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晚是被疼醒的。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冷得牙关打颤,有什么东西在拱他肚子,湿乎乎的,一下,又一下。
他睁眼。视线矮得离谱,入目是雪白绒毛,一副巨大的毛茸茸前爪。他动了动手指,那只爪子跟着动。他想坐起来,四条腿一齐发力,一条蓬松粗大的尾巴扫过身侧。
他变成了一只豹子。
怀里两只湿漉漉的小团子,闭着眼,毛黏成一缕一缕,正凭本能往他肚皮上拱,小嘴一张一合,叫声细得像蚊子叫:“喵……喵呜……”
记忆砸进来,雪山、部落、兽形、亚兽。他叫阿晚,雪豹部落毛色最漂亮的亚兽,三天前刚生下这两只崽。
他身侧倒着一头巨兽。比他大出两圈的雪豹,灰白毛上黑斑如墨,侧躺在血泊里,胸口一道伤口从左肩划到腰腹,皮肉外翻,血凝成暗红。
苍。雪豹部落首领,他名正言顺的伴侣。三天前带猎手去后山猎岩羊,遇上南下的雪狼群,二十多头,像早算准了路线。苍断后,一个人挡住狼群,爬回山洞时只剩半口气。
洞外暴风雪正凶。林晚环顾四周,石缸空的,挂肉干的木架光秃秃的,盐罐翻倒,兽皮被卷走大半。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昨天傍晚,苍的叔父午厉带着两个儿子来过,把肉、盐、干柴、兽皮搬了个精光。临走时还笑:“阿晚,首领多半回不来了。等丧讯一到,你就带着崽改嫁给我家花皮,好歹有口饭吃。”
原主产后大出血,又气又急,夜里发了高热,抱着两只崽,在冰窖一样的洞里,一点点冷了下去。再睁眼,芯子换成了林晚——三十二岁,城里宠物医院院长,暴雪夜出诊,盘山公路上被失控重卡迎面撞下山崖。
他低头看怀里。小的那只叫声已经哑了,像一根快断的线。大的那只拱不到奶,急得用脑袋顶他。林晚喉咙发紧。他做了十年兽医,最见不得这个。
冷。饿。两只随时可能夭折的幼崽。一个重伤垂死的丈夫。物资被搬空,外面暴风雪封山,叫天天不应。
就在他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胸口一烫。那块出诊路上捡的、随手挂脖子上的白玉佩,此刻贴着绒毛,烫得惊人。林晚眼前一花,再睁眼,站在一片白雾里。两丈见方,脚下黑油油的泥土,雾气中央一口巴掌大的泉眼正汩汩往外冒水,腾着细细白气。
他伸出爪子碰了碰泉水。一股温热顺着指尖窜上来,一路窜到四肢百骸,身上的酸痛、下腹的坠痛,竟轻了大半。他没工夫研究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这东西能救命。
他试着把泉水往爪子上引,意念一动,一团温吞的水凝在掌心。林晚退出白雾,回到山洞,把那团水凑到苍嘴边,撬开嘴,一点一点喂进去。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苍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一层黑气,呼吸从气若游丝,变成虽然微弱但明显更深的起伏。
林晚眼睛一亮。他又喂了两捧。苍耳尖的滚烫退了一些,胸口起伏更稳了。
“活着。”林晚盯着他,“我林晚接手的病人,没有死在我手里的。”
喂完水,他把两只崽叼到肚皮底下,引了小半捧泉水自己喝下去。泉水入腹,像揣了个小火炉,空得发疼的胃缓过来,下腹坠痛淡了,干瘪的肚皮隐隐有了胀意。他试着挤了挤,一小股温热的奶水渗出来。他把两只崽摆正:“吃吧。”
两只小崽闻着味立刻拱上来,拼命吮吸,喉咙一鼓一鼓,连尾巴尖都在用力。林晚半躺下来,脑子飞快地转。三件事:给苍清创缝合、弄吃的、把洞弄暖和。
他在石缝里翻出小兽皮袋,骨针、兽筋线、骨刀、石片。没有酒精,用灵泉水把器具一一泡过,含泉水漱了三遍嘴。他化不了人形,产后太虚弱,只能以兽形操作,用嘴叼着骨刀,两只前爪配合,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剔掉。
苍在昏迷中绷紧身体,喉咙滚出一声闷哼。“忍着。”林晚没停,“烂肉不剜,整条命都得搭进去。”污血和腐肉清理干净,泉水一遍遍冲,直到露出新鲜红肉。缝合最难,兽筋穿骨针,爪子按伤口,一针一针缝,用牙咬着针尾引,几次扎到舌头,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一针打结,林晚瘫在地上,浑身毛被汗浸透。他凑到苍鼻下——呼吸稳了,高热在退,伤口不再渗黑血。他把嚼烂的干草敷上,干净兽皮一圈圈缠好扎紧。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踩雪声。三道。一前两后,踩着毫无顾忌的步子直往洞口来。
