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升
天劫第九道雷落下之前,云见微才抬了一下头。
雷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云宗后山最高的那座峰顶。前八道雷,她都是一剑劈开的,衣角都没乱。第九道雷在云层里翻滚,迟迟不落,像是在酝酿什么。
山下传来一声闷响——是外公的拐杖拄地的声音。
“见微!稳着点!”外公的声音穿过雷声,又急又稳。
云见微没回头。
她握着剑,站在峰顶,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是云宗这一代唯一站在这里的人——不对,她是云宗建宗以来,第一个站到这里的人。
飞升。
整个下界,千年来没人飞升过了。典籍里写着,飞升要过九重天劫,肉身凡胎,一步登仙。大多数人倒在了第三重,能撑到第六重的,都是传说。
她撑到了第九重。
雷终于落下来了。
那一道雷几乎是白色的,粗得像要劈开天地。云见微举起剑,没有躲,迎着雷劈了上去。
剑光与雷光撞在一起,炸出一片刺目的白。整个云宗后山都在震动,山下的弟子们捂住了眼睛。等白光散去,峰顶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握着剑的姑娘,只是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了一身——仙光流转,不再是凡间的衣料。
成了。
她飞升了。
云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表情。她收起剑,沿着山路往下走。山道两边跪了一地的云宗弟子,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一直走到山门。
外公站在山门口,拄着拐杖,看着她。她走到外公面前,停住。
“外公。”她说。
“好。”外公看着她,千言万语,只说出一个字。他顿了很久,又说,“到了上面,先站稳脚跟。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自己好。”
“我知道。”
外公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塞进她手里:“这是你曾祖母留下的,上界的一些旧事,你在路上看。”
云见微收下,点了点头。
“见微。”娘从后面挤上来,眼圈红红的,“娘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还有你爱吃的糖,都在乾坤袋里……”
“娘,”云见微看着她,语气难得的软了一点,“我会回来的。等你们飞升。”
娘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
“说什么回来不回来的,”爹在旁边开口,嗓门大,声音却有点抖,“你飞升了,以后就是仙人了,爹娘为你高兴。别惦记家里。”
“爹。”
“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外公瞪了一眼,“见微是要成仙的人,哭什么。”
云见微没说话。她看着爹,看着娘,看着外公——然后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高个子少年身上。
云见澜,她哥哥。
云见澜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平时话多,这会儿反而沉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她:“里面是护身符,我求了三道。还有……”他顿了顿,“你到了上面,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回来。哥早晚要上去,上去给你撑腰。”
云见微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她其实很少笑。从小到大,外公教她端方持重,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会儿,她笑了一下,很淡:“哥,我在上面等你。”
“等我干啥,”云见澜别过脸,“你好好修炼,别老想着家里人。”
“你也是。”
飞升通道在山门后缓缓开启,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她脚边。云见微最后看了家人一眼,转过身,走进了光里。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听见娘在喊她的名字,听见外公在说什么“光宗耀祖”,听见哥哥闷闷地说“记得写信”。
她没有回头。
光柱卷着她向上升,云层在脚下散开,下界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点微光。
云见微闭上眼睛。
她记得外公的话:到了上面,先站稳脚跟。
她记得哥哥的话:要是有人欺负你,哥上去给你撑腰。
她记得爹娘的话:别惦记家里。
云见微睁开眼,看着眼前渐渐亮起的仙光。
她在心里说:等我。等我把上面的路走通了,等你们上来,我护着你们。
第九重天劫她都扛过来了。
上面有什么,她不怕。
2 散修
飞升台在上界的东南角,是一座白玉砌成的高台,每天都有那么一两个新面孔从下面升上来。
云见微落上去的时候,守台的仙吏正在打瞌睡。
“下界来的?”仙吏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报个名,登记造册。”
“云见微。”
“出身?”
“散修。”
仙吏的手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散修?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啧,”仙吏摇摇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飞升上来的,大多数都带着宗门背景,最不济也有个故旧投靠。你这一个散修,上来可是要吃苦的。行了,拿着这个,去找个洞府住下吧。”
云见微接过一块玉牌,说了声多谢,转身走了。
上界。
她站在街边,抬头看天。天是淡金色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水,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钻。下界拼了命才能聚拢的灵气,在这里躺着都有。
下界千年无人飞升,不是没有原因的。
云见微找了间便宜的洞府,交了押金,住了进去。洞府不大,一室一厅,墙上的聚灵阵是最便宜的那种,运转起来嗡嗡响。她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灵气灌进经脉,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往上涨,快得惊人。下界的瓶颈,在这里像是不存在。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种感觉,像是困了一辈子,忽然被人解开了枷锁。
可她没有太高兴。
她盘算了一下:按爹娘和哥哥的修为,飞升大约还要三五十年。三五十年,她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上界,站稳脚跟。
云见微站起来,去坊市买了张上界的地图,又买了一摞最基础的功法和典籍,抱回洞府,一本一本地看。
她看得很认真。
上界的修炼体系和下界差别不大,但资源丰富得多。灵石、丹药、秘境、传承——每一样都明码标价,有钱就有,没钱就看着别人有。云见微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外公给的,爹娘给的,哥哥塞的,加上云宗几百年攒下的家底,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在上界,这点家底大概只够她撑几年。
得赚钱。
云见微第二天就去坊市接活。她擅长炼丹,下界的时候就是丹道天才。她找了一间丹药铺子,问掌柜收不收散修炼的丹。
掌柜看她年轻,不太信:“什么水平?”
“下界丹道一脉,我师承云宗,会十二种丹方。”
“下界来的?”掌柜笑了笑,“下界的丹方,在上界就是笑话。行吧,你炼一颗试试,卖得出去就留下。”
云见微没说话。
她在铺子后院蹲了三天,用最便宜的药材,炼了一炉丹。掌柜本来没当回事,随手拿去柜台卖,结果当天下午就有人冲进来问:“这丹谁炼的?还有吗?”
掌柜这才正眼看了她一眼。
后来,云见微就留在了那间铺子里。白天炼药,晚上修炼,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书里。她不爱说话,铺子里的伙计跟她搭话,她也就点点头。有人问她:“你一个飞升上来的,怎么这么拼?”
云见微笑了笑,说到“我想家人以后飞升上来多些倚仗。”
“你家里人?”伙计不太懂,“你飞升了,你家里人还在下界?那他们上来还得几十年吧?你急什么?”
“正因为还有几十年,”云见微低着头,手上的丹火很稳,“我才要趁这段时间,把路走通。”
伙计摇摇头,觉得这姑娘怪。
云见微没解释。
她心里有个念头,从不跟人说:她在下界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爹宠她,娘宠她,哥哥宠她,外公虽然严厉,也是把她当掌上明珠养。她这一生,没吃过什么苦。
所以她更不能让家里人上来的时候,看到她过得不好。
更不能让他们上来的时候,发现她护不住他们。
云见微把丹炉里的火调小了一点,看着炉中那枚渐渐成型的丹药,眼神平静。
她不急。
三五十年,足够她把上界踩熟了。
3 秘境初遇
青梧秘境开放的消息,是丹药铺的掌柜告诉她的。
“十年一开,上界排得上号的秘境。”掌柜给她倒了杯茶,“里面灵药多,机缘也多,但危险也大。你要去?”
“去。”云见微说。
“散修进去,多半要抱团。”掌柜劝她,“秘境里妖兽成群,独来独往容易吃亏。你找个队伍搭一搭。”
云见微点点头,心里没太当回事。
她在下界独来独往惯了。
青梧秘境的入口在一座荒山脚下,开放那天,山脚乌压压站满了人。世家子弟成群结队,散修三三两两地凑堆。云见微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素净衣裳,怀里抱着剑,安静得像个影子。
入口开启的瞬间,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进去。
云见微没挤。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地进了秘境。
秘境里是一片青色的原野,远处有山,近处有河,灵气比外面还浓。云见微放出神识扫了一圈,选定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运气不错,半天就找到了一株千年灵芝。
就在她弯腰去采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腥风。
一头妖兽从草丛里扑出来,足有一丈多高,獠牙森然,直冲她的后背。云见微眼都没眨,手一翻,剑已经出鞘,转身就要劈下去——
“小心!”
