板子,居然还能撑过来。我还以为,你这身子骨,扛不住。”
沈砚没有抬头,不接沈瑾的挑衅。
柳氏轻轻抬手,制止沈瑾继续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沈砚身上:“你在清芷院养病,近日,是不是吩咐下人,私下在外购买柴米药材?绕过府里采买,可是觉得侯府供给亏待了你?”
沈砚心中了然。果然,清芷院私下购置物资的事情,被柳氏安插的眼线发现了。
柳氏一直在盯着清芷院一举一动。
第3章 正院对答,进退有度
屋内暖意袭人,沈砚躬身站在下方,脊背挺直,没有慌乱。
柳氏开口质问,声音平稳,可每一句话都带着压迫感。她已经知晓清芷院私下外出采买柴米药材这件事,此刻传唤,就是要定他一个擅自私购物资、质疑内宅管理的罪名。一旦被扣上这个名头,柳氏便可以名正言顺责罚他,甚至加重清芷院的供给限制。
沈瑾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讥讽,等着看沈砚慌乱辩解,然后被母亲斥责。
沈砚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语气恭敬:“母亲,儿子不敢质疑府中供给。只是儿子杖伤发炎,高热不退,府内供给的炭火不足,房间寒冷,不利于伤口愈合。厨房送来饭食寒凉,身体虚弱难以消化。儿子担心伤势恶化,一旦染重病,反而惊扰侯府,才让下人少量购置柴薪汤药,只为养病保命,并无别的心思。”
这番回答,分寸拿捏得当。
首先表明没有对抗嫡母的想法,其次说明理由,出发点是担心自己病重拖累侯府,将行为合理化。不指责柳氏克扣物资,不控诉厨房苛待,不给对方抓住忤逆把柄的机会。
柳氏微微眯起双眼,打量沈砚。
眼前这个庶子,和往日截然不同。以前沈砚见到她,总是畏畏缩缩,说话吞吞吐吐,稍有训斥便惶恐不安。今日面对质问,从容淡定,言辞条理分明,不见半分怯懦。
柳氏心中暗自警惕。
沈瑾皱起眉头,立刻开口发难:“二弟这话不对!府里供给,自有定例。府中其他院落,都遵从府里安排,唯独你特殊,私自派人外出采买,这不是无视母亲掌管内宅的规矩吗?若是府里所有人都效仿你,内宅规矩岂不是乱套?”
“兄长所言有理。”沈砚看向沈瑾,语气平和,“只是情况不同。府中其余院落,衣食炭火足额供给,自然遵守定例。而我身受杖伤,属于特例。再者,我购置物资花费的银两,是生母遗留下来的私银,没有动用侯府公中一分钱财,不曾损耗府中资产。”
一句话,堵住沈瑾的话头。
私银购置,不花侯府公账,算不上侵占府中财物。
柳氏轻轻转动腕上玉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是生母遗留银两,只为养病,此事暂且不追究。但记住,下不为例。府有府规,内宅采买统一由管家院安排,不可再私自让下人外出大量购置物品,免得外人议论侯府内部不和。”
柳氏没有强行治罪。
她心里清楚,沈砚受伤,供给又确实压缩得厉害。若是强行责罚一个养病的庶子,传出去,外面人会非议她身为嫡母苛待庶子,有损她名门贵女的名声。柳氏最看重名声,不愿为这件小事落下话柄。
沈砚躬身行礼:“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多谢母亲宽宥。”
“你伤势还未痊愈,回去好好休养。”柳氏淡淡吩咐,随即话锋一转,“再过半月,侯府要举办家宴。老侯爷会短暂回府,你到时伤势痊愈,也一同参加家宴。切记,家宴之上谨言慎行,不可肆意妄言,惹老侯爷不快。”
沈砚心中一动。
老侯爷沈崇要回府了。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机会。老侯爷是侯府最高掌权人,常年在外军务,不清楚府内后宅诸多细碎争斗。柳氏把持内宅,很多事情都瞒着老侯爷。半月后的家宴,是他唯一能够当面见到老侯爷的机会。
