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中醒
大胤,永安十七年,霜降。
镇北王府的丧钟敲到第三声时,沈昭在棺材里睁开了眼。
入目漆黑,丝缎缠身,鼻息间满是防腐香料和陈年棺木混合的沉闷气味。她的手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指尖触到身侧冰凉的玉枕,再往上是棺盖内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的符文,指腹下凹凸不平,像某种极古老的咒文。
前世在暗处摸爬滚打了十年,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先确认空间,再确认出口,最后确认武器。
没有武器。棺椁里除了她,只有一只被压扁的果子,黏糊糊地贴在她左肩的衣料上。沈昭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尖——是柿子。有人往棺材里扔过柿子。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个“死人”为什么会被柿子砸中,棺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光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一个穿麻衣的老妇探过头,浑浊的眼珠对上她的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供桌角上,当场没了声息。
沈昭:“…………”
她缓缓坐起来,环顾四周。灵堂。白幡。纸钱。正中央供着她的牌位,上面写着一行字:镇北王府嫡长女沈昭之灵位。牌位前摆着三碟供果,其中那碟柿子明显少了一个,蒂把儿还新鲜着。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老夫人晕过去了”,有人在哭“大小姐命苦”,还有人压着嗓子说“快去看看那副棺材,别是诈了”。
沈昭垂下眼,把嘴角那点柿子汁擦干净,重新躺了回去。
她需要时间。
原身的记忆像被人撕碎了泡在浑水里,一鳞半爪地往上浮:镇北王府,嫡长女,十六岁。三天前在长公主的赏菊宴上,为了一个男人跟永安侯府的庶女争风吃醋,被人推下池塘,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凶手是谁不知道,满京城都在传“沈昭那个草包终于把自己作死了”。父亲镇北王沈彻远在边关,继母赵氏“悲痛欲绝”地给她办了这场丧事,速度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百遍。
而沈昭真正关心的只有一条信息。
大胤朝野皆知一条不成文的铁律:镇北王府嫡长女,生来便是皇后。这条规矩写在太祖遗诏里,历经六朝,从未落空。沈昭的姑姑是皇后,沈昭的祖母是皇后,如今轮到沈昭。可沈昭不想当皇后。她甚至不想跟皇室沾上任何关系。
原身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就是为了让皇帝厌弃她、太子厌弃她,让所有人觉得“沈昭入主中宫是天大的笑话”,从而躲过那条遗诏。
可惜她玩砸了。命搭进去了。
沈昭在棺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前世她死在敌国的审讯室里,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死前最后一秒想的是: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什么都不用干,躺平到死。
结果胎是投好了,有人不想让她躺。
那就起来干活吧。
她睁开眼,对着漆黑棺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想让我死的人,得排队。”
灵堂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昭把那只黏在肩头的柿子捏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嚼了。
甜。
第二章 宸世子
沈昭“诈尸”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上京。
她那位继母赵氏冲进灵堂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入画:三分惊骇,两分怨毒,一分藏不住的焦灼。沈昭靠在棺材板上,一手捏着柿子蒂,冲她抬了抬下巴:“母亲,棺材里有点闷,我能换个地方躺吗?”
赵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跟着那老妇一起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昭在床榻上“养病”,听贴身丫鬟青杏把上京的局势掰开揉碎讲了一遍。皇帝老了,疑心重,太子萧璟仁弱,七皇子萧琢封了瑞王,常年在城外军营里厮混,是朝野皆知的纨绔王爷。朝堂上真正说话算数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当朝太傅、太子太傅崔望山,另一个是宸王世子谢珩。
谢珩。
沈昭在脑子里搜刮原身的记忆,发现这个名字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小刺,存在感极强,但原身每次一想到他就自动绕开。她多问了两句,青杏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世子爷他……不太好惹。京城里都说,宸王府那位才是真正的笑面阎罗。圣上让他来教导小姐规矩,小姐您躲了他整整三个月,最后在赏菊宴上——”
“等等。”沈昭打断她,“圣上让他教我规矩?”
“是。三个月前圣上下的旨,说小姐性子太野,让宸世子好好教教。可小姐您根本不肯去,每次宸王府来人您就跑,还放话说‘谢珩那个病秧子,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我’。”
沈昭缓缓闭上眼睛。
原身这个蠢货。谢珩是什么人?宸王府唯一的世子,七岁父母双亡,身中奇毒,十年不出府门,一出府门就把持了半个朝堂的暗线。皇帝让他教规矩,摆明了是拿他当刀使,要么逼镇北王府低头,要么逼谢珩跟镇北王府对上。原身倒好,直接把刀抢过来往自己脖子上抹。
“去递帖子。”沈昭睁开眼,“就说沈昭死了一回,想明白了。从前是我不懂事,明日登门向世子爷赔罪,求他继续教我。”
青杏的嘴张成了圆形:“小、小姐?”
“顺便打听一下,”沈昭把玩着枕边一枚从棺材里顺出来的玉扣,上面刻着半句诗,“赏菊宴上推我下水的那个人,永安侯府的庶女,叫什么来着?”
“叫柳含烟。”
“她跟太子走得近?”
青杏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柳姑娘能参加长公主的赏菊宴,是太子殿下递的话。”
沈昭把玉扣在指尖转了一圈,笑了。
明白了。原身再怎么装疯卖傻,只要她占着“镇北嫡长女”这个身份,就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子不想娶她,又不能杀她,那就让别的女人来踩她。柳含烟那一推,未必是柳含烟自己的主意。
而谢珩,那个被皇帝派来“管教”她的人,从头到尾站在局外,冷眼看她作死。
“帖子再加一句话,”沈昭把玉扣丢给青杏,“就说——沈昭想问世子爷借一本《女诫》,要批注最多的那版。”
青杏领命去了。
沈昭仰面倒在枕头上,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脑子里飞速盘算。要破“嫡女必为后”的死局,只有三条路:让皇帝收回遗诏,让太子主动拒婚,或者,让皇帝和太子都顾不上她。
第三条最有意思。
而上京里能让皇帝和太子都顾不上她的,只有一个人。
谢珩,你最好真的像传言里那么厉害。
第三章 教规矩
宸王府比沈昭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仆从成群,没有雕梁画栋,正院的书房里只摆了一张榻、一架书、一炉香。谢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鹤氅,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却生得极好,眉骨深而鼻梁挺,一双眼睛半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那一眼让沈昭后脊梁微微一紧。前世她在审讯室里见过无数种眼神,冷漠的、疯狂的、假装温驯的。谢珩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在打量她,但不带任何预设,像在翻一本刚拿到手的书,还没决定要不要认真读。
“沈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偏淡,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轻缓,“死而复生,感觉如何?”
