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第217单那天,甲方定金单背面写着雇你演我女朋友一周,价随你开。我认出这笔迹,三年前他留我一张欠条,人就消失了。我接单,收两万四日薪,按流程走,这单我接。
1
我一年靠假扮女友替客户挡掉两百一十六个男人的追求,今天堵在门口这个是我前男友。
陈叙手里拎着我三年前落在他家的灰围巾,见我出来,往前送了送。
「晚晚,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我没接围巾,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塑封手卡,边角已经磨白了。
「头一句,你我之间两清了,再敢踏进店门,我按占着柜台的工夫收钱。」
他愣住,围观的炒粉摊老板娘也停了勺。
「第二句,我这行不接回头客,你不是不知道。」
「晚晚!」他声音抖了,抓住我手腕,「你是不是有别人了?你告诉我,我认。」
我把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念第三句。
第三句,你把眼睛哭肿也白搭,这三句话我糊弄我妈时照样好使。
陈叙站了两秒,把围巾塞回怀里,转身走了。老板娘递过来一盒炒粉,压低声音。
「今天别又不吃饭。」
「谢了。」
我接了粉,回头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捏着一张定金单。
「林小姐。」
「等多久了?」
「三分钟。」他把定金单递过来,「我姓周。」
进屋谈单,他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我给他倒水,他没喝。
「周先生,我先说行规。」
「你说。」
「不接回头客,只接急单。」我坐到桌子对面,「你这单急在哪?」
他抬眼看我,那目光像在核对什么。「我需要一个假女朋友,一周。」
「日薪两万四,一周十六万八。」
他没还价,也没接话。我看着他把袖口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
「我只收八万六。」我说,「多了不收。」
「为什么。」
「我的上限。」
他从包里抽出授权书推过来,笔也推过来。「工号。」
「0217。」
他落笔,笔帽先扣在我手边。我盯着那行字迹,指尖有点麻。
「按流程走。」我把授权书折成四折,收进口袋。
助理在门口探头。「周总,车得走了,沈制片人那边又催了。」
「嗯。」
周砚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晚上收工,我坐在店里拆老板娘那盒粉。手机就搁在桌上,屏保是那张欠条照片。
八万六,欠周砚,落款日期三年前。字迹我认得,签名我认得,可这三年我从没问过是谁。
我点开定金单,翻到背面。
「雇你演我女朋友,一周,价随你开。」
同一个笔迹。
我捏着那张纸,折到第二折,手指停在背面那行字上,没再折下去。
2
合同是我在补的,他还没走。
凌晨一点十五分,周砚的车还停在巷口,尾灯没熄。
我从抽屉里翻出授权书,摊在桌上,笔尖悬在空白处。
「我要加一条。」我说。
他看着我,没问加什么。
「甲方私人关系纠纷,不计入服务范围。」我落笔,把字写工整。
「比如沈制片人。」
他伸手把合同转过去,看了两秒,拿起笔,在那条上划了一道。
「你删我条款。」
「我删你这条,换你一条。」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笔尖顿了一下,「乙方手机须保持可接通。」
我指尖有点麻。
「这是限制我。」
「这是让你找得到我。」他说,「你要加风险切割,我要加联络通道,公平。」
「照你这么说,我删你行程保密那条,你是不是也该认。」
他把那条划掉,推回来。「删了。」
「那我少问你一句,你就当我对这单不上心。」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把合同折四折,「你等着我问沈制片人是谁,我就得自己去查,查了就是过问行程。」
他袖口那颗扣子解开,没扣上。
「你查不查。」
「不查。」我说,「我只做分内事。」
巷口有人按了声喇叭。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个保温袋,看见周砚在,脚步慢了半拍。
「周总,沈小姐那边回消息了,说明晚七点,人齐了等您。」
「嗯。」
助理把袋子往我这边递。「林小姐,周总让我带的宵夜。」
我没接。
「第一句,」我说,「我这行不接甲方私人物品,接了就得记进人情账。」
助理愣住,回头看周砚。
周砚没动。「放下吧。」
「周总,这……」
「放下。」
助理把袋子搁在门口台阶上,退了两步,又从包里掏出个木盒,也搁在袋子旁边。
「这个也是周总让带的,说是落在车上的。」
「我说了不收。」
「周总说这个不算物品,算归还。」
助理说完就跑了。
我没去拿。转身关门时,隔壁炒粉摊的老板娘探过头。
「东西我帮你收进来了,放你柜台底下。」
「谢了。」
「你今天又没吃饭。」她老公跑长途三天没来电话,她今晚收摊早,多给我加了个蛋。
我关了灯,摸黑把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旧算盘,木框磨得发亮,缺两颗珠。
