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女主)
第一章 幻影
遗忘之地上层永远是一个样子。
淡青色的天,软白的云,半透明的翠叶层层叠叠,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滚动的金珠。
巨树的枝冠遮天蔽日,树下开着大片大片的花,白的、淡紫的、浅金的,花瓣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雾。
风是暖的,带着甜香,吹在脸上像丝绸拂过。这里没有晨昏,没有日落,也没有夜晚——天光永远是那样,明一阵暗一阵,全凭巨树叶片翻涌的节奏。
红袖坐在离巨树不远的一根树根上。树根弯成一道圆润的弧,正好当凳子坐。
她穿一身粉红的衣裙,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风一吹,裙角轻轻翻动,像一片落在树根上的花瓣。
她手边放着一把刚拔的草叶,闲着没事就编东西,编完一只放在脚边,再编一只,又放在脚边。
脚边已经排了一长溜编好的小玩意儿,歪歪扭扭的,耳朵有长有短,腿有多有少。
余光里多了一个人影。
三步之外,另一根树根上,黯池靠坐着。暗红的衣袍,袍角垂下来,袖口束着,衣料上隐约有暗纹。
乱蓬蓬的碎发扎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垂在脸侧。她抱着胳膊,歪着头,嘴角弯着,正看红袖。
红袖手里的草叶停了。
“姐姐。”她叫了一声。
幻影不答,只是笑。
那笑容太真了——眉尾那道极淡的旧痕,左眼比右眼稍微深一点的瞳色,嘴角习惯性往一边翘的弧度,全都一丝不差。
红袖知道这是假的。
黯池在树根底下,在幽暗空间里,在那层她亲手布下的封印壳子下面。
上面只有她,和这棵通天的树,和她编出来的满目繁花。
可她还是鼻子酸了。
因为这张脸,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是在一条荒谷里,她哭得满脸花,天大地大,没有一样东西跟她有关。
然后天上落下来一团光,一只灰白色的灵鸟,鸟背上跳下一个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歪着头看她。
那双眼睛,和现在这个幻影一模一样。
红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粉红的衣袖蹭在脸上,沾了泪,洇出一小片深色。
幻影在风里散了,碎成几片柔和的光斑,落在脚边的草编玩意儿上,一会儿就没了。
她没抬头。
她知道只要抬眼,那个影子还会出现。
可她今天不想看了。她想先想一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第二章 哭声
很久以前,东荒最边缘有一条荒谷。
谷里没有名字,荒草齐腰,乱石嶙峋,天上飞的是秃鹫,地上跑的是瘦野狐。
谷底有一眼枯泉,泉眼干了很多年,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风灌进去会“呜呜”地响。
红袖就住在这条谷里。
她从有意识起就是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粉红衣,料子旧了,颜色也褪了些,但还能穿。
她试过跟石头说话,石头不理她;跟野花说话,野花只管自己开;跟月亮说话,月亮倒是理她,可月亮不会回答。
后来她学会了哭。
哭是有回声的。
她哭一声,谷壁就“呜——”地回一声,听上去像有人在陪她。她就这样骗了自己很多年。
那天她哭得格外凶。
因为她在山涧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孤零零一个,粉红衣湿了半截,头发乱糟糟,脸上脏兮兮,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哭声在谷壁之间撞来撞去,最后碎成细细的呜咽。
然后天上落下来一团光。
那光不算亮,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
红袖抬起头,泪糊得视线模模糊糊,只看见那团光越飞越近,越来越清楚——是一只鸟,通体灰白,翅展大得惊人,尾羽拖出三道淡金色的弧线,在灰沉沉的天幕上划出弯弯的痕。
鸟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跳下来,落地时脚边扬起一圈浅浅的灰,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走过来,蹲在红袖面前,歪着头看她。
红袖看见一双眼睛。瞳仁很深,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像两汪落进星子的井。
那人穿一身暗红的衣袍,袍角沾了灰,袖口束得利落,料子看着厚实,暗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你哭什么?”那人问。
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红袖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哭的理由太多了,多到理不清,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一个人。”
那人“哦”了一声,想了想,伸出手来。“那现在不是了。”
红袖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有一点薄茧,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上去。那只手立刻握紧了。力气不大,但很稳。
“我叫黯池。”那人说,“我听到你的哭声,觉得这声音怪好听的,就来看看。”
红袖愣愣地看着她。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评价。
“你叫什么?”
