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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8 19:08:09

第一章 糖葫芦

京城的春天来得晚,来得急。

三月里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四月一过,杏花桃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开得急吼吼的,好像谁在背后抽着鞭子赶。满城的巷子都是甜的,甜得不讲道理。

那天下午,天特别好。

日头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有,不大,正好把柳条拨得晃。这样的天,在京城算不上稀罕,可对于刚被老爹骂完一通的人来说,简直是救命的天。

沈砚揣着怀里的糖葫芦,一路走一路笑。

两串。山楂的,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糖衣上撒了一点芝麻。卖糖葫芦的老汉还特意给他多裹了一层糖,说,世子爷,给夫人买的吧。

沈砚说,眼尖。

老汉嘿嘿笑,说,这满大街,就您买糖葫芦买得这么讲究,还挑大的。

沈砚说,那可不。我媳妇现在,就吃这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糖衣似的。

沈砚是谁?

安平王府的小世子。他爹是老王爷的第三个儿子,袭了王位,是这一代安平王。他娘是王妃,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端庄,就是被他这个儿子闹得端庄不住。

沈砚十四岁了。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要么读书读到眼睛发绿,要么练武练到手上有茧,要么已经开始跟着家里应酬世事、学着怎么看人下菜碟。

沈砚一样都不占。

书读了,读得不好,先生讲《孟子》,他问先生,孟子家里养不养猫。先生说,你出去站着。他就出去站着,站在廊下,看见一只猫从墙头走过,他觉得先生应该是养猫的。

武也练了,练得也不行。射箭十箭有三箭能上靶,剩下的全飞到靶子旁边的树上。有一回他射歪了,箭擦着他自己人的头皮过去。老王爷当场就把弓给折了,说,你别练了,你再练全府都得给你陪葬。

管事也不会管。王府让他管半年库房,他把账本子记成一团乱麻,最后是他媳妇进来,三天给他理清楚了,还顺手把库房里的霉味给治了。

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却偏偏是全府上下最喜欢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最良善,最会疼惜人。

这话不是夸他,是府里下人们私底下说的,说得掏心掏肺。

第二章 王府的日头

安平王府的日子,过得像一口慢火炖着的锅,不响,热乎。

老王爷脾气大,动不动就拍桌子。可拍完桌子,回屋一坐,看见儿子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点心还是他早上说想吃的那种,他那个脾气,就不知怎么就散了。

王妃就更别提了。她本来是个最讲究规矩的人,年轻时候连坐姿都拿尺子量过。生了这个儿子,规矩全废了。儿子小时候在花园里滚泥巴,滚一身,她一边骂一边给他擦,擦完了自己身上也一团泥,站在那儿,气得直笑。

他们恨铁不成钢。

恨到什么程度?老王爷有一回真急了,把沈砚叫到书房,说,你就不能给我争口气,学点什么,成点什么?

沈砚说,爹,我学了啊。

老王爷说,你学什么了。

沈砚说,我学会看人了。

老王爷一愣,说,看人?看什么人。

沈砚说,我看咱们府上,谁心里有事,谁心里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前儿个厨房的老周,他儿子病了,他嘴上说没事,切菜的时候刀都拿不稳,我让他回家去了,让小二顶上,工钱一分没少。还有咱们外院那个小林,他娘要改嫁,他不愿意,一个人蹲在后墙根哭,我给他送了半个月的饭。

老王爷听了半天,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憋出一句,这叫什么本事。

沈砚说,这叫知道谁是活人。

老王爷被这句噎住了。他憋了半天,挥手让儿子滚蛋,等儿子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了一袋烟,回头跟他媳妇说,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歪才。

王妃说,哪是歪才。那是心善。

老王爷说,心善有什么用。

王妃说,心善有什么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老王爷没话了。

他心里有数。他年轻时候在外头办差,办错过一件事,害了一个人。那件事,他这些年一直放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过。每到过年,他都会托人给那家人送一份年礼,从没留名。

他不说,是因为那点善,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软到不能碰。

他儿子身上那点善,比他年轻时多得多,多到几乎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

他一边骂儿子不成器,一边偷偷觉得,这个儿子,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三章 世子妃

沈砚的媳妇,姓林,叫林晚。

林家是清流,做学问的,一门几代都是读书人,清清白白,家底不厚。林晚是家里的小女儿,长得不算惊艳,但是耐看,笑起来眼睛弯,性子也温。

两家是早年定的亲。那时候沈砚八岁,林晚七岁,两个孩子见面,沈砚把手里半个糖糕分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好吃。

沈砚说,以后我给你买。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成亲那年,沈砚十六,林晚十五。

成亲那天,满城都说,这是门好亲事,可惜了姑娘。为什么可惜?因为嫁的是沈砚,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沈世子。

说这话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林晚进门三个月,府里上上下下都说,世子妃是个宝。

她不摆架子,但是有分寸。下人们做错事,她不当众说,叫到一边,问清楚,该罚的罚,该护的护。老王爷脾气上来,她不顶,递茶,等着,等火气过了再说事。王妃爱洁,她每天亲自往婆婆屋里送一束新鲜的花,花不贵,院子里剪的,一年四季不断。

夫妻两个,更是好得不像话。

沈砚这个人,什么都稀里糊涂,就对他媳妇上心。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比她自己记得还清。她怕冷,他冬天先钻被窝给她捂热了才让她躺。她写字,他在旁边磨墨,磨得慢,一磨磨半个时辰,就为了多待一会儿。

府里人都说,世子爷这是把媳妇当宝贝供着。

沈砚说,那当然,我媳妇本来就是宝。

今年春天,林晚有了身孕。

这是府里最大的喜事。

消息传出去那天,王妃在佛堂跪了一个时辰,出来眼睛红红的。老王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看了很久,回头跟管家说,去,把后院那棵老榆树下的秋千,拆了,别拆,留着,改成摇椅。

