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和韩烈是死对头。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满京城的人一天天看出来的。
我,沈昭,镇北将军沈阔的独女,年方十七。自幼习武,骑马射箭样样了得,偏偏没有半分闺秀的样子。旁人提起我,总要摇头叹气,说一句"沈将军的女儿,比男儿还野"。我不恼,反倒觉得这是夸我。
韩烈,韩家的小将军,年方十九。他祖父是老靖国公,他爹是当朝大将军韩国忠。他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独领一军,破过北狄的骑阵,救过云州的孤城,是京城里最年轻的将军,也是京城里最招姑娘们惦记的儿郎。
我们两家,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我们从记事起就吵。
见面就吵,吵急了还动手。上了十岁,动手的次数少了,可嘴上的功夫,却是一年比一年厉害。
"沈昭,你又纵马踏了我的菜畦!"
"韩烈,那是官道。你的菜畦种到官道上,怪谁?"
"你——"
"我什么我?有本事你追我啊!"
诸如此类,一月里头,总要来上七八回。
就说上月初八那日,我在城东的茶铺歇脚,正赶上他巡营回来。
"沈昭,"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我,"你今日又去哪儿胡闹了?"
"关你什么事。"我怀里抱着两枝新折的柳,往凳子上一坐,"韩小将军今日不练兵,倒有空来管闲事。"
"我路过。"
"路过路过,你回回都路过。"
"这条街是回府的必经之路。"他理直气壮。
旁边喝茶的百姓都竖起耳朵听,几个孩子还凑过来看热闹。茶铺的老板娘一边给人添茶,一边笑:"又开始了。"
我们吵了几句,他到底让了步,策马要走。临了还回头看我一眼:"下回别纵马踏人家地。"
"我乐意!"我冲他背影喊。
他在马上笑了一声,没回头。
京城的闺秀们,私下里都羡慕我。她们说,沈昭你真好命,有这么个俊俏的将军,日日跟你拌嘴。旁人想求他一句话都求不来呢。
我嗤之以鼻:"谁稀罕。"
可夜里我对着镜子梳头,又把白日里他说的每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那两枝柳撞了他,又或是他那句笑,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想不明白,就烦躁,就把他再骂一顿。
骂完了,心里反倒松快些。
京城里的好事者,把我们俩编成了段子,茶楼里说,酒楼里唱。"沈家小姐韩家郎,见面就要动刀枪",连三岁的小娃娃都会哼两句。
我爹拿我没办法。他本是个横刀立马的将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可一看见我,就只剩叹气。
"昭昭啊,"他坐在堂上,揉着眉心,"你就不能跟韩家那小子好好说句话?"
"凭什么?"我梗着脖子,"是他先惹我的。"
"他哪回先惹你了?"
"上回在诗会上,他说我写的诗像军报。"
"那诗写的是'铁马冰河入梦来',可不就是军报?"
"……那也是我先写的!"
我爹叹气,我扭头就走。
其实我心里清楚,韩烈没做错什么。是我先看他不顺眼的。可这份不顺眼,是有根由的。那根由埋在心里五年了,像一根刺,一碰就疼。所以我宁可跟他吵,跟他闹,也不肯让他看见我心里的那点东西。
我跟他的梁子,得从我娘走的那年说起。
我娘姓谢,讳婉,是个极温柔的人。
她出身书香门第,嫁给我爹这个武夫,旁人都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我娘从没嫌弃过我爹。她总说,你爹一身铁骨,心里却是软的。
我娘身子弱,生下我没几年,就病下了。我十四岁那年春天,她没能熬过去。
那年庭里的杏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树,风一吹,落了满地。我娘就是在那样的杏花底下,咽了最后一口气。
我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哭得喘不上气。她的手一点点凉下去,我的心也一点点凉下去。
来吊唁的人很多。我爹的袍泽,京中的故交,连同那半个京城的女眷,都来送她。人来人往,哭声一片,可我只觉得吵。我跪在灵堂里,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韩烈也来了。他爹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他来,是应当的。
他穿着一身素服,走到我面前,站定。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以为他会说几句软话——他平日里那般会说话,哄得满城的姑娘都欢喜。
可他说——"沈昭,你别哭了。"
我愣住了。
"哭也没用,"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再哭,她也听不见。"
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炸开了。
我娘才刚走。她才刚走啊。她躺在那里,身子还是温的,他就来说这种话。
"你懂什么?"我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还有娘!你爹疼你,你娘护你,你有一大家子人围着你转!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他脸色一白。
"沈昭,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吼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走!你别待在这儿!我不想看见你!"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你走啊!"我抄起旁边供桌上的一支白幡,朝他扔过去。
他没躲。白幡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杏花,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我就把他当成了仇人。
起初是恨他。恨他冷血,恨他不会说话,恨他在我最需要一句软话的时候,偏偏说了最硬的话。