一道金光从斜刺里飞过来,正中妖兽的眼睛。妖兽吃痛,嘶吼一声偏了偏头。云见微的剑已经落下,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它的喉咙。
妖兽轰然倒地。
云见微收了剑,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枚金色的符,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妖兽,半天才开口:“……姐姐,你好像不太需要我帮忙。”
云见微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是揣了颗太阳。身上穿的衣料一看就不是凡品,头上的玉冠、腰间的佩玉,每一样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偏偏他站没站相,斜靠在旁边一棵树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多谢。”云见微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
“哎,姐姐!”少年追上来,“你一个人啊?”
“嗯。”
“这秘境里妖兽可多了,一个人多危险。”少年自来熟地跟她并排走,“我看你刚才那剑使得真利落,姐姐你叫什么?我叫沈熠。”
“云见微。”
“云见微——”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夸道,“好听,跟姐姐的人一样。”
云见微没理他。
沈熠也不恼,继续说:“姐姐你是散修吧?我看着像。我也是散修,咱俩搭个伴呗?秘境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你是散修?”云见微扫了一眼他身上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行头。
“嗯,散修。”沈熠面不改色,“我散得很。”
云见微没拆穿他。
但她也没赶他走。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秘境里走着。沈熠话多,一路叽叽喳喳:“姐姐你从哪来?”“姐姐你今年多大?”“姐姐你剑法跟谁学的?”“姐姐你饿不饿,我这儿有桂花糕。”
云见微被吵得头疼,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安静点。”
沈熠立刻捂住嘴,眼睛却还在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没忍住,小声凑过来:“姐姐,我带了桂花糕,真的,你要不要来一块?”
云见微:“……”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油纸包,沉默了。
沈熠立刻拆开油纸包,献宝一样递过来。云见微看了他两秒,伸手接了一块。
很甜。
她没说话,沈熠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笑得眼睛都弯了。
“姐姐,你吃了我的桂花糕,就是答应跟我组队了啊。”他说,“一言为定。”
云见微捏着那块桂花糕,忽然觉得这人脸皮是真的厚。
但她也没说不。
4 组队
组队第一天,云见微就发现这个沈熠不对劲。
说是散修,可他出手阔绰得不像话。进了秘境第三天,他随手掏出一把上品灵器当飞剑踩,眼睛都没眨一下。云见微看着那把灵器,在心里默默估了个价——够她在坊市买十间洞府。
“你一个散修,”她终于没忍住,“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家底厚。”沈熠笑眯眯的,“姐姐,我家里做点小生意,攒了点钱。”
云见微不信。
但她也没追问。她这人一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别人不说,她就不问。
沈熠倒是黏人得很。云见微走到哪,他跟到哪。云见微采药,他就在旁边蹲着看,嘴里还不停:“姐姐,这株是紫丹参,值钱的,多采点。”“姐姐,那边还有一丛,我去挖!”
云见微炼丹,他就在旁边烧火。烧得还挺好——火候控制得又稳又准,云见微多看了他一眼,沈熠立刻挺起胸:“姐姐,我是不是很能干?”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他给自己定性,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可一到正事上,云见微就发现这人藏得深。
第五天,两人在一处山谷里遇到了一头三阶妖兽。三阶妖兽,在上界不算顶厉害,但对散修来说已经够要命了。云见微拔了剑,正要迎上去,沈熠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抬手一道金光甩出去,正中妖兽命门。
妖兽连挣扎都没挣扎,就倒了。
云见微:?
她看了看倒地的妖兽,又看了看沈熠。沈熠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手:“哎呀,吓死我了,还好我反应快。”
“你反应快?”云见微面无表情,“你那一招,至少是天仙境的修为。”
沈熠眨眨眼:“姐姐你看错了,我就是运气好。”
云见微盯着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没再问。
她心里有数了:这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身份多半不简单,修为在她之上,还在这儿装散修,装得还挺像。
但她没拆穿。
下界的时候外公教过她:出门在外,看破不说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熠既然不愿意说,她就不问。
不过她悄悄提高了警惕。
沈熠倒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警惕,照样天天黏着她。青梧秘境一共开了半个月,到第十天的时候,两人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云见微负责开路,沈熠负责殿后;云见微挖药,沈熠望风;遇到大妖兽,云见微正面牵制,沈熠一记金光收尾。
默契得不像刚认识十天的人。
这天晚上,两人在一棵大树下生火休息。云见微靠着树干调息,沈熠坐在火堆边,拿树枝拨火,忽然说:“姐姐,你有没有发现,咱俩配合特别顺。”
云见微闭着眼:“嗯。”
“我感觉我上辈子就认识你。”沈熠说,“要不咱俩别散了,一直搭伴呗?”
云见微睁开眼看他。
火光映在沈熠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火,也映着她。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云见微莫名觉得,他好像是认真的。
“秘境快结束了。”她说,“出去之后,各回各家。”
“那我跟你回家。”
“……我没有家。”
“那更好,”沈熠一拍大腿,“我也没家,咱俩正好凑一对,你收留我呗。”
云见微:“……”
她重新闭上眼,不理他。
沈熠也不恼,笑嘻嘻地拨了拨火,小声嘟囔:“反正我认准你了,姐姐,你甩不掉我。”
云见微假装没听见。
可那天晚上,她打坐的时候,心乱了那么一小下。
5 撩拨(上)
秘境结束那天,两人从出口出来,站在荒山脚下。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云见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要告辞,沈熠忽然从后面叫住她。
“姐姐!”
云见微回头。
沈熠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秘境里采的,回去泡茶喝,养神。”
云见微低头一看——是那株千年灵芝的边角,被他仔细地处理过,包得好好的。她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上。”
“用得上!”沈熠直接把盒子塞进她手里,退后两步,笑嘻嘻地挥手,“姐姐,下次秘境还一起啊!”
他说完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云见微——你答应我的桂花糕,我记着呢!”
云见微站在夕阳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她把盒子收进了乾坤袋。
回了洞府,她照常修炼。可那晚她打坐的时候,脑子里总晃过沈熠的脸——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喊她“姐姐”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
云见微睁开眼,皱了皱眉。
不对。她想,她这是怎么了。
她甩了甩头,继续修炼。
可第二天,第三天,她炼丹的时候会想起他烧的火,看书的时候会想起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盒子,把灵芝泡了茶——很香。
云见微端着那杯茶,坐在洞府里,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想给哥哥写信。笔尖落在纸上,她忽然顿住了。
她该写什么?
“哥,我在上界遇到一个人,脸皮很厚,天天喊我姐姐”——不行。
“哥,秘境里认识了个散修,人不错”——什么叫不错?
云见微盯着信纸看了半天,最终只写了一句:“我在上界一切安好,勿念。”
她把信寄出去,回到蒲团上,继续修炼。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个脸皮厚的沈熠,好像真的在她心里,占了一小块地方。
云见微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从小被外公教导,心思要定,目标要明。她来上界,是来站稳脚跟的,不是来想一个不知底细的小公子的。
她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深。
但压下去,不等于没有。
秘境结束第七天,云见微在坊市买菜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姐姐!”
她脚步一顿。
回头,沈熠站在人群里,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衣,笑得像颗小太阳,朝她挥手:“好巧啊!你也来买菜?”
云见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你跟踪我?”
“没有!”沈熠一脸冤枉,“我就是路过!真的!我刚从那边茶楼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你了——这就是缘分啊姐姐!”
云见微:“……”
她转身继续走。
沈熠立刻跟上来,叽叽喳喳:“姐姐你买的什么菜?我看看……哎,你还会做饭?我以为你只炼丹呢。姐姐你做饭好吃吗?改天请我吃呗?”
“不请。”
“那我去你家蹭也行!”
“不行。”
“那我请你吃!”沈熠说,“我知道坊市有家馆子,鱼做得一绝,姐姐赏个脸?”
云见微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熠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脸期待。他的眼睛很亮,里头干干净净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云见微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字:
“好。”
沈熠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没了:“走走走!我跟你说,那家的鱼是真的绝!”