但同时,风险巨大。柳氏必然会提前布置,在家宴上防备他,甚至会设计圈套,让他在家宴失言失态,让老侯爷觉得他浮躁乖张,不可信任。
“儿子明白,定会谨守本分。”沈砚应答。
“好了,你退下吧。”柳氏挥了挥手。
沈砚再次行礼,转身离开正院。走出正院大门,寒风迎面吹来,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方才对话,看着波澜不惊,实则步步惊心,稍有言语失当,便会招来祸事。
沈瑾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向柳氏低声说道:“母亲,这个沈砚好像变了很多,今日应答从容,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胆小的样子。留着他,怕是后患无穷。”
柳氏淡淡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也察觉到了。以前这个庶子不足为惧,如今性子大变,不可小觑。不过不必心急,半月之后家宴便是机会。老侯爷常年在外,我提前打点好身边下人,在家宴之前做好安排。只要他稍有差错,在侯爷面前失仪,侯爷心中自然会对他心生嫌隙。一个不被侯爷看重的庶子,就算聪明一点,也翻不起大浪。”
沈瑾嘴角露出笑意:“母亲思虑周全。”
另一边,沈砚沿着回廊,缓步返回清芷院。
回到院中,陈嬷嬷和青禾连忙迎上来。
“公子,正院那边没有为难您吧?夫人传唤,都说了些什么?”陈嬷嬷焦急询问。
沈砚坐下,慢慢把正院对话内容说了一遍。
陈嬷嬷听完,神色凝重:“老侯爷要回府参加家宴?这既是机会,也是凶险。夫人一定会提前布置,想方设法让公子在家宴出丑。”
“没错。”沈砚点头,“柳氏不会让我轻易在老侯爷面前说上话。家宴之上,人多眼杂,柳氏掌控全场氛围,想要告状控诉克扣供给,很难。贸然控诉,反而容易被扣上挑拨内宅、诬告嫡母的罪名。”
想要争取老侯爷的关注,不能直白哭诉。要讲究方式,抓住合适时机,用事实说话,而不是单纯口头抱怨。
“陈嬷嬷,周泉那边,继续慢慢接触。”沈砚继续安排,“距离家宴还有半月,尽量收集管家院虚报物资领用的记录。若是能拿到证据,在家宴寻合适时机,隐晦呈给老侯爷,远比口头争辩有力。”
“老奴明白。”
接下来几日,沈砚安心养伤,每日坚持调理身体。后背伤口慢慢结痂,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陈嬷嬷借着外出采买杂物的机会,数次偶遇周泉。每次见面不多交谈,偶尔拿出少量碎银,或是几包治疗他妹妹病症的草药,交给周泉,只说是偶然得来,感念周泉做事勤恳。
周泉一开始十分警惕,不敢接受。几次之后,见陈嬷嬷没有逼迫,只是单纯接济,心中防备慢慢降低。
这一日傍晚,陈嬷嬷外出归来,悄悄走进房间,对沈砚低声汇报。
“二公子,周泉今日私下和我说,管家院的采买账目确实有问题。夫人身边大管家采买绸缎、冬衣的时候,账面登记数量远高于实际送入各个院落的数量。差额布匹,被管家私自变卖,所得银钱私吞。府里炭火也是一样,采购总量不少,分到各个院子大打折扣,多余炭火被偷偷运出去售卖。”
沈砚凝神细听。
终于摸到切实线索。
“周泉有没有留存领用记录抄本?”
“周泉不敢直接拿出原件,原件留在管家院。他说,若是公子需要,他可以趁着值守,偷偷抄写一份物资领用清单,但是风险极大。一旦被管家发现抄录账本,周泉全家都会遭殃。”陈嬷嬷说道,“周泉说,他愿意抄写,但他希望,若是日后事情败露,公子能保全他妹妹。”
沈砚缓缓开口:“你转告周泉,若是他愿意帮忙抄录清单,一旦事发,我必定护好他妹妹。但也告诉他,此事量力而行,千万不可急躁冒险。优先保证自身安全,抄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距离家宴还有时间。”
陈嬷嬷点头,准备隔日传递这个答复。