管家听不懂。老王爷说,有孩子了,得有个摇椅。

管家就笑了。

沈砚那天下午在街上跑了一圈,跑回来满头汗,进门就喊,晚晚,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串糖葫芦。

林晚笑着说,我这个样子,吃不了那么甜的。

沈砚说,那你就看着。我先吃,你看。等你好了,我给你买一车。

林晚说,不嫌腻。

沈砚说,腻。可我就想给你买。

第四章 及笄之前那一年

林晚的娘家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的嫡女,叫周宁。

周宁比林晚小一岁,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表姐妹,也是玩伴。周宁性子很跳,爱笑,笑起来没个正形,声音能传半个院子。她不守规矩,也不装,胆子大,人又甜,见谁都亲,人缘好得不像话。

沈砚第一次见周宁,是在林晚家。

那天周宁跟着表姐来串门,一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沈砚伸手一接,接住了她的胳膊。周宁站定,抬头看他,说,你就是那个沈世子啊。

沈砚说,哪个沈世子。

周宁说,那个不学无术的。

沈砚说,哦,那个。对,我。

周宁哈哈笑,笑得腰都弯了,说,你还挺实在。

沈砚说,你也挺实在的。

周宁说,我实在什么。

沈砚说,别人说我坏话,都绕着说,你直接说。

周宁说,那我下回绕。

沈砚说,别绕,绕了多累。

周宁就笑,笑完了,说她喜欢他。

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喜欢。

从那以后,沈砚、林晚、周宁,三个人就凑在了一起。

京城里这样的三个组合不多。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子,一个温温和和的读书人家姑娘,一个咋咋呼呼的国公府嫡女。这三个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可偏偏就凑成了一团,谁也拆不开。

三个人常做的事,是坐在安平王府后园的槐树下,吃点心,胡说八道。

周宁最爱编故事。她编的故事多是编瞎话,把城里的公子小姐一个一个编排进去。有一回她编沈砚,说他骑马出门,马走到半路不走了,沈砚下来问马,你怎么了。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世子,我累了。沈砚说,那你歇着,我陪你。然后一人一马在路边坐了一个时辰。

林晚笑得撑不住,说,编得真好。

沈砚说,胡编。我哪能跟马说话。

周宁说,你这个人,跟马说一个时辰的话,我也信。

沈砚说,为什么。

周宁说,因为你舍不得让它累着。

沈砚愣住。

他确实是那种人。这话他听懂了。他看着周宁,周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心里想的是,这日子真好。丈夫是她丈夫,知己是她知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想着,等她的及笄礼办完,等周宁的及笄礼也办完,办完这两场礼,再办一件喜事,两家人,一条巷子,年年岁岁,就这么过下去。

这是她想过的最好的人生。

第五章 山上下来的两个人

那年秋天,京城来了两个人。

来的方式很普通,一男一女,男的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布包,女的穿青衫,走在男的后头半步,不说话,眼睛却比别人多看两圈。

男的姓谢,名昭。

女的姓沈,名清和。

他们自称是江湖人,走着走着到了京城,想在这里讨口饭吃。可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是讨饭的。

谢昭的手,不粗,但很干净。掌心有茧,位置不像干农活的。他走路不响,落脚的位置很稳,好像随时能往任何一个方向挪一步。

沈清和就更怪。她长得不惊艳,可是安静,安静得像一碗水,你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也跟着静了。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你说不上来,可是你会不知不觉地把话对她说。她听得懂。

这两个人第一次露面,是在城东的一场事上。

城东有个恶霸,姓蔡,开的是赌坊,做的是高利贷,害了不少人。那天蔡家的人把一个欠债的书生按在地上打,打得骨头都响了。一圈人围着看,没人上前。

谢昭挤进去,把打手拉开,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人快死了。第二句,赔多少钱,我出。

打手看了看他,觉得这个人有病,抬手就打。谢昭没还手,只是让了三下。到第四下,他伸手,一拦,那个打手的手腕就那么折了,动作轻得像是在拨开一根柳条。

围观的人都愣了。

蔡家来了十几个人。谢昭一个没伤,全给放倒了。最后蔡家的管事赶来,看他一眼,脸色就白了,说,英雄,误会,误会。

谢昭说,不误会。我路过,看见不平。

管事说,英雄贵姓。

谢昭说,姓谢。

管事的脸又白了一层。回家之后,蔡家连夜把赌坊关了,举家搬走了。

那一晚,很多人才知道,这个姓谢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可他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他住在城西一个小小的院子,白天在街上转,晚上在院里练那个长条的布包。

沈清和就跟着他。她不问,也不劝,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把衣裳洗了。他们要住多久,她也没问过。

这两个人的来历,一直没人说得清。后来有人说,他们出自一个早就散了的宗门,那宗门在山里,专管一件事,叫查案。不是官府的案子,是那些官府管不了的、天理不容的案子。

谢昭是那个宗门最后一代的传人。沈清和不是,沈清和是宗门的药师一脉,学的不是杀人的功夫,是救人的手法。

他们下山,是为了追一个人。

那个人,江湖上叫他血手,姓殷。

第六章 四个人

沈砚是在城东那场事之后,第二个星期,遇见谢昭的。

那天他去城东一家铺子给他媳妇买酸梅。他媳妇怀了孕,害喜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去,就爱吃酸。他跑了三家铺子,才找着一家酸梅腌得好的。

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巷子口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晕过去的老妇。老妇脸色发青,嘴唇紫,已经不动了。

围着的人说,老太太吃汤圆噎着了,灌水灌不进去,这会儿怕是没救了。

那个年轻人把老太太平放在地上,双手叠在一块,在她胸口按了几下。按完了,老太太没反应。他又低下头,凑到老太太嘴边,吸了一口,往旁边一吐。吐出来一小块白糯的东西。

他再按,再吸。第三次,老太太喉咙里响了一声,胸口起伏了。

年轻人擦了擦嘴,站起来,说,送医馆,再晚一刻钟,人就没了。

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谢他。

沈砚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年轻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里那包酸梅递过去,说,吃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什么。