云见微被他拽着往前走,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头。
她想:完了。
好像真的甩不掉他了。
6 心动(上)
那家馆子的鱼,确实做得一绝。
云见微吃了两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筷子一直没停。沈熠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她,越看越乐:“姐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吃鱼?”
“还行。”
“你骗人,”沈熠指了指她面前的鱼骨,“你都吃三块了。”
云见微的手顿了一下,把筷子放下:“吃饱了。”
“再吃一块呗,我不跟你抢。”
“不了。”
沈熠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看她喝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姐,我那天回去想了好几天。”
云见微抬眼看他:“想什么?”
“想你。”沈熠说得很自然,“想你是不是也会想我。”
云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修炼很忙。”
“那抽空想想呗,就一小会儿。”
“不想。”
“那我想你,行了吧?”沈熠一点不生气,反倒笑得更开心,“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天天想你也行。”
云见微:“……”
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用!”沈熠跳起来,跟在她身后,“你一个姑娘家,天黑了多不安全。我沈熠虽然没啥本事,当个护花使者还是够格的。”
云见微没理他,但他一路跟着,她也没赶。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回洞府。到了门口,云见微站定,回头看他:“我到了。”
“嗯,”沈熠站在门外,冲她挥挥手,“那姐姐早点休息。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你爱来不来。”
“那我来了啊!”沈熠笑得更灿烂,“明天给你带桂花糕,新买的,比上次那家还好吃。”
云见微没应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蒲团上坐下。
心有点乱。
她闭上眼,试着调息,可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两圈,又散了。她睁开眼,望着洞府里那盏孤灯,忽然想起在下界的时候。
她从小到大,身边从来不缺人。外公、爹、娘、哥哥,每个人都围着她转。但她习惯了冷淡,习惯了不把情绪露在脸上。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清心寡欲,一心向道,等家人飞升,护他们周全。
可沈熠这个人,像个变数。
他太亮了。
她没见过这么亮的人。他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喊她姐姐,说“我想你”——说得多自然啊,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就是这句话,让她的心,乱了一晚上。
云见微把灯熄了,躺在榻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不行。云见微,你不能这样。
你的路,是要一个人走通上界的路。你还有家人要护,你没空陪一个不知底细的小公子玩。
可她又想:他说他是散修。他修为那么高,却愿意跟着她,喊她姐姐,给她烧火,给她带桂花糕。
他图什么?
云见微想了半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丹药铺上工。掌柜见了她,咦了一声:“云姑娘,你昨晚没睡好?气色不对啊。”
“没有。”云见微面不改色,“可能昨天修炼晚了些。”
掌柜没多问。
她坐在铺子里炼丹,一整天心神都有些散。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刚踏出铺子门口,就看见沈熠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冲她挥手:
“姐姐!桂花糕!新买的!”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揣了一整颗太阳。
云见微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桂花糕。
“你天天来,不嫌烦?”
“不嫌!”沈熠说,“我沈熠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有人让我惦记,高兴还来不及呢。”
云见微捏着那包桂花糕,没说话。
沈熠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好的?”
云见微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沈熠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她。
她移开目光:“还行吧。”
“还行就是很好!”沈熠立刻接话,笑得眉飞色舞,“姐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赶我走!”
云见微没再理他,转身往洞府走。沈熠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淡。
她自己都没察觉。
7 再遇
落霞秘境开放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云见微正在铺子里炼丹。
掌柜照例劝她:“这个秘境凶险,里面有千年妖兽,好几个世家都派了嫡系子弟进去。你一个散修,别凑热闹了。”
“我想去。”云见微说。
“为什么?”掌柜不太理解,“你又不缺灵石,铺子里的活儿也够你赚了。”
云见微没说话。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该去。
于是她去了。
落霞秘境的入口在一片赤红色的峡谷里,开放那天,峡谷口乌压压全是人。云见微照旧站在人群边缘,等人都进去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里走。
她刚走进峡谷口,就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喊:
“姐姐!”
云见微脚步一顿。
她回头。沈熠站在峡谷口,穿了一身朱红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目如画。他显然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笑得像颗小太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云见微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面上不显:“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历练啊,”沈熠说得理直气壮,“我还想着能不能碰上你呢,没想到真碰上了——姐姐,咱俩是不是特别有缘?”
“……碰巧罢了。”
“碰巧也是缘!”沈熠不由分说地走到她身边,“这回咱俩还搭伴呗?跟上次一样。”
云见微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再跟他搭伴。她怕自己乱。可他的眼睛太亮了,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行。”
沈熠立刻笑开了花:“走!姐姐,这秘境我熟,我带路!”
事实证明他确实熟。
落霞秘境地形复杂,沈熠带着她左拐右拐,避开了一堆危险地带,直接摸到了秘境深处的一片灵药园。园子里灵药成片,年份都不低,云见微看得都愣了一下。
“这园子没人来过?”
“来过,”沈熠蹲在地上挖药,头也不抬,“但入口那机关挺阴的,一般人过不来。我上次来的时候研究过,这回正好用上。”
“你上次来过这秘境?”
“来过啊,”沈熠随口说,“前几年跟我……咳,跟我家里人来的。”
云见微没追问。
她发现沈熠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可一到关键处,就会滴水不漏地收住。他到底什么来历,她到现在也没摸清。
但她不太想追究了。
反正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两人在灵药园里挖了大半天,收获颇丰。傍晚,云见微坐在一棵老树下调息,沈熠在旁边生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开口:
“姐姐,你有没有发现,咱俩又配合得特别顺?”
“嗯。”
“我就说吧,”沈熠得意地笑,“咱俩是天生的搭档。”
云见微没接话。她闭着眼,听着火堆噼啪作响,忽然说:“沈熠。”
“嗯?”
“你到底是谁?”
沈熠拨火的手停了一下。片刻,他笑着说:“我就是个散修啊,姐姐,你还不信?”
“你身上那枚玉,”云见微睁开眼,看着他腰间,“上面刻着沈家的家徽。上界沈家,四大世家之一。你是沈家的小公子,对不对?”
沈熠沉默了。
火光跳动着,映着他脸上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被你发现了啊。”
“我早发现了。”云见微说,“我只是没说。”
“那姐姐你咋不早问?”
“你不说,我就不问。”云见微重新闭上眼,“这是规矩。”
沈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声说:“我是沈家的。家里排行最小,上面三个哥哥。我是偷跑出来的——家里让我闭关,我不乐意,就溜出来玩。”
“……”
“姐姐,你别生气,”他凑过来,声音软软的,“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怕你知道我是沈家的,就不跟我玩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小公子啊,”沈熠说,“世家子弟,走哪儿都一堆人巴结。我烦死了。就你,你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该怼我怼我,该不理我不理我——我觉得,这才是真拿我当个人看的。”
云见微睁开眼看他。
沈熠蹲在她面前,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她一个回答。
云见微心里那点软的地方,又动了一下。
“我没生气。”她说。
沈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你是什么身份,跟我没关系。”云见微说,“我认的是你这个人。”
沈熠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是得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姐姐,你真好。我沈熠发誓,以后谁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云见微别过脸:“用不着你拼命。”
“用得上!”他笑得更欢,“你就当让我过过瘾呗!”
云见微没理他,重新闭上眼。可她嘴角的弧度,比上次,又多弯了一点。
8 撩拨(下)
落霞秘境那次之后,沈熠就像在她洞府门口扎了根。
三天两头地来,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带新摘的灵果,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蹲在门口等她收工,然后赖着她去吃饭。
云见微嘴上嫌弃,可一次都没真正赶他走过。
这天傍晚,她收工回洞府,远远就看见沈熠蹲在她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冲她晃:“姐姐!看!”
她走过去,沈熠摊开手——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云,做工极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逛坊市看见的,”沈熠献宝一样递过来,“第一眼就想到你。你名字里有个'云'字,我就买了。戴上肯定好看。”
云见微看着那支簪子,没接。
“我不要。”
“为什么?”沈熠急了,“不好看吗?”