就在谋划稳步推进的时候,侯府里忽然传来消息。柳氏下令,安排府内各处院落,开始筹备半月后的家宴。各个院落清扫修缮,采买酒水食材,府里一下子忙碌起来。
柳氏借着筹备家宴的名义,加强府内巡查,各处角门增派仆役看守。清芷院附近巡逻下人增多,青禾外出采买物资,受到更多盘查。
柳氏已经开始防备。
沈砚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一举一动都要更加谨慎。这场侯府家宴,即将成为他和柳氏之间第一次正式交锋。
第4章 暗流涌动,收集账册
日子一天天推移,距离老侯爷回府参加家宴,剩下十日。
侯府上下一片忙碌,到处都在清扫庭院,擦拭廊柱,采买各类食材香料。表面看起来热闹喜庆,底下暗流汹涌。柳氏借着筹备家宴,调动府中大量人手,强化管控,各处小门、院墙都增派仆役巡逻监视。
清芷院本就偏僻,如今外面走动的下人明显增多,时不时有人假装路过,朝院内窥探。
青禾外出买东西,每次都要被门房盘问许久,搜检携带物品,行动变得十分受限。
青禾回来之后,忧心忡忡向沈砚禀报:“公子,现在出去太难了。门房盯得很紧,只要是咱们清芷院出去的人,都会仔细盘问。看样子,夫人那边特意吩咐,监视咱们院子。”
沈砚靠在窗边,望着院外巡逻的仆役,神色平静。
柳氏防备力度加强,在预料之中。柳氏清楚,老侯爷回来,是沈砚唯一可以接触到最高掌权人的机会,自然会严加看管,杜绝清芷院向外传递消息,防止沈砚拿到证据。
“不必焦虑,减少外出次数。柴米物资节省使用,优先保留银两,不必频繁采购。”沈砚安排道,“陈嬷嬷,你和周泉见面,不要再选白天。改在深夜,趁周泉去后院杂物房登记物料的时候碰面。地点选在偏僻柴房,避开所有人视线。见面时间尽量简短,说完就分开,不要逗留。”
“老奴记下。”陈嬷嬷应声。
当天夜里,月色昏暗,夜色深沉。陈嬷嬷趁着夜色,悄悄前往后院柴房等候。
不多时,周泉提着一盏微弱油灯,小心翼翼走到柴房。周泉神色紧张,左右张望,确认附近没有巡逻仆役,才走进柴房。
“陈嬷嬷,今日管家清点采买绸缎账目,反复核对记录,看得很紧。想要抄写完整领用清单,难度很大。”周泉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管家院账房白日有人值守,夜里也会上锁。我只能趁着短暂空档,偷偷摘抄一部分条目。”
陈嬷嬷轻声说道:“二公子知晓风险,不会逼迫你。只需要摘抄炭火、布匹采买领用的记录即可,不用全部账目。二公子许诺,若是事情暴露,定会保全你妹妹。”
周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挣扎。
他清楚这件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大管家是柳氏心腹,手段狠辣。一旦查到是他泄露账目,他和年幼妹妹在侯府根本无法立足,甚至可能被随便安个罪名发卖出去。
可他看着妹妹常年被病痛折磨,手里银钱匮乏,大管家平日里欺压克扣月钱,心中积怨已久。若是能够借此机会,扳倒贪墨的管家,也算除去心头祸患。
“好。”周泉咬了咬牙,“我尽量在三日内,抄好一份炭火和绸缎领用清单。抄完之后,我把纸张藏在后院老槐树树洞里,嬷嬷你择夜去取。切记,取完立刻带走,千万不能留在树洞。”
“多谢周小哥。”陈嬷嬷低声道谢。
两人不敢久留,简单交代完毕,迅速分开,各自悄然离开柴房。
第二日清晨,陈嬷嬷回到清芷院,把昨夜交谈内容告知沈砚。
沈砚听完,微微颔首。
三日之内拿到摘抄的领用清单,时间刚好。拿到这份清单,就掌握了管家虚报采买、贪墨物资的实证。但这份证据,不能直接交给老侯爷。
直接呈上,柳氏会全力庇护管家,一口咬定是周泉记假账,反咬一口,诬陷沈砚收买下人伪造证据。老侯爷久不在府,很难立刻分辨真假。
证据只是底牌,不能一上来就摊开。需要寻找合适契机,引导老侯爷自己察觉账目之中的异常,效果才最好。
