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卺酒先放一放
温知蘅出嫁那日,嫁妆里多了一把锁。
锁不贵,铜制的,压在十二箱书版上。钥匙却在她堂兄手里。
花轿停在裴家门前,吹鼓手正换气。温惟敬隔着轿帘,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叔父说了,书版给你带过去,算温家的体面。往后不许私印,不许出售,更不许另开书坊。你按个印,别误了吉时。”
知蘅戴着沉重的凤冠,手搭在膝头,听完没有动。
那十二箱书版里,有父亲留下的旧集,有母亲亲手抄过的诗笺,也有她花了四年整理、逐字校过的《清溪花木记》。叔父温伯雍接管书坊时,说她尚未出阁,不宜抛头露面,等嫁人自然分给她。
她等到了今日。
“是陪嫁,还是寄存?”她问。
堂兄一怔:“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难听。”
“陪嫁归我,寄存归你们。总得分。”
外面有人喊新郎来了,温惟敬急着把纸往她手里塞。知蘅却将盖头掀起一角,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剪刀。
堂兄吓得退了半步。
她剪开装嫁妆单的红绳,找到“书版十二箱”那一行,拿指尖按住。
“抬回去。”
风吹得轿帘一晃。
裴景行正站在帘外,喜服袖口沾着一点白泥,像是今早还去过窑场。他听见她的话,没有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嫁,只低头看了眼那张纸。
温惟敬勉强笑:“她使性子。女人家的书,留着解闷便好,做生意太劳神。”
裴景行伸手,却没去接契纸,而是扶住轿门,免得吹回来的帘角打到知蘅脸上。
“你说抬回去,是哪些?”他问她。
“上锁的十二箱。其余照单。”
“好。”
他转身让人清点,十二箱原封不动地掉头。街上的看客忽然来了精神,喜娘的脸白了又红,堂兄还想拦,被两个抬箱的壮汉挤到一边。
没有闹到吵架,只是箱子挪了个方向,温知蘅胸口那口憋了三年的气,却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裴景行再回到轿前,伸手问她:“现在下来吗?”
她隔着盖头,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只手比想象中粗糙,虎口有一层薄茧,握得很稳,却不紧。跨火盆时,他低声提醒她左边裙角长,慢半步。
知蘅照做,一路平平安安拜完了堂。
晚间,新房里点着两支龙凤烛。她饿得胃疼,又不敢随意摘冠,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碟桂花糕。
裴景行回来,一眼就看见她的目光。
他将门合好,先去取了两只小碗。
“面在外头温着。甜的空腹吃多了难受,先吃面。”
知蘅摘下盖头,望着他。
两人定亲半年,正经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知道他二十六岁,管着裴家城南的照水窑,父亲早亡,母亲性情端肃,有个十七岁的妹妹。旁人说他会做生意,烧的瓷卖得远,唯独有一样不好:太认死理。
今日这死理,似乎先替她挡了一回。
“你不问那十二箱?”
“你愿意讲,我听。”
她握着筷子,将事情慢慢说完。怕他以为自己贪图钱财,末了又补一句:“我不是嫌陪嫁少。”
裴景行正在挑面里那片她没碰的姜,闻言抬起头。
“我知道。你是嫌人还把手伸在箱子里,不肯松。”
她忽然不说话了。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得烛火轻轻偏向一边。有人在外头催饮合卺酒,裴景行应了一声,却仍让她慢慢吃。
等面吃完,他把两只酒杯摆在桌上。杯沿有一圈细细的青色,其中一只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蘅字。
知蘅拿起来看。
“你烧的?”
“嗯。头两只太厚,第三回才成。”
“为什么不用窑里现成的?”
他笑了笑,耳根不大明显地红了。
“成亲总得有一点,是我亲手做的。”
第二章 她的书房在东边
裴家第二日敬茶,温知蘅没有迟。
只是裙带系错了一回。
裴景行站在屏风外等她,她越急越打死结,最后不得不叫他进来帮忙。他低头解了片刻,问能不能剪。
她立刻摇头:“新衣。”
“那我慢一点。”
这一慢,她耳朵便红了。他离得近,呼吸落在额边,衣襟上有淡淡的松木烟气,不像熏香,倒像昨夜灶上温着的一点暖。
终于解开时,丫鬟忍冬在外头咳了两声。
裴夫人崔氏喝茶时,眼神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没有拿这点迟误做文章,只问知蘅夜里睡得好不好,饭菜合不合口。
知蘅答了,起身奉上自己缝的鞋。
崔氏接过,摸了摸针脚,夸一句细,又说府里不用她日日伺候,账先跟管事熟悉,别急着全接。
说到这里,她语气略停。
“至于书,家里也有几架。喜欢看,尽管看。经营的事,外头有景行。”
知蘅捧茶的指尖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想开口,旁边的裴令仪忽然问:“嫂嫂,你会不会刻字?”
小姑娘问得太急,被母亲看了一眼,立刻坐正。
知蘅笑道:“会一点。”
“那——”
“她的茶还没喝。”裴景行把热茶推过去,替妹妹截住话头,又对母亲说,“知蘅想做的事,让她自己试。亏多少、赚多少,总得真做过才知道。”
崔氏没再往下说。
回院路上,知蘅却没显得多高兴。
裴景行问她怎么了,她走了几步才道:“下次让我自己说。”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
“好。方才是我心急。”
她抿了抿唇,怕自己显得不知好歹,补了一句:“你替我说,我知道是好意。可若总由你开口,她会以为是你要这样,而不是我。”
裴景行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记下了。”
他没有立刻给她讲夫妻不分彼此,也没有说自己不过一句话何必计较。他只是将脚步放慢,陪她走过一段湿漉漉的石径。
东厢房原本堆着杂物,今日门开了,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一张大案靠着窗,旁边留了放书架的位置。屋顶新补过,墙上还没挂东西,空气里有木屑的气味。
“昨日让人搬的。”裴景行说,“不知道你习惯,暂时没摆满。”
知蘅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进去。
温家的书坊很大,父亲在时,她的桌子放在廊下。下雨便搬进库房,客人来了再搬出去。父亲常夸她安静懂事,哪里都能坐得住。
原来她并非没有想过要一间屋子。
只是想得久了,竟忘了还能开口。
她走到案前,拿手量了量窗台,又看向院里那株小石榴。
“书架放西墙。夏日东边晒,会伤纸。案要再往里挪半尺,我看字时不爱被太阳直照。”
裴景行挽起袖子。
“现在挪?”
“现在。”
他们一人扶一边,把那张很沉的案挪了半尺。落地时没对齐,又重新挪。知蘅指挥得认真,裴景行额上出了汗,终于忍不住笑。
“掌柜,差一指也不行?”
她也笑了。
“不行。”
第三章 旧书坊里有新主人
回门那天,温伯雍没提锁的事。
他叫人备了丰盛酒席,一口一个裴贤侄,说知蘅自幼娇养,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裴家担待。
知蘅坐在母亲沈兰因身边,听得几乎想笑。
她十五岁起给书坊校样,灯油熬干了就借月光看;父亲病重那年,伙计的工钱短了两个月,是她拿私下抄书攒的钱垫的。到了叔父嘴里,倒真成了不曾沾过一点尘的娇小姐。
沈兰因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没让她立刻起身。
饭后,裴景行被请去看瓷,知蘅独自往书坊走。
三年前父亲去世,书坊欠着纸商和刻工的钱,叔父投了一笔现银,接管了经营。她并非觉得叔父不该拿回投入,只是不明白,为何他接了经营,连所有人的劳动也一并接走了。
《清溪花木记》的样本摆在柜上,封面端端正正印着父亲的名字:温绍庭编。
她翻到卷末。
父亲去世后才补上的二十七种花木,仍列在父亲名下。她访过的花农,她熬夜辨过的别名,她画坏十几张才定下的叶形,没有一个字说明是谁续成。
温伯雍不知何时跟来,站在她背后说:“印你父亲的名,卖得动。印你,谁认得?”
知蘅合上书。
“我可以不要钱,添上续编二字。”
“你如今嫁了裴家,再拿闺名招摇,你婆母愿意?”
“她愿不愿意,我去问。叔父只管答应不答应。”
温伯雍沉下脸。
“知蘅,人要知足。你父亲留下的债,是我填的。没有我,这些版早让债主劈去烧火。”
这句话,知蘅听过太多遍。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道理,到嘴边却忽然一句都不想讲了。她把书放回去,只请叔父将父亲病中留下的手稿交给母亲,那是当初分产时列明归她们的,不在书坊的抵债物里。
温伯雍不好当着裴家来的人赖这笔,叫人抬出一口旧箱。
箱子受了潮,纸边全黄了。
知蘅抱着它走过后院,看见角落堆着一批刻坏的书版,其中有她当年练手时刻的那块海棠。花瓣边缘多走了一刀,父亲曾夸她有耐心,后来却一直没有用。
她蹲下问能不能带走。
叔父挥挥手:“废木头,拿吧。”
出门时,裴景行接过她怀里的箱子,没问是不是受了委屈。
到了车上,她先开口。
“他没答应。”
“署名的事?”
她点头,低头擦那块旧版。
“我原先总想,等他们承认,我才算有本事。”
裴景行将帕子递给她。
“那要是他们一直不认呢?”
知蘅看着那瓣刻坏的海棠,沉默许久。
“我另做一本。”
车轮滚过青石路,她说得并不响,却把那块旧版抱得紧了一点。
第四章 一张纸也有脾气
温知蘅开书坊的第一步,是把算盘拨错了。
她把稿费、纸钱、刻版、印工都列上,唯独漏了晾纸损耗、捆扎和送货。算到最后,还很高兴地跟忍冬说,五十两银子足够起步。
裴景行晚间回来,看了看单子,问书从城东搬到城西,是自己长腿走吗。
她红着脸,把运钱补上。
又问她,卖不完的书放哪儿,下雨怎么办,退回的残本算谁的。
她越听越丧气,最后把笔放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会看书?”