“红袖。”
“红袖。”黯池念了一遍,点点头,“走吧。”
“去哪儿?”
“哪儿都行。”黯池拉着她站起来,往灵鸟那边走,“我也没有目的地。”
红袖被她拉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枯草擦过小腿,粉红的裙角扫过乱石,沾了草籽。
她看着黯池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乱翘的碎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好多年的窟窿,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灵鸟伏下身子。黯池先跳上去,又伸手来拉她。
红袖踩上鸟背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黯池眼疾手快把她捞住,两人一块儿摔进松软的羽毛里。
黯池在下,她在上,鼻尖差点撞到一起。暗红的衣袍和粉红的裙摆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黯池闷笑了一声:“站稳。”
灵鸟振翅而起。山谷在脚下飞速缩小,荒草乱石秃鹫野狐全被云海吞没了。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红袖吓得闭紧眼睛,十指死死揪着黯池的衣襟。黯池没推开她,反而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一只手护在她后背。
“睁眼。”黯池说。
红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天大地大,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霞光,金红紫蓝一层叠一层,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灵鸟穿过云层,翅膀裁开雾气,留下长长的尾迹。红袖从来不知道世界长这样。
“好看吗?”黯池问。
红袖拼命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黯池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映在霞光里,暖融融的,像是把整片天光都收进了眼睛里。
“那就多看一会儿。”
第三章 灵鸟背上
从那以后,灵鸟背上就多了红袖的位置。
她们从东荒飞到西泽,从北漠飞到南林。黯池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哪座山上有会唱歌的石头,哪片湖里沉着一座古城,哪片林子里住着一群会偷人梦境的貘兽,她都能说出个门道。
红袖问她怎么知道的,黯池耸耸肩:“活得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红袖掰着手指算自己的年岁,好像也不短了,可除了东荒那条荒谷,她哪儿都没去过。
“那你以前在哪儿?”
“到处。”黯池想了想,“没有固定的地方。”
红袖“哦”了一声,低头揪灵鸟的羽毛玩。黯池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红袖说,“就是觉得,你也是一个人。”
黯池沉默了一会儿。
灵鸟穿过一片薄云,雾气扑了两人满脸,凉丝丝的。等出了云层,黯池才开口:“以前是。”
“现在呢?”
黯池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一把红袖的脑袋,把她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红袖“哎呀”一声护住头,瞪她。黯池弯着嘴角看前方,装作什么都没干。
她们在南林遇见过一场花雨。南林有一棵千年花树,每年只开一天,开的时候整棵树从根到梢同时绽满白花,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能下整整一个时辰。
她们赶到的时候花雨正下到一半,满世界都是白色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灵鸟的翅羽上,连空气都染上淡淡的甜香。
红袖高兴坏了,张着手在鸟背上跑来跑去接花瓣。
粉红的衣裙在花雨里转来转去,像一朵会跑的花。黯池靠在灵鸟脖颈处,暗红的袍角垂在羽毛上,懒洋洋地看着她闹。
“姐姐!”红袖兜了满满一怀花瓣跑回来,献宝似的往黯池面前一递,“给你!”
黯池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花瓣,又抬头看了一眼红袖亮晶晶的眼睛,伸手从里面拈了一片,别在自己耳后。
“就这样?”
“剩下的你自己收着吧。”
红袖鼓了鼓腮帮子,但还是听话地把花瓣兜好了。她坐在黯池旁边,一片一片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重新数,又乱,嘴里嘟嘟囔囔的。
黯池侧过头看她。
漫天花雨里,红袖低着脑袋认真数数的样子特别乖,睫毛上挂着碎花瓣,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粉红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软乎乎的。
黯池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朵完整的花摘下来,悄悄藏进了袖子里。
“姐姐?”