“棺材板太硬。”沈昭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世子爷,闲话不叙。我来有两件事。第一件,圣上让您教我规矩,我从前躲了,是我不对。从今日起,我日日来,您好好教。”
谢珩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第二件?”
“第二件,教规矩得有个章程。我这个人学东西快,但忘性也大。世子爷要是只教我‘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我明天就能忘干净。所以我想请您教点别的。”
“哦?”
“教我怎么让太子殿下主动退婚。”
茶烟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谢珩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半垂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沈昭这才发现他的瞳仁颜色极浅,近乎琥珀,被窗外的光一照,像两颗浸在蜜里的琉璃珠子。
“沈大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在北境戍边,第三年了,还没回来。”
沈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世子爷,我死过一次了。您拿‘戍边’吓我,不如拿柿子砸我。”
谢珩看了她三息。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方才嘴角的微动截然不同,眉眼全部舒展开来,眼尾弯出两道浅浅的弧,连苍白的脸色都压不住那股骤然绽开的光彩。沈昭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原身残存的记忆碎片——“锦衣雪华玉颜色,回眸一笑天下倾”。原身每次听到这句夸谢珩的话都要翻白眼,但此刻沈昭觉得,说这话的人可能没夸张。
“好,”谢珩收了笑,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第一课。明日起,卯时来,迟一刻,多站一个时辰。”
“卯时?”沈昭皱眉,“世子爷,您一个病人,起这么早?”
“我起不来。”谢珩翻开书,眼皮都不抬,“所以你来了之后,先在我门外站一个时辰。我听着你站够了,再开门。”
“…………”
沈昭深吸一口气。前世她熬过七天七夜的连续审讯,站一个时辰算什么。她站起来,把茶喝干净,冲谢珩拱了拱手:“行。世子爷,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谢珩不紧不慢的声音:“沈昭。”
她停步。
“赏菊宴上推你的那个柳含烟,昨日被太子纳进东宫了,封了良娣。”
沈昭回头,对上谢珩重新垂下的眼睫。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你死了一回,人家升了一级。你打算怎么还?”
沈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世子爷教我。”
她走出宸王府大门的时候,青杏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打听清楚了,那个柳含烟本来是永安侯府庶女,太子一直不松口给她名分。可就在您‘死’的那天晚上,太子突然就跟永安侯府定了纳妃的日子。外头都在传,说是太子怕您醒了闹事,赶紧把人先弄进东宫,坐实了名分,您就动不了她了。”
沈昭站在宸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得像无人居住的府邸,忽然笑了。
“青杏。”
“奴婢在。”
“你说,太子为什么怕我闹事?”
青杏想了想:“因为小姐您是未来的皇后?”
“不对。”沈昭把手里那颗从棺材里顺出来的玉扣抛起来又接住,“他怕我闹事,是因为他知道推我下水这件事,他摘不干净。他心虚。一个心虚的太子,比一个理直气壮的太子好对付多了。”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昭把玉扣揣进袖子里,大步往前走。上京的秋风卷着落叶从长街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个念头了:谢珩让她卯时去站门口,到底是磨她的性子,还是试探她的底?如果是试探,那她明天站那一个时辰,就得站出点花样来。
第四章 局中局
沈昭在宸王府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月的卯时。
风雨无阻。有一天下了大雪,青杏冻得直哭,沈昭把她撵回马车里,自己一个人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睫毛上结了一层冰碴子。谢珩那天比平时多开了一刻钟的门。他披着狐裘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进来吧”,转身走了。
那天他教她的东西跟规矩毫无关系。
“太子纳柳含烟,永安侯府给了三万两银子的嫁妆。”谢珩窝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张上京的舆图,“永安侯是崔望山的人。崔望山是太子的太傅,但他真正想扶的,不是太子。”
沈昭裹着青杏硬塞给她的毯子,蹲在炭盆旁边烤手:“他想扶谁?”
“七皇子,萧琢。”
沈昭抬起头。
谢珩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位置在城北,标注着“瑞王营”。那是七皇子的地盘,三千亲卫,皇帝亲口允的。一个“纨绔王爷”,手里攥着上京唯一一支不归兵部管辖的私兵。皇帝老糊涂了才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可皇帝偏偏就是看不出来——或者说,他假装看不出来。
“太子仁弱,崔望山看不上他。但太子占着名分,崔望山不能直接掀桌子,所以他要让太子自己犯错。”谢珩的手指从“瑞王营”滑到“东宫”,“柳含烟就是那个‘错’。太子纳了她,永安侯府就跟东宫绑死了。崔望山手里攥着永安侯府的黑料,哪天想让太子倒台,把黑料一抖,太子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沈昭听明白了:“所以太子纳柳含烟,等于把刀柄递到了崔望山手里。”
谢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一点极淡的满意,像先生看一个总算开了窍的学生:“你‘死’那天,太子急着纳柳含烟,表面上是坐实名分堵你的嘴,实际上是被崔望山催着走了一步臭棋。你活着,他还能找借口拖延。你一‘死’,他慌了,崔望山一推,他就动了。”
沈昭把烤暖的手抽出来,托着下巴想了想:“那我要做的就很简单了。我不闹,不找柳含烟的麻烦,不给太子任何借口把‘镇北王府嫡女善妒’这顶帽子扣实。我老老实实跟着世子爷学规矩,学得越好,太子越慌。因为一个知书达理的沈昭,比一个撒泼打滚的沈昭难对付一百倍。他越慌,越容易出错。”
谢珩没有接话,只是把舆图收了,换了一卷《女诫》出来。
“今天学第三章。”
沈昭“啧”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接过来翻开。她翻到第三章,发现书页空白处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峭拔,不是印上去的:“镇北嫡女若贤,则太子危;若愚,则镇北危。贤愚之间,方是活路。”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珩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呼吸轻而匀,像是睡着了。但沈昭知道他在等她的反应。
“世子爷,”她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地放回桌面,“您这‘规矩’,教得可真够大的。”
谢珩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沈昭,你死的那天,”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有人往你棺材里扔了一只柿子。那只柿子,是我让人扔的。”
沈昭怔住了。
“你原身躲了我三个月,我总得确认一下,躺在里面的到底是个真废物,还是装成废物的聪明人。”谢珩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炭火的微光里沉静得像两块暖玉,“柿子砸下去,棺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本来已经准备走了。结果当天夜里,你醒了。”
沈昭脑子里飞速转动。柿子。棺材。谢珩的人在盯着她的灵堂。赵氏办丧事办得飞快,谢珩的人却能混进去扔柿子——这意味着宸王府的暗线早就扎进了镇北王府。她“死而复生”这件事,谢珩比赵氏更早得到消息。
“所以您第二天见我,一点都不惊讶。”
“我惊讶。”谢珩说,语气平淡,“我惊讶的是你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来找我。”
沈昭沉默了。
“你原身蠢了十六年,突然不蠢了。只有一种解释,”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但沈昭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很薄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棺材里躺的那三天,你换了一个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是上京冬天灰白色的天。
沈昭往后一靠,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露出了一个跟“温婉贤淑”没有半点关系的笑:“世子爷,您要是想把我当妖怪烧了,我这小身板也跑不了。您说怎么办吧。”
“不怎么办。”谢珩重新闭上眼,“你比原来那个好用。”
“…………您夸人的方式真别致。”
“明天开始,不必站门外了。”谢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真的要睡了,“到书房来。我教你下棋。”
沈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珩窝在榻上,狐裘堆在肩头,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呼吸却已经绵长均匀。她看了两息,轻手轻脚带上门。
走出宸王府,青杏迎上来,发现自家小姐嘴角挂着一丝很奇怪的笑。
“小姐,世子爷今天又为难您了?”
