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没有狼化能力的Omega,在雪狼部落生活了五年,依然无法在暴风雪中辨认气味。
Alpha Kael总会在巡逻时紧紧牵着我,说要用他的感官为我领一辈子的路。
印记缔结仪式当天,狼群行至绝望冰原,他忽然说求偶的月光石落在了旧营地。
我刚走出结界,背后的防御阵法便发出一声嗡鸣重新闭合。
我看见守卫狼从结界内看了Alpha Kael一眼,像是早就得到了命令。
下一秒,狼群隐入风雪,彻底消失。
Alpha Kael通过精神链接传来一道命令。
“往东走十分钟就到祭坛了,Gamma Elena说你离了我的庇护连祭坛都找不到,我不信。别丢我的脸。”
Gamma Elena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青梅竹马。
我穿着单薄的礼服,双脚在冰原上冻出了血。
等我走了一个小时,彻底迷失在暴风雪中时,连通了Alpha Kael的精神链接。
传来的却是Gamma Elena的冷笑。
“她本来就闻不到方向,你还让她自己走。这下她要是在冰原上一直找不到祭坛,错过缔结仪式怎么办?”
Alpha Kael的声音散漫,“那就先举行满月宴,你替她接受长老的祝福,她总会找过来的。”
部落的共享视野里恰好传回一幅画面。
Gamma Elena站在Alpha Kael身边,脖子上挂着他骗我说落在旧营地的月光石。
原来那十分钟的路,是为她接管部落铺的路。
既然如此,这个伴侣我不当了。
1
共享视野断开后,精神链接也安静下来。
我扶着膝盖站起身,朝记忆中祭坛的方向走去。
风从领口灌进去,冷的我浑身发颤。
我咬住舌尖,靠疼痛保持清醒。
往东。
Kael说,往东十分钟。
我不知道哪里是东,只记得离开狼群前,风从右边吹来。
我背对着风,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底早已没了知觉。
走到后来,每落下一步,小腿都会抽搐。
我摔进雪里,又撑着爬起来。
“Kael。”
精神链接没有回应。
“我找不到路,你告诉我祭坛在哪。”
仍旧没有回应。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那是满月宴开始的信号。
第二声钟响时,部落共享视野短暂开启。
Elena站在祭坛中央,手掌压着月光石。
长老把象征主母身份的银枝放在她头顶。
有人问:“这不是伴侣祈福仪式吗?”
Kael说:“Elara还没到。先让Elena代她完成,不要耽误时辰。”
“可月光石认的是命定伴侣。”
Elena轻声开口:“都是为了部落。等Elara回来,我会亲手还给她。”
Kael握住她受伤的手腕。
“别乱动。伤口又裂了。”
共享视野就此关闭。
我趴在雪里,手指按进冰层。
钟声替我指明了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摸到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掌心贴上去时,结界立刻把我弹开。
我撞在雪地里,喉咙里涌出一口血。
结界内的守卫走了过来。
“开门。”
守卫避开我的目光。
“Elara小姐,请您稍等。”
“我的脚受伤了。让我进去。”
“Alpha有令,祭坛正在为Gamma Elena举行祈福仪式,阵法不能受到干扰。”
我抬起手,手背已经冻裂,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我不会干扰仪式。我只需要进去。”
守卫握紧长矛。
“Alpha说,您既然迟到了,就在外面等半小时,反省一下自己的任性。”
“是他让我自己走的。”
“这是Alpha的命令。”
“你看不见我受伤了吗?”
他停了片刻。
“Gamma Elena为了部落带伤祈福。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结界内传来笑声。
有人举杯,有人向Elena献上祝福。
月光石被激活后,光透过帐顶落在雪地上,也照见了我脚边的血。
我靠着结界坐下。
以前Kael巡视雪原时,总会把我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别怕。你闻不到路,我就牵着你。”
他说过,命定伴侣不会丢下彼此。
如今他就在结界里面。
精神链接忽然震了一下。
“Elara,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祭坛外面。”
“那就等着。”
“Kael,我的脚在流血。”
“谁让你乱跑?十分钟的路,你走了这么久,长老都在看笑话。”
“打开结界。”
“祈福还没结束。”
“我是你的命定伴侣。今天原本是我们的仪式。”
链接那头沉默了一瞬。
Elena的声音随即传来。
“Kael,别怪她。Elara没有狼化能力,受不了风雪也正常。要不我现在把月光石还给她?”