“好看。”云见微说,“但太贵重了。你收回去吧。”
“不贵重!”沈熠把簪子塞进她手里,“就是根普通簪子,花不了几个灵石。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扔了。”
“……”
云见微低头看着掌心的簪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收下了。但你以后别再乱花钱。”
“好嘞!”沈熠立刻眉开眼笑,“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云见微捏着那支簪子,回了洞府。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簪子收进乾坤袋,又拿出来,放在枕边。
那晚她打坐,又心乱了。
她发现她越来越难压住这些念头了。
第二天,她决定冷一冷沈熠。他来找她吃饭,她说要修炼;他给她带东西,她说不要;他蹲在门口喊她,她假装没听见。
沈熠被她冷了一天,第二天照旧笑眯眯地来。
第三天,云见微终于忍不住了:“沈熠,你别天天往这儿跑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熠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笑着问:“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儿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云见微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小心翼翼。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不是讨厌他。
她是怕。
她怕自己陷进去。她从小就被教着要端方持重,要心无旁骛。她来上界,是为了家人,不是为了一个小公子。她不敢让自己依赖谁,不敢让自己动心——她怕一旦动了心,就收不回来了。
“我……”
“姐姐,”沈熠忽然打断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怕自己喜欢我?”
云见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猜对了吧。”沈熠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你从秘境出来就一直躲我。你要是真讨厌我,你早一剑把我劈了。你躲我,是因为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你胡说。”
“我没胡说。”沈熠往前走了一步,“姐姐,你听我说。我沈熠喜欢你,从青梧秘境那块桂花糕开始,我就喜欢你。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来历,我就喜欢你这个人。”
云见微看着他,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念头,忽然像洪水一样冲破了堤。
她张了张嘴,眼眶有点发热。
“……你先让我想想。”她说,“你让我想想。”
沈熠点点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说完,没再纠缠,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喊:“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是认真的。”
云见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给哥哥写信。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她写道:
“哥,我在上界,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好。我有点害怕。”
她写完这行字,又看了很久,然后把这行字涂掉了。
只留下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她把信寄出去,熄了灯,躺在榻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起沈熠的脸。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喊她姐姐的样子,他说“我等你”的样子。
她想:我可能,真的栽了。
9 心动(下)
云见微想了三天。
这三天,沈熠真的没来。她一开始觉得清净,可到了第二天,她就发现自己不对劲了——炼丹的时候会走神,看书的时候会盯着门口发呆,晚上打坐,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第三天傍晚,她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出门,想去坊市走走。
走到半路,她听见街角有人说话:“哎,听说沈家小公子在碧水秘境受了重伤?”
“可不是,听说被三阶妖兽围攻,差点没出来。沈家都急疯了,派了人去找。”
云见微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她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不对,碧水秘境在哪?
她抓住一个路过的修士问:“碧水秘境在哪儿?”
“在城西,那……”
她没听完,已经飞身往城西去了。
碧水秘境的入口处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云见微挤进去,一眼就看见沈熠——他坐在入口旁边的石头上,身上那件朱红衣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缠着绷带,正低头给自己系。他看起来狼狈,但精神还好,还有闲心跟旁边的人说笑。
云见微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没过去。她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事,才转身要走。
“姐姐?”
身后传来沈熠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真的是你!”沈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怎么来了?你来看我的?”
“路过。”云见微说,“我走了。”
“别走别走!”沈熠拽着她的袖子不放,眼睛亮晶晶的,“你来看我,我太高兴了!你看我伤得不重,就是点皮外伤!”
云见微低头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胳膊,没说话。
沈熠忽然安静了一下。他凑近一点,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没有。”
“那你跑这么远来看我?”
“我说了路过。”
“碧水秘境在城西,你的洞府在东边,”沈熠戳穿她,“你怎么路过也路过不到这儿来。”
云见微:“……”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沈熠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里全是光:“姐姐,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云见微别过脸:“你少自作多情。”
“我就多情!”沈熠把她拉到旁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姐姐你坐会儿,我让人去买桂花糕,就当我赔罪——我这三天没去找你,是因为我受伤了怕你担心,不是不想去。”
“你受伤了还到处乱跑?”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沈熠挠挠头,“本来想着养好伤就去见你,没想到你先来了。姐姐,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云见微没接话。
可她没有反驳。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沈熠忙前忙后地给她张罗,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那天傍晚,沈熠送她回洞府。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她:“姐姐。”
云见微回头。
沈熠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认真地说:“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喜欢你。你愿意想想,我就一直等你;你想清楚了,我就一直在。”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挥挥手,转身走了。
云见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开口:“沈熠。”
“嗯?”他立刻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你带桂花糕来。”
沈熠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好!我明天带两包!”
云见微没再看他,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想:完了。我是真的,栽了。
10 她的执念
沈熠果然第二天就来了,带了两包桂花糕。
云见微收下了。她没说什么,但也没再赶他。两个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他来找她,她就开门;他说话,她就听着;他说喜欢她,她不再反驳。
只是她始终没点头。
沈熠也不催。他像是真的想通了,天天来,乐呵呵地陪她炼丹、吃饭、散步,把“等”这个字,做到了极致。
这天,两人坐在坊市那家馆子里吃鱼。沈熠夹了一筷子鱼,忽然问:“姐姐,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飞升上来的,怎么就那么拼命?”
云见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家里人,”她说,“以后也要飞升上来。我想在他们上来之前,把路走通,护着他们。”
“你家里人?”
“嗯。爹、娘、哥哥,还有从小把我养大的外公。”云见微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我在下界的时候,他们把我捧在手心里宠。我不能让他们上来,发现我护不住他们。”
沈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知道你现在什么修为吗?”
云见微摇头。
“你飞升才三年,”沈熠说,“已经是金仙了。上界多少世家子弟,修炼百年都摸不到金仙的门槛。你一个散修,三年,金仙。”
云见微皱了皱眉:“那又如何?上界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是多了去了,”沈熠说,“但你想想,你是散修,没有资源,没有靠山,就靠你自己,三年到金仙。你知道上界那些老怪物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下界来的那个小姑娘,是个妖孽。”
“……我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你天天就闷在洞府里修炼。”沈熠有点无奈,“姐姐,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云见微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小到大,都被外公教导要谦逊,要努力。外公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天赋好,但比你好的人多得是。”她一直记着这句话,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她拼命修炼,拼命往上爬,总觉得前面的路还很长,她还没资格停下来。
可她好像忘了问一句:我是不是,其实已经走到很前面了?
“我……”云见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娘哥哥还没上来,你总觉得要赶紧变强,好护着他们。”沈熠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就已经能护住他们了?”
云见微握着筷子,没说话。
沈熠也没再逼她。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我就是心疼你。你太累了。你看你,飞升三年,就没好好歇过一天。姐姐,你也是个人啊。”
那天晚上,云见微回到洞府,没有打坐。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想了很久。
她想起外公的话,想起爹娘的叮嘱,想起哥哥塞给她的护身符。她想:我一直以为,我还不配歇。
可沈熠说,她已经很厉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三年里,从下界的金丹,一路修到了上界的金仙。她一个人,没有靠山,没有资源,硬是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和炼丹赚来的灵石,走到了这一步。
云见微忽然发现,她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夸过自己。
她轻声说:“云见微,你做得挺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第二天,沈熠又来了。他蹲在她门口,手里拿着新买的桂花糕,冲她笑:“姐姐!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转转呗?你老闷在洞府里,人都要发霉了。”
云见微看着他。
阳光落在沈熠身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那里,笑得像颗小太阳。
她忽然说:“沈熠。”
“嗯?”
“你说得对。”她说,“我好像,已经很厉害了。”
沈熠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可不!我姐姐最厉害了!走,庆祝一下,请你吃鱼!”