“没什么,你继续数。”
后来红袖终于数清楚了,一共一百三十七片。她宣布这个数字的时候神气得很,黯池忍着笑点头说“真厉害”,红袖就更得意了。
那天夜里红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趴在鸟背上往下看,看南林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黯池闭着眼,呼吸平稳,红袖以为她睡着了,悄悄伸手想摸一摸她耳后那片花瓣还在不在。手伸到一半,黯池忽然开口:“不睡觉干什么?”
红袖吓得一缩手:“没、没干什么。”
黯池睁开一只眼看她。月光下那只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里面有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一闪而过。红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下一秒黯池就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她:“快睡,明天还要赶路。”
红袖只好躺回去。
她盯着黯池的后背看了一会儿,暗红的衣袍在月光下颜色更深了,像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她忽然小声说:“姐姐。”
“嗯。”
“你真好。”
黯池没应声。红袖以为她没听见,翻了个身准备睡。过了好一会儿,背后传来闷闷的一句:“知道了。”
红袖弯起嘴角,把脸埋进羽毛里。
第四章 不对劲
红袖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她们躲在一片崖壁下面避雨。黯池靠着石头闭目养神,红袖坐在旁边编草蚂蚱。编到第三只的时候草叶不够了,她转头想问黯池要,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黯池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姐姐?”
黯池没反应。
“姐姐。”红袖伸手推了推她。
黯池这才转过头来,眼神有点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嗯?怎么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黯池皱了皱眉,“就是走了个神。”
红袖没多想,低头继续编草蚂蚱。但那天晚上她回想起来,觉得黯池那个样子不太对。她以前从来不走神的。
黯池是她见过最警醒的人,灵鸟背上打盹都留一只耳朵听风,野地里睡觉手里都攥着根棍子。这样的人怎么会走着走着就愣住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她发现黯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叫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她还发现黯池的记忆在变差,前一天说好的事情第二天就忘,有时候说着话忽然卡住,过一会儿才接上,接得前言不搭后语。
最明显的是黯池的脾气变了。以前她虽然不怎么热络,但从来不发火。
可最近她越来越容易烦躁,为一点小事就摔东西,摔完了又愣住,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然后跟红袖说“对不起”。
红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摔碎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拉着黯池的手说:“姐姐,我们去看花吧。”
她带着黯池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花。每到一个地方她就絮絮叨叨地讲,讲这花叫什么名字,讲上次她们来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黯池听着,有时候会笑,笑完了又露出那种恍惚的表情。
红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姐姐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她说不清楚,也不敢问。
她怕问了,黯池会烦,会像摔东西那样把她也推开。
她更不敢告诉黯池。因为黯池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发完呆回过神,该说说该笑笑,该揉红袖脑袋就揉红袖脑袋,一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有时候红袖试探着问她“姐姐你最近是不是累了”,黯池就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没睡好”,转头就忘了这茬。
红袖想,也许真的只是没睡好。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
直到那天她们路过东荒一片老林子,红袖碰见一个老树精在路边晒草根。
她凑过去问这是什么草,老树精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靠在灵鸟背上打盹的黯池,忽然“咦”了一声。
“小姑娘,你那个同伴,最近是不是脾气变差了?”
红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树精没回答,又问:“是不是记性也不如从前了?偶尔发呆,叫好几声才应?”
红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你见过?”
老树精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草根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劝你,离她远点。”
“为什么?”
“她中的那个东西,我年轻时在古书上见过。刻在血脉里的咒,传自上古。中咒的人神智会一点一点被吃,先是记忆,再是情绪,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吃到最后,人就没了,剩一副空壳。”
红袖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自己知道吗?”
