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裴砚是镇北将军府最受宠的小儿子,而我是隔壁太常寺卿府里,那个一年到头离不开药罐子的嫡女。
在没遇到裴砚之前,我的院子里只有药味。
后来,有个少年从墙头上翻下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糖。
谁也没想到,那个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少年,后来会亲手端给我避子汤。
我也成了全京城最可笑的侯夫人。
成婚三年,他从没在我房中留过一夜,却把一个南疆女子接进西院,夜夜宿在那里。
每月十五,他站在竹帘外面,看着我把那碗汤一滴不剩地喝完。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那碗汤里到底是什么。
我和裴砚,是隔着一道墙长大的。
五岁那年,我正坐在廊下喝药,药苦得我直掉眼泪,忽然听见墙头上有人喊:“喂,你哭什么?”
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趴在墙头上,脸上蹭着灰,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他三两下翻下墙,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嘴里。
“吃了就不苦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的第一块桂花糖。
后来他就常常翻墙过来。
我身子弱,心口不好,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吃药,不能跑,不能跳。
别的姑娘在外头扑蝴蝶、放纸鸢,我只能坐在廊下看着。
裴砚便把外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我院子里搬,今天是一只纸鸢,明天是一笼蝈蝈,后天是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
还有永远揣在他怀里的桂花糖。
他说:“阿禾,外头有的,我都给你拿进来。”
我故意为难他:“那天上的月亮呢?你也能拿进来吗?”
他挠了挠头,答不上来,红着脸翻墙走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
可第二天夜里,他又翻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窗台上。
水里晃着一个圆圆的月亮。
他抬着下巴,得意极了:“你看,拿进来了。”
我趴在窗台上笑,笑得直咳嗽,他吓得手忙脚乱地给我拍背,一边拍一边嘟囔:“你别笑了,你一笑我就害怕。”
那时候我不懂他在怕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没了。
我十三岁那年,两家交换了庚帖,定下了亲事。
定亲那天,裴砚被他父亲按着跪在我父亲面前磕头。起身的时候,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偏还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对我父亲拱手说:“伯父放心,我会护着阿禾一辈子。”
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看,被他瞧见了。
他趁大人们不注意,凑到屏风边上,压低了声音:“姜禾,你都听见了吧?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红着脸瞪他:“谁是你的人呀!”
他就笑,笑得一口白牙晃得我眼晕。
那天夜里,他又翻墙过来,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佩,当着我的面,咔嚓一声,掰成了两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把其中一半放进我手心里,“一人一半。等你十八岁,我就拿我这半块来娶你。”
我攥着那半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心跳得比喝了药还要快。
我想,这辈子,大概就是他了。
2
出事那年,我十七岁。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正月里接连下了好几场雪,金水河上结了一层薄冰。
可到了上元节那天,天却晴了,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两岸挂满了花灯,从街头一直亮到街尾。
我从小没怎么出过门。那年身子难得好些,我央了母亲好几天,母亲才勉强答应,让裴砚带我出去看灯。
街上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裴砚把我护在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一路上都没有松开。
走到金水桥上的时候,我看见桥那头有个卖兔子灯的摊子。一盏盏白兔子灯挂在竹竿上,眼睛是用红纸剪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裴砚,我想要那个。”
他看了看桥上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有些犹豫。
可我一直看着他,他就没办法了。
“你在这儿站着,扶好栏杆,千万别动。”他把我的手按在桥栏上,“我去给你买。”
他松开了我的手。
就是那一松手,出了事。
桥上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是谁在后头推了一把,人潮一下子朝桥边涌了过来。我被挤得贴在栏杆上,只听见咔嚓一声,木头栏杆断了。
我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掉了下去。
冰面很薄,我砸穿了它,整个人沉进了河里。
河水冷得像刀子,从四面八方扎进来。我想喊,一张嘴,冰水就灌进了喉咙。我拼命地往上挣,头却撞在了冰层上,怎么也找不到我掉下来的那个窟窿。