他伸手来拉她。云见微低头,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掌心。
沈熠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愣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
他没敢出声,怕惊着她。
云见微也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坊市的街上。阳光很好,街边有人叫卖,一切都很热闹。沈熠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走了两步,又小声说:
“姐姐,你手真软。”
“……放手。”
“不放!”他握得更紧了些,笑得眉眼弯弯,“我好不容易牵上的,死也不放。”
云见微没说话,但也没挣开。
她只是别过脸,看着街边的铺子,耳尖,悄悄地红了一点。
11 确定关系
真正让云见微下定决心的,是云渊秘境那一次。
云渊秘境是上界最凶险的秘境之一,十年一开,进去的人十个能活下来三个就算运气好。沈熠本来不让她去,可云见微打听到秘境深处有一株万年灵药,能大幅提升修为,就执意去了。
“你去我也去。”沈熠拗不过她,只好跟着。
进了秘境,两人一路往深处走。云见微在前面开路,沈熠在后面断后,配合得依旧是那样天衣无缝。第五天,他们找到了那株万年灵药,就长在一处深渊边上。
云见微正要上前去采,脚下的石头忽然裂开。
深渊里猛地蹿出一头漆黑的巨兽,足有四五丈高,通体覆盖着鳞甲,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五阶妖兽。
上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云见微瞳孔一缩,拔剑迎了上去。可她低估了这头妖兽——它的鳞甲坚硬得离谱,她的剑劈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妖兽一爪拍下来,带着狂风,她避无可避,只得横剑硬挡,被震得倒退数丈,虎口发麻。
“姐姐!”沈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过来!”云见微喊道,“这妖兽太强,你快走!”
“我不走!”
沈熠冲了上来,手中金光连发,打在妖兽身上,激起一片火星。妖兽吃痛,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锁定了沈熠,一爪朝他拍了过去。
“沈熠——”
云见微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想要挡在他身前。
可有人比她更快。
沈熠反手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迎上了那一爪。金光在他掌心炸开,与妖兽的利爪撞在一起,炸出一片刺目的光。妖兽的爪子被生生震开,可沈熠也被那股力量反噬,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血。
“沈熠!”
云见微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他摔在地上,那身朱红衣袍被血染得更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受伤,能让她这么慌。
“……姐姐,”沈熠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却还冲她笑,“别愣着……快走……”
云见微没有走。
她转过身,看着那头妖兽,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冷。
“你伤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淬了冰。
“你敢伤他——”
剑光亮起的那一瞬,云见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修为在这一刻,竟然突破了。
那道光撕裂了深渊里的黑暗,撕裂了妖兽的鳞甲,也撕裂了她心里最后那层壳。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没爬起来。
云见微站在原地,剑尖滴着血。
她丢下剑,跌跌撞撞地跑到沈熠身边,跪下来,伸手去扶他:“沈熠,沈熠你怎么样?”
“没……没事,”沈熠躺在她怀里,看着她的脸,笑得虚弱,“就是……撞了一下。姐姐,你好厉害啊……你那一剑,太帅了……”
“你闭嘴!”云见微声音发颤,“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我没贫,”沈熠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姐姐,你哭什么?”
云见微一愣。
她伸手一摸——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泪水。
她从来没哭过。
从小到大,她没哭过。天劫劈下来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上界吃苦的时候没哭。可看着沈熠躺在她怀里,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沈熠,”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衣襟上,“你别死。我还没……我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
沈熠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姐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云见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云见微,喜欢你沈熠!你听清楚了没有!”
沈熠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眼睛却很亮,像是盛着一整片星河:“听清楚了。姐姐,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你还笑!”
“我高兴啊。”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艰难地坐起来,看着她,“云见微,我也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剑法,不是喜欢你厉害,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冷冷的样子,喜欢你偷偷心软的样子,喜欢你为了家里人拼命的样子。我喜欢你,从青梧秘境那块桂花糕开始,到今天,从来没变过。”
云见微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那我们就在一起。”她说,“我不管你是沈家小公子,还是什么别的人。我认准你了。”
沈熠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那你听好了。我的心跳,从今往后,只为你跳。”
云见微被他说得脸一红,别过脸:“……油嘴滑舌。”
“那我换个说法,”沈熠笑嘻嘻的,“姐姐,做我道侣吧?我沈熠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云见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云见微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压了她很多年的墙,轰然倒塌了。
阳光从深渊上方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熠笑得眉眼弯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声说: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云见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好像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人了。
12 见家长(上)
确定关系后的第三天,沈熠就拉着她的手说:“姐姐,跟我回家。”
云见微愣住:“回哪个家?”
“沈家啊!”沈熠理直气壮,“咱俩都在一起了,我不得带你回家见见我爹娘?”
“……这么快?”
“不快了!我都等你好久了!”沈熠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你放心,我家里人都好相处。就是……我那几个哥哥可能话多点儿,你忍忍。”
云见微被他拽着,一路飞到了沈家。
沈家在城西,占了整整半座山。云见微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巍峨的牌坊和层层叠叠的楼阁,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她在下界的时候,也是名门出身,见过世面。可这是上界四大世家之一的沈家,她一个散修,就这样被小公子领回来了。
“别怕,”沈熠握了握她的手,“有我在呢。”
门一开,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小五回来了!”“小五还带人回来了!”“姑娘!快来看!小五带媳妇回来了!”
云见微:“……”
她被一群人围住,七嘴八舌地打量。一个看起来跟沈熠有几分像的青年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小五天天念叨的那个姐姐?”
“……”
“我是他大哥,”青年自来熟地拍拍她肩,“这小子从小被我爹惯坏了,没个正形。你多担待,他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揍他。”
“大哥!”沈熠急得跳脚,“我好不容易带人回来,你别拆我台!”
“我就说,怎么了?”
正闹着,一个妇人从后面走出来,沈熠立刻乖乖喊了声:“娘。”
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温柔,看着云见微的眼神带着笑:“这就是见微吧?小五写信回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早想见见了。”
云见微难得局促,行礼道:“伯母好。”
“叫什么伯母,”妇人拉住她的手,笑眯眯的,“叫娘。”
云见微:“……”
她脸一下子红了。
沈熠在旁边乐得不行:“就是,见微,叫娘!”
“你闭嘴。”云见微瞪他。
沈家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像过年。云见微被拉着坐下,面前堆了一桌子点心茶水。沈熠的爹是个看起来威严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审视,但还算和气:“你是散修?”
“是。”
“飞升上来的?”
“是。”
“三年金仙,”沈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点赞许,“不错。小五跟我说过你的事,一个人在上界打拼,还能修到金仙,不容易。”
云见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熠在旁边得意地挺起胸:“那是!我媳妇!”
“你少得意,”沈父瞪他一眼,“人家是靠自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媳妇,就跟我有关系!”
云见微:“……”
她坐在那儿,被这一家人闹得哭笑不得。她忽然发现,她好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在下界的时候,她家里也是热闹的——爹娘哥哥都在。可飞升以后,她一个人在上界,冷清惯了。
沈家的热闹,让她有点恍惚。
那天晚上,沈熠送她回客房。月光很好,两个人走在沈家的长廊里。云见微忽然说:“你家里人,都挺好的。”
“那当然!”沈熠得意地笑,“我跟你说,我爹看着凶,其实最疼我。我娘就更不用说了。我三个哥哥虽然嘴欠,但都是护短的。”
“嗯。”云见微点了点头。
沈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见微,你是不是想家了?”
云见微一愣。
“我看你刚才走神了,”沈熠说,“你是不是想起你爹娘了?”
云见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里人,还要几十年才能飞升上来。我以前总觉得,几十年很快。可今天看你一家人在一块儿,我忽然觉得……挺久的。”
沈熠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以后,我家里人就是你家里人。”他轻声说,“你想家的时候,就跟我回家。我娘说了,她认你这个儿媳妇,你就是沈家人。”
云见微靠在他怀里,鼻子有点酸。
“沈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沈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俩谁跟谁。”
月光洒在长廊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13 见家长(下)
沈家老祖召见云见微,是在她住进来的第三天。
沈熠一大早就来敲她的门,难得有点紧张:“见微,老祖要见你。他是我们沈家辈分最高的老祖,平时谁都不见,就这次点名要见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熠挠挠头,“可能是想看看孙媳妇?你别怕,老祖脾气怪是怪了点,但人不坏。”
云见微整理了一下衣襟,跟他去了。
沈家老祖住在后山一座小院里。院里有棵老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松树下,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云见微进去的时候,老人头也没抬:“坐。”
云见微在石凳上坐下。
老人落下一枚棋子,才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一看,他手里的棋子忽然停住了。
“有意思。”老人放下棋子,打量着她,“丫头,你今年几岁?”