“拿到抄录清单之后,妥善收好。”沈砚叮嘱陈嬷嬷,“不要随身携带,藏在清芷院床底青砖夹层,那里隐蔽。不到家宴合适时机,绝不拿出来。”
“明白。”
接下来三天,府里筹备家宴越发忙碌。厨房日夜准备菜肴点心,各个院落更换新的帘幔,摆放鲜花。柳氏日日调度下人,时不时派人巡查各个院落,检查清扫情况。沈瑾也借着筹备家宴,四处走动,笼络府中年轻仆役,巩固自己在府里的声势。
柳氏还特意派人送来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送到清芷院,传话说是家宴时候给沈砚穿的衣物。
青禾接过衣服,翻看之后愤愤不平:“公子,这件长衫料子粗糙,还有两处洗不掉的污渍。大公子家宴准备的锦袍,就有三套,夫人给您送来这件破衣服,分明是故意羞辱,让您在家宴上丢面子。”
沈砚伸手摸了摸布料,淡淡一笑。
柳氏这点心思不难猜。家宴之上,侯府众人还有几位旁支亲戚在场。沈砚若是穿着破旧衣衫赴宴,对比其他子弟光鲜衣着,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差距,显得他寒酸落魄,侧面印证柳氏没有苛待他,只是他本身不受重视。
“不必生气。”沈砚说道,“衣服收下,家宴当日,我不穿这件。陈嬷嬷,苏婉遗物之中,还有一件素色细布长衫,保存完好,取出来。那件虽然不是锦缎,但干净平整,得体大方。朴素但整洁,不会失仪,也不会刻意张扬。”
陈嬷嬷点头:“老奴记得那件衣服,这就去找出来打理。”
第三日深夜,陈嬷嬷按照约定,悄悄前往后院老槐树,从树洞之中取出一卷折叠好的纸张。借着微弱月光翻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炭火、绸缎采购总数,还有分发到各个院落领用数量。每一笔都标注日期,对比之下,采买总数远远大于发放出去的数量,差额十分明显。
陈嬷嬷小心收好纸张,快步返回清芷院。
回到屋内,陈嬷嬷把纸张交给沈砚。
沈砚接过,凑近油灯仔细阅读。一条条记录清晰,证据确凿。
“太好了,拿到记录了。”青禾在一旁小声欣喜。
沈砚看完,缓缓折叠收好,交给陈嬷嬷藏入床底青砖夹层。
“证据到手,但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沈砚冷静说道,“柳氏肯定在家宴安排好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家宴之上,少说多观察。老侯爷性格刚直,重视规矩,厌恶贪墨舞弊,但也看重家族体面,不喜欢当众撕破脸面。所以这件事,不能当众喧闹揭发。”
当众揭发,侯府家宴变成内宅丑闻现场,老侯爷会觉得丢了侯府颜面,就算证据属实,也大概率会选择私下处置,甚至会迁怒挑起事端的沈砚。
要把握分寸,等待合适时机,私下委婉向老侯爷透出疑点,让老侯爷自己派人核查账目。这样,既揭发贪墨,又不会落得挑拨家宅的名声。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高声喊话。
“二公子,夫人吩咐,各家旁支亲戚明日陆续抵达侯府。夫人命清芷院,明日派人前往前院帮忙擦拭器皿,筹备家宴。”
陈嬷嬷眉头一皱:“夫人这是故意安排咱们干活?前院那么多下人,偏偏要调清芷院的人过去。”
沈砚思索片刻,开口说道:“青禾明日过去帮忙。小心行事,不要与人争执。借着在前院干活的机会,留意旁支亲戚的动向,听听府里下人闲谈,收集消息。记住,少说话,多听。”
青禾应下。
柳氏安排青禾前去帮忙,大概率一方面是驱使清芷院下人干活,另一方面也是把青禾放在眼皮底下监视。青禾在前院一举一动,都会被柳氏心腹看在眼里。
次日一早,青禾前往前院帮忙擦拭杯盏。
一整天,青禾都在忙碌,默默听旁边仆役闲谈。傍晚回到清芷院,带回不少消息。
旁支一共三支亲戚会参加家宴。其中二房的二爷,和柳家素有交情,会偏向柳氏母子。另外一支旁支,常年居住乡下,为人耿直,不常参与侯府内宅纷争。