沈砚说,酸梅。我给我媳妇买的,多买了一包。你刚才吐那玩意儿,嘴里肯定难受。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

这个人就是谢昭。

那天下午,两个人蹲在巷子口的石阶上,一人一颗酸梅,吃完了半包。

谢昭说,你不怕我。

沈砚说,怕你什么。

谢昭说,我刚才在救人,手上沾了脏东西。

沈砚说,那你洗干净不就完了。我媳妇还嫌我吃糖葫芦黏手呢。

谢昭又笑了。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沈砚说,这话有人跟我说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的是周宁。他一想起周宁,就想笑。

第七章 形影不离

四个人凑在一起,是怎么凑的,说不太清。

大概是沈砚把谢昭领回家,吃了一顿饭。

那天沈砚说,走,上我家吃饭,我媳妇做饭好吃。

谢昭说,不合适。

沈砚说,怎么不合适。

谢昭说,我是江湖人。

沈砚说,我家又不查户口。

谢昭就来了。

那一桌饭,林晚做了六个菜,一个汤。谢昭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完了再咽。沈清和坐在他旁边,吃得也慢。

吃到一半,周宁风风火火地来了,说,我听说你们家来了个能把人手腕掰折的,人呢。

她一眼看见谢昭,上下打量了一圈,说,就你呀。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

谢昭放下筷子,说,三头六臂不好吃饭。

周宁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笑得扶着桌子直不起腰。

她说,哥,你这人太有意思了。以后我天天来。

她说天天来,就真的天天来。

从那天起,这四个人的日子,就成了京城里一道奇景。

安平王府后园那棵大槐树下,摆一张桌子,四条凳子。沈砚干什么都慢半拍,周宁话多,谢昭话少,沈清和安安静静地坐着,把茶倒好,谁杯子空了,她就添上。

他们在一起干的事,说出来不值一提。

下棋。谢昭棋下得好,沈砚下得烂,他们两个下,沈砚连输十局,还非要下。

逛集市。周宁什么都想买,看什么都要问价,问完了不买,摊主气得不行,她就笑,说,我问问不行吗。沈砚在旁边说,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周宁说,那我买。她就真买了。

看戏。四个人去听戏,听到一半,周宁跟邻座吵起来,因为邻座有人踢她的凳子。谢昭伸手把她按住,说,算了。周宁说,凭什么算。谢昭说,因为散场还有点心吃。周宁说,那就算了。

那一年的京城,因为这四个人,多了很多笑。

街坊们说,看见那四个年轻人从巷子里走过来,就觉得这城里活着是有意思的。

沈清和回忆那一年,后来只用了一句话。

她说,那一年,我们都以为自己有余生。

第八章 谢昭的来处

谢昭这个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出生在一个很小的村子,村子在山脚下,靠种地和采药过活。他五岁那年,村子被人屠了。为什么屠?不知道。那年头,有些事没道理可分。

他躲在柴垛里,躲了三天。三天里,他听着外头的声音,从惨叫,到安静,到有人翻东西,到有人说话。

第四天,一个人把他从柴垛里挖出来。那个人是宗门的长老。

长老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谢昭。

长老说,你家没了。

他说,我知道。

长老说,跟我走吗。

他说,走。

他就这么进了宗门。宗门里的人不多,都是些怪人。有专门验尸的,有专门问话的,有专门追人三天三夜不睡觉的。宗门管的事,是那些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有权贵杀了人,官府说是意外。有大户灭了一户人家,官府说是瘟疫。这种事,宗门管。

宗门管的方式很简单,查,查清了,杀了。

谢昭十六岁那年,宗门被灭。

谁灭的,一直没查清。有人说是朝廷里的人,有人说是江湖上的仇家,也有人说,是血手殷家做的。

宗门三十七个人,死了三十五个。他活下来,沈清和也活下来。沈清和那时候十四岁,是宗门的药师,藏在一口药缸里。

之后六年,他们两个人,一直在找血手。

血手姓殷,叫殷九。这个人是个怪物。不是说他武功多高,是他这个人,没有底线,也不讲道理。他杀人是没有目的的,杀完了就走,杀完了还要笑。江湖上的人怕他,不是因为打不过他,是因为你打不过他,你也猜不到他要在哪里下手。

谢昭追他,追了六年。追丢了三次,差点死了一次。

这些都是谢昭后来才慢慢说出来的。说的时候,他坐在槐树下,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宁听完了,说,那你恨他吗。

谢昭说,恨。

周宁说,恨一个人,恨六年,累不累。

谢昭说,累。

周宁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恨。

谢昭说,因为不恨,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周宁那天没笑。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了谢昭很久,说,那你现在,不是有我们了吗。

谢昭没说话。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九章 及笄之前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场大雪。

雪连着下三天。安平王府的院子里,积雪到了小腿。周宁一大早就跑来,说要在院子里堆雪人。

四个人在院子里堆了一个下午。堆了一个雪人,戴草帽,用两个黑豆当眼睛。周宁说,这是沈砚。沈砚说,为什么是我。周宁说,你看它那个愣样。

沈砚说,那我给你堆一个。

他真堆了一个,堆得比周宁的高。周宁说,这个是我?