林晚眼神一冷。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花皮,午厉的大儿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飞快把两只崽叼进最深处的石窝盖严实,叼起骨刀,在洞口那道斜雪坡上做了手脚。雪坡下是暗河裂缝,上头盖着薄雪和冰壳,他前两天就发现了,用松枝做了记号,此刻把记号撤了,雪面抹平。
做完这些,他回到洞口,懒洋洋趴下。
花皮钻进洞,一眼看见林晚,眼睛都直了。三天不见,阿晚竟比从前还好看,毛白得发亮,病气全没了。“哟,弟妹。”他嬉皮笑脸往里走,目光扫到火堆、鱼干、陶罐,愣了一下,眼底闪过贪婪,“我那好大哥,还没咽气吧?”
“你大哥好着呢。”
“是吗?”花皮嗤笑,大摇大摆往洞深处走,“那我得亲眼看看。万一他死了,首领的位置,还有你和两个崽,总得有个着落。”他一爪子去掀苍躺着的兽皮,摸了个空,底下只盖着几块石头。
身后传来林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找他?可惜啊,你找不到的。”
花皮猛地回头,阴恻恻笑了:“怎么,把人藏起来了?阿晚,一个快死的废人,你护得住?识相的,乖乖跟我回去给我当伴侣,我还能让你和两个崽吃饱饭。”
林晚慢悠悠往外退:“那你过来啊。”
花皮被激得邪火直冒,带着两个跟班就扑了出去。一只脚刚踏上雪坡——咔嚓。冰壳碎裂,花皮脚下一空,整只豹毫无防备往下坠,一声惨叫重重摔进暗河裂缝,冰冷河水瞬间灌进来,冻得他嗷嗷直叫。后面那只跟班收势不及跟着滑下去,撞在花皮身上。最后那只瘦雪豹堪堪停在边缘,吓得浑身毛炸。
林晚站在安全处,居高临下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抢人?”
瘦雪豹扭头想跑,一道黑影比他更快。洞口山石后,一只巨大的雪豹缓缓站起,身形不稳,胸口渗血,可那双暗金色眼睛冷得能冻死人。首领血脉威压如同实质,压得瘦雪豹腿一软,扑通跪趴在雪地里。
苍一步一步走到裂缝边,低头看着底下狼狈的花皮。花皮抬头对上那双眼睛,血色瞬间褪干净:“大、大哥……你没死?”
苍没说话,抬爪揪住花皮后颈,像拎崽似的从裂缝里提上来,猛地一甩。花皮像块破布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滚落雪地,当场吐血,爬都爬不起来。瘦雪豹连滚带爬冲下山坡,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苍低头看着花皮:“回去告诉午厉,我还活着。他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再敢上山一步,动我的伴侣和崽——”爪子往旁边石头轻轻一按,整块山石应声碎裂。
花皮两眼一翻,直接吓晕。林晚走过来,把花皮扒拉到雪坡边,一脚踹下去:“滚下去,自己醒。”
他回头,苍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晃,胸口兽皮已被血浸透。林晚脸色一变:“你疯了?!伤成这样还敢动手,不要命了?!”
苍没躲,任他扶着,低头看他:“他要抢你。”
林晚动作一顿。“我自己能应付。我设了陷阱,不用你——”
“我知道。”苍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挡在我前面。”他低下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我是你的伴侣,保护你和崽,是我的事。”
林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扶着它往洞里走。“回去。重新上药。伤口裂开了,疼死你活该。”苍乖乖跟着,唇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2
第二天,苍彻底醒了。眼神清明,锐利深沉。他还维持雪豹形态,巨大身躯侧躺着,胸口缠满兽皮。
林晚端着鱼汤走过去:“醒了?别乱动,伤口刚缝好,撕裂了还得重缝。”
苍没说话,目光从林晚的脸,移到火堆上方的鱼干、石窝里两只睡着的小崽,最后落回他脸上。“我昏了几天?”