除此之外,青禾还听说,柳氏提前给老侯爷身边跟随的长随赠送贵重礼品,打点好了关系。等到老侯爷回府,长随会在侯爷耳边,时不时说几句沈瑾懂事能干,顺带隐晦提及沈砚性情乖僻。
沈砚听完汇报,心中了然。
柳氏提前打点老侯爷身边人,提前铺垫说辞,塑造沈瑾良好形象,同时暗中抹黑自己。
对手准备周全。
沈砚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距离老侯爷归来,只剩五日。侯府家宴这场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第5章 旁支到访,言语试探
距离老侯爷回府还有五日,永安侯府旁支亲戚陆续抵达府中。
侯府西侧的跨院,专门收拾出来安置来访亲戚。每日前院人来人往,仆役穿梭不停,采买、布置、接待,整个侯府热闹喧嚣。柳氏作为主母,全程出面接待亲戚,举止得体,待人周全,在一众旁支族人面前维持着贤良持家的主母形象。
清芷院依旧安静偏僻,远离前院热闹。
青禾每日按照柳氏吩咐,前往前院帮忙打理杂务,每日傍晚回来,把听到的各类消息讲给沈砚。
这一日傍晚,青禾回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
“公子,今日二房二爷带着夫人到府里。二房夫人闲聊的时候,特意问起您,问咱们清芷院居住如何,衣食供给是否充足。我按照公子之前交代的,只说一切尚可,多谢关心。二房夫人听完,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沈砚微微挑眉。
二房二爷和柳家交好,二房夫人这个询问,不是单纯关心。是柳氏授意,借着旁支亲戚的口试探,看看清芷院会不会对外诉苦,控诉克扣。只要青禾说出半句委屈,消息立刻传到柳氏耳中,柳氏就可以定下庶子在外散播怨言、败坏侯府名声的罪名。
“你做得很好。”沈砚点头,“面对旁支问话,不必诉苦,也不必刻意夸赞柳氏。保持平淡,说一切遵从府中安排即可。不多说多余的话,不给对方抓话柄的机会。”
“青禾记住了。”
陈嬷嬷在一旁说道:“二房本就偏向夫人,他们一定会在家宴之上帮衬大公子。若是在家宴上二房开口评价公子,怕是会说一些不利于公子的话。”
“预料之中。”沈砚平静说道,“但旁支族人并非全部依附柳氏。还有一支乡下过来的旁支,名叫沈伯山,为人耿直,不掺和柳家这边人情往来。家宴之时,可以多留意此人。”
沈伯山,是老侯爷远房堂弟,常年居住乡下田庄,守着祖产过日子,不常在侯府走动。不接受柳氏的馈赠,也不和柳氏一派下人结交。这样的人,不容易被柳氏收买,看待事情相对客观。
若是在家宴,柳氏母子刻意刁难他,沈伯山或许会说几句公道话。
但不能寄全部希望在旁人身上,核心还是依靠证据,抓住时机面见老侯爷。
隔日,柳氏派人传话,传唤沈砚前往西跨院拜见来访的旁支亲戚。
陈嬷嬷担心:“公子,这怕是柳氏故意安排,让旁支亲戚试探您。”
“无妨,我去一趟。”沈砚起身,换上那件干净素色长衫,“记住,见面不多言,礼貌行礼,对方若是言语试探,从容应答,不争辩。”
沈砚跟着引路小厮,来到西跨院厅堂。
厅堂之中坐着几位旁支长辈。二房二爷夫妇坐在一侧,沈伯山坐在另一边。柳氏也在场,端坐在主位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沈砚走进厅堂,依次躬身行礼,向各位长辈问好。
二房二爷抬眼打量沈砚,淡淡开口:“听闻前些日子,二公子不慎受了杖伤?如今身体恢复得如何?”
“多谢二叔关心,伤势已经基本痊愈。”沈砚垂首应答。
二房夫人接过话,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关切的询问:“侯府宅院这么大,二公子怎么住在清芷院那样偏僻院落?那院子老旧阴冷,居住起来怕是多有不便。夫人怎么没有安排换一处好一点的院子?”