“你别动。”
Kael的声音陡然紧张。
“祭司说你的伤口不能再裂开。”
他转而对我说:“Elena受了伤还在为部落祈福,你就在外面等一会,怎么这么娇气?”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别用这种话逼我。”
“好。”
我切断了精神链接。
脚下的血很快冻在冰面上。
为了不让皮肉和冰粘在一起,我只能隔一会挪动一下。
每动一次,伤口便重新裂开。
等结界打开时,宴席已经结束。
守卫伸手扶我,我避开了。
“我可以自己走。”
我踩着一路血迹穿过祭坛。
长老们已经离开,只剩下侍从在收拾酒杯。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休息主帐里亮着灯。
我刚走到帐外,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声响。
2
我掀开帐帘时,Elena正坐在我的骨床上。
她脚边堆满了各部落送来的缔结贺礼,身上则披着那件原本该在仪式结束后,由Kael亲手为我披上雪狐披风,。
她此时刚从礼盒里拿出一串银链,然后在手腕上比着。
Kael半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手,用银水擦拭她手背上的伤口。
那道伤只有梳齿划出的大小。
“疼不疼?”他问。
Elena缩了缩手。
“没事,别浪费银水。Elara回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她不会。”
Kael把银水倒在布上,又替她擦了一遍。
“你为部落受的伤,值得用最好的药。”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血已经浸透鞋面,一路滴到帐门口。
Kael终于看见了我。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卷绷带,扔到我脚边。
“自己处理。”
“这是你任性失踪的后果。”
我看着他。
“是你让我独自去祭坛。”
Kael拧紧银水瓶。
“我说过,往东走十分钟。谁知道你会故意拖到宴会结束?”
“我闻不到方向。”
“够了。”
他把Elena的手护进掌心。
“所有人都在等你,你却用失踪逼我中断祈福。Elara,你什么时候才能顾全大局?”
Elena起身,把雪狐披风脱下来。
“Kael,别怪她。披风还给她吧,她冻成这样,应该比我更需要。”
Kael按住披风。
“你伤还没好,披着。”
“可这是Luna的披风。”
“她还没完成仪式,不算Luna。”
胸口的伴侣印记猛地收紧。
我弯腰捡起绷带。
“好。”
Kael皱眉。
以前他这样说,我会追问,会争辩,会让他摸着印记再说一遍。
这次我只是坐到角落,脱下鞋,把绷带缠在伤口上。
Elena重新坐回床边,继续拆礼盒。
这时她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把梳子。
我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缔结贺礼。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我走过去,向她伸出手。
“把月骨梳给我!”
她把梳子递过来。
就在我要碰到时,她忽然松开了手。
梳子落在床边。
Kael立即挡在她面前。
“怎么了?”
Elena捂住手指。
“梳齿划了我一下。”
Kael抓过她的手检查。
那根手指上没有血。
“Elara,你一定要现在抢吗?”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Elena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我绕过他,弯腰去捡。
Elena也伸出手。
她的手撞上我的手腕,月骨梳从指间滑下,落在地上。
一声轻响。
梳子断成两截。
我蹲在那里,没有动。
Elena先开了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Kael把她拉到身后。
“一把梳子而已。”
我捡起断掉的梳齿。
断口扎进掌心,血顺着骨纹往下流。
“你知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坏了就换。”
Kael的语气沉了下来。
“明天我让人去银月商城买一把更好的。你别因为一件旧东西为难Elena。”
3.
我不再争辩,走到骨床边准备打开床下的暗格。
暗格里面有母亲留下的记忆晶石。
每次我闻不到路,也分不清风雪里的方向时,都会把晶石贴在耳边。
而母亲留下的气味会从里面散出来。
她的声音也会跟着响起。
“往前走。”
“别怕。”
“我在这里。”
虽然只是几段残留的气味和低语。
可我靠着它熬过了五年。
我打开暗格,但里面是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找什么呢?”
这时Elena坐上床边,手里捏着一颗灰白色的石头朝我问道。
我站起身,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给我。”
Elena低头看了看。
“这是你的?”
“我以为是没用的废石。”
她说着,把石头放在掌心转了一圈。
“这些年你总把东西藏在暗格里。我想把礼盒放进去,就顺手清了一下。”
我伸出手:“给我。”
“别急。”
她笑了一下,“里面好像有东西,我怕放着占地方,就倒了点狼毒草汁。”
我看着那颗石头。
母亲的气味已经没有了。
Elena把晶石递过来。
“里面的声音呢?”