“二十七。”
“二十七,飞升四年,金仙。”老人点了点头,“根骨极佳,道心稳固,气运也厚。小五那小子,眼光不错。”
云见微没想到老祖会这么直接夸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老人又说:“丫头,你那个执念,老夫知道。你想等你家里人飞升上来,护着他们。对不对?”
云见微心里一凛:“老祖怎么知道?”
“老夫活了几千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老人慢悠悠地落子,“你眼里那股劲儿,藏不住。你是个有牵挂的人,不是那种一心向道、六亲不认的冷心人。这很好。”
“老祖……不觉得我这样,道心不纯?”
“道心纯不纯,看的是行得正不正,不是看心里挂不挂人。”老人说,“你为了家人拼命修炼,这是孝道,是赤子之心。这样的道心,比那些斩情绝爱的,扎实得多。”
云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一暖。
她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老祖指点。”
“行了行了,”老人摆摆手,又指了指旁边,“那小子,你躲什么?出来吧。”
沈熠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嘿嘿一笑:“老祖,我这不是怕你为难我媳妇嘛。”
“我为难她做什么?”老人瞪他一眼,“倒是你,天天吊儿郎当的,如今有人管你了,也该收收心了。以后要敢欺负你媳妇,老夫打断你的腿。”
“不敢不敢!”沈熠窜出来,站在云见微身边,拉住她的手,“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云见微被他拉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从老祖院里出来,沈熠一路哼着小曲,高兴得不行。云见微问:“你高兴什么?”
“老祖认可你了啊!”沈熠说,“我们沈家老祖,活了那么多年,看人从没错过。他说你好,那你就是真好。以后我爹我娘,谁也不能说什么了。”
“……你家里人也反对过?”
“一开始有点吧,”沈熠挠挠头,“我爹觉得我胡闹,怕我是三分钟热度。但现在老祖都发话了,他就没话说了。见微,你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媳妇了。”
云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你都跟我回家了!”沈熠理直气壮,“你就是我媳妇!”
“……”
“见微,”沈熠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我是认真的。等你想嫁了,我就娶你。你要是不想这么快,我就等你。反正我认准你了,这辈子就你了。”
云见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沈熠立刻又笑开了花,拉着她往前走:“走!我娘说晚上做好吃的,我带你尝尝我们沈家的手艺!”
云见微被他拉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那个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好像真的,要走到头了。
14 亲密
确定关系之后,沈熠比从前更黏人了。
以前他还知道收敛,现在简直是恨不得挂在她身上。云见微在铺子里炼丹,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云见微看书,他就在旁边剥果子喂她;云见微出门,他寸步不离地跟着。
“沈熠,你不用回家吗?”云见微终于问。
“回啊,”沈熠说,“但我现在有媳妇了,当然得跟着媳妇。”
“……谁是你媳妇。”
“你呗!”他理直气壮,“老祖都认可了,你可赖不掉。”
云见微拿他没办法,索性随他去。
这天傍晚,两人从坊市回来,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晚风拂面。沈熠忽然停下来,说:“见微,你看。”
云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一片晚霞,烧得通红,映在水里,像是铺了一层锦缎。
“好看吗?”他问。
“嗯。”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看什么景色都没意思,”沈熠说,“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没遇到对的人。”
云见微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热,别过脸:“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沈熠转过来,面对着她,拉住她的手,“见微,我跟你在一起之后,看什么都觉得好看。天好看,云好看,连坊市那棵歪脖子树都好看。”
云见微被他逗得没绷住,弯了一下嘴角。
沈熠看着她笑,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你笑了!见微,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该多笑笑!”
“……别闹。”
“我没闹,”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见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云见微的脸,腾地红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最亲密的时候,也就是牵牵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轻轻点了下头。
沈熠张开手臂,把她圈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松香。云见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来没跟人这么亲近过。
“别紧张,”沈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紧张了。”
“你心跳好快。”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都听见了。”
云见微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抬手推他:“你放开。”
“不放。”他收紧手臂,“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见微没再挣。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风声,听着水声,听着他的心跳。她忽然发现,这个怀抱,比她想象中要安心得多。
过了一会儿,沈熠轻轻放开她,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开。他咳了一声,耳尖有点红:“那个……见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云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熠像是得了天大的许可,慢慢地低下头。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云见微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得紧紧的。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
像是羽毛,又像是春风。一触即分。
云见微睁开眼,看见沈熠红着脸站在她面前,眼睛亮得惊人。他舔了舔嘴唇,小声说:“见微……你比桂花糕还甜。”
“……你闭嘴!”
她红着脸,转身就走。沈熠在后面追:“哎!媳妇!你别跑啊!我说真的!你比桂花糕甜多了!”
云见微脚步越来越快,耳根红得滴血。
可她的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摸着嘴唇,想起那个吻,脸又红了。
她想:这个人,真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心里,是甜的。
15 双修
在一起之后,两人找了个机会,一起闭关。
沈熠的爹听说他们要双修,难得大方地掏出了一套双修功法:“沈家祖传的,阴阳相济,事半功倍。你们俩拿去用。”
云见微看着那卷功法,有点犹豫:“我一个散修,用沈家的祖传功法,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熠一把接过来,“你是我媳妇,沈家的功法就是你的功法!”
云见微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闭关的山洞在山腹深处,灵气浓郁。两人面对面坐着,掌心相抵,按照功法上的路子,慢慢运转灵气。云见微本来还担心会有什么不适——毕竟双修这种事,她只在典籍里看过。
可当真运转起来,她发现感觉出乎意料的好。
两个人的灵气像是天生契合,缠绕在一起,互相滋养。她的灵气顺着他的经脉流过去,他的灵气顺着她的经脉流回来,一圈一圈,越来越顺畅。云见微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见微,你感觉怎么样?”沈熠的声音在灵气里传过来。
“……很好。”
“我也是!”他笑了一声,“我就说咱俩是天生的搭档!连双修都这么合拍!”
云见微没理他,闭着眼,专心运转灵气。
七天七夜。
出关的时候,云见微的修为又涨了一大截,距离突破下一境,只差临门一脚。她睁开眼,看见对面的沈熠也睁开眼,两人相视,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
“咳,”沈熠挠挠头,“那个……双修的感觉,还挺好的哈。”
云见微红着脸,没接话。
“要不……以后多修几次?”他试探着问。
“……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沈熠喊冤,“我是为了咱俩的修为着想!你想啊,咱俩一起修炼,进步多快啊!”
云见微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懒得拆穿他。
可她也承认,双修的感觉,确实比她一个人修炼要好得多。那种灵气交融的感觉,像是两个人的命脉连在了一起,互相补给,互相依靠。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道侣。
从前她只觉得道侣是伴侣,是名分。现在她忽然懂了,道侣是修炼路上并肩同行的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从山洞出来那天,沈熠神清气爽,一路叽叽喳喳:“见微,我觉得咱俩以后可以经常闭关。你说咱俩要是修个百年,是不是能一起飞升成仙君?”
“……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他拉住她的手,“你想啊,咱俩一起修炼,一起变强,一起在上界站稳脚跟。等你家里人上来,咱俩一起护着他们。多好!”
云见微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暖。
“嗯。”她轻声说。
沈熠立刻得意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嘴里念叨着:“那我得好好规划规划。以后咱俩在沈家旁边盖个小院,你炼丹,我种药。你家里人来了,就住咱家。我娘说了,她还想认你哥当干儿子呢……”
云见微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未来,忽然觉得,她那个一直绷着的人生,好像从遇见他开始,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一切了。
她有了一个,愿意跟她一起扛的人。
16 名声
云见微出名,是在沧海秘境那次。
沧海秘境是上界最负盛名的秘境,传说里面有仙人遗蜕,引得各大世家和散修蜂拥而至。云见微本来不想去,可沈熠的爹说,这次秘境里有一株能帮人突破瓶颈的仙药,对她的修为大有裨益,就替她报了名。
“去吧,”沈父难得和气,“以你的实力,该去争一争。”
云见微点了点头。
秘境开启那天,入口处人山人海。云见微站在人群里,照旧是那身素净衣裳,安安静静的,像一抹影子。有人认出了沈熠,指指点点:“那不是沈家小公子吗?旁边那个是谁?”