沈砚说,这个是宁宁。

周宁说,我哪有这么高。

沈砚说,你在我心里就这么高。

周宁拿起雪团砸他。雪团砸在沈砚肩上,散了。沈砚也拿雪团砸回去,砸偏了,砸在谢昭脸上。

谢昭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雪,没动。

沈砚说,对不住对不住。

谢昭抹了抹脸,弯腰,团了一个雪球,说,接着。

那一场架,四个人打了半个下午。林晚没参与,她坐在廊下,裹着氅衣,捧着热茶看。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坐在那儿,笑得眼睛都没了。

王妃站在窗后头看,看了半天,跟身边的嬷嬷说,你看这几个孩子。

嬷嬷说,都是好孩子。

王妃说,是啊。就是太好了,好得叫人心里发慌。

嬷嬷说,王妃这是说什么。

王妃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屋里吃锅子。

羊肉切得薄,一烫就熟。豆腐炖得嫩,筷子一夹就碎。周宁吃了两碗,说还要。沈砚说,你吃这么多,回头又长肉。周宁说,长肉怎么了。沈砚说,没怎么,好看。

周宁说,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沈砚说,我媳妇教的。

林晚在旁边笑,说,我可没教你。

外头雪还在下。屋里热气腾腾,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有人在雾上画了个脸,不知道是谁画的手。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周宁的及笄礼,定在明年四月。说林晚的孩子要是生下来,是个小子,就让他跟着谢昭学功夫,是个丫头,就跟着周宁学捣蛋。

周宁说,那你呢,你教她什么。

沈砚说,我教她买糖葫芦。

一屋子人笑起来。

谢昭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等你们的事办完,我和清和,也该走了。

周宁说,走什么走,哪儿也别去。

谢昭说,我们不能长留。

周宁说,为什么不能。

谢昭说,因为血手还在。

周宁说,他还在,你就要走?你们四个人在一块,还怕他?

谢昭说,正因为四个人在一块,我才要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砚一眼。

第十章 四月

四月到了。

周宁的及笄礼,办在京郊的定国公府别院。

规矩是这样的,及笄那天,先祭祖,再请正宾,正宾给姑娘加笄,加钗,最后换礼服,行礼,说祝词。全套下来,一个上午。

周宁前一天晚上跑到安平王府,说,我明天紧张怎么办。

沈砚说,紧张什么。

周宁说,我怕我行礼行错了。

沈砚说,你行错了,就笑一笑,谁还跟你计较。

周宁说,我要是笑场了怎么办。

沈砚说,那就笑,笑完接着行礼。

周宁说,你怎么什么都随便。

沈砚说,因为紧张也没用。

周宁那天晚上,在王府后院坐了很久。林晚陪她坐着,两个人在廊下说话。周宁说,表姐,你说我以后嫁人,能嫁一个什么样的。

林晚说,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

周宁说,我想嫁一个,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说不舒服他就能看出来的。

林晚笑,说,这个不好找。

周宁说,不好找就不嫁。

林晚说,好,不嫁。

周宁说,表姐,你成亲的时候,紧张吗。

林晚说,紧张。

周宁说,那你怎么过去的。

林晚说,我那天想,要是我走错了,我就看看他。我看他,我就不怕了。

周宁说,看哪个他。

林晚说,我丈夫。

周宁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

她说,表姐,我有点羡慕你。

第十一章 那天上午

及笄礼办得很顺。

周宁穿着一身大红礼服,站在堂上。正宾给她加笄,加钗,她行完礼,抬起头,笑了笑。那一笑,堂上的人都觉得,这姑娘长大了。

礼成以后,宾客散了。周宁换下礼服,跑出来,头发上还插着那支钗,跑到后院,看见三个人在等她。

沈砚说,行得挺好,没出错。

周宁说,我一直攥着拳头。

谢昭说,看出来了。

周宁说,那你怎么不说。

谢昭说,说了你更紧张。

沈清和递给她一杯水,说,喝口水。周宁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那天的后半晌,四个人在别院后山逛。

后山有一片花林,开得正盛,是那种红得发暗的花,一树一树的,风一过,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地上,地上就红了一层。

周宁摘了一朵,插在头上,说,好看吗。

沈砚说,好看。

周宁说,你就说好看,也不说好在哪。

沈砚说,好看就是好看,哪那么多好在哪。

周宁说,你这个人……

她话没说完,忽然停了。

谢昭已经站住了。

他的背挺直了,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

第十二章 血手

那是四月里最普通的一个下午。

后来沈清和回忆,那天有风,风是温的。花落得很安静,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红。她当时手里还捏着一片花瓣。

然后谢昭说了一句话。

他说,来了。

来的人是殷九。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个人,都是些在江湖上挂了名的狠角儿。风一样从山道上来,脚步比风还快。

谢昭把三个人挡在身后。

他说,从我身后走,往东走,走到城墙那里,千万别回头。

沈砚说,你一个人?

谢昭说,我一个人。

沈砚说,我留下。

谢昭回头,很急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留下做什么。

沈砚说,我留下,你多一个人。

谢昭说,你留下,我多一个要护的人。

沈砚没说话了。他抓着周宁的胳膊,拽着她往东跑。周宁不跑,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谢昭!

林晚跟在后面,怀着孕,跑得慢。沈清和扶着她。

他们跑到半路,听见后面第一声巨响。

那是刀和刀碰在一起的声音。

第十三章 花林里的半刻

那一场,谢昭是打不过的。

不是他不行,是殷九这边的人太多了。谢昭一个人,挡住了三个,还有一个殷九在后头看着。他挡了一刻钟,肩膀上被划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没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他要是退一步,那些人就追上去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到那四个人跑远。

他撑到了。

第十四章 他来了

沈砚把周宁送到城墙底下,交给了守城的兵,说,这位是定国公府的姑娘,送她回府。

守城的兵认得他,说,世子,您呢。

沈砚说,我回去接个人。

周宁说,你不能回去。

沈砚说,我认得路,我快。

周宁说,谢昭让你别回头,你就别回头。

沈砚看了她一眼。他笑了一下。

他说,宁宁,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就这一回,我得回去。

他转身就跑。

周宁喊他,喊得很响,整条街都听见了。

沈砚没有回头。

他跑回花林的时候,谢昭倒在地上。

第十五章 那一挡

沈砚跑过去,蹲下,扶起谢昭。谢昭撑着一口气,说,你怎么回来了。

沈砚说,我来接你。

谢昭说,你走。

沈砚说,我带你一起走。

他说着,就要把谢昭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个人影动了。

那三个人里,最后一个还没趴下,是个使短刀的,从花树后面绕过来,一刀朝谢昭背后扎。

那一刀,不重,但是快。

沈砚看见了。

他没有想。

他把自己往上一送,挡在了谢昭身前。

那一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第十六章 神智

后来的事情,沈清和讲得最清楚。

那天,她说,她本来已经跑出了一段,后来不放心,把林晚交给了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说,大婶,麻烦你带这位夫人去安平王府,说世子出事了,快。