“没有。”沈昭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风里散开,“他给我发了一张请柬。”
“什么请柬?”
“上京这盘棋的入场券。”
第五章 瑞王
沈昭第一次见到萧琢,是在次年开春。
彼时她已经在宸王府“学规矩”学了四个月,上京的风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镇北王府那个“草包嫡女”不再当街纵马了,不再跟人争风吃醋了,甚至有人在崔府的诗会上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翻书。消息传开,太子萧璟连着半个月没睡好觉,据东宫伺候的人漏出来的话,太子爷夜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沈昭要是真变聪明了,孤怎么办?”
怎么办?沈昭在宸王府的书房里嗑瓜子,听谢珩转述这段话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别笑了。”谢珩用书脊敲了敲桌面,“萧琢要见你。”
沈昭的笑收了一半。萧琢。七皇子,瑞王,崔望山真正想扶的那个人。上京传言里最不着调的一个角色——据说他十三岁就敢在御书房掀皇帝的棋盘,十五岁把太傅崔望山的胡子剃了半截,十七岁自请去城北带兵,理由是“宫里太闷,不如跟兵痞子打架好玩”。
“他为什么见我?”
“因为你‘死而复生’之后变聪明了。”谢珩把书摊开,语气跟念菜谱一样,“崔望山觉得你是个变数。萧琢想知道你到底是真变聪明了,还是换了个法子装蠢。”
沈昭想了想:“如果我告诉他,我是被柿子砸开窍的呢?”
谢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沈昭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谢珩对“柿子”这个梗有反应。要么是他觉得好笑但在忍,要么是那只柿子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故事。以后慢慢挖。
见面安排在城北瑞王营。沈昭跟着谢珩的马车出城的时候还在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活了十六年,恐怕都没出过上京城门。一个“皇后备选”,被看得多紧。结果她穿越过来半年,又是棺材又是王府又是军营,活得比前世还刺激。
瑞王营不像军营,像一座大号的匪寨。辕门歪歪斜斜,哨楼上站着的兵卒在啃鸡腿,营房墙上到处是刀痕和不知谁用炭笔画的乌龟。萧琢坐在中军大帐里,脚翘在案上,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看见沈昭进来,把骨头往盘子里一丢,油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咧嘴笑了。
“沈大小姐,久仰。听说你死了一回,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找谢珩学规矩?”他上下打量她,“谢珩那家伙有什么好学的,你不如跟我学,我教你带兵。”
沈昭看着萧琢那张脸,忽然明白崔望山为什么想扶他了。萧琢长得像年轻时的皇帝,但比皇帝多了股野气。五官英挺,眉目张扬,笑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混不吝。如果他生在普通人家,大概就是个带着一帮兄弟喝酒打架的浪荡子。可他偏偏姓萧。
“瑞王殿下,”沈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我连规矩都还没学明白,带兵就算了吧。”
“学规矩有什么意思。”萧琢把脚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那双跟皇帝如出一辙的凤眼眯了起来,“沈昭,本王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你那个嫡女必为后的命,你自己想不想认?”
帐中安静下来。谢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眼皮都没抬,像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但沈昭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不想。”沈昭说。
萧琢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哈哈大笑。
“好!本王也不想!”他站起来,在帐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沈昭,“那本王帮你。我帮你把这门婚事搅黄了,你帮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帮我把崔望山从东宫摘出去。”
沈昭眨了一下眼。崔望山是萧琢最大的靠山,他却要她帮忙把崔望山从东宫摘出去。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萧琢要跟崔望山切割。他不想当崔望山的傀儡。
“殿下,崔太傅是您的——”
“崔望山想让我当皇帝。”萧琢打断她,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却异常清醒的脸,“可本王不想当。谁爱当谁当去。本王就想带兵,喝酒,打仗,逛窑子。崔望山非要把本王摁在那把椅子上,本王烦得很。”
沈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谢珩,谢珩终于抬了抬眼皮,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那意思是:别急着答应。
“殿下,”沈昭斟酌着开口,“您不想当皇帝,跟太子殿下想不想当皇帝,是两回事。太子殿下未必不想当。您想摘崔望山,太子殿下未必肯放。”
萧琢“嗤”了一声:“萧璟那个软蛋,离了崔望山连话都不会说。他倒是想当,可他撑得起来吗?”