心口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我想,我大概要死了。
可我还没等到十八岁,还没等到他拿那半块玉佩来娶我。
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是裴砚。
他跟着我跳了下来。
他把我搂进怀里,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去砸头顶的冰。冰太厚了,他砸得满手是血,最后是用肩膀生生撞开了一个口子,把我推了上去。
我被岸上的人拖出水面的时候,他还在水里。
我趴在冰面上,看着那个黑黢黢的窟窿,哭着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窟窿里冒出头来,被人七手八脚地拽了上来。
他浑身都结着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冲我笑。
“阿禾,没事了。”
“你看,我拿到了。”
他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盏被河水泡烂了的兔子灯。
那一夜以后,我病了整整三个月。
太医说,我本就心脉弱,又在冰河里泡了那么久,寒气钻进了心脉,伤了根本。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醒了睡,睡了醒。有一回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母亲在外间哭,哭得喘不上气,父亲压低了嗓子劝她。他们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我只记得,那三个月里,裴砚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起初我以为他也病了。
我让丫鬟去打听,丫鬟回来说,裴家小公子早就好了,前几日还在校场上骑马呢。
我又让丫鬟去请他。
丫鬟去了三回,三回都被将军府的门房挡了回来。
“小公子说,不得空。”
若是从前,他听说我病了,一定会翻墙过来,趴在我的窗台上,问我药苦不苦,要不要吃糖。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一道墙,连一句话都不肯递过来。
等我能下床了,我扶着丫鬟,走到那道墙底下,仰头看着墙头,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前他每天都会从那里探出头来,冲我喊:“阿禾,我来了。”
那天,墙头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十天,都没有。
后来我才听说,裴砚离京了。
他走得很急,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
有人说他去了北境,有人说他去了南边。还有人说,将军府嫌我是个病秧子,又差点害死了他们家最宝贝的小儿子,正在商量着退亲。
我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我想,是我非要去看灯,是我非要那盏兔子灯,是我害他跳进了冰河里。
他怪我,是应该的。
可是裴砚,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吗?
3
裴砚这一走,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京城里关于我的闲话就没有断过。
说我命硬,说我克人,说我是个活不长的药罐子,说将军府早就后悔了,不过是碍着两家的面子,才没把退亲的话说出口。
来我家说亲的人也有,大多是看中了父亲的官位。母亲一个一个地相看,又一个一个地回绝。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也在等。
我想,他总会回来的。就算是回来退亲,他也总该当着我的面,把那半块玉佩要回去。
十九岁那年秋天,裴砚回来了。
回来之前,京城里就先传遍了他的消息。听说这两年他一直在南边,南疆有几个寨子闹瘴疫,又起了叛乱,是他带着人进山平了乱、救了人。陛下龙颜大悦,亲封他为靖南侯。
那天天气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人发晕。我坐在廊下晒太阳,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将军府来人了,抬着聘礼,从街口一直排到了咱们家门口。
我手里的药碗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我提着裙子跑到前厅,躲在屏风后头往外看。
厅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背对着我,正在跟父亲说话。
两年不见,他长高了,肩也宽了,可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裴砚。
他回来了。
他没有不要我。
我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想冲出去,想问他这两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想问他是不是还在怪我。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他就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许多,轮廓深了,眉眼也冷了。他的目光扫过屏风,在我藏身的地方顿了一顿。
我以为他会笑。
像从前那样,冲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可他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像是看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那颗跳得飞快的心,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为什么不高兴?
