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一声轻响落定之后,整栋老宅重归死寂。
夜风钻过窗缝,呜呜掠过房梁。陆时衍握着笔记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目光死死盯住书房那片浓稠的黑暗。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可那一声书本落桌的轻响真实可闻,绝非风声能够模拟。
苏泠缓缓站起身,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没有贸然朝书房走去。
“别过去。” 她压低声音拦住陆时衍,“那不是实体,只是墟域释放出来的扰动幻象。我们一旦主动回应,就等于给它更多撬动我们心神的机会。”
陆时衍压下上前探查的冲动。方才催动因果残响已经向外送出信号,墟域的窥探,已经实实在在落到了他们身上。
客厅廊灯昏黄微弱,两人索性就席地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陆时衍摊开那本残破的旧笔记,一页页平铺开来。
无数细碎记号暴露在灯光之下。书页的边角、考古素描的缝隙里,散落着大量微渺的标记:空心圆圈、短横墨线、细小墨点。混杂在草图与批注之间,初看只会当做随手的草稿涂鸦。之前陆时衍翻阅的时候,便直接忽略了这些痕迹。
“这些绝非随性画下的涂鸦。” 苏泠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的符号,“不是风水命理的符记,更偏向考古人自用的密写体系。你父亲常年研读古简铭文,这套密码,极大可能是他亲手创制。”
老宅夜色沉沉,四下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二人埋首于摊开的纸页之间。
陆时衍对父亲的书写习惯、思考方式无比熟悉,他逐页甄别,把真正用于加密的记号,和思索时随手画下的无效涂鸦分离开来。有些符号只是演算时的随手勾画,有些才是串联信息的真正密钥。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悄然划过深夜十一点。
两个多小时埋头比对筛选之后,零散的符号慢慢拼凑,析出碎片化信息。纸上慢慢整理出几段残缺的经纬度数字,还有好几个拗口的古山川地名。
可信息是破碎的。经纬度缺了末尾关键数位;那些山川称谓全是早已废弃的上古别名,现代公开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位置。
苏泠向后靠在沙发底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布满疲惫。
“我们拼出了碎片,但缺了最核心的拼图块。光靠我们两个人,破译不了这些古地名。”
“那该找谁?” 陆时衍指尖摩挲纸上残缺的数字。
“有一位叫陈景松的老先生,退休古籍地理研究员。一辈子埋头考据地方志与失传古部族简牍,专门破译这类湮没的山川旧称。” 苏泠说道,“若是有人能解读这些别名,非他莫属。”
陆时衍当即就要拨通联系人,打算立刻驱车登门。
苏泠伸手拦住了他,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深深偏向深夜。
“现在不行。” 她轻轻摇头,“已是深更半夜,贸然上门打搅一位年迈老人,太过唐突。而且深夜人的精神本就脆弱,带着一身墟域因果扰动前去,很容易将无形的负面影响波及到无关的外人。”
陆时衍动作一顿,放下了手机。理智上他迫切想要拿到完整线索,可也明白苏泠说得没错。黑夜已经将危险放大,不该把素不相识的陈老先生无端卷进来。
“那就等到明天一早。” 他合上笔记,小心将书页对齐,“明天天亮,我们再登门拜访。”
决定已定,可危险并没有就此消散。
两人简单收拾好散落的笔记纸页,准备离开这栋被因果纠缠的老宅。陆时衍坐进驾驶位,苏泠拉开副驾车门,轿车引擎缓缓启动,车灯刺破沉沉夜色,驶离这片老居民区。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城市街道,沿路路灯接连向后倒退。车厢之内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陆时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心底纷乱如麻。
距离父母失踪已经整整一年。如今终于触碰到墟域真实的边角,可前路全是未知。他既期盼能顺着线索找到那处深山遗迹,内心深处也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恐惧。他无从想象,陆敬言与沈知微此刻正在无间墟域之中承受怎样的业苦。
苏泠靠在副驾座椅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有最坏的结果,我必须提前跟你讲清楚。” 她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就算我们顺利找到墟域的入口,也不等于就能把你的父母完好无损带回来。无数坠入墟域的人,肉身虽还活着,可精神被无休止的业力循环反复消磨,等到重逢那一日,或许已经不再是你记忆里的那两个人。”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这句话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可被人直白道出,依旧像一块重石砸在心口。
“我心里清楚。” 他嗓音低沉,“无论最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必须亲眼去确认。我不能任由他们彻底沦为世间虚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陆时衍眼角余光扫过车内后视镜。
后座明明空无一人,镜面之中却飞快掠过一道浅灰朦胧的黑影,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陆时衍浑身骤然一僵,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你刚刚,看见了吗?后座。”
苏泠猛得转头向后望去。后排座位空空荡荡,安全带垂落,座椅上什么都不存在。
车厢里只有车灯晃动投下的普通阴影。
“墟域已经牢牢感知到我们在追查它的踪迹。” 苏泠神色凝重,坐直身体,“干扰已经正式找上门。往后行车、休息,随时随地都可能遭遇幻觉、幻听、转瞬即逝的虚影。牢牢记住,不要被第一眼看见的景象牵动情绪,不要去追逐那些幻象。”
轿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行在午夜空旷的城市街道。后视镜干干净净,可陆时衍再也不敢随意瞥向那面镜子。那道一闪而过的灰影,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夜色之中。
两人约定,找一间靠近陈老先生住处的酒店暂住一晚,养足精神,待到明日天光破晓,再前去拜访那位古籍地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