“四天。狼群呢?跟你一起去的猎手呢?”
“我引开了狼群,让他们先回。”苍的眼神暗了暗,“他们……该是早就到了。”
林晚听懂了。四天,没有一个人来山洞看过,没送药,没送肉,没来看首领是死是活。“你那好叔父,正忙着给你办丧事,好接任首领呢。”
苍瞳孔骤缩,被林晚一爪子按住:“别乱动。你只管养伤,外面的事,有我。”
苍被他按着,竟真的没再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又亮又稳的眼睛,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石窝里大崽先醒了,探出毛茸茸脑袋,好奇地看向火堆边那头巨大的陌生雪豹。苍也在看它。那是他的崽,毛被舔得顺溜,睁着雾蒙蒙蓝眼睛怯生生看他。苍的心一下子化成一滩水,想抬爪子碰碰孩子,牵到伤口倒吸一口气。
林晚把大崽往前推了推:“看吧,你的崽,像你。”大崽闻了闻苍的爪子,伸出小舌头怯生生舔了一下。苍浑身一僵,这个在狼群里杀了个三进三出的首领,此刻连呼吸都不敢重。
林晚把鱼最嫩的腹肉剔下来剁成鱼泥,先喂两只崽,再喂苍。苍不肯吃,让他先吃。“我一个当娘的,不吃哪来的奶。”苍沉默着把鱼汤喝了。
灵泉效用惊人,苍的伤以吓人的速度愈合。他默默观察鱼钩、陶罐、熏肉干,越发确信自己这个媳妇是个神人。
林晚没闲着。他去了洞后暗河,敲开冰面掏了十几只冬眠的雪蛙,又在石缝里摸到几窝冻住的野葱野蒜。雪蛙剥皮和野葱一起炖,蛙肉嫩得一炖就化,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他还试了一件大事——把一小块野葱根埋进灵泉空间的黑土里,浇了点泉水。第二天,那根葱抽出了新芽,绿油油的,长得飞快。
空间里的土,能种东西。他心里那盘棋一下子活了。
这天傍晚,他正低头给两只崽顺毛,手腕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火堆边,那双暗金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苍不知什么时候醒的,透过极窄的缝隙定定看他,目光涣散,像濒死的人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看一眼最放不下的人。
“……是你。”气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晚俯下身,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你睡了四天,烂肉我剜了,伤口缝好了,再养几天就能动。狼群被你引走了,崽也活着,两只都活着。”
苍的眼睫颤了颤,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起来,固执地一遍遍看他。“别……走。”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我不走。”
苍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才极慢地、极不情愿地阖上,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可这一次,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眉头舒展。林晚在他身边趴了一会儿,伸手把滑开的兽皮重新盖好。
“放心吧。你护着的人,我替你守着。等你醒了,换你守我。”
3
雪停的第二天,苍化了人形。林晚正给两只崽喂鱼泥,听见身后动静回头,呼吸一滞。火光里站着一个高大男人,肩宽腰窄,赤裸上身肌理分明,一头银灰色长发垂到腰际,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一双暗金色眸子。
林晚手里的陶碗差点没端稳。苍看着他,眼神温柔:“怎么了?看傻了?”林晚猛地回神,脸腾地红了:“谁、谁看你了!穿上衣服!”
