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行至朱雀街,路边有人往我身上扔烂菜叶。 杀人的死囚,人人可唾。 忽然一队人马拦在车前,为首的妇人掀开车帘,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死囚,"她说,"丞相府要了。"
一 雨夜卖身劫
我杀人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爹把我卖了。二十两银子,卖给镇上的赌坊老板抵债。
其实早上我就察觉不对了。
我爹破天荒给我盛了碗干的,自己喝稀的。他搓着手,不敢看我:"阿禾,多吃点。"
我娘在里屋咳。咳了五年了,药罐子比米缸先见底。
下午,人牙子没来,来的是赌坊老板自己。五十多岁,一身酒气,踹开我家的柴门。
"阿禾,"我爹缩在墙角,不敢看我,"爹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
"爹欠了钱。"他声音越来越小,"你……你跟这位老爷走,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家挨饿强……"
我妹妹阿麦才八岁,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娘在里屋听见了,挣扎着下床,爬到门口,额头磕在门槛上。
"当家的,"她哑着嗓子,"我给你磕头了。别卖阿禾。卖我吧。"
我爹看都没看她。
那个男人进了我的房间。
我退到床边,摸到了床脚那把柴刀。
那把刀是我娘的嫁妆之一。当年她嫁过来,带了一把柴刀、一口锅、一个菜板。她说女人家,有这三样,饿不死。
后来发生了什么,官府的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民女姜禾,持刀杀人,证据确凿,判斩立决。
文书中没写的是:那个男人进门时解腰带的手。没写的是:我喊救命,我爹蹲在院子里,用柴堆堵住了耳朵。
也没写:我娘在我入狱的第三天断了气。临终前她求人带话给我,只有四个字——
"囡囡,别恨。"
更没人写:阿麦被我爹送给了过路的货郎,换了一吊钱。一吊钱,还了赌坊的利息,剩下的,他又进了赌场。
我爹来牢里看过我一次。
不是来送行的。是来要钱的。
"阿禾,"他扒着牢门,"你还有没有藏钱的地方?你娘是不是给你留了东西?"
我看着这个男人。
我长得像我娘。阿麦也像我娘。我们姐妹俩,没有一个地方像他。
"没有。"我说。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穷人是赔不起命的。衙门里说,若能赔死者家属三百两,可免死。
三百两。我爹连夜跑没影了,连夜都没过。
所以我要死了。
囚车出城那天,围了很多人。烂菜叶砸在我脸上,馊的。
我低着头,想着阿麦。不知道她冷不冷,饿不饿,还哭不哭。
就在这时候,队伍停下了。
马蹄声,仪仗声。人群潮水一样退开。
一双绣着金线的鞋停在囚车前。我顺着那双鞋往上看,看见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
丞相府的大夫人,崔氏。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像。"她忽然说,"太像了。"
她转身吩咐随从:"去刑部。三百两,丞相府出。再加三百两,给死者家属。"
刑部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有钱真好。有钱,杀人都可以商量。
我被带上丞相府的马车时,还穿着死囚的衣服。崔夫人坐在我对面,用帕子掩着鼻子。
"你叫姜禾?"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我爹不算人。阿麦……我不知道她在哪。
"很好。"她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叫谢婉宁。"
谢婉宁。丞相府的三小姐。
我在囚车里都听说了:丞相府的三小姐,和镇北王府的小王爷萧景珩有婚约。一个月前,小王爷在北境中了箭,箭簇离心口只差分毫,命保住了,人却一直没醒。
太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王妃的位子不能空。"崔夫人看着我,"婉宁身子弱,经不起冲喜的苦。你替她去。"
"若他醒了呢?"
"醒了,"她淡淡地说,"你就是王府的功臣。"
"若他死了呢?"
她没回答。
但我懂了。若他死了,陪葬的罪名、克夫的骂名,都是我的。丞相府的真千金,干干净净。
"我凭什么答应你?"我问。
崔夫人笑了。
"凭你妹妹。"她说,"姜麦,八岁,上个月在潞州被人牙子转手。我的人,三天前找到了她。"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在哪?!"