我捏着那把算盘,手指停在空着的珠位上,没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医院排期短信,11月19日01:02,母亲手术定在三周后,12月10日。
我盯着屏幕,拇指压在欠条照片的边角上,把短信读了两遍。
3
七点四十,早市的豆浆摊前,我居然把三百八十块花得比两万四还疼。
价签一张张摞在收银台上,护理垫、营养粉、导尿袋,最上面那张印着手术费的差额,扎得人眼睛疼。
老板娘把袋子系好递过来,手上没停。
「今天加个蛋,别又凉着吃。」
「谢了。」我接过袋子,没拆开看。
「你妈那手术定了没?」
「十二月十号。」
「那还来得及。」她转头招呼下一位,「钱的事慢慢来,人没事就行。」
我没答话,把袋子挂上车把,拐出早市。
回到店里,门口已经站了人。助理抱着一沓文件,脚边放着那个保温袋,看见我,往前迎了半步。
「林小姐,周总让我送来的。」
「放门口就行。」
「周总说这次是资料,不是东西。」他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是张便利贴,「这个您得签收。」
我没接,先看那张便利贴。
「十二月十日,已核。」
四个字,笔迹我认得,和定金单背面那行是同一个人。
「这什么意思?」
「周总说,您手上的排期他核过了,日期没问题。」
「他核我排期干什么?」
助理愣了下。「周总没说。」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用指腹压了压,没撕。
「资料我收,袋子你拎走。」
「周总说袋子也是……」
「流程单第一条,我这行不收甲方私人物品,收了要按人情记账。」我念完,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助理在门外站了两秒,把袋子拎走了。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我拨通张主任电话。
「排期我看了,十二月十号早上第一台。」
「押金这边呢?」
「预缴的够,结算要等术后。」
「行,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是周砚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等它震到第五声,按了挂断。
没回拨,也没删记录,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那沓资料。
最底下压着张合同附件,抬头写着咨询费三个字,单笔金额那一栏空着。
单笔五万以上要附合同,这行规矩我去年帮人做过账时就背下来了。
我扫了一眼,把附件折四折,收进抽屉。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又拉开了那个抽屉。
算盘还躺在最里面,木框磨得发亮,缺的两个珠位空着。
我伸手摸了下其中一个空位,指腹刚好卡进去,不深不浅。
三年前我爸教我打这个位置的指法,说是留的活口,方便换珠。
我盯着那个空位,手指没动。
4
咨询费三个字印在附件抬头,金额那一栏却填着八万六,整整齐齐,一个逗号都没有。
我把它抽出来,压在掌心看了两秒。
单笔超五万要附合同,这规矩我去年帮人做账时背过,八万六离五万还差着一截,附不附都合规。
偏它附了。
周砚的公司不缺这份合规,缺的是让这笔钱有来路。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折痕压在八和六中间,收进抽屉。
三点整,我拨张主任电话。
「预缴这边还差多少?」
押金预缴够了,结算要等术后拆线。
「差额呢?」
「差额不大,你别一天问三遍。」
「我没问三遍。」
「你妈今天问了三遍。」电话那头顿了下,「问你几点来。」
我盯着墙上那张排期表,十二月十日四个字被人用红笔圈过,那一栏原是空白。
「她问几点,你就说我四点到。」
「行。」
挂了电话,我没拨回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点差十分,助理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脚边没有保温袋。
「林小姐,沈小姐那边递的行程确认函。」
「放门口。」
「这个要签收。」他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抄送栏有您名字。」
我没接,先看那行抄送。
林晚,两个打印字,后面跟着一个手写数字,压在打印墨下面,很小。
0217。
「这谁填的?」
「周总填的。」助理说完就低头,「沈小姐说,晚宴定在十二月十日,人齐了等。」
十二月十日。
我捏着那页纸,指腹蹭过那个工号,纸面有点凹。
「行程费另算。」我说。
「什么?」
「我这行不接无偿随行,一天两万四。」
助理抬头看我,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拨出去,开了免提。
「周总,林小姐说行程费另算。」
「答应她。」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按她说的,加进合同。」
助理把手机收起来,把确认函轻轻递到我手边。
「周总还说,您桌上那杯水别放凉了,他让换过一次。」