她自己跑了回来。

她跑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情形是这样。

沈砚躺在地上,胸口有血。谢昭半跪着,正在按着他的伤口。血一股一股地从指缝间冒出来,按不住。

谢昭的脸,当时就变了。

沈清和说,谢昭这个人,她认识十年,从没见他脸上有过那种表情。他说,你别动,你听我说,你别动。

沈砚没回答。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

然后谢昭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血丝的红,是一种,像火从里头烧起来的红。

沈清和说,她那时候就知道,出事了。

谢昭的神智,是从那一天开始,坏掉的。

坏的原因,没有人说得明白。江湖上后来有一种说法,说是谢昭追血手六年,一路上,心早就伤透了。那天他一口气杀了三个人,血溅了一身,又被沈砚挡了一刀,一件事一件事压上来,把里头那根弦绷断了。

也有人说,不是绷断。是他自己不想撑了。

不管哪一种,那天之后,谢昭就不是原来的谢昭了。

第十七章 疯

谢昭疯了以后,是什么样子?

沈清和用一个词,叫,不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不能预测。

不发作的时候,他跟平常没有两样。坐在院子里,喝粥,看天,安安静静。你跟他说一句话,他有时候会答,答得也对。

可他记不住人。或者不是记不住,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个东西。好像他在看的是你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发作起来,就完全不同。

他会突然站起来,谁靠近他,他打谁。不分轻重。有一次,府里的一个家丁给他送饭,他把人打得吐血。有一次,他自己撞到墙上,撞得头破,血糊了一脸,还在撞。

谢昭疯了以后,被关在安平王府后院的一间屋子里。

为什么在安平王府?因为沈清和在那儿。也因为,还有一个人,在那儿。

第十八章 他只认她

这里说的是周宁。

谢昭疯了以后,不认任何人。

不认沈清和。沈清和走近,他会紧张,会往后退,会伸手推开。

不认老王爷,不认王府的下人,不认大夫。

他吃过苦,被人围过,被人下过毒,所以他只认得一样东西,威胁。谁进来,他都当威胁。

可有一个人,是他不打的。

周宁。

周宁第一次进那间屋子,是七天以后。

那时候她已经哭干了眼泪。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推门进去了。

谢昭站在墙角,浑身发抖。

周宁说,谢昭。

他没动。

周宁往前走了一步。

他还是没动。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抬起手,像是要挡。可是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慢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粗,凉。

周宁没动。她让他碰。

过了一小会儿,谢昭忽然开口。他说的话,断断续续,好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很远的地方捞上来的。

他说,宁……宁。

周宁哭了。

她说,是我。我在。

她哭得说不出话,可她还是伸手,抱住了他。

谢昭没有推开她。

他整个人,就那样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得像喘气。

他说,疼。

周宁说,哪儿疼。

他说,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第十九章 她说的话

从那以后,周宁就成了唯一能靠近谢昭的人。

不是因为她武功高,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

沈清和后来查过一个说法。她说,谢昭疯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那点没有烂掉的东西,可能就剩下一个印象。那个印象,是一个总在笑、总在说话、总在闹的姑娘。

那是他这六年里,最轻的东西。

所以,只有她,能被留下来。

周宁每天去那间屋子。

她给他梳头,给他擦脸。有一次,她给他剪指甲,剪到一半,谢昭忽然发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周宁没叫。她只是轻声说,谢昭,是我。我剪指甲呢,你别动。

谢昭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手。

他松了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宁从屋里出来,沈清和看见她的手腕,青了一圈。

沈清和说,明天我去。

周宁说,你去,他会打你。

沈清和说,我学过药,我可以给他用点安神的。

周宁说,不用。他打我不疼。

沈清和说,可你疼。

周宁笑了一下。那个笑,沈清和说,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她说,他不疼,我就行。

第二十章 清醒的一瞬

谢昭清醒过一次。

清醒的时候,是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周宁在他屋里坐着。他靠在墙角,一直没动,睡不睡不知道。

到了后半夜,周宁困了,头一点一点的。

谢昭忽然说话了。

他说,宁宁。

她一下醒了。

她抬头,看见谢昭看着她。

那一眼,她后来说,她一辈子都记得。那不是疯的眼神。那是她认识的谢昭,安安静静,眼睛里有个人的那种。

她说,谢昭。

谢昭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

周宁的眼泪,也就是那个时候,掉下来的。

她想说很多话,可是说不出来。她只说了一句,你饿不饿。

谢昭摇头。他说,宁宁,我时间不多。

周宁愣住。

谢昭说,你听我说。我这脑子,现在像一间破屋子。塌的时候多,立着的时候少。就现在这一会儿立着,你听我说。

周宁说,你说。

谢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我做完一件事,就完了。

周宁说,什么事。

谢昭没回答。他说了另一句话。

他说,我这条命,是别人一条一条垫上来的。我师父,我那些师兄弟,还有……沈砚。

他说到沈砚,停了很久。

他说,我不能再让他垫了。

周宁听不懂。她说,你什么意思。

谢昭看着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宁宁,趁我现在还认得你,杀了我。

周宁猛地站起来。

她说,你说什么?