老树精摇头:“不知道。这咒没痕迹,没印子,不疼不痒。被吃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顶多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累。等到她发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红袖站在那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她想起黯池发完呆回过神来的样子,想起她说“没事,可能没睡好”的样子。
黯池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东西在吃她,不知道自己会一点一点没掉。能治吗?”红袖问。
“治不了。”老树精摇头,“这种咒是天生的,跟着血脉走,解不掉。”
红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树精看她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不过古书上还记了个偏方,不知道管不管用。说是把中咒的人封在时间不流动的地方,能把咒冻住,让它吃得慢一点。”
红袖问清楚了封印的法子。
问完之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老树精看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把摊子收了,走了。
红袖回到灵鸟那边的时候,黯池正好醒了,揉着眼看她:“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红袖在她旁边坐下,把脸埋进她肩膀里。黯池“啧”了一声,嫌她热,但没推开。
“姐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黯池想了想:“没有啊。就是有时候有点烦,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天太热了。”
红袖把脸埋得更深了。黯池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怎么了你?今天黏黏糊糊的。”
“没事。”红袖闷声说,“就是想靠一会儿。”
黯池没再问,让她靠着。
红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树精的话。
黯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会没掉。她还在那儿嫌天热。
红袖想了很久。
她不想封印姐姐。
她不想把黯池关起来。
可如果不这么做,黯池会一点一点没了,最后连她都不认得。
而黯池自己,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没有姐姐。就算黯池恨她,她也认了。
第五章 封印
红袖带黯池去了遗忘之地。
老树精说,那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棵树长的地方,时间的流动在那里最慢。
她们到的时候,红袖看见的是一片荒凉——灰白色的地面干裂如龟背,寸草不生,天低云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土腥气。
正中央那棵巨树倒是惊人,树干粗得几十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冠伸进云里看不见顶,但树皮干枯皲裂,叶子稀稀拉拉,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红袖在心里悄悄编了一个阵。
她借着巨树残存的一点灵气,把自己记忆里最美的景色织成一层薄薄的幻象,覆在荒原表面。
灰白的地面变成柔软的草地,枯枝败叶变成繁花似锦,死气沉沉的空气里有了甜香和暖风。
她把她们去过的地方全织进去了——南林的花雨、西泽的镜湖、北漠的星沙,全都铺在了这棵将死的巨树脚下。
她编这些的时候,黯池就在旁边靠着树根打盹。
红袖一边编一边看她,看她暗红的衣袍被暖风吹得轻轻翻动,看她乱蓬蓬的碎发垂在脸侧,看她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微微拧着。
红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低下头继续编。
黯池醒过来的时候,幻象已经铺好了。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伸了个懒腰:“这地方不错啊,哪找的?”
“路上打听到的。”红袖说,“说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棵树长的地方,在这儿待着舒服。”
黯池“嗯”了一声,四处看了看,走到树根看了看。
红袖心里一紧:“怎什么?”
黯池:“底下好像有个空洞,挺大的。”她低头看了两眼,也没多在意,转头问红袖,“咱们在这儿待几天?”
“待一阵子。”红袖说,“我有点累,想歇歇。”
黯池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没再多问,走过来揉了揉她脑袋:“行,听你的。你歇着,我去找点吃的。”
红袖拉住她袖子:“别走远。”
“知道。”黯池摆摆手,暗红的袍角一闪就进了林子。
那天下午红袖拉着黯池在巨树底下坐着,看幻象里那些云慢慢飘过去。
她靠在黯池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掰着手指头数她们去过哪些地方,数到后来数乱了,黯池在旁边帮她纠错,两个人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最后笑成一团。
暗红和粉红的衣裳挨在一起,被风吹得缠到一处。
红袖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黯池的脸。她想把这张脸记牢一点,再记牢一点。
那天夜里,红袖趁黯池睡着,用巨树的根须编了一个阵。
她编得很慢,手一直在抖。
每编一道纹,她就往黯池那边看一眼。
黯池睡得很沉,暗红的衣袍铺在草上,胸口一起一伏。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东西在吃她,不知道红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儿,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安稳觉。
红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编。
封印落下的那一刻黯池醒了。
她低头看脚下正在合拢的根须穹顶,又抬头看站在巨树根须上方的红袖,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定格成一种红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红袖。”她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闷闷的,“你干什么?”
红袖蹲下来,把手贴在根须穹顶的表面。隔着一层发光的根系,她看见黯池仰着脸看她,暗红的衣袍在底下那点微光里显得格外沉。
眼睛里映着根须缝隙里漏下去的光。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就是没有明白。
她不明白。
“姐姐。”红袖说,“你睡一觉。”
“红袖!”