后来,恨意慢慢淡了,变成了什么别的。我不肯承认那是什么。我只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沈昭,你讨厌他。你跟他是死对头。你们天生就不对付。
这念头,我一念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们见了多少回面,吵了多少回嘴,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回吵完,我夜里都睡不好。梦里全是那年杏花,还有他转身的那个背影。
有一年冬天,我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又回到那年杏花底下,他站在那儿,说的还是那句"哭也没用"。我在梦里哭了,喊他别走。醒来的时候,我娘的牌位就摆在案上,香灰冷冷地落了一桌。
我坐在床上,愣愣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我恨他,可我最难的时候,梦见的偏偏是他。
我娘若还活着,准要笑我。她准会说:昭昭,你嘴巴硬,心里软。
可我从没想过,这五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五月初七,是我娘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我都要去城外的杏子坞。我娘葬在那儿,那地方遍植杏树,一到春天,满山满谷的花。
可我去的这日,花早谢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小杏,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陪娘说了半天话,直到日头偏西,才下山。
回城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小酒肆。
"来一坛你们这儿最烈的酒。"我坐在角落里,把银子拍在桌上。
酒肆老板是个老汉,看了我一眼:"姑娘,这酒烈,你一个姑娘家……"
"我付得起钱。"
他就不说话了,给我抱来一坛。那坛子上画着红梅,揭开泥封,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子。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下。火辣辣的一条,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真难喝。
可我就是想喝。想把自己灌醉,想忘掉今天,忘掉杏子坞,忘掉这五年。
我一碗接一碗地喝。
起初还数着,后来数不清了。眼前的人影晃动起来,酒肆的灯笼变成一个又一个红团子,晃得我头晕。
我想起我娘。
想起她给我梳头的样子,想起她教我认字的样子,想起她握着我的手,说"昭昭要乖"。我娘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可她走的时候,那手是凉的。
我趴在桌子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娘,"我嘟囔着,"我想你。"
"我好想好想,你能再抱抱我。"
酒肆的门帘被人掀开,一阵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
有个人走了进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醉眼——穿过那一片摇摇晃晃的红光,我看见了韩烈。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悬着那柄我看了无数遍的剑。他大概是寻我寻了很久,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眉头紧紧锁着。
"沈昭,"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火气,"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烈,"我指着他,舌头都大了,"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你不是最讨厌我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面前那一坛空酒,脸色难看得很。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可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我。
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着我的胳膊。他的袍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我贴着他的身侧,忽然就闻到了。
"你身上好闻。"我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仰头看他,眼泪又掉下来了,"韩烈,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讨厌死了。"
他没接话,扶着我往外走。
"你天天跟我吵,"我不肯走,扭着身子嚷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也觉得我是个野丫头。我娘走了那天,你说的那叫什么话?你还说'哭也没用'——你怎么那么讨厌啊你!"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我,眼神很深,深得我醉醺醺的脑袋看不懂。
"我……"他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然没了平日的样子,"那天我有多难受。我娘的手,凉的,我怎么捂都捂不热。我就想有个人跟我说一句'昭昭不哭',哪怕一句也好。可你来了,你说'哭也没用'。"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恨了你五年。"我抽噎着,"这五年,我天天恨你。可我又……我又……"
"又什么?"
"又老想着你!"我嚎出来,连自己都吓一跳,"我气死我了!我怎么老是梦见你啊!你那么讨厌,我凭什么老想着你!"