“什么声音?”
“我母亲的声音。”
“死人留下的几句低语,有那么重要吗?”
我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我抬手,一巴掌扇在Elena脸上。
Elena偏过脸,捂住脸颊,眼里立刻蓄起水光。
“我不是故意的。”
Kael冲过来,把她挡在身后。
“你敢打她?”
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收紧。
伤口被他的指骨压住,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她毁了我的晶石。”
“就因为几段残留气味?”
他盯着我,声音冷了下来。
“人已经死了,你还要沉浸多久?”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曾在母亲的墓前抱住我,说一定会帮我留住她的气味。
现在,他说那只是几段残留气味。
“明天我去找最高阶的巫医。”
“让巫医给你伪造一段一样的。你想听什么声音,都可以做出来。”
我忽然笑了一声。
胸口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原来死心的时候,连疼痛都这么轻。
“你要给我伪造一段?”
Kael以为我松动了,手上的力道稍微放缓。
“只要你别再闹。”
“我不需要!”
我甩开他的手。
我把晶石放进行李径直离开。
“你去哪?”
Kael问。
“离开这里。”
“外面是风雪,没有我的带路,你连营地都走不出去。”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
我掀开帐帘,Kael在身后怒吼。
“Elara,你敢踏出营地,我就取消下个月带你去祭拜你母亲的承诺!”
我的脚停了一下。
过去五年,每到母亲忌日,都是Kael牵着我去。
但这一次,我依旧头也不回的走了。
4.
我刚走出营地没多久,警戒长啸便从身后响起。
守卫在共享链接里喊:“Rogue群逼近,所有人立刻回营地!”
我只能沿着来时留下的脚印往回走。
可没走多远,脚印便消失了。
这时远处传来Rogue的吼声。
我心中一惊,结果脚下一空,整个人摔进断崖边的冰裂缝。
后背撞上冰层,行李从手中脱落。
一张羊皮文书掉了出来。
那是我五年前来到雪狼部落时,大祭司交给我的求助契约。
但Kael当时却牵着我的手,对她说:“她不会需要这个。我会护着她。”
Rogue已经逼近,我听见他们利爪刮过冰面的声音。
我接通精神链接。
“Kael。”
“我被困在断崖,找不到方向,而且Rogue来了。”
“你能来接我吗?”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你待着别动。”
“Elena去拿补给时迷路了,我先接她,然后再过去找你。”
我看着身后已经消失的营地。
库房在安全区,离主帐只有几百米。
沿途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引路灯。
“她能闻到方向。”
“Elara,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但断崖这里有Rogue。”
“Elena手腕的伤裂开了。她还带着全营地的药,我必须先找到她。”
链接另一边,Elena轻轻吸了口气。
“Kael,我没事。你去找Elara吧。””
“她听起来很害怕。”
Kael停了一下。
“她总要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藏好,我处理完Elena的伤就去接你。”
链接断了。
下一刻,一只利爪探进裂缝,抓住了我的后背。
布料撕开,血落在羊皮文书上。
我拔出断掉的梳齿,刺进它的手掌。
Rogue吃痛松爪,但更多抓挠声却从上方传来。
我捡起文书,咬破手指,在末尾画下最后一道印记。
“以Moonshadow最后的血脉,请月神殿回应。”
Rogue扑下来的瞬间,我闭上眼,念出写在羊皮上的誓词。
“我,Elara·Moonshadow,Omega,自愿归还命定印记。”
胸口猛地收紧。
我按住心口,继续开口。
“我拒绝你,Alpha Kael·Nightbane,作我的伴侣。”
精神链接里忽然传来Kael的声音。
“Elara,你在说什么?”
“从今以后,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停下!”
命定印记被法则强行抽离。
我的手开始发抖,喉咙里全是血。
Kael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控制。
“我已经找到Elena了。我现在过去,你不准念完!”
我把手上的血按进文书。
“拒绝成立。”
胸口的印记碎裂时,我从Kael的意识里看见了最后一幕。
他推开正在包扎手腕的Elena,冲进风雪。
但等他赶到断崖。
只剩下半空中化为光点消散的命定印记,以及地上一张染满鲜血的羊皮拒绝文书。
5
命定印记消散的那一刻,Kael跪在了断崖边。
他的手撑进雪里,指节不停发抖。
“Elara?我到了,你出来。”
裂缝里只剩下几块染血的碎冰。
Kael跳下去,徒手扒开积雪。
他挖得太急,指甲翻起,血混进雪里。
“Elara,我来接你了。”
“你不是找不到路吗?”