“撑不撑得起来,得让他自己试了才知道。”沈昭说,“您替他做决定,跟崔望山替他做决定,区别不大。”
萧琢愣住了。他看了沈昭好一会儿,脸上那层混不吝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有些茫然的内里。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把羊腿骨重新捡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谢珩,你教出来的人,嘴真毒。”
谢珩放下茶杯:“她自己长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回程的马车上,沈昭靠在车壁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萧琢想跟崔望山切割,但崔望山攥着永安侯府的黑料,也攥着太子纳柳含烟这个把柄。萧琢要摘干净,就得先让太子自己站起来。可太子站不起来。
“谢珩。”她开口。
坐在对面的谢珩睁开眼。马车里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醒。
“萧琢不想当皇帝,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谢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很轻,但沈昭还是懵了一瞬。前世没人敢敲她的头,这辈子也没人敲过。
“因为萧琢不想当皇帝,但他手里有兵。”谢珩收回手,语气像在教她下棋时复盘一步很简单的棋,“一个不想当皇帝、手里却有兵的人,是上京最危险也最有用的人。他站谁,谁就赢。他谁都不站,谁都不敢动。崔望山逼他,是因为崔望山怕他。太子忌惮他,也是因为怕他。我要做的,是让他谁都不用站。”
沈昭慢慢坐直了。
“你要让萧琢变成‘变数’本身。”
“嗯。”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谢珩重新闭上眼,靠回车壁上,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继续学规矩。学得越好,太子越慌。太子越慌,崔望山越急。崔望山越急,萧琢就越能看清崔望山到底想拿他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得让太子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沈昭不想嫁给他,但沈昭能帮他坐稳东宫。”
沈昭瞪大了眼:“我帮他?他推我下水!”
“推你下水的是柳含烟。”谢珩的声音从马车摇晃的节奏里飘过来,“柳含烟背后是永安侯府,永安侯府背后是崔望山。太子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死了,他纳柳含烟,是顺势而为。你活了,他睡不着觉,是怕你报复。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报复。你还要帮他。”
“为什么?”
谢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沈昭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像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崔望山最大的错,是以为萧琢是一把刀。其实萧琢是一面镜子。”谢珩说,“你得让太子照照镜子,看见自己到底有多蠢。”
第六章 暗涌
入夏之后,沈昭做了一件让整个上京摸不着头脑的事。
她给东宫递了帖子,说要拜访太子妃。
太子萧璟去年秋天刚娶了正妃,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姓温,性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嫁进东宫半年,被柳含烟压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沈昭的帖子递进去,温妃吓得亲自跑到太子书房问怎么办。太子也懵。沈昭来干什么?示威?算账?还是求饶?
谢珩在宸王府听说了这事,难得地放下书笑了好一会儿。
“你把太子妃吓着了。”
“吓着就对了。”沈昭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衫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看着要多贤淑有多贤淑,“太子妃越怕,太子越觉得我深不可测。他觉得我深不可测,我说的话他就越会当回事。”
谢珩靠在书房门边看她理妆,目光落在她捏着簪子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打算跟太子妃说什么?”
“说她爱听的。”沈昭站起来,冲他眨了眨眼,“世子爷,您教我下棋教了半年,总得让我自己下一盘试试。”
沈昭在东宫待了一个下午。
她跟温妃聊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她走的时候,温妃亲自送到了宫门口,眼眶红红的,握着沈昭的手说了句“妹妹往后常来”。太子萧璟躲在书房里没露面,但沈昭走后,他召了幕僚进去,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第二天早朝,太子做了一件让崔望山眉毛直跳的事:他主动上表,请求皇帝把永安侯调去南境督查盐务。永安侯是崔望山的人,调走永安侯,等于砍了崔望山在东宫的一条胳膊。更妙的是,太子的理由冠冕堂皇——“柳良娣之父才干出众,宜担重任”。柳含烟在后宫哭了一夜,永安侯府哑巴吃黄连。
萧琢在城北军营听到消息,把嘴里的酒喷了旁边副将一脸。
“沈昭干的?”
“回王爷,是太子自己上的表。”
“废话。本王问的是,谁让太子上的表?”
副将支吾了半天:“外头都传,是沈大小姐跟太子妃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是……‘殿下若想让人看得起,头一件事,得自己拿主意。’”
萧琢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壶放下,忽然笑了。
“谢珩,”他对着帐外灰蓝色的天说,“你从棺材里刨出来的这个,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崔望山不会坐以待毙。
永安侯被调走不到半个月,上京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镇北王府嫡女沈昭,表面上装得贤良淑德,实际上在宸王府跟谢珩私相授受,不清不楚。传言有鼻子有眼,说沈昭每日出入宸王府,一待就是一整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在干什么。
沈昭在茶楼里亲耳听见隔壁桌议论这事的时候,正在嗑瓜子。青杏气得要掀桌子,被她按住了。
“小姐!他们——”
“让他们说。”沈昭把瓜子壳拢成一堆,“崔望山急了。急了就好,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她回到宸王府,谢珩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折子,面色如常。但沈昭注意到书房的窗子关着——谢珩平时从不关窗,他嫌闷。关窗说明他在避嫌。
“世子爷也听到传言了?”
“嗯。”
“您打算怎么办?”
谢珩把折子合上,抬头看她。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沈昭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冷厉的神情。
“崔望山想拿‘私相授受’做文章,逼圣上把我调离上京,顺便坐实你‘不堪为配’的罪名。”谢珩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箭双雕。”
“那您说怎么办?”
“两个办法。”谢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我从今天起闭门谢客,你不再来宸王府。传言不攻自破。但这样一来,等于我认了。崔望山会接着推第二步。”
“第二个呢?”
“第二个。”谢珩把折子推开,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搁在桌面上,“请圣上赐婚。”
沈昭的脑子停摆了一瞬。
“赐……谁跟谁?”
“你跟我。”
沈昭盯着那卷绢帛,又盯着谢珩的脸,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
“世子爷,您知道外面在传什么吗?传咱俩不清不楚。您这时候请赐婚,不是坐实了——”
“坐实什么?”谢珩把绢帛展开,提起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坐实我谢珩想娶你沈昭,想了很久了。崔望山编的故事是‘私相授受’,我把它变成‘明媒正娶’。他手里攥着的那点风言风语,在赐婚圣旨面前一文不值。”
沈昭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可、可我是‘嫡女必为后’——”
“对。”谢珩搁下笔,把写好的折子拿起来吹了吹墨,“所以这道折子递上去,圣上只有两种反应。第一种,驳回,骂我一顿,让我死了这条心。第二种,准了。”
“准了会怎样?”