我没抬头,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这单我接。」我把确认函折四折,折痕压在那个工号上,「但十二月十日我四点要到医院,晚宴往后挪。」
「周总说挪到七点。」
「七点也晚。」
「周总说,他开车送您从医院过去,二十分钟。」
我没答,把确认函收进口袋。
口袋里那张欠条照片的边角露出来一截,我没推回去。
5
四点差五分,我推开病房门,母亲把削好的苹果皮垂在地上,一整条没断。她手里那把水果刀还是我三年前买的,八块钱,刀刃豁了个口。
「来了。」她把苹果递过来,「检查单在床头柜。」
「张主任几点到?」我把苹果搁下,先抽那张单子。
「四点。」她往门口看,「那个周先生来不来?」
「不来。」
「他昨天来过。」母亲低头接着削,皮又长了一截,「带了个果篮,说是你同事。」
我没接话,把检查单折四折,折痕压在术前须知那行字上,收进口袋。
「你同事人不错。」她削完最后一刀,皮落在地上,整整齐齐一长条。
「按流程走。」我说,「他出钱,我出人,两清。」
母亲看了我两秒,没再问,按了床头铃。
六点四十,车停在酒店门口,我看了眼表,进去正好迟到二十分钟。
宴会厅里坐了六个人,沈制片人坐在主位,转着一支笔,笔杆是金属的,转起来反光。
「这位就是林小姐?」她没起身,笔在指间转,「周砚提过。」
「沈小姐。」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这圈子就这么大。」她转到第二圈,「我听助理说,你一天两万四?」
「行程费另算,合同里写了。」
她又转了一圈,笔杆在桌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重,桌上六个人都抬了头。
「我今天不太舒服,本来想早点走。」她声音放软,眼角往下垂,「可我要是走了,这桌就散了,周砚的局也散了。」
桌上的人都看我。
我捏着包带,指尖碰到口袋里那三张塑封手卡,第一张的边角硌着指头。这单不接就没钱,接了就得认她这套说法,我两头都堵着,一时没出声。
周砚指尖拨松袖口那颗扣子,没再扣回。
「这是我未婚妻。」他说。
沈制片人笔尖一顿,收进笔袋。
「哦。」她笑了,「那更该早点认识。」
我端起杯子,水是温的,喝了一口没说话。他没看我,把转盘上的鱼转到我这边,停稳了才收回手。
回程的车里,空调风口的叶片转了个方向,暖风对着我这边。他调高了两度,没说话,我也没说。
「你刚才那句。」我看着前面的路灯,「合同里没有。」
「嗯。」
「假女友一周,不含婚约。」
他没答,车过了两个路口,路口的红灯把他的侧脸照亮又熄掉。
「我加的条款。」他说,「回头补给你。」
「我要加价。」
「随你。」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他没熄火。安全带扣解开的声音在车里响了一下,我伸手去开车门,手搭上门把。
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他没拔。
6
十二月八日下午两点半,化妆间里那盏灯坏了一半,沈制片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我以为她要先谈晚宴流程,她却把一份文件拍在化妆台上,右下角有印章压痕。
「林小姐,坐。」
我没坐,站在门边,包带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彩排四十分钟,我们把细节过一遍。」她转着笔,金属笔杆在灯下反光,「你和周砚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笔转到第二圈,「那他家里人安排的订婚,你怎么看?」
她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抬头印着订婚时间表,周砚的名字栏空着,她的名字栏也空着,中间那行日期填得整整齐齐。
我没碰那张纸。
「沈小姐要核的是合同还是婚约?」我从包里抽出那份行程确认函,抄送栏那行0217朝上,推到她手边,「这是行程确认函,抄送栏有我工号,周砚填的。婚约不在合同范围内,按流程我不答。」
她低头看了两秒,笔转到第三圈,拍在桌上。
「你这工号倒是好用。」
「不好用,只是清楚。」我把确认函收回来,折四折,折痕压在那个数字上,「我是乙方,他是甲方,一周,日薪两万四。沈小姐要谈婚约,得先问他本人。」
「他会来吗?」
门在这时开了。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份订婚时间表,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确认函,什么都没问。
「周总来的正好。」沈制片人站起来,「家里那边催了三次,时间表你签个字,我好交差。」
他走过去,拿起那页纸,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那页纸折了四折。
折痕压在右下角那道印章压痕上,压得很深,纸面凹进去一道沟。他没签字,也没还给沈制片人,直接收进自己内袋,扣子扣上。
「这是我未婚妻。」他说,「订婚的事,我跟她商量。」
沈制片人盯着他内袋那个位置,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