"你嫁过去,乖乖听话,"她说,"阿麦就会进丞相府当丫鬟,吃饱穿暖。你不听话——"
她没说下去。
不必说了。
我爹卖阿麦,换了一吊钱。人牙子转手阿麦,卖了四两。而眼前这位夫人,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她从火坑里捞出来。
这就是我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我攥着囚服的下摆,指甲掐进掌心。
"我嫁。"我说。
顿了顿,我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崔夫人挑眉:"你还敢讲条件?"
"每年,让我见阿麦一次。"我说,"远远地看一眼也行。我要知道她活着,活得好。"
她打量我半晌。
"可以。"她说,"只要你乖。"
二 替身无名字
在丞相府的二十天,我学会了一件事:替身,是没有名字的。
教规矩的嬷嬷管我叫"姑娘",语气却像叫一条狗。
"三小姐吃饭不发出声音。" "三小姐笑不露齿。" "三小姐的左手小指上有一颗痣,你的没有。大婚那天,记得点上。"
我学走路,学行礼,学谢婉宁说话的腔调——据说她说话又轻又软,像江南的水。
我学不会。我说话像砍柴火。
嬷嬷的戒尺打在我手心上:"再来。"
有一天深夜,我听见隔壁院子有哭声。
守夜的丫鬟小声告诉我,是三小姐。真正的三小姐。
"小姐哭了半个月了。"丫鬟说,"她说死也不嫁一个活死人。夫人气得病了三天。"
"那她现在还哭吗?"
"不哭了。"丫鬟撇撇嘴,"听说夫人许了她,等风头过了,把她许给新科状元。"
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帐顶。
原来是这样。
她不肯嫁的人,我来嫁。她不要的命运,我来背。她在深宅里哭半个月,就有人心疼;我娘死了,我妹妹被卖了,我要砍头——
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人和人的命,原来真的不一样。
但也没关系。
我想。她哭她的状元郎,我嫁我的活死人。
至少活死人不会打人,不会赌钱,不会卖女儿。
夜里我睡不着,问守夜的丫鬟:"你见过小王爷吗?"
丫鬟说见过一次,去年宫宴上。"骑着马进宫的,满京城的姑娘都在看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丫鬟撇撇嘴,"反正现在是个活死人了。姑娘,你命真苦。"
命苦。
我笑了。我这条命是人家花六百两买的。苦不苦,我说了不算。
出嫁前夜,崔夫人来了我的房间。
"明天进了王府,记住三件事。"她说,"第一,少说话。第二,别让人看你的左手。第三——"
她顿了顿:"别动真感情。"
"夫人多虑了。"我说,"对着一个昏迷的人,我动什么感情。"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倒比婉宁沉得住气。"
这是我进丞相府二十天,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像夸人的话。
第二天,十里红妆。
丞相府嫁女,排场大得吓人。花轿抬着我,从朱雀街一直抬到镇北王府。
一个月前,我在这条街上,被人扔烂菜叶。
今天,同一批人站在街边,踮着脚看花轿,说:"丞相府的三小姐,好福气啊。"
好福气。
轿子里的我,差点笑出声。
出门前,我求了崔夫人一件事。
"我想给我娘立个牌位。"
她冷冷地看着我:"谢婉宁的娘,活得好好的。"
"那我娘的牌位——"
"姜禾,"她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娘,没有妹妹,没有过去。你只有谢婉宁这个壳。"
"壳破了,你和阿麦,一起死。"
我跪在丞相府的祠堂里,给谢家的列祖列宗磕头。
没有一个牌位,跟我有血缘。
拜堂的时候,小王爷来不了。一只公鸡替他拜的堂。
喜娘把我的手和公鸡的脚绑在一起,嘴里喊着吉祥话。满堂宾客看着我,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
我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洞房里,红烛高烧。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掀开床帐。
那是我第一次见萧景珩。
剑眉,高鼻,嘴唇因为久病的缘故没什么血色。即使昏迷着,眉宇间也有一股压不住的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喜娘说了些"早生贵子"的吉祥话,退下了。
满屋子的红。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和我拜了堂的男人。
"萧景珩。"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我叫阿禾。"我说,"不叫谢婉宁。"
反正他听不见。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听见真话了。