“听说是个散修,沈小公子养在外面的道侣。”
“散修?啧啧,沈家小公子什么眼光。”
“谁知道呢,估计就是图个新鲜。”
沈熠听见了,眉头一皱就要发作。云见微拉了他一把:“别理他们。”
“他们说你!”
“让他们说,”云见微说,“嘴长在他们身上,管不住。”
沈熠闷闷不乐地跟着她进了秘境。
进了秘境之后,云见微一路往深处走。她目标明确,直取那株仙药。可仙药哪有那么容易到手——秘境深处,守着仙药的是一头四阶巅峰的妖兽,皮糙肉厚,凶悍异常。
好几个世家子弟在它面前折戟,灰头土脸地退出来。有人看见云见微一个女散修走上去,嗤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
云见微没理他。
她抽出剑,走上前。
那妖兽嘶吼着扑过来,带着腥风。云见微不躲不闪,剑光一闪——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那妖兽庞大的身躯就已经僵住了,轰然倒地。
整个秘境入口,鸦雀无声。
“……一剑?”有人结结巴巴地说,“就一剑?”
云见微收了剑,走过去,把那株仙药小心翼翼地采了下来。她全程没有看任何人,采完药,转身就走。
“喂!”一个世家子弟追上来,“你……你是哪家的?”
“散修。”云见微说,“云见微。”
“云见微?”那人愣住,随即瞪大了眼,“你就是那个……飞升四年就到金仙的云见微?”
云见微没回答,径直走了。
沈熠从后面追上来,乐得不行:“媳妇,你太帅了!你看他们那表情!刚才还说你呢,现在全闭嘴了!”
“别叫我媳妇,在外面呢。”
“我就叫!”沈熠得意洋洋,“我媳妇一剑斩杀四阶妖兽,说出去多有面子!”
云见微拿他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沧海秘境之后,云见微的名字,算是彻底传开了。坊市里、茶楼里,到处都在说:“知道吗?沈家小公子的那个道侣,是个散修,一剑斩了四阶妖兽!”“听说她还是下界飞升上来的,飞升四年就金仙了!”“这可真是个人物!”
云见微坐在铺子里炼丹,掌柜捧着茶,啧啧称奇:“云姑娘,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刚才还有好几个世家派人来打听你,想请你当客卿呢。”
“不去。”云见微头也没抬。
“为什么?”掌柜不解,“世家客卿,待遇丰厚啊。”
“我不喜欢被人管着。”云见微说,“散修自在。”
掌柜摇摇头,觉得这姑娘是真的想不开。云见微却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她要的不是名声,不是地位。她想要的,是等家人上来的时候,她有能力护住他们。
而现在,她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晚上,沈熠来找她吃饭。两人坐在馆子里,沈熠给她夹菜,忽然说:“见微,我听说你推了世家的客卿?”
“嗯。”
“我就知道。”沈熠笑了,“你这个人啊,什么都不争。可你知道吗?你现在在上界,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提起云见微,谁不知道?”
云见微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下界来的,什么都要靠自己,可怜。”沈熠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现在我才发现,你比我厉害多了。我从小到大,靠的是沈家。你从小到大,靠的是你自己。”
云见微抬起头看他。
沈熠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说:“见微,你真的很厉害。不是因为你修为高,是因为你这一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云见微心里那点被压着的情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从来没人这么夸过她。外公夸她天赋好,爹娘夸她懂事,哥哥夸她争气——可从来没有人,夸她“靠自己”。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沈熠笑得眉眼弯弯,“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媳妇,天下第一厉害!”
云见微被他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她忽然觉得,被人认可的感觉,真的很好。
17 哥哥来了
云见澜飞升的消息,是沈熠先打听到的。
那天他风风火火地冲进铺子,一把拉住云见微:“见微!飞升台!你哥!你哥飞升了!”
云见微手里的丹炉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
“你哥!云见澜!今天飞升的!我刚听人说的,有个下界飞升上来的,姓云!”沈熠拉着她就往外跑,“快走!去飞升台接人!”
云见微被他拽着,一路飞到飞升台。她远远地就看见白玉高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高个子,眉眼俊朗,正站在台上东张西望,一脸“这是哪儿”的表情。
是云见澜。
是她哥哥。
云见微站在飞升台下,看着那个身影,眼眶忽然就红了。
“哥!”
云见澜闻声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一把把她抱住:“妹妹!”
“哥,”云见微声音发颤,“你怎么这么快就飞升了?不是说还要几十年吗?”
“想你了呗!”云见澜松开她,上下打量她,笑着拍她肩膀,“我用了咱爹娘攒的秘药,硬是提前了几十年。爹说了,妹妹一个人在上面,不放心,让我先上来照顾你。”
云见微鼻子一酸:“爹娘呢?”
“爹娘还差些火候,估计还得二三十年。但他们让我给你带话——”云见澜清了清嗓子,学着爹的样子,“'丫头,你在上面好好的,爹娘过几年就上来。'”
云见微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了行了,别哭,”云见澜笑着给她擦眼泪,“哥来了,以后有人罩着你了。”
沈熠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俩,挠了挠头,凑上来:“那个……哥!”
云见澜:“……谁是你哥?”
“我是见微的道侣!”沈熠挺起胸,“她男人!”
云见澜的脸,瞬间黑了。
他转过头,看着云见微:“妹妹,这谁?”
“……他叫沈熠,”云见微有点心虚,“上界沈家的小公子。我俩……在一起了。”
云见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撸起袖子:“沈家小公子是吧?你把我妹妹拐走,问过我了吗?”
“哥!哥!有话好说!”沈熠连连后退,“我是真心喜欢见微的!老祖都认可了!”
“老祖?什么老祖?”云见澜气得不行,“我妹妹才飞升几年,你就把她骗到手了?你们上界的人就是心机深!”
“我不是骗!我是追!我追了好久她才答应的!”
“追?你追我妹妹,问过我了吗?!”
沈熠被追得满场跑,云见微站在旁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哥,”她拉住云见澜的袖子,“你别吓他。他……对我挺好的。”
云见澜停住,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你说是就是吧。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不会不会!”沈熠立刻举手发誓,“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云见澜哼了一声,不太信任地看了他一眼。
晚上,兄妹俩坐在云见微的洞府里说话。沈熠识趣地没来打扰,躲到外面去了。云见澜看着妹妹,忽然说:“你瘦了。”
“没有。”
“骗人。”云见澜皱眉,“你在上面,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云见微想了想,摇头:“还好。我飞升上来就找到了炼丹的活儿,能养活自己。后来……遇到沈熠,他帮了我很多。”
“那个沈家小子,”云见澜问,“靠谱吗?”
云见微低头,轻声说:“靠谱。哥,他对我真的很好。”
云见澜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认定的人,哥信你。但他要敢让你受委屈,你跟我说,哥收拾他。”
“嗯。”
云见澜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妹妹,哥来了。以后,有人给你撑腰了。”
云见微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那个她一个人扛了很久很久的担子,好像,真的有人来替她分担了。
18 大舅哥考验
云见澜来了之后,沈熠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这个大舅哥,看着温温和和的,实则防他跟防贼一样。沈熠去找云见微,云见澜就在旁边坐着,盯着他;沈熠想牵云见微的手,云见澜就咳嗽一声;沈熠想跟云见微单独待一会儿,云见澜总有理由把妹妹叫走。
“哥,”沈熠终于忍不住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单独跟见微说会儿话啊?”
“什么时候都不行。”云见澜头也不抬,“我妹妹还小。”
“她都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在我眼里,她永远是小姑娘。”云见澜抬眼看他,“再说了,你一个上界世家公子,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得看着点。”
沈熠欲哭无泪。
他转头向云见微求助,云见微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自找的。谁让你当初瞒我身份来着?”
“我那不是怕你不理我吗!”沈熠喊冤,“再说了,哥这么防我,我冤不冤啊!”
话虽这么说,沈熠还是想方设法地讨好大舅哥。
他听说云见澜初来上界,缺趁手的兵器,转头就去坊市订了一柄上品灵剑,送到云见澜手里:“哥,见面礼,您收着。”
云见澜看了一眼:“不要,我有剑。”
“您那剑太差了!”沈熠把灵剑往前推,“这是我专门给您订的,您试试,顺手!”