“回答我,我带你回去。”
Elena扶着石壁靠近。
“Kael,Rogue还在附近,我们先回营地调人。”
Kael像是没有听见。
他从雪里扯出一片我的布料。
布料已经被利爪撕碎,上面全是血。
“不可能。”
“她刚才还在和我说话。”
“她只是又在闹脾气。”
Elena低声说:“拒绝已经成立了。她可能被Rogue拖走了。”
Kael抬起头。
“闭嘴。”
“我只是担心你。她明知道附近有Rogue,还要一个人离开营地,这件事不能怪你。”
Kael一掌挥过去。
Elena摔在冰面上,嘴角流出血。
她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Kael继续挖雪。
“她闻不到方向。”
“是我让她留在这里等。”
他说到最后,声音断了。
守卫赶到时,Kael已经挖开了整条冰裂缝。
守卫低声询问:“Alpha,还要继续找吗?”
“找。”
“可是暴风雪快封住断崖了。”
“那就把这座断崖挖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时,我正在月神殿的祭坛上。
Rogue扑向我的瞬间,一道银光从文书中升起。
利爪停在离我喉咙半寸的位置。
大祭司从银光中走出来,只抬了一下手,几只Rogue便被掀出裂缝。
她蹲下身,将手放在我的心口。
“求助契约已经完成。”
“Moonshadow的后裔,我来接你回家。”
大祭司割开手掌,把血滴在我的眉心。
她的手随即顿住。
“纯血莱肯?”
“他们竟然把你当成了Omega。”
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圣泉里。
大祭司站在祭台前。
“醒了?”
我撑着泉壁坐起来,胸口立刻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印记不是已经还回去了吗?”
“命定印记没了,但换命契约还在。”
她将一根银针刺入我的手腕。
黑色的血顺着针尖流出,落进圣泉。
我的骨头开始发响。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挣扎,像是被锁了太久,正在撞碎最后一道门。
“当年你用感官,狼魂和三次雷火之刑,换Kael魂体不散。”
“女巫没有告诉你,契约会把你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伴侣的Omega。”
我抓住泉壁。
“她说这是救他的唯一办法。”
“她骗了你。她在契约里加了束缚,让你的血脉无法觉醒。”
“能解除吗?”
“会很疼。”
“开始吧。”
大祭司看了我一眼。
“你不等伤养好吗?”
“我已经等了五年。”
她把银针全部压入我的手腕。
圣泉瞬间变成黑色。
我的脊骨像被一寸寸拆开,手指无法控制地抽搐。
喉咙里涌出的血落在泉水里,很快被冲散。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那道声音,我听过。
每次濒死时,它都会隔着束缚撞击我的灵魂。
“出来。”我说。
束缚断裂。
风雪穿过月神殿紧闭的石门,祭台上的火焰同时熄灭。
一只霜灵狼魂从圣泉中站起,仰头发出咆哮。
与此同时,无数气味涌进我的感官。
圣泉里的月桂,大祭司指尖的血,远处守卫银甲上的冷铁,还有雪下正在生长的根茎。
我闭上眼,也能分辨每一条路。
大祭司取下祭台上的王族徽章,放在我面前。
“欢迎回来,Elara·Moonshadow。”
“从今天起,你不再需要任何人为你领路。”
我走出圣泉。
大祭司又递来一本文书。
“这是雪狼部落五年来使用祈福阵法的记录。”
我翻开第一页。
每一道阵法,都写着我的名字。
“Kael说,这是月神对部落的恩赐。”
“月神从不无偿赐予力量。”
大祭司指向文书末尾。
“阵法消耗的是你的生命力。你每受一次伤,每失去一部分感官,结界就会变得更稳固。”
我想起Kael牵着我的手,对长老说,他会护我一辈子。
原来这五年,是我在护着他。
“这些阵法还能收回吗?”