“睡醒了就好了。”
黯池开始砸那层根须穹顶,拳头擂在上面砰砰响。红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她听着底下的动静从砸变成捶,从捶变成拍,最后变成指甲刮擦的刺耳声音。黯池在底下喊她,一声接一声,从愤怒到困惑到哀求。
“红袖!你放我出去!”
“红袖,你听见没有!”
“红袖……你为什么……”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红袖在穹顶上方坐了很久。
幻象里的巨树开花了,满树冠的白色小花,花瓣落下来盖了她一身。
粉红的衣裙上落满了白,她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放进嘴里嚼。
幻象的花没有味道,嚼起来像嚼空气。
她咽不下去。
她趴在穹顶上,把脸贴在那些发光的根须上,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根须的缝隙里,漏到底下去。
她不知道黯池能不能接到,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姐姐。”她小声说,“你别怪我。”
底下没有回声。
第六章 看守
红袖没有走。
她本来可以走的。
封印已经布好了,只要她离开遗忘之地,找个地方自己过日子,黯池在底下被封着,诅咒冻住了。
她站在荒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树。灰白色的天底下,巨树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枝冠伸进云里,树干枯得发黑。
她想起黯池在底下,一个人,黑咕隆咚的,喊她也没人应。
红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去。
她在离巨树不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不走了。
她想,她得在这儿待着。
不为封印,封印是死的,放在那儿就在那儿。
她待在这儿,是因为黯池在底下。
她离得近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
哪怕见不着,哪怕说不上话,她知道黯池就在脚底下,隔着一层树根。
这就够了。
她在幻象里给自己编了一张软榻,其实就是一堆厚厚的花瓣堆在一起,躺上去软乎乎的。
她躺在那儿,脸朝着封印入口的方向,每天睁眼闭眼都能看见那棵巨树。
她想,这样挺好的。
她跟姐姐,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中间隔着一棵树。谁也走不远。
头几年她还会对着树根说话。
粉红的衣裳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盘腿坐在树根上,一边编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姐姐,今天树上掉了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头顶上。”
“姐姐,我今天编了个新花样,比之前那个难多了,我拆了五遍才编好。”
“姐姐,我今天在树根底下发现一丛新长出来的花,白色的,特别小,我盯着它看了半天,觉得好看。”
树根底下从来没人应她。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盯着树根发一会儿呆。
她知道黯池听不见。
封印隔音,她在上面喊破嗓子,底下也听不到。
可她还是说,就当黯池能听见。
后来她说话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她干脆不说了,坐在树根上一坐就是很久,眼睛盯着树根,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她怕自己想太多。
想多了就会想下去看看,可她不能下去。下去了封印就松了。
她开始做梦。
梦里的黯池还是以前的样子,穿着暗红的衣袍,骑着灵鸟从天上落下来,朝她伸手说“走吧,哪儿都行”。
梦做到这里她就会醒,醒了之后脸上是湿的。
她就这样过了很久。
久到她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久到她编东西的手艺熟练到闭着眼都能编。
她把编好的东西一只一只摆在树根旁边,摆了一长溜。
她想,等黯池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么多小玩意儿,肯定要骂她“编这么多干什么,占地方”。
想到这里她就笑了一下,笑完了又低下头继续编。
她守着这棵树,守着树底下的黯池,守着她自己编出来的满目繁花。
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花不香,草没味,云不会下雨。
可黯池在底下,这就不是假的。
直到有一天,幻影出现了。
第一个幻影出现在一个很平常的时刻。
红袖正坐在树根上编东西,粉红的裙摆垂在树根下面,余光瞥见树根旁边站着个人。她抬头一看,是黯池,穿着当年那件暗红的衣袍,抱着胳膊靠在树上,歪着头看她。
红袖手里的草叶掉在了地上。
“姐姐?”