「行。」她把笔收进笔袋,「那我等你们的消息。」
她从我们中间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路。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周砚内袋那里鼓出来的一小块,纸的边角把布料顶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那页纸你没收了。」我说。
「嗯。」
「你没签字。」
「嗯。」
「你拿我当借口。」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伸手把化妆台上那支笔捡起来,替沈制片人盖好笔帽。
「行程费。」我说,「我要加。」
「随你。」
「一天三万六。」
他把袖口那颗扣子重新扣了回去。
「加。」
回程的车里,他从杯托推过来一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两个字,少冰。我把杯子接过去,指尖碰到杯壁,心跳在喉咙口撞了一下,手还是稳的。
「行程费照旧。」我说。
他没答,把副驾储物格打开了一半,里面躺着一份没签的订婚协议,纸页卷着角。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车窗外。
「你不用拿我当挡箭牌。」我咬着后槽牙,「这单还剩四天,四天之后我们两清。」
「嗯。」
车到医院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未接来电,备注名存了三年没改过,只有两个字。
周砚。
铃声还在响,我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按下去。
7
手机贴着耳朵,那头却是管家的声音,说先生落了文件在书房,让我去取。我原本打算按流程推掉。可管家报出文件名那四个字,让我改了口。
「几点到合适。」我问。
「先生今晚不回来,您来去都方便。」
我看了眼表,三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管家口里那位沈小姐才来取时间表。
「这单我接。」我说,「四点前出来。」
挂了电话,我把那三张塑封手卡塞回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欠条照片的边角,顿了一下。
老宅在城西,管家领我进门时,楼梯口的挂钟敲了三点半。
「书房在二楼左手。」她抬手往楼上指了指,「先生每回回来,都先开书房那盏灯,也不坐,站一会儿就走。」
我没接这话。
书房门没锁。抽屉一拉就开,最上面几份体检单,边角卷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粘死。
我把纸袋抽出来,抽出里面那叠纸。
第一张抬头印着替债协议四个字,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十七日,而第 1 章那张欠条落款处只写了「三年前」,推算下来正是同一天,分毫不差,他的签名压在右下角。纸面有四道折痕,折法跟他内袋那张订婚时间表一模一样。
条款第一条印得很清楚。
「本协议内容不得向林晚提及。」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打印件,欠条的照片,八万六,落款签名是他的字。
管家在楼下喊了一声,说沈小姐的车进巷子了。
我把纸塞回牛皮纸袋,塞回抽屉,只合上一半,又折回去推严。
四点十分,玄关传来钥匙响。
他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份热的粥,看见我在客厅,脚步停了半秒。他把粥放在茶几上,推到我手边。
「你回来了正好。」我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替债协议,你三年前签的。」
他没去碰那个纸袋,抬眼看我。
「还有这张。」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那张欠条照片,「八万六,你签的名。」
「你翻我抽屉。」
「我替你核账。」我说,「按流程走,这单还剩三天,三天之后我们两清。」
他伸手把那份粥的盖子揭开,热气冒上来。
「你先吃。」
「我不吃甲方的东西。」我说,「吃了要按人情记账。」
他没答,把茶几下面那个木盒拖出来,掀开盖。那把旧算盘躺在里面,木框磨得发亮,缺的两颗珠位空着。
他把算盘推到我面前,推得很慢,茶几上那碗粥的热气从算盘框子中间穿过去。
「三年前。」我念第三句模板,「我们之间的账早结清了,你再提,我要按占用营业时间计费。」
他袖口那颗扣子解开,这次没扣上。
他没走。
他把算盘又往前推了一寸,手指按在其中一个空着的珠位上,指腹陷进去,不深不浅。
那颗缺珠的位置空着,一颗新的算珠从框子顶上滚下来,在茶几上滚了半圈,没停住。
8
珠子滚到纸的折痕里,我伸手按住它,它却转了个方向,停在乙方签名栏那三个字上。我盯着那颗珠,把塑封手卡从口袋里抽出来,三张并排摆在茶几上。
「第三句,你哭给我看没用,我这三句话对我妈哭都管用。」我念完,捏住那张卡的两角,从中间撕开。