来了。试探的问话。
柳氏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待沈砚回答。若是沈砚说院落不好,暗含埋怨嫡母,柳氏当场就能辩解。若是沈砚直接说柳氏不肯调换院子,就是当众控诉嫡母。
沈砚神色不变,从容回答:“清芷院是生母曾经居住的院落,儿子住在这里,可以怀念母亲。院落虽然老旧,但清净,适合静心读书。儿子觉得尚可,不必更换院落。”
一句话,理由合情合理。感念生母,自愿居住旧院,不是嫡母刻意苛待。既没有埋怨柳氏,也没有否认院落简陋的事实。
二房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砚这样回答,一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话。
一旁的沈伯山,原本沉默坐着,听到这句话,看向沈砚,眼中多了一丝赞许。沈伯山常年在乡下,看重孝道。沈砚以怀念生母为由居住旧院,落在沈伯山眼中,便是孝心。
柳氏心中微微一沉。沈砚应答滴水不漏,没有落入圈套。
柳氏轻轻开口,接过话题:“砚儿孝心可嘉。原本我打算给他更换院落,只是他念着生母,执意留在清芷院,我也只好依他。”
柳氏顺势把话说圆,塑造自己体恤庶子的形象。
这场简短见面,没有发生争执。寒暄几句之后,沈砚依礼告辞,返回清芷院。
回到院子,陈嬷嬷连忙询问情况。
沈砚把厅堂对话复述一遍。
“二房夫妇果然是帮着夫人试探。好在公子应对稳妥。”陈嬷嬷松了口气。
“只是一次试探,后面还会有。”沈砚说道,“接下来几日,旁支亲戚还会找机会接触。全部谨慎应对。”
时间继续推移,距离老侯爷回府只剩三日。
府里最后的家宴筹备进入尾声。后厨备齐各类食材,厅堂摆放桌椅,悬挂灯笼。整个侯府布置一新。
柳氏派人通知府中所有人,老侯爷第三日傍晚回到侯府,当晚举办家宴。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一件意外小事发生。
青禾去井边打水,碰到沈瑾身边贴身侍女。那侍女故意上前,冲撞青禾,水桶打翻,水洒湿青禾衣裙。侍女反而大声呵斥青禾不长眼睛。两人争执几句,消息立刻传到柳氏那里。
柳氏当即下令,罚青禾跪在庭院反省两个时辰。
陈嬷嬷得知消息,十分着急:“公子,青禾被罚跪在院子里,深秋天气寒冷,长时间跪地,怕是会冻出病!要不要去求情?”
沈砚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现在不要去求情。”沈砚说道,“这件事是沈瑾侍女主动挑衅,柳氏明知原委依旧处罚青禾,目的就是引我前去求情。我一旦前去,柳氏便可以指责我纵容下人争吵,冲撞主母身边侍女,给我安上管束下人不严的罪名,在家宴前给我添上污点。”
“可是青禾……”
“两个时辰,虽然辛苦,但不会危及性命。”沈砚安排,“陈嬷嬷,你悄悄送一块厚垫,趁着无人注意丢到青禾身侧,让她垫在膝盖下。等罚跪结束,立刻接她回来,煮姜汤驱寒。暂且忍耐这一次。现在千万不能主动送把柄给柳氏。”
陈嬷嬷只能依照吩咐去办。
两个时辰之后,青禾回到清芷院,膝盖红肿,浑身冻得发抖。喝下姜汤,休息许久才慢慢缓过来。
青禾眼眶泛红:“公子,是奴婢没用,中了他们圈套。”
“不怪你,对方本就是刻意寻衅。”沈砚安抚道,“这件事提醒我们,越是临近家宴,越不能冲动。任何小事,都可能被柳氏放大利用。”
转眼,到了老侯爷归府前一日。
侯府大门全部打开,仆役清扫大门外道路,所有人严阵以待。柳氏召集府内管事、主要仆役,当众训话,再三叮嘱,所有人谨言慎行,老侯爷回来之后,不得乱说话。
管家院的大管家更是着重叮嘱账房下人,管好嘴巴,账目相关事情,不许随意谈论。
沈砚站在清芷院窗前,远远看着前院忙碌景象。
决战之日,近在眼前。
第6章 侯爷归府,家宴开席
傍晚时分,侯府大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马声响。
老侯爷沈崇,结束在外军务,回到永安侯府。
府内所有人按照次序,前往大门处迎接。柳氏带着沈瑾,一众管事仆役,分列大门两侧。沈砚也按照规矩,站在队伍靠后位置。
一辆厚重马车缓缓停下,一名身着铠甲,面容刚毅,鬓角带着些许白发的中年男子从马车走下。正是永安侯沈崇。沈崇常年在外领兵,身上带着军人独有的威严气场,目光扫过众人,自带压迫感。
“参见侯爷。”所有人躬身行礼。
沈崇淡淡抬手:“都起身吧。”
柳氏上前,温声行礼问候,安排下人接应行李,引导老侯爷进府休息。沈瑾上前拜见,言语恭敬周到。沈崇看着嫡子,微微点头。
沈砚站在后方,安静行礼,没有主动上前攀谈。
老侯爷目光扫过众人,目光短暂落在沈砚身上,停留片刻,没有多言,转身跟着柳氏进入内院。