裴景行没有继续挑错,先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头一回开窑,以为火点着,等几天就有瓷。后来才知道,柴贵、匣钵贵,连烧坏以后往外抬的工钱,都得先备着。”
“烧坏多少?”
“一窑。”
她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真一窑。你若不信,改日带你去看。窑后那条路,有一半用我烧坏的瓷铺的。”
知蘅终于没再捂着自己的单子。
她有陪嫁现银六十两,原本想全投进去。裴景行建议至少留半年家用,她摇头,说家里有公中供给,这钱不动更无用。
他想了想,把理由换得更直接。
“那留作你想停的时候用。人手里有退路,才敢把不对的生意推掉。”
这一句,她听进去了。
最后拿四十两起步,先不开临街铺面,借东厢整理稿子,在外头找刻工和印坊合作。书少做,版少刻,第一批只出春日花笺。
花笺看似简单,做起来却处处不顺。
她选的纸太软,淡墨一洇,兰叶就胖成韭菜;换硬纸,墨又浮在上头,一擦便花。刻工周师傅看她白净年轻,不肯多费口舌,只说姑娘喜欢什么样就什么样,刻坏了不归他管。
知蘅去请教纸铺的陶婆婆,连着跑了五日,裙边被纸浆溅得斑斑点点。
陶婆婆问她,认不认得料。
她老实摇头。
“那先把手伸进来。”
盆里水凉,纤维从指缝滑过去。知蘅学着分纸浆,学着看帘纹,才知道自己平日轻轻翻过的一页纸,要经过多少双泡得发白的手。
那天回家,她两只手冻得发红。裴景行没说辛苦便别做了,只把屋里的暖炉挪近,让她将袖口烘干。
她兴致勃勃讲了半个时辰,讲到纸的纹路,索性拿他手背比画。
他听着,忽然笑。
“怎么?”
“今日说得比成亲前三天加起来都多。”
知蘅停住,自己也笑了。
这时她才觉出,原来一个人高不高兴,身体比嘴知道得早。
第五章 夫君买花笺也不给赊
花笺做成三种:海棠、折柳和小山茶。
温知蘅原想另做一种兰,试了六回都不满意,最终忍痛搁下。周师傅颇意外,他见多了刚入行的东家,总觉得一口气做得越全越体面。
她说:“不好就是不好,凑成一套,也不会自己变好。”
周师傅看她一眼,没再叫姑娘,改叫温掌柜。
这三个字,让知蘅在回家的路上偷偷高兴了很久。
花笺寄卖在城西的听雨斋。店主乔晚岫不到三十,寡居多年,眼神比裁纸刀还利,翻完三叠笺,只留下折柳。
“海棠市上太多,山茶的墨重。折柳能写字,也能夹进信里,先试这个。”
知蘅心里有些失落,仍点头答应。
头三日卖出十二份,第四日忽然卖出三十份。
她喜滋滋去结钱,却发现买家都用了同一个送货地址:照水窑。
裴景行回家时,她把三十份花笺整整齐齐摆在饭桌上。
“解释。”
他看了眼花笺,坦然道:“窑里要给老客寄春样,附一页笺,合适。”
“你从前也买?”
“从前用白纸。”
知蘅抱臂看他。
他没再笑,认真拿过一张,说今年窑里要推素白薄胎,折柳的留白正好,若是山茶,他便不会买。
“我不是不许你照顾我生意。”她道,“可我要知道,别人是真喜欢,还是看你的脸面。若连这个都分不清,我下回还会照着印。”
裴景行静了静,点头。
“我该先告诉你用途,让你自己定价。”
“还有,不能叫乔掌柜瞒我。”
“这件我没叫。她说做买卖不替客人报家底。”
这倒像乔晚岫会说的话。
知蘅忍着笑,把花笺收起来:“那你是真要?”
“真要。”
“下回先交定钱。自家人也不能拿了再说。”
他伸手从腰间取钱袋,放到她面前。
“掌柜,够吗?”
她数出该收的,把余下的推回去。裴景行却不接,只望着她。
“怎么?”
“里头还有一笔。买今晚陪你去看灯的时辰。”
知蘅的手顿了一下,钱袋忽然像有些烫。
“这个不在货单里。”
“那能不能另议?”
她低下头,将袋口系好,放回他手上。
“不卖。饭后若不下雨,可以一起去。”
那晚果然没下雨。
街上新挂的鱼灯映着河水,裴景行替她挡开迎面的人,她便伸手轻轻抓住他袖口。走到桥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他问要不要买。
她怕弄脏手,说只买一点。
结果一路都是他在剥,她在吃。
最后一颗,知蘅送到他嘴边。他微微一怔,随后低头咬住,唇碰到她指尖。
河上的鱼灯一晃,她把手收回去,假装去看水。
裴景行在旁边笑,没揭穿她。
第六章 妹妹偷来的半日春
裴令仪偷偷来东厢,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她拿来一张画,画着一只蹲在石榴树下的猫,猫的神态极好,树却歪得像刚被雷劈过。
知蘅看完,先夸猫,再问树怎么了。
令仪叹气:“树画到一半,娘叫我去试衣裳。我回来便忘了。”
她已经说了人家,是城东顾家的次子。顾家书香门第,提亲时说喜欢姑娘娴静,不求她会什么,只要懂礼。
知蘅听到这里,没去评顾家,只问她自己想不想学画。
令仪眼睛一下亮了:“想。我还想给书画图。”
于是知蘅让她每日来一个时辰,先从花叶练起。没过三日,崔氏便找来了。
婆母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袖上的墨和满桌草稿,脸色不太好。
“定了亲的人,手上总这么脏,成什么样子。”
令仪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知蘅放下笔,起身请婆母坐。她记得自己说过要亲自开口,便没有让忍冬去找裴景行。
“是我请令仪帮忙。她画得好,我想请她替下一册书画插图。”
崔氏皱眉:“外头请不起画师?”
“请得起。但她愿意,我也觉得她能做好。”
“你觉得她能,顾家未必这么想。女子一辈子最要紧的——”
说到这里,崔氏忽然停了。
她看见女儿低头站着,脸上不是撒娇,是一种她很陌生的沉默。
知蘅没有接着讲大道理,只把那张猫图递过去。
“您看看。她画的不是摆出来的样子,是平日真留心看过。”
崔氏接了,指尖在猫耳边停了一下。那是家里养了六年的狸奴,耳尖少一块,令仪连那一点都画出来了。
屋里安静片刻,令仪终于开口:“娘,我不是不肯成亲。我只是想成亲以后,还能画。”
崔氏将画放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收走笔。
“先别往外署名。等我再想想。”
这不是知蘅希望的答案,却已经比从前多了一步。
晚上,裴景行听妹妹说完,只问嫂嫂怎么应的。令仪说嫂嫂没跟娘吵,还把自己的第一张废稿拿出来,差得她都不好意思说。
裴景行笑得厉害,回房后却被知蘅拿书挡在门外。
“你笑什么?”
“笑我妹妹终于知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
她这才放下书。
他接过那叠草稿,一张张看过,又认真指着其中一片叶子问,这片是不是也遭了雷。
知蘅追着他打到廊下。
雨水从瓦檐滴下来,令仪隔窗看着,悄悄在新纸上添了两个人。一人手里拿书,一人举着废稿,谁也没端着大人的架子。
第七章 一个没留下名字的女人
父亲的手稿晒干后,温知蘅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册薄本。
封皮无题,纸却用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写到边角,错字刮去后重填。字迹并不是父亲的。
她认得,是母亲沈兰因。
册子记着清溪城里的草木,也记人。哪家院里有老梅,哪家女子因缝衣挣下第一块地,哪个卖菜妇人认得治跌打的草,字里有烟火,读来比父亲的正集更近人。
末页有一篇《西桥小记》,知蘅记得,早收在父亲的《听篁集》中。
她抱着本子去问母亲。
沈兰因正在挑线,见了那薄本,手里的线团滚到脚边。
“还在啊。”
“娘,这是你写的?”
“年轻时随手记的。”
“《听篁集》里那篇,也是你写的?”
沈兰因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拾起线团,绕了两圈,才说你爹改过几个字。
知蘅望着她。
改过几个字,便成了整篇的主人。这话若由旁人说,她会当场问清,偏偏坐在面前的是母亲,而那个被问的人,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没署你的名?”
沈兰因笑了笑,笑得很淡。
“那时觉得夫妻一体,谁的名又有什么要紧。”
“如今呢?”