苍乖乖系好兽皮,走过来蹲下,极轻碰了碰他的脸:“阿晚,等回了部落安定下来,我们补办一个结契仪式,让全雪山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伴侣。”林晚心跳得飞快,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苍笑了,把人和两只崽一起揽进怀里。
下山那天,林晚把家当收拾上雪橇——肉干、鱼干、陶罐、盐、骨针、骨刀、种出来的葱蒜,两只崽装在铺了软草的藤筐里架在雪橇最稳当的位置。苍化着人形一身兽皮,银灰色长发用骨簪束起,把揽在他肩上的手臂收紧了收:“我来拖。”
“你伤刚好。慢点。”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回部落的路。走到半山腰,苍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鼻子动了动:“有东西。岩羊,一只,受了伤。”
林晚顺着目光看去——前方雪坡上一只岩羊一瘸一拐往山岩上爬,后腿一道血痕,足有上百斤。苍刚要动,林晚一把拉住他:“我来。它腿伤了,一定会顺着那条最窄的岩脊往上爬。你绕到上面往下赶,我在下面雪沟里等着,它一进来,你封口子。”
苍看着他指挥若定的样子,眼睛亮了亮,没有质疑,点头:“好。”他绕上岩坡。林晚带骨刀埋伏进雪沟,用雪把自己盖好只露一双眼睛。没过多久苍从上方现身一声低喝,岩羊受惊慌不择路顺着岩脊往下冲,一头扎进雪沟。
“就是现在!”林晚从雪里暴起,骨刀精准划过岩羊伤腿另一侧,岩羊前腿一软重重跪倒。苍随即扑上一掌按住脖颈,干净利落结束挣扎。前后不过一炷香。
苍看着林晚,眼里毫不掩饰欣赏:“你怎么知道它会走那条岩脊?”
“受伤的猎物,只会往它觉得安全好走的地方跑。岩脊窄,它觉得后面追不上。”林晚收起骨刀,语气平常。
苍笑了:“我家阿晚,比部落里最好的猎手还厉害。”林晚被一句“我家阿晚”叫得耳根一热,别过脸:“少贫。赶紧处理,天黑前回部落。”
岩羊处理干净,最肥的后腿和内脏装上雪橇,其余用兽皮包好藏进石缝做了记号。下山的路上,他们遇上了人。部落里的两个猎手,石墩和阿木,奉午厉的命令上山“看看情况”。待看清为首那人的脸,两人瞬间僵住。
“首、首领?!”石墩手里长矛差点掉地上,“你还活着?!”
“怎么,你很希望我死?”苍淡淡看他一眼。
石墩扑通跪下,又惊又喜。他是苍一手带出来的猎手,心里向着苍,只是这些天午厉封锁消息说首领已死,他只能装作顺从。他抬头看见苍身边的林晚,又是一愣——一身利落兽皮,眉眼清亮,站姿挺拔,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柔弱样子。
林晚已经开口了:“石墩,部落里现在什么情况?”
石墩看了看苍,见苍没有阻止,压低声音一五一十说了。这些天午厉对外宣称首领已死,正忙着准备接任仪式,把苍的人或打或贬换上自己心腹,霸占了粮仓和盐库。“他还说……等雪一停就上山把你和崽接回来,给花皮当伴侣。”
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林晚却笑了:“是吗?那正好,我们自己回来了。省得他,还得跑一趟。”他转头看向苍,眼底闪着光。苍抬手按了按腰间骨刀,抬眼望向山脚下那片已经升起炊烟的部落。
“走。回家。该算账了。”
4
雪豹部落中央空地上聚着一圈人。空地中央架着篝火,午厉穿着一身白虎皮袍子站在高石上训话,身后摆着首领才能用的骨杖和兽皮冠。
“……苍首领葬身狼口,是我们的英雄。可部落不能一日无主,我身为苍的叔父,三日后便是接任的好日子——”
话没说完,人群外围一阵骚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劈在每个人耳边:“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路。火光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为首的男人一身兽皮,银灰色长发,左脸一道刀疤,身形高大步履沉稳,身后一个漂亮的年轻亚兽拖着雪橇,藤筐里探出两只崽脑袋。
满场死寂。“首领?!是苍首领!他没死!”
高石上午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变了调:“苍、苍渊?你不是已经……”
“我已经死了?”苍走到高石下,暗金色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让叔父失望了。”他目光扫过那身白虎皮、骨杖和兽皮冠,冷笑,“我这才走了几天,叔父就急着把我的东西都穿上了?”
午厉慌乱一瞬立刻镇定,厉声反咬:“你胡说!倒是他临阵脱逃,丢下猎手自己跑回来,这样的首领,不配当我们的首领!”几个心腹立刻跟着起哄。
苍冷冷看着他们表演,没急着说话。他身后的林晚上前一步,笑了一声,声音清亮:“临阵脱逃?午厉,你敢把那天的事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吗?”
“你一个亚兽,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那天苍带了十二个猎手去后山,狼群却像提前知道路线,二十多头早早埋伏在必经峡谷里。”林晚目光扫过众人,“狩猎路线只有首领和几个老人知道,狼群是怎么知道的?”