“可以。但失去灵力托底后,雪狼部落的结界会立刻崩塌。”
“收回。”
大祭司没有落笔。
“Kael也会失去你的庇护。”
“他已经不是我的伴侣。”
我按住王族徽章,在文书上留下血印。
“以Moonshadow继承人的身份,撤回雪狼部落所有祈福阵法。”
“切断灵脉。”
“从此,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
断崖边,Kael正抱着我的礼服往营地走。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哀鸣。
笼罩部落五年的月神结界裂开了。
罡风灌进营地,祭坛上的月光石应声熄灭。
Kael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怀里的礼服被风吹动。
像是有人最后一次,从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衣角。
6
结界崩塌后的第一夜,雪狼部落失去了三座哨塔。
第二天,外围仓库被敌对部落夺走。
第三天,运送过冬物资的队伍在冰谷遭到伏击,十二车食物只剩下一车。
议会召开紧急会议。
长老把损失清单摔在Kael面前。
“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进攻,我们自己就会饿死。”
“修复阵法需要多久?”
Kael没有回答。
另一名长老催促道:“以前结界受损,第二天就会自行恢复。为什么这次没有动静?”
“因为Elara不在了。”Kael说。
帐内安静下来。
有人皱眉。
“她只是一个不能狼化的Omega。”
Kael的手按住桌面。
“再说一遍。”
那名长老移开目光。
“我的意思是,她和结界有什么关系?”
Kael起身走向阵法枢纽。
五年来,枢纽只有祭司能够打开。
如今祭司逃走了。
Kael劈开石门,把手伸进熄灭的阵眼。
一串符文浮了出来。
每个符文都带着同一种气味。
那是我的血。
Kael猛地缩回手。
“这是什么?”
负责记录阵法的长老翻开旧册,脸色变了。
“命血符文。”
“谁的命血?”
长老没有回答。
Kael抓住他的衣领。
“说。”
“Elara的。”
“她为什么会在阵眼里?”
“祈福阵法每次修复,都要消耗献祭者的生命力。”
Kael松开手。
他盯着那些符文,一道道数过去。
五年,一千八百多道。
有些已经暗了,有些布满裂纹。
“她知道吗?”
“阵法最初是她亲自开启的。”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会消耗生命力?”
长老低下头。
“她应该知道。”
Kael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我刚来部落时,总是生病。
后来我的感官越来越弱,连近处的火焰都闻不到。
他曾经对我说:“你离了我,连路都找不到。”
而我只是抓紧他的手。
“那你别放开我。”
Kael按住胸口。
命定印记已经消失,那里却开始绞痛。
“关掉阵眼。”他说。
长老摇头。
“已经断了。不是我们关的,是献祭者主动撤回了力量。”
“她还活着?”
“只有活着的献祭者才能收回阵法。”
Kael猛地转身。
“召集所有守卫。”
“Alpha,敌对部落随时会进攻。”
“去找她。”
“部落怎么办?”
Kael停在门口,最后闭上了眼睛。
“先守住营地。”
当天夜里,仓库主管来报,库房少了十箱银器和三袋兽晶。
Kael问:“谁进去过?”
“长老,祭司,还有GammaElena。”
“她在哪?”
“她说去安抚外围族人。”
Kael带队巡防,一直没有找到Elena。
回程时,他在黑市附近闻到了雪狼部落的气味。
Kael循着气味走进一间当铺。
柜台后,商人正在清点银器。
Elena背对着门,将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这是Alpha成年时得到的礼器,上面有雪狼图腾,至少值三袋粮食。”
商人看了看刀刃。
“如今雪狼部落快没了,一把带图腾的匕首不值这个价。”
“那就加上这些。”
Elena又拿出两枚兽晶。
Kael站在门口。
“你要换什么?”
Elena的手僵住。
她慢慢转身。
“Kael,你怎么来了?”
“回答我。”
“部落缺粮,我想换些食物。”
商人笑了一声。
“她换的是通往南境的通行令。”
Elena立刻抓住Kael的手。
“你听我解释。”
Kael抽出她手里的匕首。
“这是我的成年礼器。”
“我只是借用。”
“兽晶从哪里来的?”
“是库房主管给我的。”
“十箱银器也是他给你的?”
Elena脸上的慌乱只停留了一瞬。
“Kael,我是怕部落守不住,想先去南境求援。”
“带着通行令,一个人求援?”
“我会回来的。”
Kael盯着她。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回来的。
她带着一身伤,说自己为了救他,独自引开了敌人。
而我站在帐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问他:“你真的相信她吗?”
他说:“Elena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Kael把匕首扔在柜台上。
“绑起来。”
Elena后退。
“你要绑我?”
守卫上前扣住她的手。
她挣扎起来。
“我是Gamma!你不能因为几件银器审判我!”