院外传来卖豆花的吆喝。沈兰因听了一会儿,忽然道:“如今有一点要紧。”
知蘅的眼睛一下热了。
她并不愿把父亲从记忆里整个推翻。父亲教她认字,下雪时抱她去看梅,病中仍替她改过错字,那些温柔都是真的。可眼前这本薄册也是真的,母亲被省去的名字,不会因他曾经爱过家人便不算数。
“我想给你出一本。”她说。
沈兰因立刻摇头:“多大年纪,还出这个,旁人要笑。”
“你怕他们笑写得不好,还是怕他们发现,是你写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知蘅把薄本留下,没有继续逼。她回到裴家,晚饭吃得心不在焉,裴景行夹给她一块鱼,她连刺都差点咽下去。
他吓得伸手去接,她把刺吐出来,自己先笑了,眼泪却跟着掉。
“我今天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想我爹。”
裴景行没有抢着安慰。他把碗挪近,听她慢慢讲,讲到最后,才说:“你不必今晚就替他定好。想他的时候想他,该问的,也可以继续问。”
知蘅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有些敬爱原来可以留下,有些委屈也可以承认。她从前总以为两者只能选一个,如今才知道,人心并不只有一只窄盒子。
第八章 书里的春天也要卖出去
温知蘅的第一本书,没用母亲的稿。
她等母亲想明白,也得先让书坊活下来。
新书叫《一院春》,薄薄一册,写城里小院能种的花木:何时移栽,何时换盆,日头不足怎么办。她不敢只靠旧书,去花圃问,去寺里看,又跟几个卖花妇人坐了十来个早市。
有人不愿说,说说完了客人都自己种,谁还买花。知蘅便请她们来书里留名,花苗卖在哪里、擅长什么,都附在页后。
这回,人家肯慢慢讲了。
她从前做书,总以为写清楚便好,如今开始知道,向别人问来一点本事,不能只带走答案。
令仪画插图,忍冬帮着抄清,周师傅刻版。裴景行替她做了一套小小的白瓷镇纸,不值多少,却圆润得握在手里舒服。
她拿到时很喜欢,转眼便沾满墨。
裴景行回来看见,笑着说总算没白做。
成书前夕,乔晚岫来看样,指出她最不爱听的一件事。
“写得细,价也贵。会种花的人嫌啰嗦,只想摆一盆好看的又懒得看。你想卖给谁?”
知蘅愣住。
她想了许多如何写,却没有认真想过,谁会掏钱。
那晚她抱着样本坐到很迟,裴景行从窑场回来,见她不睡,便坐在旁边修一只开裂的匣钵。他没主动讲瓷,只陪着。
过了半个时辰,她忽然把书翻到最末。
“我总想一本写全,可买的人也许只需要养活第一盆。”
他点头,等她继续说。
她重新分了册,先出最常见、最容易种的六种,删去大段典故,把“黄叶怎么办”放到最容易翻到的位置。另加留白,给人记自己种花的日子。
做这些改动,比写初稿还难。那些引经据典的段落,她读过许多书才凑齐,删一段便像割一块舍不得的肉。
裴景行见她盯着废稿,问是不是可惜。
“可惜。”
“那先收好。今后用得上,再拿。”
她将废稿装进匣子,竟真觉得不必全塞在这一本里了。
三月底,《一院春》第一册上架。
封面没有父亲的名,也没有裴家的名。
只有一行很小却清楚的字:温知蘅编,裴令仪绘。
崔氏看见那行字时,沉默许久,最后伸手把封面抚平。
“既然印了,就别错。叫人笑,也要让人挑不出敷衍。”
令仪站在旁边,偷偷红了眼睛。
第九章 有人在留白处写了信
《一院春》卖得不快。
头一个月,去掉寄卖的份钱,只赚了七钱银子。温知蘅拿着结算单,算了两遍,发现自己若去替人抄书,这些日子能挣得更多。
忍冬怕她难过,忙说书版还在,以后不必重刻。
她点头,把七钱银子分成几份,先补纸铺的尾款,又给令仪送去画酬。小姑娘不肯收,说都是一家人,画几张算什么。
知蘅没劝,只把当初答应的数放在她手边。
“你可以拿去给娘买东西,也可以自己存着。可不能因为你是我妹妹,你画的东西便不值钱。”
令仪捧着那小包银子,第二日真去买了一支好笔,还给崔氏带了一包松子糖。
崔氏拆糖时,嘴里说乱花钱,晚上却把剩下的半包收进了自己的妆匣。
月底,听雨斋送来第一封读者的信。
信写在《一院春》留白处,字迹秀整,问书中提及的玉簪喜阴,若院墙太高,一年仅得两个时辰日照,还能不能开花。
知蘅按信上地址找去,看见一所长满青苔的旧宅。
开门的是个年轻寡妇,名叫阮汀兰。她比知蘅大四岁,丈夫死后留在夫家,日子不算缺衣少食,只是出门须问,买东西须问,连在院子里种什么,都得先问婆母一句。
她买花书,是托洗衣婆子从外头带的。
“我原想买诗集,后来又觉得,读完了,院子还是这样。”她领知蘅去看墙角,“若能养活一株,往后下雨,就有东西可看。”
知蘅蹲下摸土,觉得太黏,答应送一点松些的土来。阮汀兰连忙说不用,让她把配法写下,自己慢慢试。
那天她们坐在廊下,聊到天色将晚。阮汀兰说自己也写东西,都是小记,写卖馄饨的老夫妻,写隔壁母鸡把窝搭进晒书筐,写一个针线极好的姑娘,因为不愿多收穷人的钱,总被绣坊掌柜嫌不懂事。
知蘅听得入神,临走前借走两篇。
回去的车上,她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字没有刻意装出什么学问,却像有人把一扇窄窗打开,让屋里真正进了风。
她当晚便写信,问阮汀兰愿不愿意结集。
回信来得很慢,只有一句:若不留真名,可以。
知蘅以为对方只是害羞,又写了长长一页劝她,自己的字,理应留自己的名。写完才想起,母亲不愿署名时,她也曾这样着急。
她把信放了一夜,第二天撕掉了。
新信只问:想用什么名字?
阮汀兰答:汀上客。
于是新稿的封面上,先留下了这三个字。
知蘅把那张薄纸放在案前许久,忽然觉得,替别人出书之前,自己也有许多东西要学。
第十章 窑火不问谁家公子
四月,照水窑的一批瓷坏了。
不是整窑废掉,却有近三成杯碟口沿变形,送不出去。定货的行商偏偏催得紧,伙计便提议,将不太明显的挑进去,用厚纸垫着,远路送到,谁也分不清是不是路上磕的。
裴景行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只歪杯扣在案上。
杯底摇了三下才稳。
“买来喝水,还是买来练手?”
伙计不吭声了。
可退掉三成货,账上便立刻短了一笔。裴景行一连几日回得晚,袖口焦黑,吃饭时也常拿筷子走神。
知蘅没有只说别累着。她带着账册去窑场,先看那些坏杯,又问是不是能另作花器。
老师傅听完,脸上露出一点不赞同。
“姑奶奶,这不是拿花一插就能卖。歪口的裂,没裂的也未必经得住浸水。”
知蘅脸红了,却没有转身走,蹲下来一只只看,让师傅教她哪里能用、哪里不能用。
裴景行从窑后过来,见她两手沾灰,正拿破片对光,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过去宣布这是少夫人,不许轻慢,只在她看完一摞后,递上一杯温水。
“学会了吗?”
“学会今天不能乱出主意。”
他笑了,领她去看真正的问题。
这批新瓷做得更薄,原来的装烧法撑不住,若想按期交齐,就得赶烧;赶烧又会增加损耗。行商愿意等,但要压价。窑里的人都指着工钱吃饭,他既不能拿坏货糊弄,也不能把全部损失推到窑工头上。
知蘅听完,才知道自己先前想得有多轻巧。
“那你怎么办?”
“先把能交的交了,余下谈分期补。若他不愿,这一单认罚,不能再赶一窑坏的。”
她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忽然伸手替他抹掉脸颊一点灰。
他低头,神情松了一瞬。
“别愁眉苦脸,我还没穷到养不起饭。”
“我也能养。”她说。
裴景行一怔,随后笑起来:“七钱银子?”
知蘅瞪他,他忙改口,说七钱也够吃几顿好面。
她却认真道:“眼下是七钱,以后未必。你不必为了让我放心,总装得什么都不难。”
这一次,裴景行没有立即说话。
他们成亲以来,他习惯先把事情处理好,再告诉她结果。仿佛做了丈夫,便连一点狼狈也不好让她看见。
那晚回家,他主动把窑场的账摊在桌上,让她看短了多少,还能撑多久。
知蘅没拿出自己的全部本钱,也没替他做不懂的决定。她只陪他把几笔来往逐一理清,给该写信的客人磨墨,偶尔指出一句话太硬,可以换个说法。
写到更深时,他握住她的手。
“陪我坐到这里,已经很好。”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指尖,轻声道:“那你下回早些说。”
第十一章 纸上有刀痕
《汀上小记》刚排到第三篇,周师傅便不肯刻了。
他说这样的书没法卖。没有功名,没有忠孝,也没有传奇,只写几个寻常女人,一个捡菜叶,一个补衣裳,一个成日坐着看天。
“谁花钱看这些?”
温知蘅没有立刻恼。她将其中那篇写针线姑娘的给他看,问是不是不好。
周师傅看完,说字是好,事太小。
她把稿子收回来:“小,也有人过了一辈子。”
话说得轻,气氛却僵住。
周师傅答应接的刻工仍会做,只是不肯再替她垫下一批版料。知蘅能理解,生意不好,不能要求别人凭她一句喜欢便跟着担险。
她去找新的料,才发现叔父已经向几家木行打过招呼,说她拿温家的旧稿另做生意,谁借她料,日后有争议,别说没人提醒。
这话说得模糊,恰好最让人不愿沾手。
知蘅站在木行门外,雨丝落在脸上,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近乎荒唐的委屈:他明明连她的名字都不肯印,如今又怕她在别处有了名字。
裴景行知道后,说自己认识外县的木商,可以问一问,但运费高,要先算。
她点头,没有逞强拒绝。
第二日,她自己带着尺寸去见木商,又用剩下的钱付了定。她要借丈夫的人脉,却不能把自己的责任也顺手交出去。
新料运来晚了一旬。为赶原定的交稿日,她跟着刻工学修版,每日用刀到手指发麻。最难的是一个“蘅”字,笔画挤在一起,稍一走神,便伤了旁边的线。
裴景行回房时,看见她正对着刻坏的地方发呆。
“你的名字,倒最难刻。”他笑。
知蘅抬起手给他看,指腹一道小口子,已经不流血,却碰什么都疼。
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去取药。
她看着他小心替自己缠布,忽然有点想撒娇:“你从前学拉坯,也这样?”