三 药里藏毒疑云
在王府的日子,比丞相府好过,也好过不了多少。
王妃的位子是空的。管事的是太妃——小王爷的嫡母,先王爷的正妻。她不喜欢我,觉得丞相府塞了个冲喜的过来,晦气。
"王爷的药,王妃亲自煎。"她第一天就给了我下马威。
煎药要守三个时辰。火候大了不行,小了不行。
我说好。
第二天,她又立了规矩:辰时来请安,跪足一炷香。
我跪了。
第三天,她赏了我一匣子首饰,当着满府下人的面:"丞相府出来的,不能太寒酸。"
回到我院子里,管事嬷嬷把匣子收走了:"王妃年轻,这些东西老奴替您保管。"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把甜枣拿走。
我在心里冷笑。这套手段,我婆婆……我爹家的左邻右舍,玩得比她糙多了。
他们不知道,我娘病了五年。我爹当光了家里的药,我就去药铺给人家打杂,换几味最便宜的草药。
五年。我闭着眼睛都闻得出药材的好坏。
第三天的药,我煎到一半,皱起了眉。
药渣里有一味东西,不该在里面。
雪上一枝蒿。极微量,混在十几味药里,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这东西少量入药可以止痛,但连着用一个月,昏迷的人筋脉会慢慢坏死——
会真的永远醒不过来。
我端着药碗,站在厨房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又把那包药渣翻出来,捻了一点,用舌尖碰了碰。
麻的。没错。
我认得它。三年前,药铺的掌柜教过我:"阿禾,这味药长得像乌头,千万分清。用对了救人,用错了杀人。"
药方是太医开的。药是王府的药房抓的。经手的人,一层一层,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一个都得罪不起。
告诉太妃?她会信一个冲喜的替身,还是信太医?
那天晚上,我把药倒了,重新煎了一副。少了那一味。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萧景珩,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王爷,"我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害怕。"
"你的药里有毒。"
"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我也不敢查。但从今天起,你的药我亲自煎,煎药的药材我亲自验。"
"你要是听得见,就快点醒。"
"你要是听不见——"我顿了顿,"那就当我自言自语吧。"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夜里,我替他擦身、换药、翻身之后,就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我说我小时候在乡下,偷邻居家的枣,被狗追了三条街。
我说我娘做的馄饨天下第一,可惜你没口福。
我说我妹妹阿麦,八岁,扎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我说,"丞相府说她进了府当丫鬟,可我问遍了府里的人,没人见过她。"
"王爷,你说,他们是不是骗我?"
烛火摇了一下。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有天夜里我发起了低烧,白日里被太妃罚跪,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我撑着煎完药,坐在床边,第一次没力气说话。
"王爷,"我哑着嗓子,"今天不说了。今天让我靠一会儿。"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上。
"就一会儿。"
"你说怪不怪,"我闭着眼,"满京城那么多人,我偏偏只敢跟你待在一块儿。"
"因为你不会赶我走。"
"也不会骂我。"
"更不会卖了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掉在床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景珩,你快点好起来吧。"
"你好了,我就走。走了,就不连累你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吹了灯,睡在外侧的矮榻上。
我不知道的是——
黑暗里,床上的人,睫毛颤了一下。
四 活死人睁眼了
第四十一天,出事了。
那天太妃带着柳如眉来了。
柳如眉,兵部侍郎的嫡女。满京城都知道,要不是小王爷突然出征,王府的侧妃位子是她的。
她一进院子就红了眼眶,扑到床边:"表哥!"
哭够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像刀子。
"你就是丞相府那个三小姐?"
"是。"
"听说你天天夜里跟表哥说话?"她冷笑,"一个冲喜的,还真把自己当王妃了?"