他没再往前走,就那么扶着我站在酒肆门口。夜风呜呜地吹,吹得屋檐下的灯笼一荡一荡。他的脸上,我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不跑了,"我忽然说,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又软下来,"你别走。你走了,我又一个人了。我娘走了,我爹天天忙,就我一个人。"
"韩烈,你娶我吧。"
他愣住了。
"你娶我,"我迷迷糊糊地说,"你娶我,我就不跟你吵了。我就不跑了。"
我大概还想说什么,可眼皮子实在撑不住,往前一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过去之前,我好像听见他低低地、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我没听清。
我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眼前是陌生的帐子,青灰色的,绣着暗纹。不是我的房间。我躺着的地方软得很,被褥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气味。
我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极简的卧房,书案上摞着兵书,墙上挂着弓,角落里立着一柄长枪。窗外的天光泛着鱼肚白,一只雀儿落在窗棂上,滴溜溜地叫。
我低头看自己——衣裳还是昨天那身,只是外袍被脱了,整齐地搭在床边的架子上。
心里"咯噔"一下,我猛地转头。
床的另一侧,靠墙的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韩烈。
他换了衣裳,一身月白的里衣,外面披着件外袍,头发松松地挽着。他大概是守了我一夜,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听见动静,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的血都凉了。
我这是……我这是睡在了他的床上?
昨天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酒肆。烈酒。我娘的忌日。我哭。我闹。我……我好像还说了什么嫁不嫁的浑话。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我一声不吭地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就要往外冲。
"跑什么?"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慢条斯理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我没敢回头,脚下一个劲儿地往门口挪。
"你昨晚,"他不紧不慢地说,"不是还说,嫁给我就不跑了吗?"
我一个踉跄,撞在了门框上。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捂着脑门,又羞又气,声音都劈了。
"昨晚。"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酒肆门口,你拽着我的袖子说的。你说,'你娶我吧,你娶我我就不跟你吵了,我就不跑了'。"
他学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胡说!"我梗着脖子,"我喝醉了,说的话能算数吗?醉话!全是醉话!"
"醉话,"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都说酒后吐真言。"
"你——"
"沈昭,"他打断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吓人,"我问你,你昨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我张了张嘴。
"是我娘……"我别过脸去,"我娘的忌日。"
他沉默了。
"你每年都去杏子坞?"他问。
我没吭声。可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昨晚能找到我,说明他知道我今天会走哪条路。
"沈昭,"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推开他,拉开门就往外跑,"昨天的事,谁都不许提!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跟你没完!"
我一口气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喘气。
我靠在墙角,捂着狂跳的心口,回头望了一眼。他没追出来,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扭过头,拼命往前跑。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怎么会守我一夜?他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家,而是带到了自己房里?他昨晚说的那句极轻的话,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叫我害怕。
而我更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满京城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沈家大小姐,宿在韩小将军府上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亲眼看见,天没亮,沈小姐从韩府后门溜出来,发髻都散了!"
"啧啧,这俩不是死对头吗?怎么……"
"这你就不懂了。打是亲骂是爱,冤家嘛,冤家才容易成一对!"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把我们的段子改成了新本子。"沈小姐韩将军,由仇入情缘",本子火的不得了,场场满座。
我在府里,气得把枕头撕了。
"阿杏!"我冲着我的贴身丫鬟嚷,"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阿杏缩着脖子,小声说:"小姐,那天您从韩府出来,是让守门的王婆子看见了……她嘴碎。"
"韩烈那个混蛋!"我咬牙切齿,"他为什么不把我送回沈府?他把我弄到他府上做什么?"
"小姐,"阿杏小心地说,"昨儿个您醉成那样,要是送回沈府,老爷非把您打一顿不可。韩将军……他大概,是怕您挨打。"
我一噎。
这话噎得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可不打我一顿,我就得嫁给他了!
消息传到我爹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研究军图。他听完管家回的话,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大片。
"把小姐给我叫来。"
我硬着头皮进了书房。
我爹脸色铁青,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昭昭,你跟爹说实话,那天晚上,你跟韩家小子,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急了,"什么都没有!我就是喝醉了,他……他大概把我安置在他房里,自己睡在椅子上。爹,我们清清白白的!"
"清白?"我爹冷笑,"满京城都传遍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人家府上过了一夜,谁信你清白?"
我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沈昭,"我爹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年十七了。本来,我跟你娘商量过,要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可你这一天到晚舞刀弄枪的,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哪个敢要你?"
"不用他们敢要!"我梗着脖子。
"你——"我爹气得直拍桌子,"现在好了,满城风雨。你让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正说着,管家急匆匆进来禀报:
"老爷,韩将军府上,来人了。"
我爹一愣。
"谁来了?"