“准了,就说明圣上自己也不打算遵守那条祖训了。遗诏是太祖立的,可圣上是今上。今上要是准了镇北嫡女嫁宸王世子,就等于亲手撕了那条规矩。以后谁再拿‘嫡女必为后’说事,就是跟圣上对着干。”
沈昭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您……您早就想这么干了?”
谢珩把折子封好,递给门外候着的长随,吩咐“即刻送进宫”,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沈昭,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笑总是收着的,分寸拿捏得刚好,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此刻这个笑没遮没拦,眼尾弯得厉害,连苍白的脸颊上都浮起了一层很淡的血色。
“沈昭,”他说,“你以为我教你下了半年的棋,是在教什么?”
沈昭愣愣地看着他。
“我教你布局,教你借势,教你怎么在太子的蠢和崔望山的急之间找活路。”谢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可你没发现吗?这半年,你每天来,每天走。风雨无阻。我书房的门,从前一年开不了三次。你来之后,天天开着。”
沈昭的心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世子爷,”她干巴巴地说,“您这是……以权谋私?”
“嗯。”谢珩坦然地点了点头,“以教规矩之名,行娶妻之实。折子已经递了,你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第七章 赐婚
赐婚的旨意三天后下来的。
皇帝准了。满朝哗然。
崔望山在文渊阁摔了一套青瓷茶具。太子萧璟在东宫来回走了几百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沈昭嫁了谢珩……那她就不是皇后了?”旁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殿下,沈大小姐嫁了人,自然就不能入主中宫了。可镇北王府的兵权还在。她嫁的是宸王世子,宸王府跟镇北王府联姻,这……”
太子的脸白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以为沈昭帮他出主意调走永安侯,是在向太子示好。可沈昭转头就嫁了谢珩。镇北王府的兵权加上宸王府的暗线,合在一起,他萧璟这个太子还坐得稳吗?
萧璟连夜递了折子进宫,说“镇北嫡女嫁宸王世子,于祖制不合,请父皇收回成命”。皇帝的批复第二天就下来了,只有一行字:朕意已决,太子不必多言。
萧璟拿着批复的手在抖。
沈昭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试嫁衣。大红的料子,金线绣的鸾鸟,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青杏在旁边抹眼泪,说小姐终于熬出头了。沈昭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恍惚。半年前她还在棺材里嚼柿子,半年后她就要嫁人了。嫁的还是那个让她站了一个月门外的病秧子世子。
“世子爷呢?”她问。
“世子爷在书房,说让小姐试完衣裳过去一趟。”
沈昭提着裙摆去了书房。谢珩面前摊着好几份折子,手里攥着笔,眉头微微拧着。听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继续写字。
“衣裳合身吗?”
“合身。”沈昭在他对面坐下,“世子爷,您找我?”
“崔望山动手了。”谢珩把一份折子推过来,“他在朝会上提了件事,说北境边关军饷吃紧,请圣上派一位信得过的宗室去督军。他推的是萧琢。”
沈昭拿过折子翻了翻:“萧琢去北境,手里三千亲卫就得留在城北。崔望山想趁机把瑞王营收归兵部。”
“嗯。”谢珩搁下笔,“萧琢要是接了这差事,兵权就没了。要是不接,就是抗旨。”
“那怎么办?”
谢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你嫁给我这件事,把崔望山逼急了。他本来还想慢慢磨,现在他等不了了。他要在我们成婚之前,把萧琢弄出上京。”
沈昭把折子放下,想了想:“萧琢自己什么意思?”
“他倒是想接。他说北境有仗打,比在上京窝着强。”
“那就让他接。”
谢珩挑了挑眉。
“世子爷,您刚才说崔望山想收瑞王营。可瑞王营是圣上亲口允给萧琢的。崔望山想收,得圣上点头。圣上现在刚准了咱们的婚事,正在兴头上,崔望山这个时候提收兵权,圣上会怎么想?”
谢珩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圣上会觉得崔望山手伸得太长了。”
“对。”沈昭把折子推回去,“所以让萧琢接。他接了督军的差事,崔望山就得提收兵权的事。他一提,圣上就会不高兴。圣上一不高兴,崔望山在圣上面前的信任就打折扣。他打折扣,太子那边就少一分倚仗。”
谢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沈昭。”
“嗯?”
“以后外面的折子,你来看。”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世子爷,您这是要让我当幕僚?”
“当夫人。”谢珩把折子拢了拢,语气很平,“顺便看折子。”
第八章 大婚
大婚定在八月初八。
镇北王沈彻从边关赶回来,在婚礼前一天夜里把沈昭叫到书房,盯着她看了足足一炷香。沈彻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常年戍边把他磨得像一块粗粝的石头,但沈昭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跟原身记忆里不一样的东西。担忧。很深的担忧。
“昭儿,”沈彻开口,声音沙哑,“你嫁给谢珩,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条遗诏——”
“爹,”沈昭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遗诏是死的,人是活的。女儿死过一回,不想再按别人的规矩活了。”
沈彻沉默了很久,把茶喝了,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到沈昭面前。
“你娘留给你的。说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
沈昭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通体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鸟,鸟身盘绕着一圈看不清的纹路。她拿起来对着灯看,发现那些纹路细密得几乎要贴到眼睛上才能辨认,像某种极古老的篆字。
“这是什么?”
“你娘没来得及说。”沈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生下你之后就走了。这东西一直收在她妆奁最底下。昭儿,你娘不是普通人。她嫁给我之前,从北边来。再往前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沈昭把玉片攥在手里,玉的凉意贴着掌心,莫名让她想起谢珩书房里那炉永远燃着的沉香。
大婚当日,上京十里红妆。
沈昭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和人群的喧嚷,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的那一瞬间。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现在她坐在花轿里,满脑子想的还是同一件事,只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花轿在宸王府门前停下。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骨节分明,肤色偏白,指腹上有薄茧——写字磨出来的。沈昭认得这只手。她在这只手底下站过一个月门廊,看过半年棋谱,被敲过额头,递过折子。
她把手放上去。谢珩的手指收拢,握得很紧。
“沈昭,”他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点很轻的笑,“从今往后,我书房的门,只给你一个人开。”
沈昭掀开盖头,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咧嘴一笑:“世子爷,您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大话。回头我天天看折子,您别累趴了。”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谢珩面不改色,把她从轿子里捞出来,牵着往里走。沈昭跟在他半步之后,注意到他耳尖红了一点点,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
洞房花烛夜,谢珩没碰她。
他坐在榻上,把一摞折子摊开,冲她招了招手。沈昭还穿着大红嫁衣,头上冠子都没拆,就凑过去看折子。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拆冠子,一个批折子,批到半夜。
“世子爷,”沈昭打了个哈欠,“您这洞房花烛,传出去会被人笑的。”
“让他们笑。”谢珩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转头看她。烛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许多,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沈昭,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嫁给我,是因为我教你下棋,还是因为——”
“因为你往我棺材里扔了只柿子。”沈昭打断他,把冠子丢到妆台上,头发散下来,“世子爷,我死过一回,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活人是个吓死的老太太。第二眼看见的,是你写的折子——柿子是你扔的,说明你盯着我。一个盯了我半年的人,总比一个想让我死的人可靠。”
谢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蹭过她耳廓,沈昭缩了一下脖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片,给我看看。”
沈昭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他。谢珩接过去对着烛火照了照,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
“这上面的纹路,”他把玉片还给沈昭,声音低了下去,“跟十年前给我下毒的人,用的是同一路手段。”
沈昭攥紧了玉片。
“崔望山?”