“手上全是口子。冬日泡水,更疼。”
“那你怎么没放弃?”
“因为有一回,做出一只自己真喜欢的碗。”
他系好布结,把她的手放回膝上。
“不是每天都值得。有那么一两回,就肯再做下去。”
知蘅想起听雨斋里第一次有人叫她温掌柜,想起阮汀兰说院子终于有花可看,低下头,慢慢笑了。
她没有继续赶刻。手疼的时候,字会走形。她把刀收起来,给买家写了延期的信,说明缘故,也附上退定办法。
有人退了,有人没退,还有人回信说不急,刻好些。
她将那张“不急”放进书匣,和第一笔七钱银子的旧结单放在一起。
第十二章 被看见不等于愿意被看
温知蘅犯下的第一个大错,不是字刻坏了。
是她觉得一篇文章太好了,舍不得删去那个最动人的细节。
阮汀兰写了一位绣坊姑娘,姓罗,手艺很好,独自养着病父。姑娘被主顾拖欠了两年的绣钱,去讨时挨了一巴掌,回家仍把父亲的粥煮好,自己在灶前无声地哭。
知蘅读到这里,心疼得一夜没睡。
她觉得应该让人知道这种不公,便在样本里保留了绣坊所在的桥名和姑娘替大户绣过的那幅百鹤屏。阮汀兰原稿将这两样都写得含糊,知蘅以为只是文字不够实,另去打听补上。
样本只送了十几份,事情却传得很快。
罗姑娘第三日便被掌柜辞退了。欠钱的主顾觉得丢脸,放话说她拿隐私博同情,以后谁雇她,便是与自家过不去。
阮汀兰托人来找知蘅,信上只有一句:你为什么替我补了那些字?
知蘅站在案边,看了许久,后背一点点凉下来。
她去找罗姑娘,对方没有哭,只问她:“你要替我讨公道,为什么不先问我肯不肯?”
知蘅说不出话。
她原以为自己是站在受委屈的人这边,却没有想过,文章印出去以后,付出代价的先是别人。
她把所有样本追回,挨家解释,改掉能辨认人的细节,又拿出钱赔罗姑娘的误工。姑娘收了钱,却没立刻原谅她。
“你的书上写得好听,我丢的活,可不是删两行字就回来了。”
这句话,知蘅记了很久。
回到家,她将新书全停了。乔晚岫原本留好的柜位给了别人,刻工催尾款,纸铺也不能一直等。她坐在东厢,第一次不想碰书。
裴景行没有说她的本意是好,也没有说外头的人太难伺候。
他问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他便在旁边坐下来,不再追问。
到夜里,知蘅终于开口,说自己想去见阮汀兰,请她逐篇看过,哪些能印,哪些不能,必须由她与被写的人一同定。已经付的刻工照给,毁掉的版算自己学错了交的钱。
裴景行点头。
“那明日去。我送你到门口,里头你自己谈。”
她望着他,眼眶红了:“你不觉得我很没用?”
“你做错了一件事。”他说,“我们就看这一件。别趁难过,把自己整个人都判了。”
知蘅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那一夜,她没有得到一句轻飘飘的“没关系”。可她忽然有了力气,去面对那些确实有关系的后果。
第十三章 道歉以后还要做事
阮汀兰没有立刻见温知蘅。
知蘅在外院等了半个时辰,被婆子请回。第二日她再去,只递了一封信,没有求对方念旧,也没有解释自己如何心急,只把改过的地方、尚未收回的两份样本、赔偿的数目逐一写清。
第三日,门才开了。
阮汀兰坐在窗边,面前是那盆已经缓过来的玉簪。她脸色很淡,先问:“你还想出这本书吗?”
“想。但你若不愿,已经刻的版,我封起来,不会擅自再印。”
“你亏的钱呢?”
“是我做错,不该拿这个逼你继续。”
阮汀兰看了她很久,终于把一叠稿子推过来。
上面改了不少,有几篇整篇撤下,有几处添了作者自己的犹疑。她不再只写那姑娘如何隐忍,也写姑娘会生气,会嫌病父唠叨,会在攒到一点钱时给自己买一朵绢花。
“你原先说她可怜,读者会心疼。”阮汀兰道,“可她活着,不是为了让人心疼。”
知蘅低头看稿,脸颊发热。
“我明白得晚了。”
“晚一点,也比不明白好。”
她们重新写了约定。书由知蘅编辑经营,文字删改须交阮汀兰确认;涉及真人,至少要把可能惹来的麻烦说清,让当事人自己选。罗姑娘那篇撤下,哪怕以后重新得了许可,也不急着往新书里添。
阮汀兰在落款处仍写汀上客。
知蘅这回没有再劝。
从阮家出来,她去见罗姑娘,带来的不是新书,而是听雨斋做书套的单子。她先把缘由说清,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工钱按件结,不当抵赔偿,也不要求姑娘为新书说一句好话。
罗姑娘拿料看了看,问她能做多久。
“眼下只有这一批,后面的我不能保证。”
姑娘点头,报了一个比寻常略高的价。
知蘅算过,答应了。
她不觉得付钱就能将那件错事买断,却终于知道,真想帮一个人,总得问问她眼下缺的是什么。
回家时天已擦黑,裴景行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见她来,他没问谈成没有,只接过她抱着的纸匣。
“饿不饿?”
知蘅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你怎么总先问这个?”
他想了想,笑道:“别的未必帮得上,饭总能让你吃热的。”
她望着那盏灯,伸手牵住他空着的手。
过院门时,她轻声说:“今日谈好了。”
“嗯。”
“但她还没有完全信我。”
“慢慢来。”
她点点头。夜风吹过,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没有灭。
第十四章 婆母的旧嫁衣
盛夏将近,崔氏开始替令仪备嫁衣。
顾家送来的样式端庄,领口高,颜色也深。令仪试过一次,觉得热,却没敢说。知蘅看她额上的汗,替她把窗开了,才问母亲能不能换薄一点的里料。
崔氏答应了,却又让人把袖口收窄,说顾夫人喜欢利落。
令仪低头摸着那截袖子,突然问:“娘,他们家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崔氏抬头。
“起初说喜欢我安静,后来又说太安静,不会待客。说姑娘不必有才,看到我的画却说拿去给他家表妹教一教。往后我每做一件事,都要先猜他们喜不喜欢吗?”
她的声音发颤,并不比问第一句时更大。
崔氏坐了半晌,让屋里人都退下,只留下女儿与知蘅。
她没有当场说退亲。她毕竟操持家门多年,知道一门亲事牵涉多少旧交与闲话。可她也没有再用懂事两个字堵住女儿。
那晚,她从箱底取出自己出嫁时的旧衣。
衣裳收得很好,针脚细密,袖边却藏着一道拆过又缝的痕。她年轻时爱穿浅色,婆母嫌不稳重,让她换成沉红。她穿了,以为一回退让很容易,后来许多事便也这样过去了。
“我没觉得自己过得坏。”崔氏摸着衣料,慢慢说,“你爹待我好,家里也安稳。只是有时候照镜子,想起年轻时喜欢什么,竟要想很久。”
令仪坐到她身边,没说话。
知蘅也没有趁机去劝,她知道这时最该让母女俩自己说。
过了三日,崔氏请顾夫人过府,将几个条件问得很明白:令仪出嫁后能否继续作画,已有的画酬是否由她自己收,出书时能否保留署名。
顾夫人最初笑着说当然,细问却又处处添“若不耽误”“须先禀明”“小事不值一提”。
顾家次子倒很温和,私下写信来劝令仪,说家母就是这脾气,她日后多体谅便好。
令仪把信折好,向母亲说:“他没有不好。只是我要的东西,在他眼里一直是小事。”
婚事最终停了。
裴家退还礼物,自担已经花去的备嫁钱,没有四处宣扬顾家的不是。外头免不了议论,崔氏听了两回,回家便将令仪的画具从偏屋搬到临窗的大案上。
“别叫我白得罪人。”她说,“既然要画,就认真画。”
令仪扑过去抱住她,眼泪蹭湿了母亲衣襟。
崔氏嫌她这么大还不稳重,手却一直没有松。
第十五章 他的杯子和她的书
《汀上小记》延到六月才印出。
纸不算华贵,书套却做得极好。罗姑娘用零碎的浅布拼出窗棂样式,每只略有不同,边角结实,洗过也不散。乔晚岫拿到手,翻了两页,第一次没有先挑毛病。
“这回像一本有人肯带在身边的书。”
知蘅不敢高兴太早,先问她愿收多少。
乔晚岫报的数仍谨慎,却说可以做个小小的读书会,让愿意来的人坐坐。地方在听雨斋后院,不分男女,不收茶钱,书愿买便买,不买也能听。
第一场来了十二个人。
一个教书先生嫌书里事琐碎,坐了半盏茶便走;两个姑娘一直不敢说话,直到听见“给自己买绢花”那段,才对视着笑;还有个老裁缝听到修衣服的细节,忍不住说这一针写得不对,真这样缝,第二日就得散。
知蘅把那处记下来,下回去问罗姑娘。
她没有觉得被人指出不妥便失了体面。书放进人的手里,原来才算真正离开了自己的案头。
裴景行那日没到。
窑场补货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他答应来,最终却只遣人送来一套粗白茶盏。知蘅在众人走后看着空着的一张凳子,心里还是有一点失落。
她知道他有正事,不代表她不会想他来。
晚间他回来,很认真地道歉,说临开窑前换了风向,走不开。她没说没关系,只说:“我懂。但以后若来不了,早些告诉我,别让我一边招呼人,一边总看门。”
裴景行低头认错。
第二日,他亲自去听雨斋,把那日的书买了一册。乔晚岫不卖给他,说你夫人有,回家拿。
他笑道:“那本是她的。我想有一本自己的。”
乔晚岫抬眼看他,终于把书递过去。
知蘅后来见那本书摆在他床头,书页有几处折痕,旁边还夹着一张窑里写过货数的纸。她随口问读到哪里,他说读到那个不敢去河边的老太太。
“她最后去了,很好。”
“哪里好?”