云见澜试了试,确实顺手,但他嘴硬:“还行吧。”
他又听说云见澜修炼缺灵石,转头就送了一箱灵石过去。云见澜看着那箱灵石,沉默半天:“你哪来这么多灵石?”
“我沈家家底厚!”沈熠拍着胸脯,“哥你放心花,不够我还有!”
云见澜:“……”
他被沈熠磨了半个月,渐渐地,也有点没脾气了。他发现这小子虽然吊儿郎当,但对妹妹是真的上心。妹妹炼丹,他在旁边烧火;妹妹修炼,他在旁边护法;妹妹出门,他寸步不离。
有一回,云见澜半夜路过云见微的洞府,听见里面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见微,你尝尝这个,我刚买的,可好吃了。”
“……你大半夜跑出去买吃的?”
“我这不是怕你饿嘛!你都修炼一天了!”
“我不饿。你也早点休息。”
“我不累!我精神着呢!你吃嘛,就尝一口!”
云见澜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开了。
他心里那点警惕,忽然就松了。
第二天,沈熠又颠颠地跑来送东西。云见澜这次没拦他,反而说:“沈熠。”
“哎!哥!您说!”
“以后,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云见澜看着他,难得正经,“她从小被宠着长大,没吃过什么苦。飞升之后,一个人在上面,我知道她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既然认定了她,就好好待她。”
沈熠愣了一瞬,随即郑重地点头:“哥,你放心。我沈熠对天发誓,这辈子,就认云见微一个人。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想干什么我陪着,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云见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
沈熠大喜过望:“谢谢哥!那……那我今天能跟见微单独吃个饭吗?”
“……你倒会顺杆爬。”
“就一顿饭!就一顿!”
云见澜无奈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熠欢天喜地地跑了。云见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被外公逼着练剑,练得手心全是茧,也不肯喊一声苦。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妹妹,以后得找个多好的人,才配得上她。
现在他遇到了。
虽然吊儿郎当,虽然嘴甜得发齁——但好在,是真心对她好的。
19 家人
哥哥来了之后,云见微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热闹了起来。
云见澜是个话多的,沈熠也是个话多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洞府里天天都是他们斗嘴的声音。云见微坐在中间炼丹,偶尔抬头,看他们俩吵得面红耳赤,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这天,云见澜收到一封下界传来的信,看完之后,眼睛亮得不行:“妹妹!爹娘的信!他们说,闭关有了进展,估计二十年之内,就能飞升了!”
云见微手里的丹炉一颤:“真的?”
“真的!”云见澜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爹说,让你好好修炼,等他上来,给你撑腰。”
云见微接过信,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鼻子一酸。
爹的字还是那么潦草,娘的字还是那么秀气,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那是娘的习惯,每次写信都要画一个,说让她看见太阳就想起家里。
“二十年……”云见微轻声说,“二十年后,爹娘就上来了。”
“对啊!”云见澜拍了拍她肩膀,“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不对,一家四口,就在上界团聚了!”
沈熠在旁边凑过来:“还有我还有我!一家五口!”
云见澜瞪他:“你还没过门呢!”
“快了快了!”沈熠笑嘻嘻的,“等爹娘上来,我就正式提亲!”
云见微听着他们斗嘴,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忽然觉得,她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她想起飞升那天,她站在光柱里,看着下界越来越远,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要在上面站稳脚跟,等你们来。
现在,她站稳了。
她有了修为,有了名声,有了沈熠,有了哥哥。她等的人,也快来了。
“哥,”云见微忽然说,“我想给爹娘回封信。”
“写呗!”云见澜说,“让他们知道你在上面过得好。”
云见微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她想了很久,才写道:
“爹、娘:
我在上界一切都好。找到了炼丹的活儿,修为也到了金仙。哥哥已经上来了,我们住得很近,他天天跟沈熠斗嘴,热闹得很。
沈熠是上界沈家的小公子,人很好,对我很好。他家里人也都好,老祖还夸我根骨好。等你们上来,我带你们见见他。
外公的身体还好吗?让他别总挂着我。我在这儿,真的很好。
等你们来。“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最后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就像娘每次写信给她那样。
云见澜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妹妹,你变了。”
“嗯?”
“你以前写信,从来都是'一切安好,勿念'。”云见澜说,“现在,你写了一大篇。”
云见微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变了。
从前的她,什么都往心里装,什么话都不说。她以为那是懂事,是坚强。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把话说出来,把心里的人说出来,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因为,”她轻声说,“我现在,有底气了。”
云见澜看着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啊,你哥来了,你当然有底气了。”
云见微弯起嘴角,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着上界那淡金色的天空,忽然很想很想,爹娘能快点上来。
20 圆满
云见微接到爹娘飞升的消息时,正在沈家后山跟沈熠看日出。
沈熠的传讯符忽然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见微!你爹娘!飞升台!你爹娘飞升了!”
云见微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你爹娘!今天飞升!云峥和温氏!”沈熠拉住她的手就跑,“快走!我让人去叫哥!”
两个人赶到飞升台的时候,云见澜已经在了,正站在台下,激动得直搓手。看见妹妹来,他喊了一声:“妹妹!爹娘要上来了!”
云见微站在台下,看着白玉高台上渐渐亮起的光柱,心跳得飞快。
光柱落下,两个人影渐渐清晰。
云峥,温氏。
她爹,她娘。
“爹!娘!”云见微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温氏从光柱里走出来,看见女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见微!我的见微!”
她扑过来,一把把女儿抱住。
“瘦了……”温氏摸着她的脸,又哭又笑,“你在上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糖,还有新做的衣裳……”
“娘,”云见微眼泪也下来了,声音哽咽,“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云峥站在旁边,看着妻女抱成一团,眼眶也红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丫头,爹上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爹……”
“行了行了,”云见澜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别都哭哭啼啼的。爹娘,这是沈熠——妹妹的道侣。”
沈熠赶紧上前,难得紧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父伯母好,我是沈熠,上界沈家的。我……我是见微的道侣。”
云峥上下打量他:“沈家小公子?”
“是。”
“我女儿,你什么时候拐走的?”
“……爹!”云见微在旁边喊了一声,脸都红了。
云峥看着她红着脸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沈熠的肩膀:“行,你小子眼光不错。我女儿,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人。”
“伯父放心!”沈熠挺起胸,“我一定对见微好!”
一家人站在飞升台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云见微站在中间,看着爹娘,看着哥哥,看着沈熠,忽然觉得,她这辈子的心愿,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圆满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回到云见微的洞府,围坐在桌边吃饭。温氏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云峥喝着酒,跟云见澜碰杯;温氏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问她在上界的日子;沈熠在旁边忙着给一桌人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云见微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要等你们都上来了,才算真正站稳。”
“现在呢?”云峥问。
“现在,”云见微看着这一桌人,笑了,“我觉得,我已经站稳了。”
夜深了。云见微送沈熠出门。月光很好,洒在洞府前的空地上。
“见微,”沈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
他忽然单膝跪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玉镯,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沈家传给儿媳妇的。我今天,想把它给你。”
云见微愣住了。
“我沈熠,这辈子,就想跟你在一起。”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愿意,做我沈熠的道侣吗?不是先处的道侣,是正儿八经的,要结为道侣的那个道侣。”
云见微看着他,看着他跪在月光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很真。
“我愿意。”
沈熠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跳起来一把抱住她:“见微!你答应了!你终于答应了!”
“你松手!”云见微被他抱得喘不过气,红着脸推他,“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沈熠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全是笑意,“我沈熠,从今天起,就是云见微的道侣了!”
月光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影子在地上交叠,拉得很长很长。
云见微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自己飞升那天。
她一个人站在飞升台上,看着下界越来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在上面站稳脚跟,等你们来。
现在,她等的人,都来了。
她站稳了。
而她身边,还多了一个,说要陪她走完这辈子的人。
“沈熠。”
“嗯?”
“以后的路,”她轻声说,“一起走。”
“好。”他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一起走。走到哪算哪,反正,有你在。”
月光温柔,晚风轻拂。
故事到这里,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