Kael走到她面前。
“不是几件银器。”
“我要知道,这五年来,你还骗了我多少事。”
7
Elena被押进议会时,还在要求见Kael。
“我是为了部落留后路。”
“库房主管可以替我作证。”
长老冷声说:“主管已经招了。”
Elena闭上嘴。
那名主管跪在石台下,手腕上锁着银链。
“是GammaElena让我替她打开库房。”
“她答应陪我,还说等她成为Luna,就让我接管全部物资。”
Elena冲过去踢他。
“你胡说!”
Kael抬手。
守卫把她按回石柱前。
“使用吐真剂。”他说。
Elena盯着他。
“你要为了一个死人这样对我?”
Kael的手指收紧。
“谁告诉你她死了?”
“断崖上都是血。你只是不肯承认。”
“给她灌下去。”
药剂入口后,Elena开始干呕。
长老问:“库房里的银器是不是你偷的?”
“是。”
“外围猎物是不是你私下倒卖的?”
“是。”
“还有谁参与?”
Elena报出了七个名字。
每多说一个,议会里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负责刑讯的长老继续问。
“五年前,是不是你交出了巡逻图?”
“是。”
Kael的手垂在身侧。
“为什么?”
“赤牙部落给了我一座稀有银矿。”
“你说你引走了敌人。”
“我拿到银矿的位置后就逃了。”
“你回来时为什么满身是伤?”
“我在外面被流浪狼人抢了。”
长老站了起来。
“因为你的巡逻图,旧营地死了四十七个族人!”
Elena抬起头。
“那又怎么样?”
“他们守不住营地,是他们没用。”
一名长老抽出银刀。
Kael抬手挡住。
“我还有话要问。”
他蹲到Elena面前。
“五年前,我中了致命巫咒。”
Elena没有回答。
“你说是你闯进女巫领地,偷来了解药吗,是你吗?”
“不是我。”
Kael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谁?”
Elena开始笑。
Kael抓住她的肩膀。
“是谁破除了巫咒?”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说名字。”
Elena笑得眼泪流了出来。
“还能是谁?”
“那个没用的Elara。”
Kael的手一点点松开。
“不可能。”
“她当时只是一个刚成年的Omega。”
“对,她什么都没有。”
Elena靠着石柱坐起来。
“所以她只能和女巫签换命契约。”
“她用感官和狼化能力换你的命。女巫还在她身上加了束缚,让她永远无法觉醒血脉。”
Kael摇头。
“她没有告诉我。”
“她想告诉你。”
Elena盯着他。
“可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
“我说是我救了你,你就信了。”
Kael的喉咙里涌出一口血。
血落在Elena脚边。
她却笑得更大声。
“我只说了几句话,你就把她五年的命踩在脚下。”
“她闻不到路,是为了谁?”
“她不能狼化,是为了谁?”
“结界用的是谁的命?”
“Kael,你还记得她被关在祭坛外面时,你在做什么吗?”
Kael一把将她按在石柱上。
石柱震了一下。
“闭嘴。”
Elena的后背撞上石面,仍旧没有停。
“你在给我包扎伤口。”
“她脚上的血都流进祭坛了,你连一瓶银水都不肯给她。”
Kael的手扣住她的脖子。
“我让你闭嘴!”
“杀了我也没用。”
“她最后求你救她时,你还是先来找我。”
“是你亲手把她留给了Rogue。”
Kael全身都在抖。
守卫提醒:“Alpha,再用力她会死。”
Kael松开手。
Elena滑落在地,不停咳嗽。
他看向议会长老。
“废除她的Gamma等级。”
Elena抬起头。
“你不能这样对我!”
“追回她名下所有物资。”
“按背叛部落,盗窃库房,出卖巡逻图三项罪名,判处极刑。”
Elena扑向他。
“你以为杀了我,她就会回来吗?”
守卫把她拖了下去,她的声音还在议会外回响。
“她不会原谅你的!”
“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Kael回到主帐坐到床边。
以前我总在这里等他。
不管多晚,只要他掀开帐帘,我都会抬头问一句:“回来了?”
Kael将脸埋进礼服。
“我回来了。”
帐内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片刻后,他抓起礼服冲出营地。
“准备雪橇。”
守卫问:“去哪里?”