塑封断口发白,两半落在茶几上。
「你干什么。」他往前倾了半寸。
「护身的东西,用久了也得报废。」我把两半塞进茶几下面的木盒,盖上盖,「剩下两张,我改了改,你看看。」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是我昨晚拟的七日条款,压在算盘框子下面推过去。
「乙方日薪,一万二。」
他没接纸,指尖压住纸角。
「原价两万四,我自砍一半。」我说,「七天,让利八万四。」
「不用。」
「你得看第二条。」我把纸转正,「乙方有权拒绝甲方安排的一切私宴、彩排、随行,拒绝不扣款。」
他抬眼看我。
「第三条,甲方不得以任何名义追加款项。」我指着那行字,「你一加钱,这单就得补合同附件,单笔超五万要附合同,你比我清楚。」
「嗯。」
「签了它,这单就不是雇佣。」我把笔推过去,「是你自己的账。」
他没碰笔。
「不签,我解约。」我说,「定金原路退回,这单我作废。」
管家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新的粥,热气比刚才那碗足。她把碗放在茶几边上,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就退开了。
「她换的。」他把碗往我这边挪了挪,「凉了。」
我没看那碗粥。巷口有车灯扫进来,光斑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沈小姐的车。」我说,「你还有六分钟。」
他拿起笔。
我看着笔尖落在乙方签名栏,先写下一个数字,0217,然后笔尖悬住了。
「签完你就得认。」我说,「这单是你的私人账,不是你雇我演戏。」
他袖口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半截手腕,他没去管那颗扣子,把日薪那一栏划掉,在旁边写了个零。
「你改我数。」
「嗯。」
「零元我吃什么。」我捏着笔杆,指尖发麻,「我妈十二月十号进手术室。」
他没抬头,在零元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纸推回来。
我低头看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巷口车灯又扫过来,这次停在窗上没走。
「周砚。」我念他名字,「你先签的。」
他张口,只出了一个字。
「签。」
9
签字栏空着,我却先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压在算盘框子下面。他没拦,指节抵着桌面,等我折完最后一折才开口。
「零元不收,你拿什么付押金。」
「结算等术后。」我把纸推回他手边,「预缴够不够,张主任上周就回过。」
巷口那束车灯还停在窗上,沈制片人的司机没熄火。我看了眼表,六点五十二,管家说她来取时间表。
门铃响了两声。
管家去开门,沈制片人拎着手包进来,手里只捏着一页打印纸。她扫了一眼茶几上那碗没动的粥,把纸摊开。
「家里那边等回话。」她把打印纸转正,「时间表我带来了,周砚,你签个字我好交差。」
周砚没看那页纸,先解袖口那颗扣子,解开,没扣上。
「这单还没走完。」他说。
「一周是七天,今天第三天。」沈制片人把纸往前推了半寸,「家里不认你这七天。」
「沈小姐要的是签字。」我把那张七日条款抽出来,压在她那页时间表边上,「先看这份,乙方日薪,零元,甲方签名栏他已经落了。」
她低头看了两秒,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零元。」她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周砚,「你拿零元雇她,拿股份娶我?」
我没出声。周砚从内袋抽出另一份文件,纸页卷着角,推到茶几中间。抬头印着股权转让四个字,比例栏填着一个数,他把笔搁在上面。
「签这个,家里那页就不用签。」他说。
「我两样都不签。」沈制片人笑了一声,「周砚,这圈子就这么大,你今天不签,明天我照样能把时间表送到你爸桌上。」
她把那页打印纸抽回去,折了两折,压在自己手包下面。
周砚没追。他把股权转让书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行比例,指尖压住纸角,把它推了回去。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欠条照片,放在茶几上,八万六那三个字朝着他。
「三年前你签的。」我说,「这单我收你零元,那笔账你收回去。」
他没碰欠条,也没收转让书。两份文件并排躺着,边角没对齐。
「不收?」我问。
「不收。」他把股权转让书叠起来,收进内袋,「你那张也别收。」
沈制片人拎着手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下周开机。」她背对着我们,「女一号的名单我压着,你哪天想通了,让助理来找我。」
门关上,巷口的车灯跟着移开,窗上那块光斑退了出去。
我伸手去收茶几上的欠条,指尖刚碰到照片边角,周砚先一步按住照片另一头,没用力,只是压着。
「这单的单号。」他说,「0001。」
我手停在木盒盖子上,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