黯池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太真了,真到红袖差点站起来跑过去。
但她马上想起来,黯池在封印底下,不可能在这里。
她攥紧了手边的草编玩意儿,低声说:“你不是真的。”
黯池的幻影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一阵风吹过来,幻影散了,碎成一地光斑。
红袖坐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调匀,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草叶捡起来,重新开始编。
从那天起,幻影越来越多。
有时候红袖在树底下走动,一转头就看见黯池站在几步外的地方,暗红的袍角被风掀起来,笑着朝她招手。
有时候她靠着树根打盹,睁开眼发现黯池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
还有一次她按树根检查封印的时候,一抬头看见黯池倒挂在树枝上,头朝下看着她,头发垂下来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又甜又坏。
红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她掐过自己的胳膊,疼,但她还是盯着那些幻影看,因为就算是假的,那也是黯池的脸。
她开始跟幻影说话。
“姐姐,你今天这身衣服我记着,是南林花雨那天穿的,你耳后还别了一片花瓣,后来我问你要,你没给,偷偷藏起来了,我都看见了。”
“姐姐,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姐姐,你别招我,我不跟你走。”
幻影不回答,只是笑。
有时候笑得太真了,红袖就低头编东西,编完一只再编一只,编到手指头抽筋才停。
她发现幻影出现的规律了:每次都是在树根附近,而且只要她靠近封印入口,幻影就会出现。
她猜这是封印松动导致的泄漏。
她重新加固了封印,又补了两层,但幻影还是隔三差五地冒出来。
红袖开始习惯了。
她甚至有点盼着幻影出现,至少能看看那张脸。她对着幻影说话的时候,恍惚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想,姐姐在底下大概也孤单。
她不知道那些幻影是黯池故意放出来的。
她不知道黯池在底下看得见她,听得见她说话。
她更不知道,黯池放这些幻影,是为了抓住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天守着树,守着幻影,守着底下那个看不见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以为那也只是个普通的幻影。
第七章 真身
那天红袖蹲在离巨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拔草。
幻象里的草也是软的、香的,拔起来根上带着光尘。
粉红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她拔到一半,余光看见黯池站在三步外的地方,跟往常一样歪着头看她。
红袖没抬头,继续拔草,嘴里随口说着:“姐姐,今天这身跟昨天那身一样,你是不是就这两件衣服换着穿?我记得你以前还有件墨绿的,袖口绣了云纹,你嫌太花哨就没怎么穿过,扔哪儿去了?”
幻影没动。
红袖拔了一把草,甩了甩根上的土:“你要是真在我跟前,我就给你找块布做件新的,我最近练缝东西练得可好了,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
她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力道大得吓人。红袖被拽得往前一栽,草撒了一地。
她抬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左边的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动,细细密密的纹路爬满了整只眼睛,像一张网。
红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回抽手,没抽动。
“红袖。”黯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沙哑底下裹着一层黏黏糊糊的软,像是什么东西在糖浆里泡了很久,捞出来的时候还挂着丝,“我终于抓住你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咧开,眼睛弯起来,弯到一半停住了,盯着红袖看,眼底那点暗红的光流得忽快忽慢。
“你知不知道我在底下待了多久?”她凑近了,鼻尖几乎贴上红袖的鼻尖,呼出来的气扑在红袖嘴唇上,热的,“你把我关在下面,你坐在上面,你每天按一按树根就完事了。你编东西的时候我在下面干什么,你想过吗?”
红袖被她攥得手腕生疼,咬着牙往回抽:“姐姐你先放开——”
“不放。”黯池歪了歪头,语气温温软软的,像在哄她,“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你,放什么放。”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摸上红袖的脸颊,从颧骨慢慢划到下颌,动作轻得过分,轻得让人头皮发麻。“我想了那么多年,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你把我往底下一塞,一句话没有,就走了。红袖,我是你姐姐。你关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红袖又抽了一下手,还是没抽动。
黯池攥得太紧了,五根手指箍在她腕子上,像五道铁箍。她感觉到黯池的指尖在发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顺着她的手腕一路爬到胳膊上。
“姐姐,你先松手,我慢慢跟你说——”
“慢慢说?”黯池轻轻笑了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紧,“我在底下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想了几百年。你让我等了那么久,现在让我松手?”
