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元和五年,清明,细雨。
落安镇郊外的乱葬岗旁,添了一座孤坟。
坟前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一株刚栽下的海棠,枝上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青石碑上,只刻了三个字——柳妄笙。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也没有“之墓”这样的字眼,连个立碑人也没有。
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一样,来时清白,去时也清白。
一
元和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更冷,将踏进腊月,丰安镇便被一场急来的鹅毛大雪捂了个严严实实。
镇东头的“栖云戏院”里却暖意融融,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丝毫未受严寒影响,一派和乐。
今晚有不少人都是奔着名角儿柳妄笙的《牡丹亭》而来,一曲唱罢,铜板银角子更是如雨点般撒落赏盘。
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更是唱的人如痴如醉,久未回神。
待得曲罢人散,柳妄笙卸妆完毕,已近子时。
心里烦闷,他屏退了想要伺候的小徒弟,独自披了件月白狐裘,缓步走去后门透气。
后巷僻静、少人,积了一天的雪早已没过了脚踝,寒风裹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浸的人心底发颤。
就在檐边昏黄的烛火下,柳妄笙看见了一个蜷缩在檐角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货郎,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单薄的粗布棉袄早已看不出本色,肩膀处还依稀透着打绺发黑的棉絮。
他守着一个破旧的货郎担子,整个人冻的像只缩头鹌鹑,鼻头通红,眉毛和发梢上结满了白霜,还死死护着怀里的零碎货物。
不过是些针头线脑罢了。
柳妄笙平日里见惯了锦衣玉食,也听惯了阿谀奉承,偏偏今夜这冰天雪地里的一抹凄清,倒叫他心头莫名一颤,心生恻隐。
“时辰不早了,还不打算归家?”柳妄笙的声音略带沙哑,透着刚唱完戏的慵懒。
蜷着的货郎猛的抬头,直直撞进了一双含情目里。
那一瞬间,他忘了冷,也忘了怕,只觉得眼前这人生得竟比那戏台上的神仙还要好看。
“我.....这...”货郎张了张嘴,牙齿打颤,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话。
也不知是因为在雪里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柳妄笙低眉扫了一眼那货郎担子,上面尽是些劣质的木梳、不够亮眼的拨浪鼓、粗糙的帕子发带,还值几个钱的大概就是几把并不精致的铜锁。
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平日里便是跟在他身后伺候的丫头也瞧不上眼。
“这些东西,我都要了。”
货郎愣住了,随即慌忙摆手,冻裂的手背上渗出血丝:“不、不行...公子,这雪大,您快回吧,可别脏了您的鞋。”
柳妄笙没理会他的推拒,从袖里摸出一锭碎银,直接压在一旁的货架上。
那银子在雪里泛着冷光,足够这年轻的货郎吃用半年。
“拿着。”柳妄笙不容置疑,随即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转身便走。
货郎捧着银子,呆立当场。直到柳妄笙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要追赶上去,偏偏脚下一滑,重重跌进雪地里。
不多时,巷口又出现了那个身影。
柳妄笙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热气腾腾,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他走到货郎面前,蹲下身,将碗递了过去。
“地上凉,起来喝口热的。”
货郎将手在身上来回刮擦了几下,才颤抖着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柳妄笙温热的手背,像被火星灼了一下。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手里那碗热水,水里倒映着一张清俊绝尘的脸。
“多...多谢,多谢恩公。”
柳妄笙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夜深雪大,早些家去吧。”
话落,他便转身离去,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丝痕迹,不过须臾又被大雪覆盖。
货郎捧着那碗水,直到滚水凉透了也没舍得喝一口。
他望着柳妄笙消失的方向,久久...久久。
那一眼,便像是把魂儿也丢在了丰安镇的雪夜里。
从这一夜起,货郎心里便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在茫茫雪夜里递给他一碗热水的人。
直到积雪掩去所有痕迹,天地间再无半丝踪迹,就像是货郎的一场梦境。
可陆生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可没人知道的是,柳妄笙走出巷口之后,脸上的清俊淡然陡然破碎。
他踉跄几步,跌撞到墙边,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狐裘的领边绽开了几朵红梅。
元和三年的雪来得早,也下的大,掩盖了太多隐秘,也埋下了很多因果。
二