"韩小将军,带了媒人,带着雁礼。"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爹也愣住了。他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
韩烈,来提亲了。
韩烈进门的时候,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他换了身正经的衣袍,玄青色的,衬得人越发清俊。他手里提着一对活雁,放在我爹堂前的案上。
那对雁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
"沈伯父,"他拱手,行了个晚辈的礼,"侄儿今日登门,是为了昭昭。"
我爹沉着脸,没接话。
"前日之事,是侄儿虑事不周。"韩烈说,"昭昭醉倒在街上,侄儿怕她深夜回府受责,又怕她在外头出了事,只好先将人带回府上安置。侄儿一夜未眠,守在榻边,未曾逾矩半分。此事若损了昭昭的名声,侄儿愿一力担下。"
"担下?"我爹挑眉,"怎么个担法?"
"娶她。"
我爹盯着他看了半晌。
"韩烈,"我爹缓缓开口,"你跟我家昭昭,不是死对头吗?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见面就吵。"
韩烈顿了顿。
"那是她。"他说,"不是侄儿。"
我在屏风后面,心口猛地一撞。
"哦?"我爹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讲?"
"侄儿从未与昭昭为敌。"韩烈说,"侄儿只是……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话。"
"你们从来说不到三句就要动手。"
"那都是她先动的。"韩烈说,"侄儿不敢还手。"
我爹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他摇摇头,"藏得倒深。"
他站起来,走到韩烈面前。
"你当真要娶她?不嫌她野?"
"不嫌。"
"她脾气倔,认死理。"
"侄儿知道。"
"她舞刀弄枪,不会女红,不懂针线。"
"侄儿会替她做。"
我爹盯着他,眼神复杂。半晌,他叹了口气。
"这事,我做不了主。"他说,"你得问昭昭自己。"
韩烈转身,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我藏身的地方。
"沈昭,"他说,"我知你在屏风后面,你出来。"
我知道藏不住了,硬着头皮走出来。
"我不同意。"我梗着脖子,想也不想就回绝。
我爹皱了眉。韩烈倒是没惊讶,只是看着我。
"理由。"他说。
"理由多了。"我脖子一扬,"第一,我不嫁死对头。第二,我不嫁你。第三——"
"第一,我们不是死对头。"他打断我,"那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第二,你就是不想嫁我。第三呢?"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昭,"他走近一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嫁我。"
他盯着我,眼神认真得叫人害怕。
"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你,是因为要担责任?"
我别过脸去。
"不是。"我小声说。
"那是因为什么?"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因为我怕。我怕你娶我,是因为满城风雨,是因为我爹的面子,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你想娶我。我怕嫁过去,才发现你心里没有我,那我还不如当一辈子你的死对头。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昭,"他忽然说,"你想好了再答我。我在府上等你。"
他朝我爹一拱手,转身走了。
那对雁还留在案上,嘎嘎地叫。
我爹看着那对雁,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昭昭,"他说,"这五年,到底是你恨他,还是你怕自己。"
我一愣。
"我……"
"你娘走的那年,"我爹说,"你才十四。你心里那点事,以为爹看不出来?"
我眼眶一热。
"去杏子坞看看你娘。"我爹摆摆手,"顺便,去问问你自己的心。"
我去了杏子坞。
我娘的坟前,还是那一树一树的青杏。我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坟边,跟我娘说了半天话。
"娘,"我说,"我该怎么办?"
风一吹,杏叶沙沙响。
"他说他不是我的死对头。他说他从没想过跟我作对。可是娘啊,那天他跟我说'哭也没用',我恨了他五年。"
"可我又想,"我抠着地上的草根,"会不会是我听错了?会不会……是我当时太难过,把他的话听岔了?"
风停了。杏叶不响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又偏西。
下山的时候,我撞见一个人。
是韩烈的副将,陆骁。他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晃过来,看见我,"哟"了一声。
"沈姑娘,"他勒住马,"巧了,也来看沈夫人?"
"你怎么在这儿?"我警惕地看着他,"你跟踪我?"
"冤枉。"陆骁举手,"是我们将军让我来的。"
"他来做什么?"