人群一静。午厉眼神闪烁:“你、你血口喷人!”
“一问便知。”林晚转头,“石墩,你说。”
石墩从人群里走出来扑通跪下:“那天是厉长老改的路线!首领本不走那条峡谷,是他说峡谷里有大群岩羊让我们改道!结果一进峡谷狼群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首领为了让我们先走,一个人留下断后,杀了七头狼,自己也被狼爪划开胸口!”他红着眼,“是首领救了我们所有人,他不是逃兵!”
人群哗然。阿木也站了出来,几个被午厉打压过的猎手一个接一个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
林晚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山上养伤,午厉派人抢光了过冬的肉、盐、兽皮,又派花皮上山要结果苍的性命,把我和两只崽抢回去给花皮当伴侣。”他一挥手,“带上来。”
两个猎手押着那天跟着花皮上山的瘦雪豹进来。他被午厉当成弃子怀恨在心,被半路截住一问什么都招了——午厉如何指使花皮上山“补刀”、如何承诺分他好处,一五一十。铁证如山,满场族人看午厉的眼神全变了。
“原来他勾结狼群害首领,还想抢首领的伴侣、杀首领的崽!这种人,也配当首领?!”
午厉被逼到绝境,脸色扭曲,猛地抽出腰间骨刀:“既然回来了,那就都别走了!都给我上!”几个心腹犹豫着扑上来。苍连刀都没拔,身形一晃快得只剩残影,一连串闷响,扑上来的人眨眼间全倒在地上。
苍一步一步走到高石下。午厉对上那双暗金色眼睛,两腿一软,刀当啷落地。苍一掌拍在高石上,轰然一声,坚硬高石应声碎裂。“叔父。”他声音很轻,却让满场人脊背发凉,“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午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成片族人单膝跪地,声音震天:“首领!首领!首领!”花皮想趁乱逃走,被石墩一脚绊倒捆了个结实。
苍居高临下看着这对父子,声音冷硬:“勾结外敌,谋害首领,抢夺幼崽。按族规,废去修为,逐出雪山,永世不得踏入雪豹部落半步。其党羽尽数拿下,等候发落。”午厉被拖下去时再没了往日嚣张。
苍转过身走到林晚面前,替他拂去肩上雪:“别怕。”林晚抬头冲他笑:“我没怕,我知道你会赢。”
苍把林晚揽到身侧面向所有族人,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部落:“这位,是我的伴侣林晚。是他在山上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养大了两只崽。从今往后,他就是雪豹部落的首领夫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动他和崽一根寒毛——”他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午厉,就是下场。”
满场族人齐声应和:“是!首领!”
5
夺回首领之位只是开始。族里粮仓被午厉挥霍得差不多了,好多人家锅里见不到几粒米。林晚把山上摸索的那一套一点一点搬回部落。
先是制盐。族里吃的是粗粝岩盐又苦又涩。林晚带几个亚兽把岩盐敲碎,用“山里的好水”化开过滤,架火熬。熬出来的盐雪白细腻,纯粹的咸鲜,族人一个个瞪大了眼。
再是烧陶。他在河边找到黏土,教大家和泥捏坯烧制,从歪歪扭扭到能烧出整齐的锅碗缸罐。有了陶锅,族人第一次吃上炖煮的东西。林晚支起大锅,把岩羊骨头、肉、野菜加盐和野葱炖了满满一锅,香气飘出半里地,给每户人家分了一碗。吃了一冬天干粮生肉的族人捧着热汤眼睛都直了:“天爷,这也太好吃了……热乎乎的,从嘴暖到肚子里!”“首领夫郎,是神仙下凡吧!”