谢昭说,杀了我。我要是再发作,我控制不住。我会杀人。我杀谁都不奇怪,可能是清和,可能是府里的人,可能是一个孩子。

他说,我要是杀了人,就是他们那一路的。

他说,宁宁,你让我走的时候,是干净的。

周宁说,我不。

她说得斩钉截铁。

谢昭看着她。他的眼神,已经有点散了。他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可是手抬不起来。

他说,宁宁,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周宁说,你别求我。

谢昭说,就求这一回。

周宁站着,站着。她的手在抖。她手里没有剑。她转过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剑,是谢昭自己的剑,一直挂在那儿,没有人动过。

她把剑拿下来。剑很重。

她回过头,看着谢昭。

谢昭在笑。

那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得很轻,很平常,好像他坐在槐树下,风把花瓣吹到他身上。

他说,来。

他又说了一句。这句话,后来周宁在梦里听过无数遍。

他说,宁宁,我这辈子,值了。

然后,谢昭的眼神就散了。

第二十一章 又疯了

谢昭的眼睛,忽然变了。

那一下变得很快。刚才还是一个人,转眼就变成了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他站起来,往墙上撞,撞得整间屋子都在响。

周宁拿着剑,站在那儿。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看着。她看着他撞墙,看着他抓自己的头发,看着他把自己的手咬出血来。

她知道,她该动手。她刚才答应了。

可是她动不了。

她拿着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她想起的是槐树下,想起的是雪,想起的是那一句三头六臂不好吃饭,想起的是他说,接着,然后把雪球扔过来。

她想起的是他说,宁宁。

她动不了。

谢昭撞了一会儿墙,忽然转过身。

他转过身,看着周宁。

周宁知道,这个看,不对了。这个看,不是看她,是看一个挡在门口的东西。

谢昭朝她走过来。

沈清和在门外,听见了一声响。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情形是,周宁被按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只手。那只手在收紧。周宁手里那把剑,掉在地上。

沈清和扑过去,抓谢昭的胳膊。谢昭回头,一把把她扫开。沈清和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然后,有个人影从她眼前过去了。

是周宁。

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那把剑。她站起来,站在谢昭背后。

她举起剑。

第二十二章 剑

那一剑,是从后背进去的。

周宁后来跟沈清和讲过那一剑。她说,她练过剑,练得不好。她小时候学过一点,因为她爹说她得有点防身的东西。她学的时候,师父说她手上没劲,握剑像握筷子。

她说,那一剑,她其实没想到能进去。

她只是往前一送。剑很重,剑尖有点偏,她以为自己会刺在骨头上,然后剑会崩掉。

可是剑进去了。

很轻,很快。

谢昭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他转过身,看见周宁。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个东西,回来了。

不是完全回来。只是那一点,那一点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东西,回来了。

他看着周宁,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上有血。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周宁要凑近才能听见。

他说,谢谢。

然后他倒了下去。

周宁抱住他。

第二十三章 红花

谢昭倒在她怀里。

他还没死。他撑着一口气。

周宁抱着他,坐在地上。他的血从后背洇出来,把她一身衣裳都浸透了。

沈清和从墙角爬过来,跪在旁边。她伸手去按伤口,按不住。

她说,你别动。

谢昭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周宁。那一眼很累了,可是清楚。

他说,宁宁,别哭。

周宁说,我没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往下掉,掉在他脸上。

谢昭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就在这个时候,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来得突然。风从山上过来,穿过花林,把树上的花吹得哗哗响。红的,暗红的,一片一片的花瓣被卷起来,从树上落下来。

那天下午落过的花,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这一阵风又吹起一层,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

有一片,正好落在周宁的头顶上。

谢昭看见了。

他很慢地抬起手,想把那片花拿下来。他的手抬到一半,落了下去。

他就那么看着。

他说了一句话。

周宁后来跟每个人都说,这是谢昭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红花戴上,这辈子算我娶过你了。

说完,他就没了气息。

周宁抱着他,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落满了两个人的头。

第二十四章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还有一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沈砚死在了花林里。

那一刀扎进他胸口的时候,谢昭还没疯。他按着他的伤口,按了很久。沈砚的血往外冒,脸越来越白。

沈砚说的最后一句话,很短。

他说,谢昭,你快跑。

谢昭说,我不跑。

沈砚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昭说,你说。

沈砚说,我媳妇,怀了孩子。你帮我看一眼,那孩子像不像我。

谢昭说,好。

沈砚就笑了。笑完,他闭上了眼睛。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的风。花瓣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拂去。

第二十五章 城里

那天下午,京城乱了一阵。

血手殷九带人当街动手,死了人。死了多少,说法不一。有说七八个的,有说十几个的。这件事最后是怎么平的,没人说得清。官府封了城,查了三天,最后贴了张告示,说是江湖仇杀,已经了结。

了结的是什么?那个殷九,后来再没在京城露过面。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被谢昭那天砍伤了,没撑过半年。谢昭那天确实砍中他一刀,砍在肩上。那一刀很深。

不管哪一种,这个名字,后来在很多年里,都没有再出现在京城。

可这个名字,给两家人留下的东西,是永远也抹不掉的。

安平王府,那天下午跌进了深渊。

老王爷那天在书房。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本账,在对账。报信的人说不出整话,说了三遍,他才听懂。他听完,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账本放下,出门,一个人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榆树,树下原来有个秋千,前几天刚改成摇椅。

他在摇椅上坐下。天已经快黑了,风有点凉。他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王妃出来了。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全黑了。

宫里来了人,是御医,站在院门口,没敢往里走。

老王爷摆了摆手,说,回去吧。人都没了,要御医做什么。

这是他这辈子,说话最轻的一次。

第二十六章 空椅子

沈砚的丧事办得很安静。

这是老王爷的意思。他说,我儿子这个人,一辈子不爱热闹,别把他弄得太吵。

来吊唁的人不少。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来了,有些是有交情的,有些是没交情的,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是来看王爷还撑不撑得住的。

老王爷撑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哭。他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点头,说,多谢。