我没接话。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等表哥醒了,这王府里第一个被休的就是你。替身,永远是替身。"
替身。
这个词,丞相府的嬷嬷说过,崔夫人说过,现在她也说。
我攥了攥袖子。
"柳小姐说得对。"我说,"我是替身。"
"但替身也有替身的用处。"我抬起头,"比如,王爷的药,现在是我在煎。"
柳如眉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走后,我把她碰过的药盏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盏底有一层极薄的粉末,无色,几乎看不见。
我用银针挑了一点,凑近闻。
没有味道。但银针尖上,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我盯着那一点青灰,后背一点一点凉透了。
雪上一枝蒿,换了方子。这次不是下在药里——是想下在她的药盏里,等我亲手喂给王爷。
到时候药死了王爷,凶手是我。
替身,果然有替身的用处。
那天晚上,我把药盏洗净收好,锁进了箱子最底层。
我没有声张。
我只是把每天的规矩又加了一条:王爷入口的每一口水、每一粒米,我先尝。
那天晚上,我照例坐在床边说话。
"王爷,今天柳如眉来了。她说等你醒了,第一个休了我。"
"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一个死囚,占了人家三小姐的位子,还占了你四十多天。"我掰着手指头算,"等你醒了,我就走。我跟丞相府把阿麦要回来,我们姐妹俩找个小地方,开个小馄饨摊。"
"我娘的方子我还记得。皮薄,馅大,汤里放虾皮和紫菜。"
"到时候……"我笑了笑,"算了,你也吃不着。"
我说着说着,趴在床边睡着了。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声音。
沙哑的,很轻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放葱花。"
我猛地睁开眼。
床上的人睁着眼睛,正看着我。
烛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哪有半分昏迷了两个月的样子。
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矮榻上滚下去。
"你你你——"
"馄饨汤里,"萧景珩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要放葱花。"
"不然不香。"
五 枕边真心话
我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接受他醒了的事实。
又花了一炷香,才知道了更吓人的事实。
"我第二十天就有意识了。"他说。
第二十天。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第二十天之后,我都说了些什么。
偷枣。馄饨。阿麦。
还有……我是死囚。我不是谢婉宁。
我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早知道了。"我说。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靠在床头,看着我,"'多谢姑娘夜夜陪我说话,顺便,你是死囚这件事,本王不打算追究?'"
他说得很慢。久病初醒,气力不足,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若早说,"他说,"你还会说真话吗?"
我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哔剥响。
"阿禾。"他叫我的名字。不是谢婉宁。是阿禾。
"你知道我为什么中箭吗?"
我摇头。
"军中出了内鬼。我的副将,在我冲锋的时候,从背后放的冷箭。"他扯了扯嘴角,"我醒来之后一直没动,就是要等。等那个人以为我醒不过来,等他再出手。"
"药里的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要谢你。你从第二十三天开始换了我的药。"
我瞪着他:"你知道我换药?"
"我什么都知道。"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井,"我知道你煎药守三个时辰。知道你把自己的份例省下来,托人打听你妹妹。知道你每天夜里坐在这儿,跟一个'活死人'说心里话。"
"阿禾,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我娶的是丞相府的三小姐。"
"只有我知道,我娶的是谁。"
烛火哔剥一声。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四十多天了。我对他知无不言。我以为我在对一口井说话,原来井底有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睁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听下去?"