丰安镇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日子便在这往复的寒暑里静静流淌。
只是栖云戏院的后门巷子里,不知从何时起多添了一道雷打不动的风景。
一个走街串巷的年轻货郎,担子里的货物琳琅满目,却独独不在这巷口叫卖。
每当戏院里的锣鼓点敲得人心惶惶,那高亢婉转的唱腔透过厚重的青砖墙飘出来时,他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或是寻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或是干脆在那阶石上随意一坐。
隔着一堵墙,院里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那飘出来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纱,带着些许闷响,却偏生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旁人听戏听的是热闹,是角儿在台上的身段眉眼;这货郎听戏,听的却是恩、是情、更是命。
这一日,戏台上柳妄笙唱的是《锁麟囊》。
墙外,陆生抱膝而坐,目光空洞地盯着墙角那一株枯死的野草。
墙内,正唱到“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不多时,阵阵叫好声如潮水般涌出,穿透了墙垣,透进了陆生心底。
陆生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眸,在听到那一声声“柳老板好”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骤然划过的星火。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极满足的笑意,仿佛那满堂的彩声,有一半是专门唱给他听的。
然而,曲终人散,余音未歇,陆生便如往常一般,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挑起那从未开张的货郎担子,起身大步离去。
他总是这样,来得悄然,又走的决绝,从不回头。
陆生心里是怕的,怕一回头,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开;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想往里冲,想去看看那个在台上光鲜亮丽的谪仙人。
这日,陆生起得比往常晚些。
昨夜他在梦里见着柳云笙了,梦见那人还穿着那件月白的狐裘,站在雪地里冲他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挑着担子走到巷口时,却见那平日里紧闭的后门虚掩着,背着药箱的大夫正疾步绕出巷口。
陆生心头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咳咳.....咳咳咳......”
压抑而破碎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揪心。
陆生手里的扁担攥得指节发白。
他咬了咬牙,刚想转身逃走,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徒弟端着一盆脏水出来,一抬头看见阿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招手道:“哎,那个货郎小哥,你等等!”
陆生身子一僵,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柳老板问你呢,”小徒弟把水盆往地上一搁,歪着头打量他,“你天天在这儿蹲着,也不吆喝买卖,也不走,到底想干啥?”
陆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听...听戏。”
“听戏?”小徒弟乐了,“听戏你上前门买票啊,跑后门喝西北风?”
“我.....”陆生像是被人戳破心底那点隐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和身上并不暖和的旧袄“没钱。”
“没钱你听个什么戏,没钱———”
小徒弟撇撇嘴,刚要赶人,门里却传来柳云笙虚弱却清冷的声音:“让他进来。”
陆生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老板,这.....”
“让他进来。”柳云笙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这天寒地冻的,别冻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陆生被领进了那间他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屋子。
屋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掩不住那股淡淡的药味。
柳云笙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叫陆..咳咳,陆生?”柳妄笙问。
陆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长满冻疮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终是握拳背到了身后:“是……是。”
“上年冬夜,那个货郎是你吧?”
陆生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那锭银子,我花不完。”柳云笙轻轻咳嗽了两声,从枕边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随手抛给了阿生,“这个,换你一样东西。”
陆生慌忙接住,玉佩温润,带着那人的体温。他结结巴巴地问:“换....换什么?”