“没叫她忽然变得勇敢。她还是怕,只是有人陪她走了一趟。”
知蘅看了他许久,忽然低头笑。
她从前想过,若能嫁个满腹诗书的人,或许会更懂自己的文章。如今这个常带着泥回家的人,没有背出一句典故,却认真读到了她最舍不得删的地方。
几日后,照水窑的新一批白瓷终于烧成。
知蘅特意过去,站在窑门外等了半个下午。裴景行捧出第一只合格的薄胎杯,隔着热气望见她,先笑了。
“这回没歪。”
她接过,细细看了看,问能不能买一套。
他本想说送她,话到嘴边,却想起她那日寄卖花笺的认真。
“可以。掌柜要多少?”
“十二只,给读书会用。”
“现钱?”
她笑着把钱袋举起来。
“夫妻也不赊。”
第十六章 母亲要用自己的名字
沈兰因决定出书,是在七月初一。
那日她来裴家,带了两本重新誊好的稿子,还带一篮早熟的梨。她把梨交给忍冬,稿子自己抱进东厢,放在女儿面前。
“你若还愿意,便做吧。”
知蘅怔了一下,立刻起身去倒茶,倒得太满,水沿杯壁溢出来。母亲看她这样,忍不住笑。
“又不是今日就要上刑场,慌什么。”
她们一起把稿子从头读过。原来父亲的《听篁集》里,共有五篇取自沈兰因的旧记,其中两篇确实改动很多,三篇只换了几处字句。母亲没有要把整本集子都说成自己的,也不愿将父亲写得好的地方一笔抹去。
“哪篇是谁写的,就说哪篇。”
知蘅点头,将稿源与改动另记在纸上。
“署沈兰因?”
“署。”
“叔父怕是要生气。”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生过气,只是从前没人问。”
窗外蝉声忽然大起来。知蘅低头蘸墨,将那三个字写得很慢。
新书暂名《小窗记》,写草木、家常,也写她年轻时想出门而没出去的几段日子。知蘅最喜欢一篇《雨后》,末尾写道:院里的水积了三日,天晴后照样要扫。等天晴是一回事,拿起扫帚又是另一回事。
她读到这里,笑着说娘这些年骂人的本事,全藏在纸上了。
沈兰因也笑,却很快问起另一件事。
“写出来,会不会让人觉得,你爹从前待我不好?”
知蘅握住母亲的手。
“我们写清发生过什么,至于别人怎么想,不能全由我们管。但你若不愿提哪一段,可以不提。”
沈兰因想了许久,最后只删掉一处关于父亲病中的争执。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她觉得那一刻两个人都痛,不想让读者拿来轻易分谁对谁错。
知蘅尊重了她的意思。
排版时,乔晚岫得知稿子的来历,提醒她这本恐怕卖得动,却会惹麻烦。
“书若只写沈夫人的日常,卖得慢。若标上‘温氏遗集另有执笔人’,满城都要买。”
知蘅望着她。
乔晚岫挑眉:“我是在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不是逼你这么做。”
她将样稿合上,停了片刻才答:“那就慢一点。娘写了几十年,不该到最后还得借爹的名声,哪怕是借他的过错。”
乔晚岫没再说什么,伸手从柜里抽出一叠更厚的纸。
“这批试试。你那几幅墨画,用它印会清楚些。”
第十七章 叔父来收她的门钥匙
温伯雍来得比预想更早。
他没进裴家内院,站在门房外,让人传话,说有家事要与侄女商量。知蘅出去时,他手里拿着《小窗记》的试印页,脸色阴得厉害。
“你母亲胡闹,你也跟着?”
知蘅先请他进偏厅,他却不肯,说裴家的茶太贵,喝不起。
门房和过路人都看过来,知蘅没有跟着提高声音,只让忍冬拿一把伞,遮住门前直晒的日头。
“叔父要谈书,便谈书。站在这里,谁也看不清字。”
温伯雍被她这不急不恼的样子气得更甚,终于进了屋,将那张纸重重摔在案上。
“你父亲死了三年,靠着那些文章留下清名。你们这时候出来争,是要让他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知蘅把纸展平。
“署原作者的名字,不等于说他全部的文章都是假的。娘也没这样说。”
“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我们不能替他们说。能做的,只是把依据摆清。”
温伯雍冷笑,终于说出真正要紧的事。
温家旧书坊今年重印《听篁集》,已经收了几家书肆的定钱。若这些文章忽然有了别的作者,退货、降价、重新刻版,损失都要有人担。
他愿意让沈兰因出书,条件是撤下那五篇,其他篇目不提年份,不提与父亲书稿的关系。作为交换,他把那十二箱书版放还,锁也去掉。
知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是她惦记很久的书版,是她做第一册花木书时,缺钱缺料也没能拿到的东西。它们真摆在面前时,诱惑比她以为的大。
温伯雍看出她动摇,语气缓下来。
“你是聪明人。赢一口气,还是拿回实在的东西,自己掂量。”
知蘅没有立刻答。
她请叔父等,自己走回东厢,取来母亲的原稿与往年分产单。又坐了片刻,直到心跳不再急,才重新回到偏厅。
“这些书版的归属,我们另谈。娘愿不愿撤稿,您得问她,我不能替她换。”
温伯雍盯着她,像第一次不认识这个侄女。
“你非要分得这么清?”
“从前不清,吃亏的人一直是同几个。”
叔父拂袖走了,留下那张试印页。知蘅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手心出了一层汗,才发现自己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
裴景行傍晚回来,听说之后先问她怕不怕。
她点头。
“怕他拿旧债说事,也怕娘后悔。更怕最后书卖不好,大家说我折腾这一场,什么都没落下。”
他没有告诉她一定会赢,只蹲下来,把她垂在地上的裙角收好。
“那就一件件做。今日没有答错,已经够了。明日的难处,明日我再陪你看。”
她望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肩。
他停了一瞬,掌心慢慢落在她背上。
她说:“让我靠一会儿。”
“好。”
他果然不再说话,只由她靠着,直到院里的灯一盏盏点亮。
第十八章 她不是裴家的好名声
温家的话,三日后传到了崔氏耳里。
外头说温氏母女争亡夫遗名,也有人说裴家想吞温家的旧书版,借新妇的手动书坊。说得最难听的,甚至扯到裴景行烧瓷起家,不懂诗书,只会拿银子坏斯文。
崔氏听完很不高兴。
她没有先责知蘅,等全家晚饭散了,才请儿媳留下,问能不能缓一缓,把家里这些闲话压下去。
知蘅低头坐着,原本已经想好的话,到了婆母面前又变得艰难。
她嫁来这些月,崔氏待她并不刻薄,给她院子,许她出门,甚至为了令仪的画退了一门亲。她实在不愿把这份好辜负成一场争执。
“娘,”她慢慢道,“若缓,是缓到什么时候?”
崔氏一时没答。
“等外头不说?还是等温家的书卖完?又或者等我娘自己觉得,不值得再争?”
她说完便后悔,觉得语气有点硬。可话既出口,也无法再收回去。
崔氏看着她,过了许久,叹一口气。
“我不是不懂你。只是家门在这里,里外几十口人,你不能觉得事情只关乎你一个。”
知蘅点头。
“我知道。所以经营的银子我另记,若有争议,也由我和娘出面。我不会替裴家答应任何事。但我不能为了让别人夸裴家得了个懂事的媳妇,就让娘再把名字藏回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更漏。
崔氏伸手,将茶盖慢慢合上。
“你这个性子,平日看着软,到了要紧处,比景行还难劝。”
知蘅不知道这是不是责备,没有接话。
崔氏却忽然笑了一下,很浅。
“你先回去。让我也想想。”
知蘅出了门,才发现裴景行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没打磨完的瓷片。他没偷听,只等着,见她出来便起身。
“挨骂了?”
“没有。比挨骂难。”
他笑了笑,陪她回屋。知蘅讲到自己那句懂事媳妇,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太不识好歹。
裴景行摇头。
“娘对你好,是她的心意。你感激她,不该等于往后什么都不能说。”
“那你呢?”