"本来是的。"
"那今天为什么——"
"因为你说,"他看着我,"你好了,你就走。"
我愣住了。
"我昏迷的这段日子,想通了很多事。"他说得很慢,"我十六岁上战场,二十二岁袭爵,人人敬我、怕我、捧我。可我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才发现——敬我的人,等着分我的兵权。捧我的人,盼着我永远别醒。"
"只有你,给我煎药,跟我说话,替我挡毒。"
"而你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小王爷。"
"是因为你以为,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欺负你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阿禾,我听了四十天。听到后来,我不敢醒。"
"怕我醒了,你就收回去了。"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赶紧擦掉。在陈家……不,在我爹家,哭是没有用的。哭只会挨打。我很多年不当着人哭了。
"你不生气吗?"我小声问,"我骗了你。我是替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气。"他说。
我的心沉下去。
"气我自己。"他说,"气我躺在床上动不了。你被人卖了,我不在。你入狱,我不在。你妹妹丢了,我也不在。"
"阿禾,"他说,"等我好起来。"
"我替你把她找回来。"
六 月下伴君行
萧景珩"醒了"的消息,又过了半个月才传出去。
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过日子"的半个月。
白天我照旧煎药、喂药,对外他还是昏迷的。夜里他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两个人分一碟桂花糖。
他力气不够,握不了筷子,我就喂他。
"我自己来。"他不乐意。
"王爷,"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听话。"
他瞪我。我瞪回去。最后他认命地张嘴。
堂堂镇北王府的小王爷,战场上砍人眼睛都不眨,被一碗药驯服了。
第五十天夜里,我起夜,发现床上没人。
我吓得魂都没了,满院子找,最后在书房找到了他。
他扶着书架,正在练习走路。一步,半步,额头上全是汗,咬着牙,不出声。
"你疯了!"我冲过去扶他,"大夫说了不能——"
"不能什么?"他喘着气,"不能动?阿禾,我是武将。武将躺着不动,才是真的废了。"
"那你叫我啊。"
"你白天够累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多了一项功课。我扶着他,在院子里走圈。
一开始十步,后来三十步,后来能绕着海棠树走一整圈。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台阶上歇脚。
"阿禾,"有一天他忽然说,"等我好了,你想做什么?"
"我?"我愣了愣,"我能做什么。"
"想想。"
我想了很久。
"开个馄饨摊吧。"我说,"我娘的方子。皮薄,馅大,汤里放虾皮和紫菜。一天卖一百碗,我就知足了。"
"一百碗?"
"嗯。"
"太少了。"他说,"我给你盘一间铺面,你一天卖一万碗。"
"王爷,"我叹气,"一万碗就不是馄饨摊了,是酒楼。"
"那就酒楼。"他说得理直气壮,"你救了我一条命,我送你一间酒楼。公平得很。"
我笑出声。
夜风吹过海棠树,花影落在他的肩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可我不敢说。
说出来的愿望,会不灵。
他还教我认字。
我认得的都是药名,他握着笔,手把手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姜、禾。"他在纸上写,"禾苗的禾。"
"嗯。"我说,"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胡说。"他把笔搁下,"禾苗扎了根,往上长,是这世上最硬气的东西。"
我看着他写的字,看了很久。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的名字。
有天夜里下雨,药炉子上煨着汤,屋里只有雨声。
他忽然问我:"阿禾,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在牢里的时候怕。怕得整夜睡不着。"
"后来呢?"
"后来不怕了。"我说,"后来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我娘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幸好你没死。"
雨声哗啦啦的。我低着头添炭,假装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还有一回,太妃又借题发挥,罚我跪在祠堂抄经,抄一百遍。
我抄到半夜,手腕肿了。
门忽然开了,萧景珩披着外衣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怎么来了?"我压着嗓子,"你还在'昏迷'!"
"我来看看我的药罐子还在不在。"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起笔,"你抄左边,我抄右边。"
"被太妃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提笔蘸墨,"我自己的王妃,我帮着抄经,天经地义。"
那一夜的经,一半是我的字,一半是他的。
他的字像刀,我的字像柴。
并排铺在桌上,丑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太妃来验收,看了半天,皱着眉走了,什么也没说。
我后来才知道,她认出了他的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天起,我院子里的份例,炭火多了一倍。
老太太的心思,我懂。她嘴上嫌弃我,心里在掂量:这个冲喜的,把她的儿子"冲"得一天比一天有生气了。
变故是在第六十九天来的。
那天宫里来了旨意:太后设宴,命镇北王府携家眷入宫——这是要当众验一验,小王爷到底醒没醒。
萧景珩决定将计就计,继续"昏迷"。
宴席上,柳如眉的父亲柳侍郎忽然出列,向太后呈了一份状纸。
"启禀太后!臣要揭发一桩欺君大罪!"
"丞相府以死囚冒充嫡女,替嫁入王府!此女名叫姜禾,乃是三个月前被判斩立决的杀人犯!刑部有案卷可查!"