柳妄笙指了指墙角的一把旧胡琴:“我嗓子这几日不好,唱不动了。你给我拉一段,我就当你偿还了当年的馒头钱。”
陆生愣住了。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哪里会拉什么胡琴。
但他看着柳妄笙那双期待又疲惫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担子,笨拙地拿起胡琴。
他不懂曲谱,不懂指法,仅凭着这一年蹲在墙根下,听了一遍又一遍的调子,凭着心里头那股子疯长的念想,拉出了第一个音。
吱哇咿呀,不成曲调,甚至有些刺耳。
可柳妄笙却笑了。
他闭上眼,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在膝头打着节拍。
“好听。”他说。
陆生手一抖,琴弓差点掉在地上。
从那天起,丰安镇的人发现,栖云戏院的后门巷子里,那个货郎不见了。
而戏园子里,柳老板的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琴师。
可那琴师拉琴的手法生疏,甚至有些怪异,却偏偏那调子里,藏着让人想要落泪的情深。
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柳妄笙咳得撕心裂肺时,那个平日里木讷的琴师,是如何笨拙地替他顺气,又如何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搓热那冰冷的脚。
陆生依旧不爱说话,但他知道,他的戏台子,就在这方寸之间;他的角儿,就在这一呼一吸里。
元和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晚,但栖云戏院的那株老海棠,今年打了好几个花苞。
三
元和四年的春雨,下得缠绵悱恻,像极了柳妄笙硬拖着不肯断的那口气。
屋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掩住了窗外的海棠香味。
柳妄笙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一张刚裁下的宣纸,唯有唇边那一抹殷红,触目惊心。
他手里捏着那叠陆生写废的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破旧的风箱。
“阿生。”他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烟。
陆生正蹲在炉子旁煎药,闻言慌忙起身,那双如今已识得几个字、能写几句戏文的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又擦,才敢去接那叠纸。
“老板,这戏...这戏才写到‘游园’,惊梦还没唱呢。”阿生低着头,不敢看柳妄笙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再给我些时日,我能写好的。”
那折戏叫《长明灯》
阿生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起承转合,也不知何为柔情婉转。
他只记得柳妄笙说过,想演一个不用死、也不用离别的角儿。
阿生便搜肠刮肚地想,把他在巷子里蹲着时看到的月亮,把柳妄笙递给他热水时的热气,全都揉碎了写进去。
可柳妄笙没看那戏文,只是将那叠纸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卷起,墨迹未干的字句瞬间化为灰烬。
“我不看了。”柳妄笙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阿生,你走吧....”
阿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老板?”
“我说,滚。”柳妄笙猛地睁开眼,平日里那双含情目此刻却满是戾气。
他抓起枕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留着你这么个蠢货在身边,半年了胡琴不会拉,连个像样的戏都写不出来,看着就心烦!趁我还能喘气,拿着这个,滚得越远越好!”
一只沉甸甸的木匣被扔到了阿生脚边,那是柳妄笙这些年攒下的细软,也是他原本打算留给阿生娶媳妇的本钱。
“去江南,置几分薄地,娶妻生子....好好活着。”最后这句,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呢喃浅语,几不可闻。
阿生没动。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看了看榻上那个因为剧烈咳嗽而蜷缩成一团、指缝间渗出鲜血的人。
“我不走。”阿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
他走到榻前,不顾柳妄笙的推搡,硬生生跪了下来,双手握住柳云笙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粗糙的脸颊上。
“老板,戏没写完,不能散场。”阿生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教过我,戏比天大。您还没唱完这出《长明灯》,怎么能赶我走?”
柳妄笙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年前还只会蹲在墙根发抖的年轻货郎,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他和死亡之间。
“你这傻子……”柳妄笙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我是个快死的人了,日日吐血,丑得很。你再留在这儿,早晚跟我一起烂在这园子里。”
“我不怕。”阿生从怀里掏出那支被磨得发亮的毛笔,那是柳妄笙三个月前送他的,“老板,您不让我写,我就给您念。以前您在台上唱,我在墙根听;以后,我念给您听,都念给您听。”
阿生捡起地上那张未被烧尽的残页,那是《长明灯》的最后一句,也是阿生唯一没敢写全的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带着浓重乡音、却无比认真的调子念道:
“...这一世,我不求来生共枕眠,只求今生,为你掌灯到天明。”
柳妄笙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如海棠初绽。
“好一个掌灯到天明。”柳妄笙反手握住阿生的手,指尖的凉意一点点被阿生的体温熨帖,“阿生,我不赶你走了。但这戏,咱们不写了。”
“为何?”
“因为最好的戏,”柳云笙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目光温柔,“已经唱完了。”
......