“未必是他。”谢珩把烛台移近了些,指着玉片边缘一圈极细的刻痕,“这是‘缠情咒’的起手式。中咒之人,情根深种,生死不由己。我身上那两种毒,一种是寒毒,一种是催情引,都是缠情咒的变种。你娘这块玉上刻的,是完整的缠情咒解法。”
沈昭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她娘从北边来。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上刻着缠情咒。谢珩身中缠情咒十年,是宸王府灭门之后的事。这两件事中间隔了六年,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世子爷,”她把玉片收进贴身的中衣暗袋里,“看来咱俩的缘分,比一只柿子深多了。”
第九章 缠情
婚后的日子比沈昭预想的要忙十倍。
谢珩说到做到,把大半的折子和暗线消息都推给了她。沈昭每天卯时起来看消息,辰时跟谢珩对一遍局势,巳时出门见人——今天约萧琢谈北境军饷,明天跟温妃喝茶聊太子近况,后天还得去镇北王府跟沈彻对一遍边关的布防。青杏从丫鬟升格成了“内务总管”,天天抱着一摞拜帖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崔望山在北境的事上栽了跟头。萧琢接了督军的差事,崔望山果然在朝会上提了收编瑞王营的事。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崔卿,朕给瑞王的兵,你也想管?”崔望山当场跪了,摘了帽子请罪。虽然皇帝没真罚他,但“崔太傅手伸得太长”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上京官场。
太子萧璟第一次在没有崔望山指点的情况下自己拿了个主意:他上表给温妃的娘家请了个世袭的爵位。不大不小,但那是太子自己的决定。温妃高兴得在宫里哭了一晚上。
沈昭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谢珩书房里剥橘子。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仔细撕干净,递了一半给谢珩。
“太子总算学会自己走路了。”
谢珩接过橘子,没吃,捏在手里转:“走了一步,崔望山就得让他摔一跤。”
“摔哪儿?”
“北境。”谢珩把橘子放下,从案头抽出一封信,“萧琢到北境半个月,发现边关的军饷账目对不上。粮草被换成了陈年的霉米,兵器的账上写着三千把刀,实际入库的不到八百。这笔亏空,最后查来查去,落到了永安侯头上。”
沈昭把橘子咽下去:“永安侯不是调去南境了吗?”
“人调走了,账没调走。”谢珩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永安侯在北境待过三年,那三年的账全是窟窿。崔望山把他调走,就是怕人查。结果萧琢到了北境,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沈昭明白了:“崔望山要让太子去北境‘安抚军心’,替永安侯把窟窿补上。”
“嗯。太子去了,就是替永安侯背锅。不去,就是不顾边关将士死活。”
沈昭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世子爷,您说崔望山在北境待过三年,那他认不认识从北边来的女人?”
谢珩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谢珩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你娘。”
“我娘。”沈昭把橘子皮扔进炭盆,看着它蜷曲燃烧,“崔望山是文官,但他在北境待过。他要是跟缠情咒有关系,那我娘从北边来这件事,就说得通了。我娘可能是为了躲什么人来的上京。躲的人,也许就是崔望山背后的人。”
谢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书房里没点灯,两个人的脸在暮色里都有些模糊。
“沈昭,”谢珩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我七岁那年,宸王府一夜之间没了。我爹、我娘、满府上下四十七口人。我是被一个老嬷嬷塞进枯井里才活下来的。那口井里,除了我,还有一块跟你那块一模一样的玉片。”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那块上面刻的是‘缠’字。你娘那块刻的是‘解’字。”谢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这两块东西,本来是一对。”
第十章 忘川
入冬之后,局势急转直下。
太子萧璟去了北境。临走前他跟沈昭见了一面,这个仁弱了半辈子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近乎凶狠的表情。
“沈昭,孤知道你看不上孤。”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但孤是太子。谢珩再厉害,他姓谢,不姓萧。你帮孤这一回,孤答应你,从今往后,那条遗诏,作废。”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太子走后第七天,崔望山的人在北境动了手。萧琢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上京:太子在巡视边关的路上遇刺,刺客是“北狄”打扮,但萧琢在刺客身上搜出了一枚令牌,令牌的规制跟永安侯府的门客一模一样。
皇帝震怒。永安侯府被围。崔望山称病不朝。
事情到这一步,按理说崔望山已经输了。但谢珩在书房里对着那份急报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沈昭叫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崔望山还有一步棋。”
“什么棋?”
“你。”谢珩把急报翻到背面,指着上面一行小字。那是萧琢用暗语写的附言,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刺客身上还搜出一张画像,画的是沈昭。
沈昭的脑子转得飞快。崔望山派刺客杀太子,在刺客身上放沈昭的画像——这步棋蠢得不像崔望山的手笔。除非,崔望山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太子。他要让皇帝相信,是镇北王府勾结北狄刺杀太子。太子死在北境,镇北王沈彻在边关手握重兵,宸王世子谢珩在上京把持朝局——这三件事串在一起,皇帝夜里还睡得着吗?
“崔望山要逼圣上对镇北王府和宸王府动手。”沈昭把急报放下,“他自己不动手,让圣上替他动。”
谢珩点了点头,脸色很沉:“圣上多疑。太子遇刺这件事,他未必信是崔望山干的。可他要是不信崔望山,就得信镇北王府。二选一,他会选谁?”