“我更该听。”
她侧过脸看他。
月光落在回廊的砖上,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觉得自己让了什么了不得的步。
“我娶的是你。”他道,“不是一块挂在裴家门口、人人看了都满意的匾。”
知蘅走了两步,忽然笑起来。
“那我这块匾,还挺费钱。”
“有进项。七钱起家,日后不能小看。”
她伸手捶他一下,没舍得用力。
第二日,崔氏命门房往后再有温家来人,须先给知蘅递话,不许未经她同意便把书稿、账册交出去。
她没有当众说一句漂亮的话,却把东厢那把钥匙,亲手交还到儿媳掌心。
第十九章 不在席上认输
清溪书坊行每年七月有一次会书宴。
说是宴,其实是各家商量秋冬出哪些书,借哪家的刻工,谁有余纸,谁缺版料。温伯雍在行里有资历,一句话便能让不少人少走半条路,也能让人多绕半座城。
知蘅从前替温家誊写过会单,从未以自己的名字入席。
今年乔晚岫递来一张帖子,问她去不去。
她盯着帖子看了很久,最后说去。
席设在城东小园。男掌柜居多,也有几位女店主,彼此早已熟悉。知蘅刚坐下,便听见有人笑着问,裴少夫人也来做买卖,家里竟还缺这点钱。
她把带来的样书放上桌,平静答:“缺。纸铺要现钱,刻工也不能只听好话。”
旁边乔晚岫一下笑出了声。
那人讪讪闭嘴,话题便转到书上。温伯雍没有先发难,等几位掌柜翻过样稿,才慢慢说其中几篇,原载在温绍庭旧集中,如今换了名字重出,于规矩恐怕不妥。
知蘅没有与他争嗓门,只取出母亲的原稿,以及两封父亲早年写给外祖家的信。信中明确提过“兰因所记西桥诸事”,并说自己拟取几篇编入新集。
这些不是一天能造出的东西。纸张、笔迹、寄信时日,各有来历。
主持会书宴的林老先生翻过,看了很久,问母亲为什么不亲自来。
知蘅说她会来,正在路上。
温伯雍皱眉:“妇道人家,家事何必闹到外头。”
乔晚岫搁下茶杯:“方才不是说规矩?既然是书的规矩,作者来有什么不妥?”
沈兰因进门时,穿着一件普通的藕色衫,没盛装,也没刻意显得凄楚。她坐下,先向诸人行礼,再逐篇讲清写作时间、父亲改动的部分,以及她自己如今仍认可的文字。
说到《西桥小记》,林老先生问那句“梅雨新晴,桥影如洗”究竟是谁改的。
“是他。”沈兰因答,“我的原句笨些,写桥底晒着两床被子。他嫌俗,换掉了。”
老先生笑了:“倒未必是原句不好。”
沈兰因也笑,神情终于松一点。
她没有借这机会数落亡夫,只说自己当年同意编入,没想到以后所有人都只记得一个名字。如今要重出,是想将自己的稿子理好,不求旁人替她判一生值不值得。
席上有掌柜问,既然当年同意,如今再提,会不会显得反复。
知蘅正要开口,沈兰因轻轻按住她的手。
“当年我想得少,如今想得多些。一个人活到四十七岁,总不能只许她重复十九岁说过的话。”
这一句之后,席上安静了很久。
林老先生最终拟出一份校订说明:两篇列作沈兰因原记、温绍庭改编;三篇注明原作者为沈兰因。旧版已经流通,不可能一夜追回,但温家此后重印,须附说明,不得继续独署一人。
温伯雍脸色难看,并未当场答应如何承担更版的钱。
知蘅也没有逼他在席上认输。她只请行里将今日核过的稿源记下来,至于钱与版,另寻日子慢慢谈。
离席时,沈兰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手仍有些抖。
知蘅挽住她,问难不难。
母亲点头:“难。刚才进门时,险些想回去。”
“后来呢?”
“后来想着,都穿鞋出来了,总不能白走这一趟。”
母女俩对望一眼,终于一起笑出声。
第二十章 被拒绝的那一本
会书宴后的第三日,《小窗记》被两家书肆退了。
退得客气,说秋冬书目已满,不敢再添。另有一家直言,书里的事情虽清楚了,读者未必愿买;爱看温绍庭的人嫌它惹事,不认得沈兰因的人,又凭什么掏钱。
知蘅站在堆回来的纸样前,才知道说清道理与卖出一本书,是两件事。
她没有告诉母亲每一家退了多少,只把真实的情形说清:书会继续做,但初印要减,纸料也要重新选,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错,硬撑一个赔不起的场面。
沈兰因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我还怕你年轻,非得弄得满城都知道。”
乔晚岫也来看她,带来一个提议。
听雨斋愿意出一部分刻印钱,负责往外县送货;知蘅负责编辑与校印,双方分成。封面保留沈兰因的名字,书末并列两家出书的字号。若稿子要改,仍须作者同意。
知蘅起初有些迟疑。
她好不容易才从温家那种说不清的共事里出来,很怕再把自己放进别人的架子里。乔晚岫看出她的顾虑,也不劝,坐在一旁等她把条件逐条写下来。
稿子归谁,书版归谁,余书如何存,若某一方想停,该如何交接。
两人谈了一整个下午,争了三处,也各让了一处。知蘅坚持作者确认权,乔晚岫坚持印数不可单方追加。最后签好时,两人手边的茶早凉透了。
乔晚岫把契收进袖里,忽然问:“现在还怕我吞了你的书?”
知蘅老实点头:“怕。所以才写清。”
对方笑起来。
“很好。以后别因为不好意思,等受了委屈才怪我。”
裴景行那晚回来,见她将两家字号并列在样纸上,问谈得如何。
她把契给他看,又有点不自在地说:“从前总觉得,要自己全做,才算真的立住。”
他看完,摇头:“我窑里的土不是我挖的,柴不是我砍的,卖瓷的船也不全是我的。若样样自己来,我先得长出二十只手。”
知蘅想象他长二十只手的样子,忍不住笑。
“那你要几只来陪我?”
他放下契纸,伸出两只手,将她轻轻拉近。
“这两只,眼下都空着。”
屋里没有旁人,忍冬早替他们带上门。知蘅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前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些月自己最难学的,并不是把门关紧。
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心让一个人进来。
第二十一章 她要往城外去
乔晚岫秋日要去广陵谈冬季书货,问知蘅愿不愿同行。
来回至少四十日,途中看两家纸坊、三家书肆,还有一位擅画草木的女画师。若谈得好,《一院春》后两册便能换更合适的纸,也能找到城外真正愿意买的人。
知蘅听完,几乎立刻想答应。
可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成亲也才半年。府里无须她日日伺候,可她仍本能地觉得,一个新妇往外走四十日,需要先给所有人一个够好的理由。
那晚裴景行正在灯下磨一支小笔。她讲完邀约,他的手顿了顿,先问路上走水路还是陆路,几个人同行,住哪里。
她一一答了,越答越觉得自己像在请准,最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裴景行放下笔。
“是有一点。”
她心里一沉。
他却继续道:“四十日很长,我会想你。水路也未必稳,我确实担心。可这些是我的舍不得,不能拿来装成你的不妥当。”
知蘅抬起眼。
“你若要去,我们便把路上安排好。你若不去,也该是你自己觉得眼下不合适。”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伸手将那支小笔拿过来,发现笔杆上刻了一枝很细的草叶。
“给我的?”
“原想等你下一本书出来。”
她把笔攥在掌心,轻轻说:“那我带着去。”
决定之后,事情并没有就此变简单。
崔氏担心她在外受委屈,母亲担心船上风冷,忍冬担心自己晕船,连令仪都问嫂嫂走了,谁来替她看画。
知蘅一件件安排。稿子的定样留给母亲与新请的抄手,日常印数由乔晚岫留守的管事按约执行;令仪的画先给周师傅看构图,难处写下来,等她回信。
她没有因此变成谁都不需要的人,只是让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了可以交接的地方。
临走前一夜,裴景行替她收箱子,塞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多:药包、软底鞋、一件薄披风、装散钱的小袋。他甚至想放一只瓷杯,被知蘅拦住。
“会碎。”
“这只厚。”
“也重。”
他拿着杯,有些不情愿。知蘅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不懂轻重,只是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替自己陪她去。
她把杯接过来,用衣裳裹好,放进箱角。
“只这一只。”
裴景行笑了,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晚他们睡得很迟,话却不多。灯熄后,知蘅摸到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她忽然觉得,远行与归家并不冲突。正因为身后有一个愿意等她的人,她才更想把前头的路看清。
第二十二章 信里都是小事
知蘅第一封信写了五页。
前三页讲纸坊的见闻,第四页说乔掌柜砍价如何厉害,第五页才写到自己晕船,没吃晚饭,眼下已经好了。
裴景行回信只有两页。
第一页认真答她纸张与瓷包装如何配,第二页说,下次不舒服,请写在前头,不必等我读完三间铺子才知道。
知蘅坐在客栈窗边,看得直笑。
乔晚岫从旁边经过,瞥见她笑容,十分识趣地没问,只让人送来一碗热粥。忍冬在一旁嘀咕,说姑爷还给她单写了半页,叫她记着给姑娘添衣。
知蘅将信折好:“他也给你写?”
“嗯,还说若姑娘只顾看版忘了吃饭,就把他的信收起来,吃完再给。”
“你敢?”
忍冬挺起胸:“收了工钱,得做事。”
知蘅佯怒,最终还是乖乖喝了粥。
出门后的日子,比她想的复杂,也比她想的有意思。
有书商见她年轻,便把话全说给乔晚岫听。她起初急着证明自己,几次插话都显得生硬,后来索性将准备好的样本与用纸试验摆出来,问对方这一处洇墨如何处理。
人家发现她真懂,才慢慢转过身。
也有一位老掌柜,见了《汀上小记》,连连摇头,说读书本为明大义,这些日常细事,写了有什么用。
知蘅没有跟他争论,只问他铺里卖得最好的是什么。
“历书。”
“第二呢?”