元和四年的初夏,丰安镇的人都说,栖云戏院的柳老板身子越发不好了,可奇怪的是,他身边那个货郎却一直没走。
有人说那货郎贪财,守着个病鬼不过是为了得笔遗产;也有人说那年轻货郎是个傻子,被个冷心薄情的戏子迷了心窍。
只有巷子里的那盏长明灯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那个货郎会握着柳老板枯瘦的手,一遍遍地念着那未完成的戏文,直到柳老板在睡梦中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戏台空了,可戏,还在心里唱着。
四
青山乱葬岗的风,比丰安镇里要硬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割。
阿生扑跪在泥泞里,双手颤抖着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下那一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让这个在雪地里蹲了两年都没哭过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柳妄笙躺在一堆枯草和乱石之间,那身平日里连一点褶皱都容不得的雪白中衣,此刻已被血污和烟火熏得辨不出颜色。
他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有鞭痕,有烫伤,更有几处深可见骨的刀口,显然是遭了极大的罪。
“老板.....”阿生声音嘶哑,想抱抱他,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柳妄笙费力地掀开眼皮,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却在看清陆生的一瞬间,聚起了一点光。
“你...怎么...还没走”他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涌出一股血沫。
“我说了,戏没唱完,我不走。”阿生咬着牙,眼泪砸在柳妄笙冰凉的手背上,“戏院呢?大家呢?”
柳妄笙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烧了..哈..都烧了。”
两天前,栖云戏院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那是柳妄笙用自己这副残身,正拉着戏院几十口一起下地狱。
他早已病入膏肓,镇上的大夫断言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可债主不答应,戏班子里的班主更不答应。
他们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要他在台上唱到断气,连他的尸骨都要拿去卖个好价钱。
柳妄笙不甘心。
他不怕死,可他怕死得不干净,怕死后还要被人指着脊梁骨唾弃。
更怕阿生那个傻子,会为了给他收尸,被人欺负致死。
于是,他策划了那场大火。
他遣散了平日里跟在身后的小徒弟,支开了寸步不离的货郎。
最后登了一次台,宴请戏院众人和班主为他寻来的一众买家,锁死了门窗,一把火点燃了那座困了他半生的戏楼。
四十一条人命,无一幸免,那是他背上逃不开的孽债。
大抵,人终归还是贪生的,他趁着混乱,拖着残躯逃了出来。
真是,死也想死得干净点啊。
“阿生.....”柳妄笙抓住阿生的衣襟,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我要死了...是个杀人犯...是个魔鬼...你,怕不怕?”
陆生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不懂大道理,也不想知道什么恩怨情仇。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在他家破人亡快被冻死时给他一碗热水的人,是教他识字、让他写戏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不怕。”阿生低下头,额头抵着柳妄笙的额头,声音坚定,“你是柳老板,是我的角儿。去哪,我都跟着你。”
“好...那我们....去江南看看吧。”
柳妄笙闭上眼,两行清泪落进鬓发里,再也不见。
……
江南的雨,不如丰安镇的雪那样凛冽,它是软的,糯的,携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与缠绵,生生透进骨缝里。
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穿行,橹声欸乃,惊起几只水鸟。
船舱里,陆生伏在案桌前,整理着这些年柳妄笙登台唱过的戏稿。
多日奔忙,他的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但眼神却比在丰安镇时清亮了许多。
他一边整理手边的戏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低语着。
“老板,你登台过的戏,我全都整理好了,路途劳顿就先不念给你听了。”
“等安顿下来,我再慢慢念给你听,可好?”
“等到了江南我就置几亩田地...娶...好好过日子。”
“我再搭个茅草屋,多种几株你喜欢的海棠。”
.........