"他不来。"陆骁笑了笑,"他让我来。他说,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出事。让我远远看着。"
我愣住了。
"这五年,"陆骁说,"每次你来杏子坞,他都让我跟着你。从你十四岁那年,就在跟了。"
风吹过我的脸颊,有点凉。
"陆将军,"我盯着他,"你跟了他多少年?"
"从军起就跟着。"
"那你知不知道,"我问,"五年前,我娘出殡那天,他跟我说了句什么话?"
陆骁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他说,"那天的事,将军从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那天他回府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没出来。第二天,他就去了校场,练了一整天的枪。"
"他娘问他,他只说了四个字——'我伤了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还有,"陆骁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将军前几日让我收着的,说要是你问起,就给你。可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替他交了吧。"
那是一支玉簪。
素白的玉,温润如脂,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杏花。那杏花雕得极细,一瓣一瓣,像真的一样。
"这是……"
"五年前,将军在城南的玉器铺子里订的。"陆骁说,"他说,沈家小姐的娘走了,她一定很难过。他想送她一件东西,哄她开心。"
"那日他带着这支簪子去了沈府,想在你娘灵前,悄悄塞给你。"
"可他回来的时候,簪子还在怀里,人却像是丢了魂。"
我捏着那支玉簪,手抖得厉害。
陆骁叹了口气,"我猜,他定是那时说了伤你的话,他性子闷,有时候话到嘴边,就不会说了。"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玉簪上。
原来,五年了,我一直错了。
原来,那天他站在杏花底下,想说的,应是一句软话。
原来,他从来没嫌弃过我是野丫头,从来没觉得我不该哭——他只是笨,笨得说不出心里那句话。
我攥着那支杏花玉簪,在杏子坞的山路上,哭得一塌糊涂。
这五年,我跟他吵了多少回,他就忍了多少回。我拿他当仇人,他却年年守着我来杏子坞。
"陆将军,"我哽咽着问,"他……他还在府上等我吗?"
"他今天去了北营点兵。"陆骁说,"不过——"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沉,"沈姑娘,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北境又起了战事。"陆骁低声说,"朝廷点了将军的名。再过几日,他就要出征了。"
我手里的玉簪,差点掉在地上。
我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回沈府,而是径直去了韩府。
守门的家仆认得我,见了我,赶紧往里头通报。我在前厅等了没多久,韩烈就来了。他还穿着那身玄青色的衣袍,袖子上沾了些墨。
"你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娘的坟头,"我盯着他,"你让人跟了我五年。"
他顿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是。"
"这支簪子,"我摊开手,掌心里是那支杏花玉簪,"你捂了五年。"
他走过来,看着那支簪子,眼神软了下来。
"你不喜欢?"他问,"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支。"
"韩烈。"我忽然叫他的名字,很重。
"嗯?"
"那天我娘出殡,你想跟我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
"我想说,"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沈昭,你别一个人扛着。往后……有我呢。"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怎么不说?"我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恨了五年!"
"我说不出口。"他苦笑,"那天你哭得那么伤心,我一开口就慌了。等我回过神来,你已经把白幡扔我脸上了。"
"你活该!"我抹着眼泪,"你笨死了!"
"是,我笨。"他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我笨了五年。现在,你还恨我吗?"
我别过脸去。
"我……"我咬着嘴唇,"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恨他。早就不恨了。这五年,那些所谓的恨,全是假的。我只是怕。怕靠得近了,会发现自己有多在意他。怕承认了在意,将来会像失去我娘那样,再失去他一次。
"我恨你。"我嘴硬,眼泪却掉得更凶。
"你骗我。"他伸出手,替我擦掉眼泪,"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
"沈昭,"他低下头,凑近我,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你昨天喝醉了,说梦见我。"
"我没说!"
"你说了。"他坚持,"你说'我怎么老是梦见你'。"
我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那是醉话!"
"你还说,"他继续,"'你娶我,我就不跑了'。"
"那也是醉话!"
"可你今天又来了我府上。"他说,"你不跑,你来了。"
我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来。
"沈昭,"他伸手,把那支杏花玉簪拿过去,轻轻插进我的发髻里,"这簪子,我捂了五年。现在,总算戴上了。"
冰凉的玉贴着我的头皮,我的心却烫得厉害。
"我后天就走。"他说,"北境又起战事。等我回来,我再问你一遍。"
"问什么?"