沈昭咬着嘴唇想了想:“他谁都不信。”
“对。他谁都不信,所以他会把两边都摁住。镇北王府交出兵权,宸王府闭门思过。然后呢?”
“然后萧琢回来。崔望山重新掌局。”沈昭接上他的话,“太子就算没死,这一趟北境之行也废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响。沈昭看着谢珩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娘留给她的玉片上刻着缠情咒的解法。谢珩身上有缠情咒的变种。他七岁中咒,活了十年,靠的是宸王府残余的暗线到处找药。他跟她成婚之后,那些药还在吃吗?
“谢珩。”她叫他的全名。
“嗯。”
“你的毒,解了多少?”
谢珩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沈昭什么都明白了。他的毒根本没解干净。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只是他藏得太好,书房里永远点着浓得呛人的沉香,把药味压得干干净净。他每天批折子到深夜,第二天辰时准时出现在她面前,脸色白得透明,她还以为那是他天生肤色浅。
“还剩多少时间?”
“一年。”谢珩说得很平,“最多一年半。原本没打算告诉你。”
沈昭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眶发烫,但她忍住了。
“解法。那块玉片上的解法。”
“不够。”谢珩抬头看她,目光很静,“玉片上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你娘身上。”
沈昭怔住了。她娘生下她就走了。她娘留给她的只有那块玉片。另一半在哪里,只有她娘知道。可她娘已经死了十六年。
“还有一个办法。”谢珩的声音低下去,“缠情咒的解法里有一条禁术。施咒之人以全部记忆为代价,换中咒之人一线生机。叫‘忘川引’。施术之后,施咒之人前尘尽忘,中咒之人咒解毒消。但施咒的人——”
“会怎样?”
“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沈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谢珩,”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娶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握住沈昭垂在身侧的手,把她拉低了一点,让她的视线跟他在同一个高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我娶你,是因为你站在我书房门外那一个月,是这十年来唯一让我觉得门外有动静比没动静好的事。”他说,“忘川引的事,是我后来才查到的。查到之后,我也犹豫过。但你太厉害了,沈昭。你从棺材里爬出来半年,就把上京这盘死棋走活了。我舍不得让你变成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沈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你舍不得让我忘,那你就别死。”
“嗯,尽量。”
“不是尽量。”沈昭反手攥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忘川引我来施。但你给我听好了,施术之前,你把所有的事写下来。我忘了,你就重新追我一遍。从柿子开始。你要是追不回来,我就嫁给萧琢。”
谢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沈昭赶紧给他拍背。他一边咳一边说:“萧琢不敢娶你。他怕你。”
“那你怕不怕?”
“怕。”谢珩止了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沈昭从来没见过的认真,“怕得要命。”
第十一章 寒池
忘川引的仪式在城北香泉山深处的寒潭进行。
这件事沈昭谁都没告诉。萧琢在北境,沈彻在边关,上京能主事的只剩她跟谢珩。崔望山还在称病,但沈昭知道他在等。等太子回京,等皇帝对镇北王府动手。她必须在崔望山出下一招之前,把谢珩的毒解了,把萧琢摘干净,把崔望山摁死。
寒潭边,谢珩坐在轮椅上,披着三层狐裘,脸色比山上的积雪还白。沈昭把玉片攥在手里,按照谢珩从古籍上拼凑出的步骤,一步一步来。
“沈昭。”谢珩在她动手之前叫住她,“玉片上的‘解’字,要用水化开。寒潭水。”
“知道。”
“施术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画面。你娘留给你那块玉片上的记忆,会全部涌出来。你可能会疼。”
“我死过一回了。”沈昭蹲下来,跟他平视,“世子爷,您就坐这儿等着。等我把您身上的毒清了,咱们回上京,把崔望山的胡子一根一根拔了。”
谢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凉得像冰,但掌心是软的。
“忘川引一旦启动,你的记忆会全部清空。你会把我忘了。”
“那你记得我就行。”
“我会记得。”谢珩说,“从柿子开始,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
沈昭把玉片按进寒潭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玉片上的“解”字像活了一样游动起来,顺着水流缠上她的手腕。寒意从手腕一路炸开,窜上脊椎,冲进脑海。沈昭眼前一黑,无数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
一个穿北狄服饰的女人抱着襁褓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女人把襁褓塞给一个老嬷嬷,反手抽出弯刀。刀光映亮了她半张脸,跟沈昭在铜镜里看见的自己有七八分像。
画面跳转。宸王府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一个七岁的男孩被塞进枯井,井口合上之前,男孩的手里被塞了一块玉片。男孩在井底哭到失声,然后开始发高烧,浑身发抖。寒毒。催情引。
再跳。那个女人——她娘——站在一间密室里,面前坐着一个穿官袍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沈昭认得那件官袍上的纹样:太傅。崔望山。
“缠情咒的解法我给了你女儿。”她娘的声音很冷,“你要是敢动沈彻和昭儿,我就把咒解了。谢家那孩子活过来,你猜他第一个找谁算账?”
崔望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带着笑:“你女儿活不到那一天。”
沈昭猛地睁开眼。
寒潭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谢珩不知什么时候从轮椅上下来了,半跪在潭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他身上的狐裘散开了,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中衣上洇开大片暗色的血迹。
“你——”沈昭一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差点淹死在潭里。”谢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拉你上来。你抓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娘’。”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玉片不见了。手腕上多了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着。谢珩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脸色虽然还是白,但那种灰败的死气褪了大半。
“你的毒——”
“解了。”谢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娘的玉片里封着完整的解法。你刚才泡在潭水里的时候,它自己解了。”
沈昭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珩,我娘是崔望山杀的。”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嘴角翘着,“我刚才看见了。崔望山杀了我娘,抢了另一半玉片。他以为他把解药毁了。他不知道我娘把解法封在给我的玉片里了。”
谢珩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自己的狐裘裹住她。他的动作很慢,但稳当。沈昭被他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个脑袋。
“崔望山留给我娘那块玉片上的‘缠’字,本来是用来控制宸王府的。”沈昭缩在狐裘里,脑子还在转,“他给宸王府下咒,控制你爹娘。你爹娘死了之后,咒落到你身上。他留着你,是想把你当棋子用。结果你十年不出府,他没法用。他就换了个法子,让圣上派你来教我规矩。他以为你会跟我对上。”
“结果我没跟你对上。”谢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跟你联手了。”
“对。”沈昭咧嘴笑,“崔望山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往我棺材里扔柿子的那个人是你。”
第十二章 收网
太子萧璟回京那天,上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他在北境待了两个月,瘦了一圈,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萧琢跟在他后面进京,三千亲卫一个没少,还多带了八百北境自愿跟着来的老兵。萧琢的说法是“这些兵跟太子殿下有感情了,非要来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八百老兵往城北瑞王营一扎,崔望山就算想动兵也得掂量掂量。
太子回京第一件事,是上朝。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永安侯府通敌的账本、崔望山在北境安插亲信的名单、以及刺客身上那张沈昭画像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摆了出来。最后他把萧琢在北境查到的军饷亏空折子往御阶前一放,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在北境差点死了。杀儿臣的人,是崔望山养的。儿臣从前事事听崔望山的话,是儿臣蠢。从今往后,儿臣自己拿主意。”
满朝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又看了看站在文官之首、脸色灰白的崔望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崔卿,”皇帝说,“太子说的这些,你认吗?”