“菜谱。”
乔晚岫在旁边掩嘴咳了一声。
老掌柜自己也笑了,终于拿过那本书,坐下细看。他最终只订了十册,不算大生意,却亲自挑出其中一篇,说这位老婆婆,他家隔壁也有一个。
知蘅回信时把这段写给裴景行,写到末尾,才添一句:今日想你。
隔了几日,回信里夹着一小片纸。
上头只有六个字:今日也,昨日也。
她把那张纸夹进贴身带的书里,没给任何人看。
夜里下雨,她坐在客栈廊下听瓦声,想起家中东厢的窗,想起那个人回家时总先掸去衣上的灰,怕把她的纸弄脏。思念并不总使人难过,有时只是让一盏别处的灯,看起来也暖些。
第二十三章 她也可以写自己的事
在广陵,知蘅遇见一位年近六旬的女画师,姓傅,单名一个青字。
傅青不大爱接客,屋里养了三只猫,来人若坐了猫的椅子,就得自己再找凳。乔晚岫很熟练地让开那张最软的椅,知蘅慢了一步,被一只黄猫瞪了许久。
她只好起身,站着看画。
傅青的花木不十分艳,枝干却有劲。知蘅夸她画里有风,老人看她一眼,问她自己写什么。
“编些花木书,也替人理稿。”
“自己呢?”
知蘅愣住。
她能讲母亲的文字,能讲阮汀兰的小记,能辨别人哪里写得太满,哪里留白更好。可轮到自己,好像除了替人整理,便没有什么值得单独拿出来。
傅青不再问,让她帮忙磨墨。
院里落了一只鸟,歪着头喝石槽里的水,黄猫伏在廊边,尾巴一甩一甩,最终嫌太阳太热,没有扑。知蘅看得出神,随口说这猫很会过日子。
傅青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你的话?”
回客栈后,知蘅翻出一路随手记的零碎:渡口卖热水的妇人,会将杯子先烫过再递;纸坊的姑娘把指甲剪得极短,怕划伤新纸,却在休沐时染一层浅浅的凤仙;一个小女孩买不起书,每日来书摊替掌柜扫地,只求看两页。
她曾觉得这些只是备忘,算不上文章。
如今拿出来重读,才发现每一处,都是她自己的眼睛看过、心里留下的东西。
她写了第一篇《渡口》。
写得很慢,改得也多。头一稿塞了许多从书里记来的漂亮词句,读完自己都觉得隔。第二稿便把那些词句拿掉,只写那妇人如何给客人递一碗热水,又如何把铜钱一枚枚擦干。
她将稿子寄给裴景行,不许他只说好。
他收到后,果然提了一处:文中那只壶若真是从早烧到晚,握柄该缠布,否则烫手。他读到这里,总想那妇人是不是疼。
知蘅看完,笑着骂他只知道看器物,随后却认真补上那截旧布。再读一遍,文章忽然落了地。
她终于明白,所谓自己的声音,未必一开口便惊人。先把看见的事说诚实,便已经是开头。
傅青看过《渡口》,愿意替《一院春》的后册画两幅图,却照常收钱,一文没让。
知蘅付定时很痛快。
老人笑:“不嫌贵?”
“嫌。但我知道这钱买的是什么。”
离开那日,傅青送她一幅极小的草图。纸上只画窗边一盆不大好看的兰,叶有一片折了,新芽却从旁边长出来。
没有题辞。
知蘅将它夹好,也没请老人补一句什么。她自己看得懂,已经够了。
第二十四章 他来接她的那场雨
返程那日,船晚了一个半时辰。
知蘅站在船舷边,看见清溪渡口的灯已经亮起,雨落得细密,岸上人影来来往往。她抱紧纸匣,正担心接货的车是不是走了,便看见那把熟悉的青伞。
裴景行站在最靠近栈桥的地方,半边肩膀湿着。看见她,他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怕催得她踩滑。
知蘅忽然很想跑。
可怀里有稿,脚下有水,她最终还是一阶一阶稳稳走过去。走到他伞下时,心反倒跳得比跑过一段路更快。
“等很久了?”
“刚到。”
旁边搬货的伙计忍不住说:“少东家从申时——”
裴景行看他一眼,伙计立刻抱起箱子走了。
知蘅笑着抬头:“你也学会说假话了。”
“怕你心疼。”
“已经疼了,怎么办?”
他望着她,眼里那点端着的镇定终于散了。伞稍稍倾过去,遮住旁人的视线,他低头,在她额边停了一瞬。
“先回家。”
马车里暖,知蘅一坐下,便被他握住了手。两人隔着四十日的信,明明说过许多话,此刻却都不急着开口。
走到半路,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带了好多东西。”
“知道,箱子重。”
“不是说那些。我看见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慢慢讲。”
她便从纸坊讲起,讲傅青的猫,讲那位只订十册的老掌柜,讲自己写了一篇终于敢落名字的文章。裴景行听着,时不时问一句,手始终没松。
到家以后,她才发现东厢的书架又添了一层。新层板没上漆,等她自己选位置。案边放着一枝未开的桂。花瓶是新烧的,与她箱里那只杯子用同一种釉,颜色温润。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舍不得不带?”
“猜的。”
她放下纸匣,转身抱住他。
裴景行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良久,才低声道:“总算不是信了。”
知蘅将脸埋在他衣襟上,鼻尖一酸,又忍不住笑。
那晚她没有理箱子,也没去查书坊的账。忍冬替他们送来热水,便悄悄退了出去。灯影映在帐上,知蘅伸手摘下发间木簪,发丝散落时,裴景行替她接住了那只簪。
“还想听我讲吗?”她问。
“想。”
“可我今日讲累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声音含着笑。
“那明日。你在这里,日子很长。”
第二十五章 新门上的三个字
温知蘅租下第一间自己的铺子时,已经入冬。
铺面不大,在听雨斋后头一条安静的街上。前间摆书,后间校样,有个能晒纸的小院。她原想选热闹些的地方,算过租钱,还是舍不得将赚来的钱全用在门脸上。
乔晚岫陪她看过,指着通往自家后院的小巷,说若下雨,搬书可以借道,但别占她的晾纸架。
知蘅认真记下,两人都笑了。
新铺叫蘅芜书坊。
不是从母亲、父亲或丈夫的姓里择一个作靠山,而是她自己的名字里,有一株草。
裴景行问她为何不直接叫知蘅斋。
她说听起来像个专给熟人喝茶的地方,书坊还得让不认得她的人愿意进。
招牌做好,他没有一早替她挂上,而是将梯子扶稳,问她要不要自己来。
知蘅攀上去,手心出了汗,挂第二只钩时差点没对上。裴景行在下头伸着手,没催,也没抢,直到她挂稳,才扶她下来。
她落地第一件事,便退到街对面看。
木牌上的字不大,旁边两家铺子的招牌都比它显眼,可她看了半晌,怎么也看不够。
令仪抱着新画过来,说嫂嫂再看下去,牌都要害羞了。
知蘅笑着接过画,挂在进门处。画里不是名山胜景,只是一个女子坐在窗前读书,衣襟松松的,脚边一只猫。窗外没画人,也没画谁在等她,那半日光阴,便都归她自己。
开门第一天,来的多是旧客。陶婆婆送一叠试纸,周师傅送一把磨好的修版刀,罗姑娘送来书套,按原价收钱,临走却另外留下一只没算在货里的,说这个给她自己用。
知蘅摸着那只书套,知道有些信任终于回来一点,便认真道谢,没有再翻旧事求一句原谅。
铺里要请人,她挑了两个愿意学的姑娘,又留一名熟悉搬运装订的老伙计。工钱、住处、月休、哪天结账,都写清。学徒初来做不了精细活,也不能因此整日只叫她们扫地。
其中一个姑娘问,会不会以后教会了,她出去另做,掌柜不高兴。
知蘅想了想,坦白道:“你若把我客人全带走,我大概会不高兴。但本事学会了,便是你的。我总不能只愿你学,不愿你长大。”
姑娘听得先愣,随后笑了,反而比听一番宽宏的话更安心。
当晚收门,知蘅亲手将钥匙从锁里拔出来,放进自己的钱袋。
这把锁,她认得。
钥匙也没有放在别人手里。
第二十六章 旧版不是白拿回来的
温家的十二箱书版,直到腊月才分清。
温伯雍最初仍想用它换母女撤回校订说明,知蘅没有答应。后来行里几家都按稿源更正了介绍,他便知道旧说法压不下去,只能开始谈实数。
父亲病中欠的钱,叔父垫了多少,哪些已由书坊盈利偿还,哪些木料是他接管后新买,逐项清点。旧账里有说不清的地方,双方各退一步;有字据的,就照字据。
知蘅不是空手来领遗物。
她拿出这半年攒下的一部分利润,又分期补了确属叔父的版料钱。裴景行提出可以借给她,她算过现金,借了其中一小笔,期限与归还办法都写下,免得为了争一时痛快,让新铺刚开门便没钱付工。
他签借条时,笑着问利钱多少。
她抬眼:“你还要利钱?”
“要。等忙完,陪我去吃一回城南的烤栗子。”
“这利也太低。”
“掌柜肯赴约,我便不亏。”
这话不能写进正式的往来里。她另写一张小笺,画了两颗栗子,塞给他,权当答应。
清点书版那日,母亲也去了。
温伯雍坐在旧柜后头,脸上有些疲惫,终于说了一句,若不是自己接手,书坊早散了。
沈兰因点头:“这份辛苦,我们认。该归你的,不少你。”
叔父抬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母亲却接着道:“可你不能因为做过一件难事,便让别人往后所有的委屈,都算作报答。”
屋里静下来。
没有人摔杯,也没有人痛哭认错。温伯雍最终把钥匙放在案上,让人开库。
十二箱中,有两箱受潮严重,几块版已经不能用。知蘅难过了一会儿,仍按实际情况记录。她从前把它们想得太珍贵,仿佛只要拿回来,自己这些年便能补齐。真打开才发现,有的东西可以修,有的只能留下残片,日子并不会替人原封不动地等。
那块最早刻坏的海棠版,她早已带走,不在其中。
回程时,她忽然问母亲,父亲若活着,会不会反对自己开书坊。
沈兰因望着车外,过了很久才答:“也许起初会。他爱你,也爱他自己习惯的样子。两样撞在一起,未必能立刻想明白。”
“那后来呢?”