"问你,"他笑,"'嫁给我,还跑不跑'。"
韩烈出征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他穿着一身银甲,骑着他那匹乌云踏雪,领着队伍出城。他勒马回头,往城楼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我知道,他在找我。
我没下去送他。我这个人,最受不了送别。我娘走的时候,我没能好好跟她道别。这次,我干脆不露面。
他走出城门口,忽然勒住马,转身朝城楼一扬手。
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将军,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看我的死对头。"
城楼上的兵丁们也笑了,纷纷朝我看过来。
我躲在垛口后面,脸红得发烫。
他就那么挥了挥手,策马去了。
队伍越走越远,烟尘起来,把那一面"韩"字大旗吞了进去。
我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风把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发髻上那支杏花玉簪,被风吹得微微地凉。
他走后,京城忽然就安静了。
没有了他的那几句呛,没有了他那几下拌嘴,我竟觉得日子空落落的。
我每天去校场练箭。练完了,就望着北边发呆。北边的天,一天比一天阴沉。
阿杏看出来了。
"小姐,"她给我端茶,"您最近老是走神。"
"谁说的。"
"您前几天,把箭射到靶子外面去了。"
"……风向不对。"
那天我爹来看我练箭,在靶场边站了半天。
"昭昭,"他背着手,"你箭术退步了。"
"我手生了。"
"你不是手生。"我爹看了我一眼,"你是心乱了。"
我没吭声,拉弓,瞄准,放箭。箭又偏了,扎在靶子边上。
"爹,"我放下弓,"北边那仗,打得赢吗?"
"韩家小子去,打得赢。"我爹说,"我跟他爹是过命的交情。他家的兵,我放心。"
"那……他呢?"
"他?"我爹似笑非笑地看我,"你问他做什么。你不是恨他吗。"
"我……"我把弓往地上一撂,"我随便问问。"
我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
"昭昭,"他说,"你娘走那年,爹也慌。爹怕自己护不住你,怕你一个人。后来爹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有些东西,你得自己抓在手里。抓不住,也别后悔。"
我看着我爹的背影,鼻子一酸。
夜里我睡不着,就坐到窗边,看北边的天。北边的那一面,全是墨黑,压着沉沉的一片。我摸着发髻上那支杏花玉簪,冰凉的,贴在指腹上。
"韩烈,"我对着窗外小声说,"你可别死。"
"你要是死了,我恨谁去。"
反正,我一天天数着他走的时日。第十天,第二十天,第三十天。
第五十三天的时候,急报来了。
那天我正在校场练箭,忽听见城里一阵马蹄声,急得不像话。
"报——"一个信使飞马进城,一路嘶喊,"北境大捷!韩小将军破敌于雁门关外,斩敌三千!"
满城百姓欢呼起来。我握着弓的手,松了。
"还有——"那信使又喊,"韩小将军身中三箭,重伤!"
我手里的弓,"啪"地掉在地上。
韩烈是被抬回来的。
他伤得不轻,三箭里有一箭,离心脏只差两寸。随军的大夫说,将军能活着回来,是个奇迹。
他回府那天,我去了。
韩夫人拦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沈姑娘,"她说,"烈儿刚醒,见了你,怕是……"
"伯母,"我看着她,"让我看看他。"
她犹豫了一下,侧开了身。
我走进他的卧房。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面挂着弓的墙。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缠在胸口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
他听见了脚步声,费力地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咧了咧嘴,想笑。
"你怎么,"他声音哑得厉害,"也来了。"
"你少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手不知不觉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天晚上,我在他榻边守了一夜。
我握着他的手,像很多年前,我握着我娘的手那样。可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胡话。
"沈昭……"他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我在。"
"别跑。"
"我不跑。"
"嫁给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大概没听清,又嘟囔起来:"你要是……再跑……我就……追到你……追到天涯海角……"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掉了下来。
第二天,他退了烧,精神好了些。
"你哭了。"他看着我。
"谁哭了。"我抽了抽鼻子,"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握着我手,"他说,"说了句'我不跑'。"
"我……"我脸一红,"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他侧过头看我,"沈昭,我都听见了。"
我不说话了。
"我这次回来,"他喘了口气,"就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嫁不嫁我。"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缠着的绷带,看着他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韩烈,"我说,"你这个人。"
"嗯?"