她往前逼了一步,红袖就往后退了一步。黯池再逼,红袖再退。
退了三四步,离巨树越来越远,脚下踩的是幻象里软软的花瓣地,四周是空荡荡的花丛,没有树根,没有树干,什么都没有。
黯池贴上来,暗红的衣袍把粉红的衣裙蹭得皱成一团,整个人几乎把红袖圈在怀里。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红袖的额头,呼吸喷在红袖脸上。
“你知不知道我在底下想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黏黏的,像在说什么亲昵的悄悄话,“我想,等我出去了,我要把你攥在手心里,攥得你哪儿都去不了。我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想问到你亲口说出来为止。我天天想,夜夜想,想了几百遍几千遍。”
她说着,手指从红袖的下巴滑到脖颈,轻轻按了按,像是在丈量什么。“你是我妹妹。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你把我关在底下,连个理由都不给我。”
红袖被她按着脖子,喘气有点费劲,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黯池没躲,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又黏回来,反而贴得更紧了。
“你放开我。”红袖说。
“不放。”
“黯池!”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黯池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可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东西,压得密密实实,透不出气来,“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我在底下想了那么久,总得让我把想做的事做了吧?”
她说着,把红袖两只手腕并到一处,单手攥住了。
空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摸上红袖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
“你跟我说实话。”她凑在红袖耳边,声音轻得像呵气,“你为什么关我?你说实话,我就松手。”
红袖被她攥着手腕按在原地,仰着头,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看着黯池的眼睛,左眼里那些暗红的纹路转得越来越快,右眼是湿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白。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恨、委屈、不解,还有一样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浓得化不开。
“我说了你也不信。”红袖喘着气说。
“你都没说。”
红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猛地一抬膝盖,顶在黯池的小腹上。
黯池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就这一瞬,红袖把手抽了出来,就地一滚,从黯池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连退了好几步,跟黯池拉开了距离。
黯池弯着腰缓了两下,直起身来,看着她。
她没恼,也没急着追,只是歪着头看红袖,嘴角还翘着,可那点笑底下翻涌的东西越来越浓了。
“跑?”她说,语气温温的,“你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红袖没理她,双手往地上一按。
她离巨树有一段距离,可巨树的根在地底下盘得又深又远,幻象底下的根须网络密密麻麻铺了整片荒原。
她双手按地,把灵气顺着地面往下灌,那些埋在地底的根须立刻醒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拱出地面,朝着她和黯池之间涌过去。
根须上贴着花瓣,白的、淡紫的、浅金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在两个人之间编成一堵墙。花瓣墙薄薄的,半透明的,泛着珍珠一样柔润的光泽。
黯池看着那堵墙从地面上升起来,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又来。”她说,“你上次就是这么关我的。你还想来一次?”
她抬手就往墙上砸。一拳下去,花瓣墙颤都没颤一下。黯池的笑容凝住了,又砸了一拳,还是没动静。
“红袖。”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还是温的,可温得有点不对劲了,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烧得咕嘟咕嘟冒泡,“你把墙打开。”
红袖站在墙这边,看着她。粉红的裙摆在花瓣墙的辉光里轻轻浮动,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离巨树更近一些的地方。
“红袖!”黯池开始砸墙了,一拳接一拳,砸得又快又狠,“你把墙打开!你听见没有!”
红袖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棵巨树。树干粗得几十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冠伸进幻象里那片淡青的天里。
她把手抬起来,往巨树的方向虚虚一按。
巨树的根系从地底深处被唤醒了,比她刚才借用的那些根须更粗、更深、更沉。
那些根从树脚底下涌出来,顺着地面往她这边爬,在她脚边盘成一个圈,把她围在中间。
花瓣从树冠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贴在那些根须上,一层一层地叠,叠成一道光柱,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黯池正扒着花瓣墙往上看她,看见那道光柱,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不再砸墙了,两只手扒在墙沿上,踮着脚往上看,嘴唇动了动。
“红袖。”她的声音忽然不温和了,拔高了,带着嘶哑,“你干什么?你出来!你别又这样!”