老侯爷一路车马劳顿,先行回书房歇息片刻。家宴定于入夜之后,在侯府正厅举办。
回到清芷院,陈嬷嬷低声说道:“方才侯爷看了公子一眼。不知道侯爷心里,对公子是什么印象。”
“初次见面,印象很浅。”沈砚说道,“柳氏和沈瑾,方才迎接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周到,已经先入为主。想要扭转印象,需要在家宴把握机会。”
入夜,侯府正厅灯火通明,悬挂灯笼,桌上摆满精致菜肴美酒。旁支亲戚、侯府子弟,按照位次依次落座。
主位留给老侯爷沈崇。柳氏坐在主位一侧,沈瑾坐在靠前位置。沈砚座位安排在厅堂靠后的角落,位置偏远。
柳氏刻意安排座位,减少沈砚在老侯爷视野之中出现的机会。
不多时,老侯爷走进正厅,众人起身行礼。
“坐吧。”沈崇落座,抬手示意众人。
家宴正式开始。仆役端上菜肴,众人举杯,向老侯爷敬酒,说着问候恭贺的话语。
二房二爷率先开口,夸赞沈瑾聪慧好学,办事稳重,协助柳氏打理府中事务得力。二房夫人跟着附和,称赞柳氏主持内宅,井井有条,侯府上下安定和睦。
几句吹捧,把柳氏和沈瑾夸得面面俱到。
沈崇听着,淡淡点头,偶尔回应两句。
沈砚安静坐在角落,低头进食,不主动开口,默默观察厅内所有人。
沈瑾时不时起身,向老侯爷敬酒,谈吐得体,展现自己。柳氏在一旁陪着说话,时不时提起打理府内采买、田地事务,诉说操持内宅辛苦,塑造贤良主母形象。
席间,沈瑾话锋一转,看似无意提起:“父亲,前些日子,二弟不慎犯了错,冲撞下人,我一时生气,责罚了二弟二十板子。事后我心中一直不安,担心下手过重。好在二弟伤势痊愈,如今无事。”
沈砚抬眼看向沈瑾。
沈瑾主动提起杖伤这件事,是抢先定性。把打人这件事,说成是沈砚犯错在先,他是管教弟弟。提前堵住沈砚诉苦的可能。
老侯爷目光转向沈砚:“砚儿,此事是真?你冲撞下人?”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看向角落沈砚。
柳氏端着酒杯,静静等待沈砚回答。
沈砚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回父亲。当日事情,是那名侍女在路上无故阻拦,言语羞辱过世母亲。我一时失态,和侍女争执。兄长赶到,认为我失了规矩,故而责罚。确实是我言行失当,不应当和下人争吵,甘愿受罚。”
沈砚没有否认受罚,也没有控诉沈瑾。但是悄悄点出争执起因,是侍女羞辱生母。
沈崇眼神微动。羞辱生母,这件事性质不一样。
沈瑾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开口:“二弟言过其实,侍女只是正常回话,哪里敢羞辱苏姨娘。”
“真假难辨,不过是小事,不必在家宴争论。”沈崇抬手制止两人争辩,“兄弟之间,应当和睦。此事到此为止。”
老侯爷没有继续深究这件事。家宴之上,不想因为这点争执破坏宴席氛围。
柳氏见状,立刻转移话题,招呼大家品尝菜肴,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沈砚缓缓坐下。
这一轮交锋,算是平稳接下。沈瑾抢先发难,想要把过错扣在沈砚身上,但是沈砚从容应答,没有落入圈套。只是这件小事,不足以动摇柳氏在老侯爷心中的印象。
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
宴席过半,柳氏起身向老侯爷回话,说起府中今年采买开销:“侯爷,今年府里冬炭、绸缎都已经采买完毕,各个院落物资都已经分发妥当。府内开销账目,已经整理完成,存放管家院。侯爷若是有空,可以过目。”
柳氏主动提起账目,是想表现自己办事坦荡。她笃定,老侯爷军务繁忙,大概率不会真的仔细翻看繁琐内宅账目。就算翻看,管家账册已经做好修饰,看不出破绽。
沈砚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沈崇闻言,随口说道:“辛苦你打理内宅。等宴席结束,我抽时间看看账目。”
沈砚缓缓起身,躬身开口,语气恭敬,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老侯爷听见:“父亲,儿子近日养病,偶然听闻府里不少下人闲谈,今年采买的炭火、绸缎,账面数量和实际分发到各院的物资,似乎有不小出入。不知此事真假,或许是下人谣言。父亲查看账目之时,可以稍加留意。”
一句话,不直接指控管家贪墨,只是转述下人闲谈,提出疑点。不拿出证据当众对峙,避免撕破侯府体面。
厅堂一瞬间安静。
柳氏脸色骤然沉下,转头看向沈砚。她万万没有想到,沈砚会在家宴提起账目。
沈瑾立刻厉声开口:“二弟!休得胡乱听信下人闲言碎语,造谣生事!府中账目由母亲亲自监督,怎么会有出入!”