那天,他在前厅跟我父母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母亲出来的时候,眼睛又红又肿。
我拉着母亲的手问:“娘,他还愿意娶我,是不是?”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是。”她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愿意娶你。”
那时候我只顾着高兴,没有去想,母亲为什么要哭。
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
出嫁前那几个月,我日日夜夜地绣嫁衣,绣得手指上全是针眼。
我想,就算他现在冷淡些,也没关系。我们有十几年的情分,有两家的婚约,有那半块玉佩。
日子还长着呢。
我总能把那个翻墙给我送桂花糖的少年,找回来的。
4
大婚那天,是个阴天。
天上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风里还带着倒春寒的凉意。可满城的人还是都出来看热闹,说靖南侯府的聘礼摆了半条街,说太常寺卿家的嫡女嫁得风光。
我坐在喜轿里,攥着那半块玉佩,一路上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拜过堂,进了洞房,我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喧闹一点一点地散去,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走近。
门开了。
盖头被一杆喜秤挑开。
红烛底下,裴砚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新娘,倒像是在看一件快要碎了的瓷器,小心翼翼的,又带着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的心怦怦直跳,把那半块玉佩捧到他面前。
“裴砚,你看,我一直留着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别开了脸。
“姜禾。”
他叫的是姜禾,不是阿禾。
“你我的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我不过是守诺,你不必多想。”
我捧着玉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往后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转过身去,“旁的事,不必管我。”
他走了,去了书房。
我一个人坐在满屋子的大红里,坐到红烛燃尽,坐到天边泛白。
原来他来提亲,不是因为想娶我。
原来他抬着半条街的聘礼回来,只是为了守一个十三岁时许下的诺。
原来那些翻墙送来的桂花糖,那盆装着月亮的水,那盏泡烂了的兔子灯,在他心里,早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竟然到了今天才知道,一个人的心,原来可以凉得这样快。
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我又把它憋了回去。
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我不能哭。
第二天,第三天,第三十天,他都没有回过正院。
成婚第二个月,他去了一趟南边。
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站在府门口等他,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看见他的马车慢慢驶进巷子里。
车停了,他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来,搭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裙子,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铛,下车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她的眉眼生得很深,皮肤是蜜色的,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和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全然不一样。
裴砚扶着她下了车,从我身边走过去,一眼都没有看我。
倒是那女子,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从我的发髻看到我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一口生硬的官话开口:
“你就是姜禾?”
我点点头。
她嗤笑了一声:“也不怎么样。”
我愣在那里,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湿了我的肩膀。
“林窈。”
裴砚站在台阶上,淡淡地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责备她半句,只说:“回西院去。”
那声音,比跟我说话的时候,温和多了。
林窈撇了撇嘴,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的腰上,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过去。
那是半块玉佩。
和我贴身藏着的那半块,纹路一模一样。
5
裴砚把林窈安置在西院,亲自吩咐了下去:“西院的事,谁也不许过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夫人也不许。”
从那以后,西院的灯,夜夜都亮到天明。
府里的下人们很快就有了议论。有说林姑娘是侯爷在南边认识的红颜知己,有说是侯爷的救命恩人,还有人说,侯爷那两年去南边,就是为了她。
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我告诉自己,裴砚不是那样的人。那个会端一盆水给我装月亮的少年,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那半块玉佩,挂在她的腰上。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东西,是他亲手掰成两半,说等我十八岁就拿来娶我的东西。
他给了她。
林窈住进西院以后的第一个十五,她端着一碗汤来了正院。
汤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又苦又腥。
她把碗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顿,汤洒出来几滴,溅在了桌布上。
“喝吧。”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滴都别剩。”
我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向门外。
裴砚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竹帘,只能看见他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这是什么?”我问。
帘子外面没有回答。
林窈冷笑了一声:“你只管喝。你知道这一碗汤,有多金贵吗?”
我端起碗,喝了。
很苦。苦得我舌根发麻,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我喝完了,帘子外面的影子才动了动,转身走了。林窈收了碗,看着空碗底,脸色难看得像是谁欠了她什么,一甩袖子也走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都是这样。
林窈端汤来,往桌上一顿;裴砚站在帘子外面,看着我喝完,然后转身就走。
一个月里,他只来正院这么一回。
一回,只待一碗汤的工夫。
后来,下人们的议论就变了味儿。
“每月十五那碗汤,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避子汤呗。”
“难怪林姑娘每回送完汤,都那副样子。正房要是生了嫡子,她往后可怎么办?”
我躲在廊柱后面,听着这些话,手脚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不会的。
我对自己说,不会的。
可是如果不是避子汤,那碗汤,又是什么呢?