林晚又教大家熏肉腌肉,把吃不完的肉存起来。带着族人在背风山坳里搭新屋,石头垒墙兽皮和泥巴糊顶,屋里盘火塘门挂厚兽皮帘。第一批新房分给部落里最穷最弱的几户,那些挤在破山洞里冻了一冬天的老人和亚兽搬进暖屋摸着温热火塘,当场红了眼眶。
他在部落边上开了一块地,把空间里育出来的作物一样样移栽,夜里悄悄浇一点灵泉水让它们长得快些。开春时那块地冒出一片嫩绿。还把捕到的活物圈起来养,先是雪鸡,后来又有岩羊雪兔,教大家搭栅栏喂草料。“以后不用冒着风雪打猎,想吃肉自己圈里就有。”族人将信将疑,直到第一批雪鸡下了蛋、岩羊产了崽,才彻底服了。
族里老巫医拄着拐杖在地里看了半天,颤巍巍拉住林晚的手:“孩子,你是我们雪豹部落的福气啊。”
两只崽成了部落的小宝贝,毛被林晚养得油光水滑圆滚滚像两个会跑的毛球。大崽沉稳常蹲在林晚身边一本正经看他做事,活脱脱一个小苍。小崽皮实最爱横冲直撞,今天追雪鸡明天撵雪兔,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偏偏长得最漂亮谁也舍不得说。
苍一得空就黏在林晚身边,像个永远学不够的学生,制盐烧陶种地圈养,一个首领肯放下身段跟着亚兽们一起和泥垒墙。族人看在眼里,对这位首领夫郎越发敬重。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雪狼部落来了。
放哨猎手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首领!雪狼部落的人来了,黑压压一大片,怕有上百头,正往这边来!”
林晚立刻明白。午厉勾结的就是雪狼,如今午厉被逐,雪狼没了内应,又觊觎猎场和盐矿,索性撕破脸来抢。“有多少?”苍沉声问。“狼王亲自带队,少说一百二十头,还有几头大狼!”
族里气氛瞬间绷紧。雪豹部落猎手满打满算不到五十,对方两倍还多。苍正要下令整队,林晚拉住他:“别硬拼,我们有地形。”他飞快扫了一遍地形语速极快,“雪狼要进部落只有一条山谷,两侧陡坡底下乱石滩,在那里设伏。亚兽和老人在坡上备滚石削尖木桩,狼群一进谷先砸下去乱阵脚。再备干草松脂点火攻,狼最怕火。”他又让人取来晒干草药磨成粉裹进干草,“这东西点着了烟又辣又呛,闻了睁不开眼喘不上气,风往谷里吹正好。”
苍眼睛越来越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都听见了?按首领夫郎说的办!石墩守左侧坡,阿木守右侧坡,亚兽们备滚石火油,快!”
全族上下立刻动了起来。林晚把两只崽托付给老巫医,又用灵泉水给每个上阵猎手兑了一碗水:“能壮力气能止血,受伤了别硬撑立刻退下来,我在后面。”猎手们捧着水心里踏实了不少。
狼群很快到了。山谷里一百多头雪狼黑压压涌进来,为首一头通体灰白体型巨大的狼王龇着獠牙目露凶光。待它们全数进谷,坡上苍一声令下:“放!”滚石顺着陡坡倾泻砸进狼群,惨叫此起彼伏,削尖木桩紧随其后钉穿好几头大狼。“点火!”裹着松脂和草药的火把抛进谷中,干草熊熊燃烧,浓烟顺风直往狼群里灌。狼最怕火又被呛得睁不开眼咳成一团,顿时互相踩踏。
狼王又惊又怒仰头长嚎,带着几头心腹硬生生冲破火阵朝坡上扑来。苍等的就是它。他化身巨兽,一头巨大雪豹从坡上跃下直扑狼王,两头巨兽撞在一起嘶吼震天利爪交错碎石飞溅。猎手们也冲下坡与残余狼群厮杀成一团。
林晚守在后方飞快救治伤员,骨刀和灵泉水缝合止血敷药一气呵成,硬生生把几个重伤猎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混战中一头狡猾大狼绕开正面悄悄摸向后方直扑林晚。“夫郎小心!”苍目眦欲裂。
林晚却像早有察觉猛地回身,一捧备好的草药粉狠狠扬进那双绿油油狼眼里。大狼惨叫前爪乱挥,一道狼爪还是擦着他手臂划开血口。林晚闷哼反手骨刀精准扎进它咽喉,大狼轰然倒地。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疯了一样冲过来。苍看见林晚手臂上的血眼睛瞬间红了,周身气息陡然暴涨杀意滔天再不留手,狼王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一声凄厉哀嚎,苍一爪拍碎狼王肩胛将它狠狠按在乱石滩上,獠牙抵着咽喉。“滚。”他浑身浴血声音像从地狱传来,“带着你的人滚出雪豹地盘,再敢来犯——”爪子在狼王脖子上一收留下道血痕,“我踏平你整个雪狼部落。”
狼王浑身发抖再没了凶焰,夹着尾巴哀嚎一声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山谷里满地狼藉。雪豹部落以少胜多大获全胜,族人爆发出震天欢呼。苍却顾不上欢呼一把扯过林晚,看见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手都在抖:“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小伤。”林晚脸色有点白却冲他笑,“我这不是没事吗。”
“什么小伤!”苍红着眼小心翼翼捧着他手臂,动作极轻替他清洗上药包扎,低着头半晌哑声开口,“阿晚,对不起,我没护住你。”