满座哗然。
太后震怒,当场命人拿我。
我看向萧景珩。
他坐在轮椅上,闭着眼,"昏迷不醒"。
计划里没有这一出。他不能说任何话。他一醒,就得解释为什么装睡半个月,军中内鬼的网就收不住了。
我被按跪在地上。
柳如眉站在她父亲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替身。
"姜禾,"太后冷声问,"你可知罪?"
欺君。替嫁。死囚。哪一条都是死。
我跪在那儿,忽然很平静。
这个结局,我嫁进来第一天就想到了。崔夫人想到了,柳如眉想到了,只有我自己,有一段时间忘了。
桂花糖吃多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民女知罪。"我说。
殿上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死囚冒充丞相千金,闻所未闻!"
"镇北王府的脸,往哪儿搁啊……"
"可怜小王爷还昏着,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再死一回——"
我垂着眼,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耳边这些声音,和囚车外的烂菜叶,其实没什么区别。
"来人,押入天牢,秋后——"
"且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
满殿的目光唰地聚过去。
萧景珩睁开了眼。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一点一点,站了起来。站得不稳,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两个月了。满京城都以为他废了。
此刻他站在大殿中央,站得笔直,像一杆重新立起来的枪。
"母后。"他说,"儿臣有一事启奏。"
"儿臣中的那支箭,射偏了分毫。放箭的人,是儿臣的副将,张夔。"
"张夔的妹夫,在兵部任职。"
他转过头,看向柳侍郎。
"柳大人,你猜,是谁?"
柳侍郎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血口喷人!"他嘶声喊,"王爷昏迷两月,怕是烧坏了脑子——"
"烧坏脑子?"萧景珩笑了。
他击了三下掌。
殿门大开。禁军押着一个人进来,正是张夔。铁链哗啦一声扔在地上。
"都招了。"萧景珩说,"箭头淬毒、药里下毒、今夜宫宴发难——柳大人,你们原打算今夜坐实王妃的死罪,再顺势议立侧妃,入主王府。好算盘。"
"可惜,"他一字一顿,"本王醒得比你们想的早。"
柳侍郎瘫坐在了地上。
满殿死寂中,萧景珩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朝我伸出手。
"起来。"他说。
我没动:"我是死囚。"
"翻了案就不是了。"
"我是替嫁的。"
"我知道。"他弯下腰,当着太后、当着满朝文武,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娶的时候,就知道。"
"母后,"他牵着我,回身面向太后,声音响彻大殿,"儿臣的命,是她从药碗里抢回来的。"
"欺君的是丞相府,毒杀儿臣的是柳家。而她——"
"她是儿臣的恩人,也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妻。"
七 沉冤终得雪
后面的事情,快得像一场雪崩。
张夔当夜被捕,供出了柳家。柳家勾结军中、毒害主帅、意图吞并镇北军旧部——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柳侍郎下狱。柳如眉的侧妃梦,连同她家的兵部势力,一起完了。
而我,在天牢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牢头来送饭,多了一个食盒。
"王妃,"他讪笑着,"小王爷交代,给您加餐。"
食盒里是一碗馄饨。
皮薄,馅大,汤里漂着虾皮、紫菜和葱花。
我端着那碗馄饨,坐在草堆上,一口一口吃完。
汤是热的。我的眼泪掉进去,汤更咸了。
第四天,牢门开了。
萧景珩站在门口。大病初愈,瘦得厉害,但站得笔直。
"回家。"他说。
我没动。
"我的案子……"
"翻了。"他说,"刑部重审。正当防卫,无罪。那三百两,王府替你赔了——这次不是买命,是赔礼。"
"谢家呢?丞相府呢?"