成婚第一年冬天,腊月十五,西院传出消息,说林姑娘染了风寒。
裴砚请了三个太医进西院,自己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接连三天,他都没有去上朝。
就在那一夜,我的心疾犯了。
自从那年掉进冰河,我的心口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冷天就疼。那一夜疼得格外厉害,像有人拿着冰锥子,一下一下地往心窝里扎。
我疼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蜷在冰凉的地上,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丫鬟吓坏了,哭着跑去西院请人。
回来的时候,她的脸是白的。
“夫人……西院的侍卫说,侯爷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见。”
我趴在地上,摸到衣襟里那半块玉佩,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攥到玉的棱角嵌进了肉里。
谁也不见。
原来,我也是“谁”里面的一个。
那一夜,我是自己熬过来的。
第三天,林窈闯进了正院。
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屋檐上的冰凌子滴着水。她没有让人通传,一把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
她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知不知道,他那天夜里——”
“林窈。”
裴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脸色白得吓人,扶着门框站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出去。”
林窈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我想,他至少会问一句,我那天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她性子直,说话没轻没重。”他说,“你别跟她计较。”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心疾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他在西院守着她。
她闯进我的院子,冲着我大呼小叫的时候,他追过来,第一句话是让我别跟她计较。
原来护着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
只是他护着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6
成婚第二年开春,园子里的池塘还没有化冻。
那天我在池塘边上喂鱼。冰面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几尾红鲤挤在口子底下,张着嘴等吃的。
林窈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快,裙摆上的银铃铛响成一片。走到我面前,她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攥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疼。
“姜禾,我问你。”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为了你——”
“你放开我!”
我用力一挣。
她没有松手,我便往后退,脚下一滑,踩上了池塘边的薄冰。
咔嚓一声。
冰裂了。
我掉了下去。
冰水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金水河。冷,黑,心口疼得像要裂开。我拼命地往上挣,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是裴砚。
他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他把我放在岸上,自己却一下子跪在了冰面上,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林窈扑过去扶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要命了?!你现在这个身子,你怎么敢往水里跳!”
她跪在他身边,拿帕子去擦他嘴角,那么急,那么慌。
裴砚推开她的手,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骂她。
他转过身,看着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我。
“以后,离西院远一点。”
就这一句。
说完,他让林窈扶着,一步一步地走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连冷都感觉不到了。
是她拽着我不放,我才掉下去的。
可他没有问她一句为什么,没有说她一句不是。
他只是让我,离西院远一点。
我想起那年金水河里,他砸开冰层,把我推上去,冲我笑着说,阿禾,没事了。
若是从前,有人敢把我推下水,他一定会冲上去跟人拼命。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扶着那个人走了。
原来人是会变的。
原来他跳进冰河里救我的样子,我记了这么多年,他却早就忘了。
7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贤惠的妻子。
我想,也许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也许是这两年我病得太久,变得太闷,不再是他喜欢的样子了。
那年秋天,我听说他每逢阴雨天,膝盖就疼得厉害,是当年在冰河里冻坏的。
我挑了最厚实的羊皮,里头絮上最软的棉花,一针一线地缝了一副护膝。我手笨,又容易累,缝几针就要歇一歇,整整缝了半个月,手指被针扎得没有一处好地方。
缝好的那天,下着雨。
我抱着护膝,在书房门口等了他一个下午。
他回来了,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侯爷,”我把护膝递过去,“天凉了,你的膝盖……”
他没有接。
他看了一眼那副护膝,又看了一眼我手指上的针眼,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谁让你做这些的?”
我愣住了。
“姜禾,我说过,旁的事不必管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雨,“你若是闲得慌,就去园子里走走。”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推门进了书房。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抱着护膝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走回去。
经过西院的时候,林窈正倚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怀里的东西,嗤地笑了一声。
“夫人做这些,有什么用?”