王妃也没哭。她在内堂,陪着几个女眷,一句话也不说。有人劝她节哀,她说,好。

最难过的,是林晚。

林晚是在她的屋子里听到消息的。她那天被卖豆腐的妇人送回府,一路上还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只知道王府的人脸色不对。她进门,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不说话。最后是王妃自己进来,握着她的手,说,晚晚,出事了。

林晚说,什么事。

王妃说,砚儿没了。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婆婆,您别开玩笑。

她说了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没有哭,也没有晕。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府里的人发现,她把沈砚的衣裳全抱出来了。抱到她的床上,一件一件地摊开,摊了满满一床。

她抱着一件衣裳,坐在床边。

她说,他这件衣裳,袖口磨破了。我说要给他补,他说不用,穿着舒服。

她说,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要紧。

她说,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等我好了,给我买一车糖葫芦。

她说完,眼泪才掉下来。

第二十七章 铁盒

沈砚的遗物,是林晚自己收拾的。

她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地看。他的书,他的笔,他的弓,那把被老王爷折了又粘上的弓。他小时候的泥人。他攒的一罐铜钱。

在书案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她找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锁着。钥匙在沈砚的荷包里,那荷包她一直收着。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张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糖葫芦,两串,三文。酸梅,一包,五文。发钗,一支,二两。胭脂,一盒,八百文。

账的最后一行,写着,晚晚喜欢,都买。

第二张,是一张字。字写得很差,笔画歪歪扭扭。

上面写着,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我爹说我不成器,我自己也觉得。我娶了媳妇,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我媳妇人好,我也要待她好。我要让她一辈子,都不用怕。

第三张,也是一张字。这张更短,只有两行。

第一行,我有一个朋友,叫谢昭。他不太会笑。

第二行,我想让他多笑笑。

林晚把三张纸看了很久。看完,她把纸叠好,放回盒子里,抱着盒子,趴在那张摆满衣裳的床上,哭了很久。

她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她说,他什么都不会,就会记得这些。

第二十八章 那双鞋

沈砚死后,周宁在安平王府住了很久。

外面的人都说,国公府的姑娘,怎么住到王府去了。她爹派人来接过她两回,她都不回去。

她跟人说,我在这儿有事。

什么事?她不说。

她做的事,是每天去后院那间屋子,收拾东西。那间屋子本来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谢昭的东西很少,一个包,一把剑,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把那件衣裳洗了,晾起来。晾干了,叠好,收进柜子里。

有一次,她翻谢昭的那个包,翻出一双鞋。

鞋是新的。鞋底还没踩过。鞋码很大,不是谢昭的。

她拿着鞋,去问沈清和。沈清和看了一眼,说,这个是给沈砚买的。

周宁说,给沈砚买的?

沈清和说,谢昭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人。他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说对不住。他只会做。沈砚那天挡了他一刀,他不知道怎么还。他就去街上,买了一双鞋。

他说,沈砚的鞋,磨得快,是因为他老在街上跑。

周宁拿着那双鞋,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她说,他什么时候买的?

沈清和说,他疯之前。他想送,可是送不出去。他想见沈砚一面,可是……

她没说完。

周宁把鞋抱在怀里。她说,我替他送。

第二十九章 及笄之后

那年四月,周宁的及笄礼,办完了。

礼成以后,她该议亲了。定国公府的门槛,被媒人踏过好几回。她爹跟她提,她都不说话。

有一回,她爹急了,说,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

周宁说,爹,我今年的礼办完了,明年再议。

她爹说,什么叫明年再议。

周宁说,就是明年再说。

她爹看了她很久。最后他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周宁没回答。

她转身回了屋。回屋以后,她坐在镜子前面,看自己头上。

镜子里,她头发上插着一朵花。那是从后山摘的,红的,暗红的。

她摘下来,放进一个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有一片干枯的花瓣。那是那天,从她头上落下来的那一片。

第三十章 两个盒子

周宁在安平王府住到第二年春天,才回自己家。

回府之前,她把两个盒子交给了林晚。

第一个盒子,是谢昭的剑。

她说,这剑,留给府里。挂在那间屋子的墙上。

第二个盒子,是那双鞋。

她说,这个,你收着。等孩子长大了,给他。

林晚说,给他说什么。

周宁说,就说,这是两个不会说话的人,买鞋买的。

林晚接过盒子。她的手,那时候已经抱着孩子了。孩子刚满月,是个小子,长得像沈砚,一模一样的眼睛,爱笑,见谁都笑。

林晚说,他叫什么。

周宁说,你起。

林晚说,叫沈念。

她说,念,念想的念。

周宁重复了一遍。她说,沈念。

她说,好。

第三十一章 后来的很多年

后来的很多年,这几个人,各自过着。

林晚没有改嫁。她一个人把沈念养大。她把安平王府的后院,收拾得很干净。那间屋子,她一直留着,墙上的剑一挂挂了二十年。

沈念长大后,不像他爹。他文成,武也成。读书读得好,武艺也不差。老王爷说,这是隔代传,随我。

可是沈念身上,有他爹的东西。他不爱跟人争,见人总是笑。下人犯错,他从不骂。街上有乞丐,他给钱。

他十八岁那年,问林晚,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晚说,你爹啊。

她想了一会儿,说,你爹是个笨人。什么都不会,就会疼人。

沈念说,那他疼谁。

林晚说,疼我,疼你。还疼一个朋友。

沈念说,哪个朋友。

林晚说,叫谢昭。你以后会知道。

第三十二章 定国公府

周宁回了定国公府,之后议了亲,嫁了人。嫁的是外地一个做官的,人不错,性子稳。她跟着丈夫去了外地,十几年,回京的次数不多。

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她这个人,嫁了人以后,变了很多。她不爱说话了。她以前是那种一句话能引出十句话的人,后来,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一句话没有。