红袖站在光柱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眼睛是弯的,是那种放下了什么重东西的弯法。
“对不起,姐姐。”她说,“我必须让你活下去。”
“封印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还好,树告诉了我方法,用我来交换你,一命抵一命。”
“毕竟,我是那么的希望你能够开心的生活下去,你的自由和生命不再需要选择。”
黯池愣了一下。她趴在墙上,盯着红袖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慌。
“你说什么?”她问,“什么叫让我活下去?你告诉我,你说明白!”
红袖没再说。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柔和的白光从她身上漫出来,跟脚下那些根须的光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裹进去了。粉红的衣裙在光里一点一点变淡,长发散成漫天细碎的光尘,纷纷扬扬地往上飘。
黯池疯了。她两只手一起砸墙,砸得砰砰响,砸不动就用肩膀撞,撞不动就用指甲抠出一道缝。
“红袖!你出来!你出来跟我说清楚!什么叫让我活下去?你什么意思!”她一边砸一边喊,嗓子都劈了,“你别这样!你上次就这样!你每次都这样!你出来!”
红袖的身躯在光里化开了。先是肩线,再是腰际,最后整个人散成一片柔柔的光,顺着脚下那些根须往巨树的方向渗过去。光渗进去的地方,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根须慢慢安静下来,盘在她脚边的圈一点一点收拢,最后缩回地底,地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黯池趴在墙上,不动了。她看着红袖消失的地方,看着那圈浅浅的印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花瓣墙在那一刻碎了。碎成漫天飞花,轻柔得像一场初雪。
黯池踉跄着冲过去,扑到红袖消失的地方,膝盖砸在地上,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摸索。摸到的只有花瓣,只有幻象里软软的地面,只有空气。
最后她接住了一枚晃晃悠悠落下来的东西。温热的,白净的,一枚玉佩,莹润如脂,中心沁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赤色。
黯池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对着四周喊:“你回来!红袖!你给我回来!”
风从远处巨树的方向吹过来,暖的,带着甜香。幻象里的花瓣还在落,飘飘悠悠的,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身。
黯池跪在那儿,攥着玉佩,喘着粗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那点赤色在光里轻轻亮着,像一颗极小的、还在跳的心。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地上。暗红的衣袍铺在灰白的地面上,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玉佩里漫出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进她的脑子。黯池看见了。
她看见东荒那条荒谷,红袖蹲在石头上哭得满脸花。
看见灵鸟背上红袖攥着她衣襟不肯撒手。看见南林花雨里红袖兜着一裙子花瓣冲她跑过来。
看见崖壁下面红袖问她“姐姐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看见老树精在路边晒草根,红袖蹲在旁边问“能治吗”。
看见红袖在深夜里编那个阵,手一直在抖,每编一道纹就往她那边看一眼。
看见红袖趴在封印穹顶上,把脸贴在发光的根须上,眼泪一滴一滴漏下去。
黯池看见了所有她不知道的事。
玉佩里的温热退下去了。
黯池攥着它,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终于明白了。
“你真是……”她攥着玉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你真是个傻子。”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弯着腰,额头抵在地上。
暗红的衣袍铺在灰白的地面上,像一片落下来的、沉甸甸的叶子。
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远处巨树的叶片沙沙响。
过了很久,黯池抬起头,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玉佩中心那点赤色在光里轻轻亮着。
“行。”她哑着嗓子说,“我活着。”
她把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揣好,站起来。
幻象里的天还是淡青色的,云还是软白的,花还是永远开着的。
黯池站在离巨树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仰头看了看那片假的天,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你编的这破地方,”她小声说,“我会替你看着。”
她往巨树那边走了几步,走到树根旁边,看见地上还摊着红袖没编完的草叶子,旁边摆着两只编了一半的草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歪歪扭扭的。
黯池蹲下去,把草叶子和那两只没编完的兔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抱在怀里。
她在树根旁边坐下来,跟平时一样,腿翘在树根上,旁边空着红袖的位置。
她把那两只没编完的兔子放在膝盖上,拿起一只,笨手笨脚地接着编。
编了两下就散了。
“啧。”黯池抓了抓头发,低头重新编。
在往后漫长而又孤独的生命里,总有学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