“月神殿。”
“神殿不会收留外族Alpha。”
“那我就跪在外面。”
Kael握紧缰绳。
“只要她还活着,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8
半年后,月神殿举行莱肯王族加冕大典。
北地所有部落都收到了观礼文书。
雪狼部落没有。
Kael卖掉最后两片领地,才从一个小部落手里换来观礼资格。
曾经坐在议会首位的长老跟在他身后。
“我们已经降为末流部落,再卖领地,族人连过冬的地方都没有。”
Kael把文书收进怀里。
“这是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
“见到她,我就回来。”
大典当天,Kael被安排在最偏远的角落。
银钟响起时,所有人站了起来。
我沿着祭坛走进大殿。
霜灵狼魂跟在我身后,每走一步,殿内的王族图腾便亮起一枚。
曾经参加过满月宴的长老跪在人群里。
他们不敢抬头。
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停下。
大祭司将王族徽章放在我的额前。
“Elara·Moonshadow,你是否愿意守护北地法则,承接莱肯王族的责任?”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以自身意志为先,不受伴侣、部落与旧契约束缚?”
“我愿意。”
王冠落下时,Kael向前走了一步。
守卫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他死死看着我。
我也看见了他。
半年不见,他身上的Alpha气息已经衰弱,手腕还留着多次闯入神殿结界造成的银火伤痕。
我移开了目光。
典礼结束后,我准备返回内殿。
身后忽然传来争执声。
“放开我!”
“我只说一句话!”
Kael挣开守卫,冲到台阶下。
更多守卫围上去。
大祭司挡在我面前。
我抬手。
“让他说。”
Kael走到我面前,双膝重重跪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用月光石雕刻的骨梳。
梳齿、纹路,甚至握柄上的月纹,都和母亲留下的那把相似。
他双手举起骨梳。
“Elara,我补给你了。”
“我找了最好的工匠。”
“你看,它和以前那把一模一样。”
我没有接。
Kael向前挪了一步。
“跟我回家,好不好?”
“主帐还留着。”
“你的东西,我都放回去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牵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守卫端来净手的圣水。
我将手放进去,慢慢洗去加冕时沾上的祭礼银粉。
Kael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喜欢吗?”
我接过布巾擦干手。
“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梳子。”
“我可以让他们再改。”
“断掉的那把,是我母亲亲手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
“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手里的仿品。
“高仿的赝品,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Kael的脸上失去血色。
他把梳子放在地上,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Elara,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是你救了我。”
“换命契约、祈福阵法,我都知道了。”
“我废除了Elena的等级。她已经受到了惩罚。”
他的手碰到衣角前,我抬脚将他踢下台阶。
木盒翻倒。
那把月光石骨梳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Kael趴在台阶下,盯着断口。
我从他身边走过。
“你惩罚她,是因为她背叛了部落。”
“与我无关。”
“可是我爱你!”
我停了一步。
“你爱的人在冰原上求救时,你让她等。”
Kael张了张嘴。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王座就在前方。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指路。
9
Kael被赶出月神殿时,没有带走那把断掉的骨梳。
他回到雪狼部落,当晚便被长老议会剥夺了Alpha之位。
没有人再愿意让他领导部落。
他交出图腾和领地契约,搬进外围一处废弃山洞。
带走的东西只有我的礼服、空掉的银水瓶和几只旧木盒。
入冬前,长老送来最后一箱杂物。
“这些是在主帐后面的储藏室找到的。”
Kael问:“有Elara的东西吗?”