她丈夫问她,你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她丈夫后来跟人说,我媳妇这个人,最好的地方,是不装。她难过的时候,从不假装高兴。

周宁每年春天,都会让人去后山那片花林,摘一朵花,寄回京城,交给林晚。

她寄的花,从来不写字条。林晚收到,也不回信。

有一年,她女儿问她,娘,你为什么每年都寄一朵花。

周宁说,那是给一个人的。

女儿说,什么人。

周宁说,一个朋友。

女儿说,他在哪儿。

周宁说,很远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那片花

沈念二十岁那年,去了那片花林。

是林晚让他去的。林晚说,你去看看,那边有个坟。

沈念去了。坟不大,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谢昭。

碑前有一把剑,插在地上,锈了。

沈念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来得巧,正是春天。花林又开了,红的,暗红的。

风吹过来,花落下来。

沈念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他娘在他床头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买糖葫芦的,一个不会笑的。故事讲完,他娘说,这两个人,都是好人。好人,有时候命不好。

沈念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那是一双鞋。鞋是旧的,但是洗得很干净。

那是他爹的鞋。他娘在他十岁那年,把这双鞋给了他。他娘说,这是一个朋友送给你爹的。你爹没来得及穿。

沈念说,叔,鞋给你带来了。我爹的。你们一人一只吧。

他说完,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跟他爹一个样。

风把花吹起来,落在他肩上。

第三十四章 花开的那一年

故事到这儿,本该完了。

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完。

那年四月,沈砚买了两串糖葫芦。

他是从街上往家走的时候,被卷入那场事的。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谢昭在城东追上了殷九。两个人在街上动了手。殷九被惹恼了,不管不顾,见人就杀。街上一片混乱,人跑,摊子翻,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沈砚那时候,正从街那头过来。

他怀里揣着两串糖葫芦。糖衣还没化,还是亮的。

他看见前面乱了,本能地往边上躲。他躲进了一个摊子后面。

可是那个摊子后面,也有一个人。殷九的人,一个人。那个人杀红了眼。

沈砚没有武功。他躲不开。

他倒下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两串糖葫芦。

后来收拾现场的人,说,这个人的手,还护着怀里的东西。

他们掏出来,是两串糖葫芦。糖衣碎了,黏在他手上。

林晚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她那天没有哭。她只是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府里的人说,把街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找来。

老汉来了,吓得腿都软了。他不知道王府找他做什么。

林晚问他,那天中午,是不是有个年轻人,在你这儿买了两串糖葫芦。

老汉说,是,是。世子爷。

林晚说,他还说了什么。

老汉想了一会儿,说,他说,我媳妇现在,就吃这一口。

林晚点点头。她转身,让下人拿了一锭银子给他。

老汉不敢要。林晚说,你拿着。以后每年春天,你多备一点糖葫芦。这条街上,总有人要吃。

老汉拿着银子,手在抖。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夫人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那个包袱,后来老汉一直记得。那是一个裹婴儿的小被子。

第三十五章 红花戴上

故事的最后,我再说一遍那句话。

红花戴上,这辈子算我娶过你了。

这句话,是谢昭说的。说的时候,他快死了,倒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是他的朋友,也是唯一能靠近他的人。那个人,为了所有人都活着,把他杀了。

这句话,后来被周宁讲给了很多人听。

她讲的时候,从不说她自己。她说,有一个人,临死的时候,头上落了一片红花,说了一句话。

听的人问,那后来呢。

周宁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可是我知道,后来。

后来周宁回到京城,去过一次那片花林。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朵干了的花,暗红色的,已经褪了色。

她把那朵花,插在发间。

她说,谢昭,你看,戴上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花在她头上,轻轻地晃。

远处有孩子跑过,笑声很响。

第三十六章 余话

这个故事,我讲了很多次。

每次讲,讲到那句红花戴上,我都会停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想不通一件事。

沈砚这个人,什么都不会。他不会武功,不会做官,不会算计。他十四岁那年,他爹骂他不成器,他回了一句,我学会看人了。

他这个人,确实只会看人。他看见谢昭在街上救人,他递过去一包酸梅。他看见周宁被门槛绊倒,他伸手接住。他看见他媳妇害喜,他跑三条街买酸梅。他看见一个朋友快死了,他把自己送上去。

他一辈子,就是做这些事。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最后,死在一场他本来不该在里面的事里。他不是英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冲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救下人。他就是回去了。

谢昭不一样。谢昭会武功,会杀人,会追人。他能一个人挡住三个。他本来可以活。可是他疯了。他疯了以后,还能清楚地记得一件事,就是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祸害。他清醒的那一会儿,只求一件事,让人把自己杀了。

一个最狠的人,最后求的是干净。

这两个人,死在了同一天。

一个是当街被杀,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一个是求死,死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里。

你要问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我想了很久。

我想,它讲的是,有很多好人,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做了什么。等他们死了,人们才发现,他们的死,换回的东西,被人活着用了很多年。

沈砚换回了谢昭的命。谢昭的命,换回了城里那些人的命。周宁那一剑,换回了所有人的安稳。

这些交换,没有人记账。可是账在那儿。

第三十七章 结尾

每年春天,京城那条街,还是有人卖糖葫芦。

有一年,一个孩子问卖糖葫芦的老汉,阿爷,你这糖葫芦,怎么卖得这么讲究。

老汉说,因为有人教过我。

孩子说,谁教的。

老汉说,一个世子。他买糖葫芦,挑大的。

孩子说,他后来呢。

老汉想了想,说,他后来啊,回家去了。

孩子说,回家干什么。

老汉说,回去给他媳妇送糖葫芦。他媳妇怀了孩子,就爱吃这个。

孩子听完,哦了一声,揣着糖葫芦跑了。

老汉看着孩子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他把摊子上最后两串糖葫芦,插在杆子最上头,让它们在那儿晃。

那是他留的。每年留两串,留到收摊。

有人问他,为什么留两串。

他说,人家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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