“不知道。他没活到后来。”
知蘅低头,眼眶酸了一下。
母亲握住她的手:“我们不必替他写一个最好的结尾,也不必写一个最坏的。把他真做过的事记清,往后的路,自己走。”
知蘅慢慢点头。
到了书坊,她让人把能用的旧版送进后库。自己的新书版放在另一架,两边都留了名字与年月。
新旧没有谁压住谁。
它们终于各在各的位置上。
第二十七章 书发出去的那一日
《小窗记》发售那天,沈兰因没有躲在家里。
她来得很早,帮着把书套理齐,又嫌女儿门口的花瓶挡路,亲手挪到窗边。知蘅忙着对数,听见她嘀咕,笑着说作者今日只管坐,别替掌柜做杂活。
沈兰因坐了片刻,又起身去看书。
第一位买家是位年长的女塾师,翻到《雨后》,读了半晌,买下两册。一册自己留,一册给远嫁的女儿。第二位是个常来买历书的老汉,听说作者就在旁边,便问书里那个卖豆花的人,是不是西巷老周。
沈兰因笑着说,是,但有些年份记不准,后头特意写了。
老汉很高兴,说他年轻时也吃过,后来找不到那味道了。他买不起精装,挑了普通纸本,数铜钱数得慢,后头也没人催。
午后有人来挑刺,说那几篇既然先印在温绍庭集里,再印总归是卖重了。
知蘅正想解释,沈兰因已走过来,指着书前的说明给他看:与旧集相同的篇目列明,不愿重买可以先翻,店里另有借阅本。
对方没找出什么可吵,翻了半天,最终还是没买。
母亲没有难过,反而对知蘅说:“他肯看完说明,已算客气。”
直到傍晚,第一日卖出的数并不惊人,却比知蘅最坏的打算好得多。她按约算出母亲应得的稿酬,将小包银子交过去。
沈兰因拿在手里,掂了一掂。
“我想拿这个去广陵。”
知蘅一愣。
“年轻时就想去。后来等你爹有空,等你长大,等家里安稳,一等便总有下一桩。如今你能出门,我也试一试。”
她说得寻常,知蘅听着却忽然想哭。
“什么时候?”
“开春。先把路线问清。也不必走远,看两座园子,吃几样没吃过的,再回来。”
裴景行从外头进来,听见最后半句,顺口说可以问乔掌柜的船。母亲笑着点头,没有客气地说不劳烦。
原来一个人的改变,有时并不是大声宣告了什么。只是从前会把话咽回去,如今终于让它落在了桌面上。
收铺前,阮汀兰托人送来一盆玉簪。冬日没开花,叶也疏,却附了一封信,说自己正准备搬到娘家旧屋去住,先租两间,日后再看。
她没说要重新嫁人,也没说一辈子不嫁。只是终于给自己寻了一处能开窗的屋子。
知蘅将花摆在后院,与母亲寄来的兰放在一处。
书架上,沈兰因、汀上客、温知蘅的名字静静并列着。
她看了很久,伸手把最旁边一本扶正。
第二十八章 原来他早就见过她
腊月里,裴景行兑现了那张栗子小笺。
两人沿城南河堤走,街上风冷,他把手炉交给知蘅,自己拎着一袋热栗子。她嫌两只手都占着不好走,他便将纸袋挂在手腕上,腾出一只手来牵她。
知蘅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的袖口,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娶我?”
这话她想过许多次,总觉得若问出来,显得自己不够稳重。如今相处久了,反倒愿意做一回不稳重的人。
裴景行转过头:“现在才问?”
“从前不敢。”
“怕我答得不好?”
“怕你说年纪到了,母亲觉得合适。”
他笑了一下,没有立刻拿好听话哄她。
“母亲确实觉得合适。但我不是只听了这个。”
三年前,温绍庭还在病中,裴景行去温家书坊定一批招工用的简帖。那时窑场扩工,需要会挑泥、制匣钵的人,他写得粗略,伙计看了只问印多少。
知蘅从后头出来,拿过纸看了一遍,问每日做多久,住哪里,工钱几时结,旧伤能不能做,学徒要不要自己带饭。
他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说先印,来人再谈也一样。
她却摇头,说远处的人走过来,要费脚程。若明明不合适,让人白跑一趟,不是纸上少几个字那么轻。
后来她替他重新理好,用的仍是最普通的纸,没多收润笔钱,只让他别把约定的话临时改了。
“我那时觉得,你讲话不响,却真把不在眼前的人也想到了。”裴景行说。
知蘅站住,慢慢想起那次见面。
她记得他袖口沾泥,手背有一处烫伤,还记得他第二日真送来补好的条目,字写得不算好,却一项不缺。
“后来你又来过?”
“来过几次。拿书,取帖,问你父亲的病。你大半时候在后头,看不见。”
“所以你早就——”
他没让她把话问完,低声应了一个“是”。
风从河面吹来,知蘅脸上却热得厉害。
“那提亲时,为什么一句也不说?”
裴景行望着她,神情认真。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肯不肯嫁,得看你觉得我怎样。不能拿我早喜欢几年,就叫你觉得该答应。”
知蘅低头,脚尖在石缝边轻轻蹭了一下。
过了半晌,她才道:“我那时也不全是听娘的。”
他笑意一顿。
她记得议亲时,母亲问裴家介不介意新妇读书,他没有答不介意,反而问她喜欢什么书。又问成亲后想住东院还是西院,东边安静,西边离正屋近。
那时她觉得,这人至少肯问她一句。
“后来呢?”裴景行问。
知蘅仰起脸,笑意慢慢浮出来。
“后来你帮我退了十二箱上锁的木头,又给我一碗热面。我就想,这门亲事,也许比我敢想的好一点。”
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如今呢?”
她故意不答,低头挑了一颗栗子,剥好,递到他唇边。
裴景行笑着吃了,却不肯放过她,又问了一遍。
知蘅被他看得没法,终于轻声说:“如今很喜欢。不是一点。”
他半晌没有接话,只将她往身边轻轻带了一步。两人的影子落在冬夜的河堤上,挨得很近,往前却仍各有各的脚步。
第二十九章 春深处有人开窗
第二年春天,蘅芜书坊出了一本很薄的新书。
《行舟小札》。温知蘅著。
她没把它做得格外贵,也没有请名家题序。书里记着广陵一路的雨与风,纸坊里的手,客栈廊下的猫,还有那些她从前以为不值得成文、后来却总忘不了的小事。
裴景行读第一册时,翻到一篇《候人》,看见里面写一个人举着青伞站在渡口,袖口湿透,却还说自己刚到。
他抬头看她。
知蘅正在案前校样,假装没看见。
“温掌柜。”
“嗯?”
“写真人,问过他没有?”
她一怔,随即笑得伏在案上。
那篇稿子早给他看过,他也点过头,只是没想到最终真收了进去。如今拿她自己定的规矩来问,倒叫她一时无法反驳。
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问:“裴先生,愿不愿意?”
他将书合上,朝她伸手。
“愿意。但得给我留一册。”
“照价买。”
“行,再请作者落个款。”
知蘅提笔,想了许多漂亮话,最终只写:赠景行。谢谢你来接我。
他看完,久久没有翻页。
院里石榴抽了新叶,令仪在窗边给两个学徒讲构图,讲急了,自己先画错一笔,惹得满屋人笑。崔氏叫人送来春衫,叮嘱女儿别再拿袖口擦墨,却特意让绣娘把袖边做得宽些,方便挽。
沈兰因从广陵寄来第一封信,讲园子里一棵歪树,讲自己买了双新鞋,穿着走路很舒服。她没写归期,只说再住几日,等看过下一场雨。
知蘅读完,将信放在窗台上,笑了很久。
阮汀兰的新稿也到了,这回写自己搬家。她仍用汀上客的名字,却不再把所有的“我”都改成“有人”。罗姑娘接到两家书肆的书套单,开始带一个小徒弟,工钱开得不低,催活时却也不含糊。
她们没有因为出过几本书,就从此再无烦恼。
令仪还会为一幅画改到生气,母亲偶尔仍怕旁人说自己年纪大了还乱跑,知蘅也依旧会算错一笔小账,或在新稿卖得不好时半夜醒来。裴景行的窑有过好火,也有过不成的火,坏瓷堆在窑后,没因为他被人叫一声少东家就少半块。
只是再有难处时,他们渐渐不必先装作没有。
春雨那日,知蘅去窑场给裴景行送书,回来鞋面全湿。他在廊下替她撑伞,她嫌路窄,叫他先走,他却退到一旁,让她按自己的步子过。
行至东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案上有未写完的稿,窗边有新叶,书架上各人的名字都清楚。她想起出嫁那日,压在箱子上的铜锁,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嫁入一户好人家,便该把其余的念头都收好。
后来才知道,一个好的人,不会因为爱她,便要替她合上所有的门。
裴景行见她不动,问在看什么。
知蘅回头,伸手替他拂掉肩头一点雨。
“看今天能不能开窗。”
“雨小了,能。”
他把伞靠在墙边,过去推开窗扇。潮润的风裹着草木气息进来,案上几页纸被吹得轻轻翻动。
知蘅用那只白瓷镇纸压住,给自己研了墨,又给他让出半边案。
裴景行拿来新画的杯样,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说一句话。茶凉了,他起身添水;她写完一段,便推过去,让他看看哪处不明白。
外头有人敲门,唤一声温掌柜。
她放下笔,应得清清楚楚。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