崔望山跪下去,摘了帽子,但没有磕头。他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臣认。”他说,“臣做的这些事,臣都认。但臣有一句话要问陛下。”
“说。”
“陛下真打算废了‘沈氏女为后’的祖训吗?”
朝堂上起了轻微的骚动。皇帝眯了眯眼。
崔望山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高举过头顶:“太祖遗诏原文在此。‘沈氏嫡长女,当为萧氏妇,入主中宫,以固国本。’陛下准了沈昭嫁谢珩,就是违了太祖遗诏。陛下不怕史笔如刀吗?”
沈昭站在殿外听宣。她本来不该来的,但谢珩说“今天你得在场”。她就站在殿门外,隔着一道屏风听里面的动静。听到崔望山把遗诏搬出来的时候,她转头看了谢珩一眼。谢珩靠在她旁边的柱子上,裹着狐裘,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该她上场了。
沈昭绕过屏风,走进朝堂。满殿的大臣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沈昭走到御阶前,跪下去,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臣女沈昭,有一事禀奏陛下。”
皇帝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什么:“讲。”
“崔太傅手里的遗诏,臣女也有一份。”沈昭从袖中取出一卷跟崔望山手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绢帛,“只不过臣女这份,是臣女外祖父留给臣女母亲的。上面比崔太傅手里那份多了一行字。”
她把绢帛展开,举起来。殿中离得近的大臣伸长了脖子,看见那行字用朱砂写成,颜色鲜红得刺眼:“若沈氏女另有所适,则遗诏自废。萧氏另择贤妇,不得强求。”
崔望山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这不可能——”他往前扑了一步,被殿前侍卫按住,“这遗诏是假的!太祖遗诏只有一份!”
“太祖遗诏确实只有一份。”沈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但太祖当年立遗诏的时候,沈家也留了一份副本。副本上多了这行字,是太祖亲笔,沈家先祖亲眼看着写的。崔太傅手里那份,是誊抄的时候漏了这行字,还是有人故意抹了这行字?”
皇帝接过两份绢帛,对比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崔望山那份往地上一扔。
“崔望山,”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你拿一份缺了字的遗诏,逼了朕十年。朕让你当太傅,让你教太子,你教出来一个什么?你教他听你的话,你教他不敢自己拿主意,你还在北境养刺客杀他。朕留着你,是看在你当年帮朕登基的份上。你把这份情分,用完了。”
崔望山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他大概到最后一刻都想不明白,自己布了十年的局,怎么就输给了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丫头。
沈昭站在朝堂上,看着崔望山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谢珩从旁边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世子爷,”沈昭靠在他身上,小声说,“我刚才腿在抖。”
“看不出来。”谢珩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演得比萧琢好。”
第十三章 尾声
永安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晚。
崔望山倒了之后,太子萧璟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事事问人,虽然拿的主意有时候还是蠢的,但好歹是自己拿的。温妃在东宫养了一盆兰花,逢人就说是“殿下亲手浇的”。萧琢回了城北军营,继续当他的纨绔王爷,偶尔进宫陪皇帝下棋,把皇帝杀得片甲不留,气得皇帝拿棋子砸他。
镇北王沈彻从边关递了折子回来,说北狄今年没敢犯境,问皇帝要不要趁势把边关的市集开了。皇帝批了一个字:准。沈昭看到折子抄本的时候正在吃橘子,笑了半天:“我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开边市。他念叨了二十年,终于赶上一回好时候。”
谢珩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忘川引解了他身上的缠情咒,寒毒清了,催情引的余毒也在一天一天往外排。他不再整天窝在书房里了,偶尔会到院子里走走,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活人的血色。沈昭有时候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还是攥着本书,但看两页就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世子爷,您这晒太阳晒得都快睡着了。”
“本来就困。”谢珩睁开一只眼,“你过来,帮我挡挡光。”
沈昭在他旁边坐下来,拿手给他遮着眼睛。谢珩把书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你娘那块玉片上的解法,我找人复原了一份。以后宸王府的暗线里加一条,专查缠情咒的事。”
“查什么?”
“查还有没有人中这个咒。”谢珩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院子里冒了新芽的老树,“我爹娘死在这个咒上。你娘也是。这东西不能再留着害人。”
沈昭点了点头。她靠在廊柱上,把最近的事捋了一遍。崔望山倒了,遗诏的麻烦解决了,太子在慢慢学着自己走路,萧琢的兵权稳了,谢珩的毒解了。她穿越过来一整年,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想的是“活下去”,现在她活了,还活得挺热闹。
“谢珩。”
“嗯。”
“你当初往我棺材里扔柿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谢珩想了想,把书合上,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想的是,镇北王府那个丫头要是真死了,上京就太没意思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沈昭“嘁”了一声,把橘子皮砸在他脸上。谢珩没躲,接住橘子皮,顺手扔进旁边的炭篓里。
院门外传来青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她一贯的大嗓门:“小姐!世子爷!宫里来人了!圣上说要给世子爷加封,让世子爷进宫听旨——”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橘子汁,伸手把谢珩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吧,世子爷。您这病秧子总算熬出头了。”
谢珩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沈昭,谢谢你没让我死在柿子那一年。”
沈昭偏过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后拽着他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谢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狐裘差点掉地上,但他没松手。
上京的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