林晚抬起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他的脸蹭掉血污:“傻瓜,我们是伴侣,哪有什么谁护着谁,我们是并肩的。”苍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林晚带笑的眼睛,看着这个与他一同杀敌一同流血一同守护部落的人,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他低头在林晚额头上极轻落下一个吻:“好,并肩。这辈子,下辈子,我们都并肩。”
经此一役雪豹部落声威大震,雪狼部落俯首称臣送来大量猎物和盐矿发誓永不犯境,周边几个小部落也纷纷派人前来结交。整个雪山都知道了——雪豹部落的首领有个又漂亮又厉害的夫郎。惹了首领或许还有活路,惹了那位夫郎和他那两个宝贝崽,那是真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6
雪狼退去后部落迎来了真正的春天。冰雪消融山涧叮咚,漫山遍野冒出嫩绿和野花。林晚开的那些地里作物疯长一片绿油油,圈养的雪鸡岩羊又添了一批新崽。部落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冬末的愁云。
这一年的春天,苍和林晚补办了结契仪式。仪式办得格外盛大,全族的人都来了,周边几个交好的部落也送来贺礼。空地上篝火熊熊,烤肉和炖肉的香气飘出很远。
林晚穿着一身雪白兽皮礼服,黑发用骨簪束起露出光洁额头和漂亮眉眼。苍站在他身边一身正装,银灰色长发刀疤凌厉,看他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老巫医颤巍巍端来两碗结契酒:“以山川为证,以日月为鉴。两位今日结为伴侣,从此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林晚和苍对视一眼各自端起酒手腕交缠一饮而尽。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首领!首领夫郎!百年好合!”
两只崽打扮得漂漂亮亮脖子上系着红头绳懵懂地跟着叫。大崽已经会走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小大人,小崽最欢在人群里摇摇晃晃乱跑笑得咯咯的。
夜深了宾客散去。新房里火塘烧得正旺。苍从身后轻轻抱住林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阿晚,今天我真高兴。”林晚笑了靠在他怀里:“我也是。”
他想起刚穿来的时候——暴风雪、冰窖一样的山洞、两只饿得直哭的崽、一个只剩半口气的男人。那时候他以为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如今他有了强大而温柔的伴侣,两个健康可爱的崽,一个热热闹闹的家,还有一整个愿意跟着他把日子过好的部落。
林晚转过头看着苍:“苍,谢谢你,把我当成家人。”苍捧住他的脸,暗金色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该说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身边,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他低头吻了下去。火塘里的火光轻轻跳动,映着交叠的身影温柔而绵长。
门外传来两只崽不肯睡觉在隔壁屋里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老巫医哄它们的无奈低语。林晚被吻得有点喘推开他笑了:“快去看看崽。小的那个又该闹了。”苍不情不愿起身把两个崽抱了进来放在两人中间。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铺着软兽皮的大床上。大崽乖乖趴着很快就睡着了。小崽爬过来挤在林晚和苍中间,一手抓着林晚的衣襟一手抓着苍的手指心满意足闭上眼。林晚低头在两只崽额头上各亲了一下。苍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把他和两只崽一起揽进怀里。
“睡吧。有我在。”
林晚“嗯”了一声闭上眼。他听着身边丈夫沉稳的心跳,听着两只崽均匀的呼吸,心里一片安宁。窗外月色正好雪山静默。他从一个暴雪夜穿来,在这片陌生兽世里跌跌撞撞,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有人问他粥可温,有人与他立黄昏。有人与他并肩,有人等他回家。
林晚弯了弯唇角,在苍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往后的日子还长。雪豹部落会越来越兴旺,两只崽会一点点长大,会化形,会奶声奶气追着他喊“阿姆”,会缠着苍教他们捕猎。而他和苍会一起看着春去秋来,看着雪山白头。
一年又一年。一家四口,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