沈砚平静看向沈瑾:“兄长不必动怒。我只是转述下人闲谈,真假未知,只是提醒父亲留意,并非断言账目有问题。若是谣言,父亲核查之后,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沈崇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柳氏:“此事当真?府里下人有这样的流言?”
柳氏压下心中慌乱,稳住神色,从容回话:“侯爷,下人闲来无事,最爱胡乱传言。府里采买分发流程严谨,账目层层核对,不会有差错。想来是底层仆役无事造谣。砚儿久居清芷院,接触的都是粗使下人,容易听信不实闲话。”
“是不是谣言,核查一遍账目就清楚。”沈崇神色严肃,“宴席结束之后,传管家院,把今年采买账册,连同物资领用记录,送到我书房。我亲自核对。”
柳氏心中一紧。老侯爷真的打算核查账目。
沈砚微微垂首,坐回座位。
这一步,已经成功。不需要当众拿出周泉抄写的清单。只要老侯爷启动核查,账册之中的漏洞一定会被查出来。周泉抄录的那份记录,可以作为后手,若是管家篡改原始账册,再拿出来佐证。
宴席剩下的时间,柳氏心绪不宁,强撑着维持宴席氛围。沈瑾脸色难看,时不时看向沈砚。旁支众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高声说笑。
家宴慢慢落幕。宾客陆续告辞,各自返回住处。
老侯爷起身,吩咐身边长随,立刻前往管家院调取账册和领用记录。
沈砚行礼告辞,带着陈嬷嬷和青禾返回清芷院。
回到院中,青禾难掩欣喜:“公子,太好了!侯爷答应核查账目!大管家贪墨的事情很快就要暴露!”
沈砚轻轻摇头:“还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柳氏不会坐以待毙。管家那边,今晚很有可能连夜修改原始账册,销毁证据。周泉抄录的那份记录,是最后的底牌。”
陈嬷嬷神色一凛:“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静观其变。”沈砚缓缓说道,“今夜,侯府管家院,不会平静。”
第7章 连夜改账,后手留存
夜色深沉,侯府大部分院落灯火熄灭,所有人在家宴之后休息。唯有管家院依旧亮着灯火。
柳氏在家宴结束之后,立刻派人秘密传唤大管家,赶到正院。
书房之内,柳氏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对大管家吩咐:“方才家宴,沈砚向侯爷提起采买账目有流言,侯爷已经下令,调取全部账册与领用记录,要亲自核查。账册里面炭火、绸缎采买差额,是最大破绽。今晚你必须立刻带人修改账本,重新誊写一份新账册,抹平差额数字。”
大管家脸色大变,慌忙躬身:“夫人!原始账本已经记录完毕,不好改动。若是强行修改,侯爷细看之下,很容易看出涂改痕迹。”
“那就重新誊写一套完整新账册。”柳氏沉声说道,“旧账本封存藏起来,交给侯爷看全新誊写的账目。所有领用记录一并重抄,各个院落领用数量全部改成账面足额发放。只要账册对上,没有证据,沈砚的话就只是无根流言。”
大管家咬牙:“属下明白!属下连夜召集账房,通宵重抄账册。一定赶在明日清晨,把新账册准备妥当。”
“抓紧时间,动作隐秘。”柳氏叮嘱,“府里仆役众多,此事万万不可泄露。若是有人泄露出去,后果你清楚。另外,留意周泉。周泉负责登记领用清单,沈砚能知晓账目流言,说不定是周泉私下向外传递消息。今晚派人暗中监视周泉一举一动。”
“属下遵命。”
大管家匆匆离开正院,赶回管家院,召集账房所有下人,连夜重新誊写全套采买账目与物资领用登记册。管家院灯火彻夜不熄,笔墨翻动声音持续到深夜。
与此同时,周泉在家宴结束之后,心里忐忑不安。他听闻家宴沈砚提起账目流言,知道事情闹大。管家一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周泉不敢入睡,听见管家院忙碌动静,猜到管家正在修改账册。
周泉悄悄借着夜色,从住处出来,绕路去往清芷院方向。走到清芷院院墙外,轻轻叩击院墙三下,这是之前和陈嬷嬷约定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