她吐掉瓜子皮,看着我,眼神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他不需要。”
后来,我在后院的杂物堆里,看见了那副护膝。
是他让人扔的。
成婚第二年的除夕,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我从晌午开始在小厨房里忙,清蒸鲈鱼,桂花糖藕,酱肘子,还有一锅羊肉。
那年他翻墙过来,跟我说过,北境最冷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吃一锅羊肉,是他记得的最暖和的事。
我不太会做,跟着厨娘学了半个月,手上被热油烫起了好几个泡。
天黑的时候,菜做好了。我让丫鬟去请他。
丫鬟回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
“夫人……侯爷说,今夜在西院守岁。”
我坐在一桌渐渐冷下去的菜前面,听着外头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地响。
窗外有两个婆子路过,压着嗓子说话。
“西院那边可热闹了,林姑娘亲自下厨,侯爷就在边上守着呢。”
“啧啧,到底是心尖子上的人。”
“正房这边冷锅冷灶的,也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占着正室的位子,吃穿不愁的,还想怎么样?侯爷心里没她,她又能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盘桂花糖藕。
藕片切得很薄,糖汁熬得透亮,上面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
我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真甜啊。
甜得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8
正月十五,林窈又端着汤来了。
裴砚照旧站在帘子外面。
我端起碗,这一次,没有喝。
“裴砚。”
这是成婚以来,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
“这是避子汤吗?”
帘子外面,很久都没有声音。
林窈站在我身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看了一眼帘子外面,又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
那一个字,很轻,很淡,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冰,直直地砸进了心口。
我笑了一下。
然后仰起头,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全喝了下去。
苦得我舌根发麻,胃里一阵阵地翻。
我把空碗递还给林窈,对着帘子外面那道影子,一字一句地说:
“侯爷放心,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
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走了。
林窈接过空碗,低着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笑。
她只是看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我没有看见,裴砚走出院门的时候,扶着墙,弯下腰,咳出了一大口血。
正月底,我炖了一盅汤,想给他送去书房。
我还是不死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走到门口,听见老管家福伯在里面说话。
“侯爷,您这又是何苦?夫人等了您两年,您把她娶进门,又这样冷着她……”
“福伯。”裴砚的声音很淡,“我娶她,是因为我欠她的。”
“那年在金水桥上,是我松开了她的手。”
“那林姑娘那边……”
“林窈比她要紧。”
我端着那盅汤,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汤都凉透了,才转身离开。
原来是这样。
他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愧疚。因为那年是他松开了我的手,害我掉进冰河里,落了一身的病。他觉得欠了我,所以拿一场婚事来还。
至于他心里真正要紧的那个人,在西院。
二月初三,是我的二十二岁生辰。
那天一早,书房的小厮送来一个锦盒。
我的心跳得厉害。成婚以来,他第一次记得我的生辰。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封和离书。
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私印也盖好了,只空着我的。
小厮低着头传话:“侯爷说,夫人若是在府里闷了,随时可以走。嫁妆一分不少,侯府再添一倍。”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去了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通传,直接推开了他的门。
他坐在书案后面,正在写着什么。见我进来,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压在了一摞公文底下。
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鬓角竟然有了几根白头发。
我把那半块玉佩放在他面前。
“裴砚,你还记得金水河吗?那年上元节,你跳进冰河里,用肩膀撞开冰,把我推上去。你手里攥着一盏兔子灯,你说,阿禾,我拿到了——”
“不记得了。”
他打断了我。
打断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年少时的事,做不得数。”他没有抬头,“你若是为了这些旧事嫁我,是我对不住你。”
我站在那里,心口的老毛病一下子犯了,疼得我几乎站不直。
不记得了。
那个砸得满手是血、用肩膀撞开冰层的人,说他不记得了。
那个说“外头有的我都给你拿进来”的人,说他不记得了。
我以为我会哭。
可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裴砚,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记得。我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不跟林姑娘争,我什么都不争。你让我留在府里,远远地看着你就行。”
他握笔的手攥得发白。
“姜禾,起来。”
“我不起。”
“起来。”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你跪着求我,只会让我更厌烦。”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抓起那封和离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四半,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我不走。”
“我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你不要我,我也要死在侯府。”
我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撑着桌子,慢慢地跌坐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
9
从那天起,裴砚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了。
府里开始有了药味。太医进进出出,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摇着头。他告了病,不再上朝,整日整日地关在西院里。
我站在西院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想进去看他,守门的侍卫拦住了我:“夫人,侯爷吩咐过,西院的事,夫人不许过问。”
我只好每天在西院门口站一会儿,站到腿酸了,再回去。
就这么站了一个春天,又站了一个夏天。
八月里,天热得厉害,蝉在树上叫个不停。我去城南的医馆抓药,在门口撞见了林窈。
她站在柜台前,正跟掌柜的低声说话。掌柜的从里间拿出几包药来,一包一包地递给她。
我从小吃药,药材认得比字还多。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味,当归,阿胶,艾叶。
这几味放在一起,是补血养胎的方子。
林窈转过身,看见了我,下意识地把那几包药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看着她身后的药,嗓子发紧,“你身子不舒服吗?”