乌篷船缓缓驶入芦苇荡深处,雨声渐大,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戏文里常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可对于柳妄笙和陆生来说,这人生,终究是比戏文要苦,也比戏文要甜。
五
元和五年的清明,雨下得有些急,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尘埃都冲刷干净。
落安镇郊外的乱葬岗,平日里是个连野狗都嫌晦气的地方,今儿却多了几分人气。
只是那些来上坟的,大多去的是自家祖坟,鲜少有人往这乱岗深处走。
只有陆生一个例外。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孝衣,手里提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另一只手护着一株刚移栽的海棠苗,怀里塞的鼓鼓囊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山坡上孤零零的立着座新坟,背靠着那片埋了无数无名氏的乱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墓碑是阿生自己在山里寻的青石,没请石匠,是他拿着凿子,一下一下,花了整整半个月刻出来的。
“柳妄笙”。
没有生平事迹,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之墓”这样的字眼,连个立碑人也没有。
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一样,来时清白,去时也清白。
只有“柳妄笙”三个字,力透石背,像是刻在石头上,也像是刻在心尖上。
阿生在坟前跪下,用袖子仔细擦去碑上的泥点。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那个爱清静的人。
“笙哥,我来看你了。”
陆生声音沙哑,将酒壶摆正,又斟了三杯酒,洒在坟前。
“这是你最爱的‘醉梦春’,我托人从丰安镇带的。虽然铺子烧没了,但这酒方子还在,味道没变。”
风穿过乱岗,吹得周围的野草呜呜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呜咽。
陆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
半壶酒下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册子,那是他在船上时,整理好的戏稿,有《牡丹亭》有《锁麟囊》...更有《长明灯》的后卷。
“笙哥,你说过,戏比天大。可我觉得,命比戏大。”
陆生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你为了让我活,把自己烧成了灰。这出戏,我不唱了。但我得告诉你,我活得挺好。”
一页一页的翻,一段一段的念...念一页烧一页。
“我听你的话,置了二亩薄田,就在山脚下。没人敢欺负我,我……活得挺好的。”
陆生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荒凉,“你总怕我受欺负,但我想,若是有人敢动你的坟,我大概也是敢杀人的。”
雨越下越大,陆生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那个在雪夜里递给他馒头的人,想起那个在病榻上让他滚的人,想起那个连让他滚都生怕他受欺负,要为他留好生路的人。
那人啊,一辈子都活成了戏,最后却用最惨烈的方式,给自己这一生画了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笙哥,你在那边,别太寂寞。”陆生从身后拿起那株海棠苗,小心翼翼地种在坟边,“黄泉路上你等等我,等海棠花都开满了,我便去找你。”
种好树,陆生又在坟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雨势稍歇,他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笙哥,你等等我..一定等等我。”
那座孤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但那株新栽的海棠,却在风雨中挺直了腰杆,枝头几朵早开的花苞,正倔强地吐露着嫣红。
六
陆生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
他在山脚下盖了一间茅屋,守着二亩薄田,也守着那座孤坟。
年年清明都去柳妄笙墓边种一株海棠,烧上几封不得回复之信。
黄土之下终不过一碑一棺相隔。
村里人都说,陆生是个怪人。他不爱说话,不爱串门,唯一的爱好就是种海棠和写折子戏。
只有陆生自己知道,这些花是为谁种的;折子戏又是为谁写的。
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柳妄笙的生辰忌日,陆生都会去坟前坐坐。
有时候带壶酒,有时候带块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坐着。
他会给柳妄笙讲村里的趣事,讲今年的收成,讲他又写了什么新戏。
让柳妄笙记得在黄泉路上等等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
陆生病了,老了。
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透着一股子执拗。
元和二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陆生躺在摇椅上,看着院子里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磕破了一角的玉佩。
玉佩早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
“笙哥....”陆生喃喃自语,“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你等等我.....要等我”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元和三年的那个冬天。
雪下得很大,风很冷。
他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一扇后门开了,一个穿着月白狐裘的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递到了他面前。
“这么晚了,还不归家?”
那声音,清冷,慵懒,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阿生笑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碗水。
“我....回家。”
手无力地垂下,玉佩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
风吹过,花瓣如雨,纷纷扬扬,落满了那座位于乱葬岗山坡上的孤坟,也落满了这间充满回忆的小院。
陆生死后,村里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了柳妄笙坟边的不远处。
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株海棠。
海棠花开,遥遥相望。
每当春风吹过,花瓣飞舞,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低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有人说,曾在夜里看见过两个身影,一个穿着戏服,在月下翩翩起舞;一个坐在旁边,拉着不成调的胡琴。
琴声咿呀,戏腔婉转。
唱的是那出没来得及登台的《长明灯》。
“....这一世,我不求来生共枕眠,只求今生,为你掌灯到天明。”
曲终人散,唯余海棠依旧,年年岁岁,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