“你自己看吧。”
长老放下箱子便离开了。
Kael将东西一件件取出。
最底下压着一个破旧木盒。
盒盖上刻着月纹。
那是我刚到部落时带来的东西。
Kael见过它。
我曾抱着木盒在主帐外站了一夜。
那天他说:“Elena受伤了,我没时间看这些。”
后来,我再也没有拿出来。
Kael撬开生锈的锁。
一张女巫契约从里面掉落。
纸上的血已经变黑。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Elara·Moonshadow自愿剥夺辨识气味的感官,封锁狼化能力,承受三次雷火之刑,换取Kael·Nightbane魂体不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契约期间,受契者所有伤痛由献祭者承担。”
Kael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过去五年,自己从未生过重病。
有一次他被银刃刺穿肩膀,第二天伤口便已经愈合。
那天我躺在床上,整条手臂无法抬起。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可能是昨天摔伤的。”
Kael当时只回了一句:“别什么都怪到巡逻上。”
他翻到契约背面。
上面记录着三次雷火之刑的日期。
第一次,是他从昏迷中醒来的前一晚。
第二次,是他成为Alpha的那天。
第三次,是他与我确立命定伴侣关系的当天。
每一次他得到新的东西,我都在女巫的刑台上替他受刑。
契约下面压着一本日记。
大部分纸页都被血粘在一起。
Kael只能翻开最后几页。
“Kael说,等他稳定部落,就公开我是他的命定伴侣。”
“他说Elena救过他的命,所以让我再让一次。”
“今天阵法又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我开始分不清他的气味了。”
“母亲留下的晶石还能替我领路。”
“再等等吧。”
Kael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缔结仪式他还不回头,这五年的命定之缘,就当喂了风雪。”
Kael跪在地上。
他把契约按在心口,弯下腰,额头抵住冰冷的石面。
最初没有声音。
很久以后,山洞里传出一声压不住的哀嚎。
他终于明白,在他一次次走向Elena时,我不是在原地等他。
我是在一点点放开手。
最后一次,我在断崖上问他能不能来接我。
只要他先来。
只要那一次。
Kael抓起木盒冲出山洞。
外面已经大雪封山。
他没有雪橇,也没有部落可以调动。
他抱着木盒,朝月神殿的方向走。
走到绝望冰原时,他跪了下来。
额头磕在冰面上。
再站起来,再走一步。
他的膝盖很快磨破,血留在雪道上。
有人经过,问他要去哪里。
Kael只回答了一句。
“去求她原谅。”
那人看着他怀里的契约。
“她要是不原谅呢?”
Kael继续向前。
“那就跪到死。”
10
Kael在月神殿的台阶下跪了三天三夜。
守卫驱逐过他两次。
他被银火灼伤,爬出领地后又重新跪回边界。
第四天,我要巡视新划入王族的领地。
走出大殿时,我看见台阶下有一团被冰雪覆盖的影子。
Kael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他想站起来,却又摔了回去。
“Elara。”
守卫拔出银刃。
“陛下,他已经被驱逐两次。”
“我知道。”
Kael用冻裂的手打开木盒。
他取出那张契约,举过头顶。
“我找到了。”
“我都想起来了。”
“对不起。”
我走下台阶。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爬向我。
“你救了我三次。”
“我却一次都没有救你。”
“让我留下吧。”
“我不求你原谅。”
“做奴隶也可以。守门、巡逻,什么都可以。”
“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契约被风吹得发响。
上面每一个血字,都是过去的我亲手写下的。
我曾经以为,只要Kael活着,那些代价就值得。
现在再看,只是一张已经失效的旧纸。
“Kael。”
他立刻抬头。
“我在。”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需要你带路吗?”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因为你把感官换给了我。”
“是。”
我从他手中拿过契约。
Kael眼里升起一点光。
下一刻,我将契约放进守卫举起的银火里。
纸张烧成灰烬。
Kael伸手去抓,只握住几片余灰。
“以前我需要你带路,是因为我被剥夺了感官。”
我越过他,看向冰原尽头。
“但现在,我自己就是照亮这片冰原的月光。”
Kael跪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没有。”
“哪怕让我替你受一次雷火之刑?”
“我不需要。”
“哪怕用我的命?”
“你的命属于你。”
他抓住自己的衣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那是你的事。”
我看向守卫。
“记下他的身份。”
“流放者Kael·Nightbane,禁止进入王族领地。”
Kael猛地抓住台阶。
“Elara,别赶我走。”
“以后他再靠近半步,直接用银火驱逐。”
守卫低头领命。
雪橇停在台阶下。
我踏上去,没有回头。
Kael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会等你!”
“你恨我也好,我会一直等!”
雪橇驶出神殿。
他的声音很快被风雪盖住。
三年后,莱肯王族统一北地冰原。
最后一个部落交出领地文书后,我亲自前往边境巡视。
车队经过绝望冰原的岔路口时,我抬手让雪橇慢了一些。
这里曾经没有路标。
如今每个岔路都立着月光石柱,任何无法辨认气味的人,都能沿着光走出冰原。
大祭司坐在我身边。
“前面有一个流浪狼人。”
“需要驱逐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岩壁下缩着一个穿旧长袍的人。
他的背已经直不起来,手腕和脸上都是银火留下的伤。
Kael也看见了我。
他没有靠近。
他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直到车队从他面前经过,他才松开嘴。
血顺着指缝滴在雪地里。
他的眼泪凝结在脸上。
我收回目光。
大祭司问:“认识?”
“不认识。”
雪橇继续向前。
道路两侧的月光石柱依次亮起。
我不再需要追着谁的气味,也不再等谁回头。
风雪越过冰原,将车辙和那个人一起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