“跟你没关系。”
她冷着脸,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姜禾。”她说,“你有时候,真是蠢得让人生气。”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廊下听见两个丫鬟咬耳朵。
“我听西院的小桃说,林姑娘最近吃什么吐什么,脸都瘦尖了。”
“那不就是有了?”
“嘘,你小点声!侯爷都还没发话呢。”
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从廊下吹过来,吹得我从头冷到了脚。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骂我蠢,是笑我到现在都看不明白。
难怪他要我喝避子汤。难怪他要送我和离书。
西院那个,有了他的孩子。他要给那个孩子腾地方,要让她堂堂正正地做侯府的主母。
而我,什么都不是。
十月的一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风。我实在睡不着,披了件衣裳,偷偷翻进了西院。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看看他到底病成了什么样子。
看完了,我就死心。
正屋亮着灯。我扒着窗缝往里看。
裴砚靠在榻上,衣襟敞开着,心口缠着一圈一圈的白布,白布底下渗着血。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还不到二十七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
林窈跪在他身边,眼圈通红:“侯爷,您再这样下去,撑不过这个冬天。”
“撑得过腊月初八就行。”
“您就不能告诉她吗?”林窈的声音带着哭腔,“您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恨着您……”
“林窈。”
裴砚只叫了她一声,她就不说话了。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听见“她”,听见“恨着您”。我想,那个“她”大概是我吧。他病成这样,却连告诉我一声都不肯。
我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门冲了进去。
“裴砚!”
他浑身一震,猛地拉上衣襟,挡住了心口。
“谁让你进来的?”
“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扑到榻边,想去碰他,“你心口怎么了?你让我看看——”
“啪”的一声,他一把打翻了林窈手里的药碗。
滚烫的药汁泼在我的手背上,烫起了一片红。
“出去。”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姜禾,我就算死,也不想死在你面前。”
我愣在那里。
我看看他,又看看跪在他身边的林窈。
她的手还护在他的胸口上,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而我,连碰他一下都不行。
“出去。”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转身跑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倒下的声音。
10
那一夜之后,我不再去西院门口站着了。
我把自己关在正院里,坐了好些天。
我想了很多。
想那道墙,想那块桂花糖,想那盆装着月亮的水。想金水河的冰,想那盏泡烂了的兔子灯,想他从冰窟窿里冒出头来,冲我笑着说,阿禾,没事了。
又想新婚夜那句“我不过是守诺”,想帘子外面那个“是”字,想西院门口那句“谁也不见”,想池塘边那句“离西院远一点”,想他说,你跪着求我,只会让我更厌烦。
想他说,我就算死,也不想死在你面前。
我想,这么多年了,我是不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那个翻墙给我送糖的少年,那个跳进冰河救我的少年,是真的。
可他早就不在了。
现在这个人,有了心尖上的人,有了快要出世的孩子。他娶我,是因为愧疚;他留着我,是为了体面。
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他为难。
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最后能为他做的,大概就是不再让他为难了。
十一月初一,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去了书房。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书案后面,还是冷得发抖。
我在他面前站定,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和离书。
那天我撕完就后悔了。等他走了,我又偷偷回到书房,从纸篓里一片一片地捡回来,藏在枕头底下。这大半年,我一片一片地,把它粘好了。
我在他名字的旁边,签上了我自己的名字。
“裴砚,我签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成婚以来,他看我最久的一次。
“我想好了。”我说,“我不跟林姑娘争了。等她生了孩子,你就把她扶正吧。”
“这些年,是我耽误你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好。”
“腊月初八之后,我放你走。”
腊月初八,是他的生辰。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裴砚,生辰那天,我能再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吗?”