"娶谁不好,"我说,"偏要娶我这个死对头。"
他眼睛一亮,想坐起来:"你这是……答应了?"
"躺下!"我按住他,"你再乱动,伤口裂了!"
"你答应了,我就不动。"他耍赖。
"……"我别过脸去,小声地,轻轻地,"嗯。"
他愣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胸口一道疼,直抽气。
"沈昭,"他拉着我的手,笑得一脸傻气,"你可不许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前天还说恨我。"
"那也是你自己说的笨话。"
"好,"他笑,"现在开始,都算我的笨话。"
窗外的天放晴了。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嘴角还带着笑,胸口一起一伏,像孩子一样。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五年,我等的是值得的。
从那以后,我日日去韩府。
起初是端着架子去的,说是"看他的伤好了没有,别耽误了正事"。后来这架子也端不住了。我干脆把药箱往他桌上一放,亲自动手给他换药。
"你轻点,"他龇牙咧嘴,"这是肉,不是靶子。"
"嫌疼就别动。"我说,"谁让你中三箭的。"
"我还不是为了早点回来。"
"为了早点回来干嘛?"
"看你。"
我手下一顿,把药布按重了些。
"嘶——"
"活该。"我低头给他缠绷带,嘴上不饶人,脸上却烧得慌。
他倒悠闲,靠在床头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他笑,"五年了,头一回,你肯好好看我一眼。"
我被他说得没了脾气,把绷带往他手里一塞。
"自己缠。"
"我手疼。"
"手疼你方才还说得那么多。"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我被他看得心一软,又坐回去,接着给他缠。
窗外的杏树,已经挂满了青杏。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韩烈养伤养了三个月。
伤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沈府下聘。
这一次,来的阵仗比上次大了十倍。八抬大轿,一百二十抬聘礼,从城西一路抬到城东,引得满城百姓围观。
"听说了吗?韩小将军要娶沈家小姐了!"
"这俩不是死对头吗?"
"嗨,你还不知道吧,人家从小就……"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又改了本子。"冤家宜结不宜解——韩将军苦恋五年抱得美人归",场场爆满,比上回的还火。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他一边翻着聘礼单子,一边念叨:"我说吧,我说吧,我早知道这小子……"
"爹。"我打断他,"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我爹哼了一声,"五年前,你娘走那天,他在灵堂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我就知道,这小子是动了心的。"
我愣在原地。
婚期定在秋后。
成婚那日,我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那支杏花玉簪——我们商量好了,别的都可以换新,就这支簪子,我要戴着。
喜娘给我盖盖头的时候,阿杏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阿杏,"我笑她,"我出嫁,你哭什么。"
"小姐,"她抽噎,"您到了韩府,可得好好跟韩将军过日子,别再吵了。"
"谁跟他吵。"我嘴硬,"是他先惹我。"
"小姐,您还说!"
轿子一路颠簸,锣鼓喧天。到了韩府门口,有人踢轿门,有人掀轿帘。
一只温热的手,伸进来,握住了我。
"跨火盆。"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笑意。
我牵着他的手,跨过火盆,进了正堂。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听见他说"礼成",声音是笑着的。
入了洞房,他把盖头掀起来。我看见他一身喜服,衬得眉眼清俊,眼里盛着满堂的红烛光。
"沈昭,"他说,"我叫了你五年'死对头',头一回,能以这样的身份叫你。"
"嗯。"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不叫你死对头了。"他说,"我叫你昭昭。"
"昭昭,"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昭昭我心。"
我的脸一红。
"这名字,"我嘟囔,"是我娘起的。"
"我知道。"他伸手,替我把簪子上的流苏拨了拨,"往后,我会好好疼你。"
烛光摇曳。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没白等。
窗外,不知哪家的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杏树。虽然早过了花期,可风一吹,枝叶沙沙,响得像那年杏子坞的花雨。
我娘要是能看见,一定会笑吧。
她一定会说——"昭昭,这个小伙子,娘看着,挺好的。"
我在心里,"嗯"了一声。
夜里,他吹了灯,躺在我身边。
"韩烈,"我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我的死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说,"你要是知道我从没跟你作对,也许连那几句吵架,都不肯给我了。"
"所以你就当我的死对头?"
"嗯。"他在黑暗里笑,"能天天看见你,就行。"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是我把你当仇人,你却把我当命。
还好,我们都没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