"谢婉宁拒嫁在前,欺君在后。丞相自请降罪,罚俸三年。"他顿了顿,"崔夫人托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阿麦在丞相府西苑,一直好好的。她没骗你——她只是没让你见她,怕你见了,就不肯替嫁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还说,"萧景珩看着我,"当初在囚车前,她本可以挑一个更听话的。她挑了你,是因为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她说,快死的人她见得多了。哭着求饶的,麻木等死的,她都见过。只有你——"他顿了顿,"囚车里那么多人朝你扔菜叶,你的背一直是直的。"
"她说,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姑娘死不了。"
"命太硬,阎王爷不收。"
"还有一句话,"萧景珩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
是一份义亲文书。丞相府崔氏,收姜禾为义女。
最下面,是崔夫人的亲笔小字:
"婉宁不及你。"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蹲在天牢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萧景珩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我哭完。
然后他伸出手:"走吧。"
"去哪?"
"潞州。"他说,"接阿麦。"
八 馄饨香满堂
阿麦见到我的时候,愣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羊角辫都散了。
"阿姐!我以为你死了!"
"没死。"我抱着她,"阿姐命硬。"
她哭够了,从我怀里抬起头,缺了颗门牙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牙。
"阿姐,"她抽抽噎噎地问,"娘呢?"
我的心揪了一下。
"娘变成星星了。"我说,"夜里最亮的那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萧景珩:"那这个人是谁?"
"他是……"
"我是你姐夫。"萧景珩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阿姐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给她打工,打一辈子。"
阿麦看看他,又看看我,郑重其事地说:"那你欠我阿姐的,可多了。"
满车的人都笑了。
回京的路上,阿麦趴在车窗边看外面。我和萧景珩坐在车里,他忽然开口:
"阿禾。"
"嗯?"
"回京之后,我要重新娶你一次。"
我愣住:"我们不是已经……"
"那次不算。"他说得很认真,"那次拜堂的是一只公鸡,新娘的名字是谢婉宁。"
"这一次,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新娘的名字,写姜禾。"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病气,亮得像北境的星。
"王爷,"我说,"满京城的人会笑话你的。娶一个死囚——"
"让他们笑。"他打断我,"我昏迷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在等看我的笑话。只有你,坐在床边跟我说,馄饨汤里要放葱花。"
"阿禾,我这条命,前半截是太医救的。"
"后半截,是你一口药一口话,喂回来的。"
"他们娶的是谢婉宁。"
"我娶的,是阿禾。"
半年后,镇北王府第二次办喜事。
这一次,没有公鸡。小王爷亲自骑着马,走在花轿前面,从朱雀街一路走到王府。
街边站满了人。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同一条街,一年前我坐着囚车经过,烂菜叶砸在脸上。
今天,有人在往花轿上撒花瓣。
阿麦穿着新衣裳,骑在王府侍卫的脖子上,冲我挥手,缺了门牙的笑,晃得我眼睛发酸。
拜堂的时候,我牵着红绸,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景珩。"我低声叫他。
"嗯?"
"我第一次见你的那晚,"我说,"洞房里,我说了句话。你听见了吗?"
他笑了。
"听见了。"
"你说:'我叫阿禾,不叫谢婉宁。'"
"那时候我就醒了。"他握紧了红绸的另一端,"只是不敢睁眼睛。"
"为什么?"
"怕睁了眼睛,"他说,"你就不说真话了。"
礼成。
洞房花烛,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对红烛。
只是这一次,床上没有躺着的人。
他替我摘下沉重的凤冠,忽然说:"阿禾,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馄饨摊,还开吗?"
我想了想。
"开。"我说,"等阿麦再大一点,我们姐妹俩,在城南开一间。皮薄,馅大,汤里放虾皮和紫菜。"
"放葱花。"他补充。
"放葱花。"
红烛哔剥,爆了个灯花。
窗外,王府的海棠开得正好。
半年后,城南老街口,"林记馄饨"隔壁,开了一家新铺子。
"姜记馄饨"。
招牌是小王爷亲笔题的。据说那天他写完字,被自家王妃嫌弃了半天:"字太凶了,吓着客人。"
于是他重写。一笔一画,收着杀气,写得又圆又胖。
阿麦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收钱,两颗门牙都长齐了。
每天中午,铺子里都有一个熟客,坐固定的位子,点一碗馄饨,多放葱花。
有眼尖的客人认出了他,吓得筷子都掉了:"小小小王爷?!"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我不是王爷。"他说。
"我是老板娘的伙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