“就当……是最后一次。”
身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好。”
我走出书房,在回廊上被林窈拦住了。
她大概是在外头等了很久,脸冻得发红,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封和离书,眼神复杂极了。
“你签了?”
“签了。”
“你真要走?”
我点点头。
她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姜禾,你听我说,他——”
“林窈。”
裴砚站在书房门口,扶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沉。
“你答应过我的。”
林窈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像是有恨,又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回廊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裴砚。
你答应过我的。
我不知道她答应过他什么。
可我想,那一定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
是我这个外人,永远插不进去的约定。
我走回正院,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才捂着嘴,蹲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他连生辰都要先陪她过完,才肯放我走。
我想,这样也好。
腊月初八,我给他做最后一碗面,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从此山高水远,再也不见。
11
腊月初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天不亮就起来,在小厨房里和面、擀面、熬汤。
我做得很慢,很仔细。面要擀得薄,切得细,汤要用骨头熬足四个时辰。小时候他过生辰,他娘就是这样给他做面的,他翻墙过来跟我炫耀,说他娘做的长寿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后来他娘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他做了。
面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端着那碗面,去了西院。
这一次,守门的侍卫没有拦我。
我走进去,正屋的灯亮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下,理了理衣裳,才推开门。
裴砚靠在榻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看见我进来,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冲我笑了。
那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冲我笑。
笑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一口白牙。
我端着面的手,一下子抖了。
“阿禾。”
他叫我阿禾。
“你来了。”
我把面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不敢看他的眼睛:“生辰快乐。”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很慢,像是吃一口,就要歇一歇。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握着筷子,抖得几乎夹不住面条。
我想帮他,又不敢。
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抬头看着我,轻声说:
“阿禾,真好吃。”
“和我娘做的,一样好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
“那我走了。”我说,“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又叫了我一声。
“阿禾。”
我停了下来。
“江南暖和,你去江南吧。”
“那边的冬天,不冷。”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下得那么大,一会儿就落满了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那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子时刚过,西院那边忽然乱了起来。
脚步声,哭声,有人在喊太医。
我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
西院的门大开着。
裴砚躺在榻上,眼睛闭着,脸是青灰色的,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
林窈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太医站在一旁,看见我,摇了摇头。
“夫人……侯爷,已经去了。”
我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怎么会呢?
两个时辰前,他还坐在这里,吃完了我做的面。他还冲我笑,叫我阿禾。他还说,江南暖和,让我去江南。
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跪在榻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有一点点温度。
可那点温度,正在我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12
林窈哭了很久。
后来她止住了哭,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看我的眼神,却还和从前一样,带着恨。
“姜禾,我真恨你。”
“我想告诉你,想了无数回。他不让。”
她从裴砚的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我面前,再没有说一句话。
匣子里,放着一本册子,一副护膝,一盏褪了色的兔子灯。
那副护膝,是我缝的那一副,就是被扔进杂物堆里的那一副。它已经被磨得很旧了,膝盖的地方磨出了毛边,里头的棉絮都压实了,一看就是被人日日夜夜地戴着。
那盏兔子灯,灯纸是新糊的,竹骨架子却泛着被水泡过的黑。
是那年金水河里,他攥在手心里的那一盏。
他留了这么多年。
我颤着手,翻开了那本册子。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换命簿。
第一页,是他的字。
“太医说,阿禾心脉受寒,活不过二十二岁。”
“南疆有换命术。每月十五,以施术者心头血入药,可换受命者三月寿。须是结发夫妻;受命者不可知情,知则术破。施术者每取一回血,折一分寿。生辰之夜,余寿一次换尽。”
“我去娶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抬着半条街的聘礼回来,不是为了守诺。
是来救我的命。
我往后翻。
后面一页一页,写的全是我。
“她嫌汤苦,皱眉了。下回让林窈多放些甘草。”
“今日她多吃了半碗饭。”
“取完血站不住,只能扶着门框看她喝完。不敢进去,怕她闻见血腥气。”
“林窈腰上那半块玉佩,是施术的引子。我身上最贴身的东西,只有它。阿禾看见了,大概要误会。也好。”
“施术后昏了三日,醒来才知她那夜心疾发作,一个人熬过来了。我在她窗外站到天亮。她窗上有她的影子,她一直在咳。”
“林窈想去告诉她,我拦下了。说了,术就破了。”
“她落水了。我又一次没有护住她。我让她离西院远一点,离得远了,就看不出来了。”
“她缝了一副护膝。我让人扔了,夜里又去杂物堆里捡了回来。很暖。”
“除夕,咳了一下午的血,没敢去。过了子时去正院,把她做的菜都吃了。她学了半个月,手上全是泡,不能浪费。”
“她问我,是不是避子汤。我说,是。阿禾,对不起。”
“她二十二岁了。她活过去了。”
“她拿着玉佩问我,记不记得金水河。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金水桥上,松开了她的手。”
“她跪下来求我。我说,你跪着求我,只会让我更厌烦。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狠的一句话。”
“林窈去抓补血的药,被她撞见了。她大概又误会了。误会就误会吧。”
“她签了和离书,说她不争了。好。她肯走,就好。”
“她说生辰那天,要给我做一碗长寿面。我很高兴。”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墨迹很新,是今天才写下的。
“腊月初八,余寿尽予吾妻。”
“自此,吾妻长命百岁。”
下面还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了力气。
“阿禾,面很好吃。”
“江南暖和。去江南吧。”
“别回头。”
我在西院坐了一整夜。
抱着那本换命簿,抱着那副磨旧了的护膝,抱着那盏兔子灯,抱着他。
他的身子早就凉透了。
我一遍一遍地给他搓手,一遍一遍地把他的手指放在嘴边呵气,就像小时候他冻着了,我给他暖手那样。
可是,怎么也暖不回来了。
“裴砚。”
“你骗我。”
“你说你不记得了。你说你只是守诺。你说你跪着求我,只会让我更厌烦。”
“你都是骗我的。”
“你骗了我三年。”
“你怎么就不能……再骗我久一点……”
林窈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一夜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停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像是吃完那碗面以后,冲我笑的那个样子。
13
我没有去江南。
我把他葬在了京郊的山上,葬在能看见金水河的地方。
我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放进了他的棺木里。
那封签了两个名字的和离书,我烧了。
我这辈子,只做他的妻。
林窈在他下葬后的第三天,回了南疆。临走前,她站在府门口,看了我很久。
“姜禾,你好好活着。”
“这条命,是他的。你别糟蹋了。”
后来,我果然活得很久。
二十二岁过去了,三十岁过去了,五十岁过去了,我的心口再也没有疼过。太医每回来给我诊脉,都说夫人这脉象,稳得像二十岁的姑娘。
他们不知道,我身体里流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命。
每个月十五,我都会煮一碗苦汤,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完。
很苦。
可我总觉得,喝完了,帘子外面就会站着一个人。
隔着竹帘,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看着我喝完,然后转身走掉。
我七十岁那年的上元节,金水河上又挂满了花灯。
我拄着拐杖,一个人走到金水桥上。
桥头有个卖兔子灯的小摊,一盏盏白兔子灯挂在竹竿上,眼睛是用红纸剪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卖灯的小姑娘问我:“婆婆,您要一盏吗?”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有人给我买过了。”
我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河面上没有结冰,水波一晃一晃的,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少年端着一盆清水,放在我的窗台上。
他抬着下巴,得意地冲我笑:“阿禾,你看,月亮拿进来了。”
“外头有的,我都给你拿进来。”
裴砚。
江南的冬天,真的不冷。
可我一天都没有去过。
因为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一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