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无不畏惧摄政王萧玦。
他手握权柄,杀伐决断,眼底从无情爱,人人皆道他心中唯有江山权谋。
沈知微沦为罪臣之女,朝堂之上,众臣步步紧逼,求赐她一死以正朝纲。
可那位冷血王爷,却将她带回王府,贬为卑贱侍婢。
外人只当她命薄苟活,却不知肃冷王府之中,暗夜里藏着独属于她的万般照拂。
百官逼宫,流言滔天,人人都以为他定会舍弃女子稳固权位。
萧玦立于金銮大殿,声震满堂:“想要动她,便先踏过本王的尸骨。”
十年浴血厮杀,步步筹谋夺下万里权柄,原来他争这世间权势,从来不为称王,只为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第一章
沈知微跪在承天殿的金砖上,膝盖底下硌着一条缝,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不敢抬头。两侧朝臣整整齐齐的站着。殿里的檀香烧得浓,但却压不住满殿的汗味和刀子似的目光。她听见有人咳嗽一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撞上殿顶的蟠龙藻井——
“启禀摄政王,罪臣沈氏余孽沈知微,按律当诛!沈家勾结北狄,铁证如山,男丁已斩,女眷没入掖庭。此女在宫中三年,不安本分,四处钻营,留着她,是祸根!”
沈知微指甲掐进掌心。她什么时候“四处钻营”了?在掖庭三年,她每日浣衣劈柴,连管事嬷嬷的脸都没认全。可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臣附议!”
“臣附议!”
“请摄政王以江山社稷为重——”
声音一声接一声传来沈知微闭了闭眼,想三年前沈家倒台那日,她就该跟着母亲一道去的。能多活这三年,已是偷来的。
忽然,殿上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沈知微听见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停了。
“谁说要杀她?”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但满殿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沈知微猛地抬头。御阶之侧,紫檀椅上坐着个玄色蟒袍的年轻人。萧玦。当朝摄政王,幼帝的皇叔,满朝文武背地里叫他“活阎王”的那个。他一只手撑着头,眼皮半垂着,好像刚才那句要命的话只是随口问了个安。他生得确实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可惜没人敢多看——他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刀锋贴着颈侧过去,凉意比痛觉先到。
“王、王爷……”为首的老臣姓周,三朝元老,胡子白得透亮,此刻那胡子抖了抖, “沈家之罪,铁证如山,此女——”
“沈家有罪。”萧玦直起身,目光落到沈知微身上。只一瞬,又移开了,快得像看了一件摆设。“她无罪。”
周老臣噎住:“可她是沈家女——”
“本王缺个端茶递水的。”萧玦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带回王府,做婢女。怎么,周大人连本王院子里添个人,也要管?”
殿里瞬间静得可怕,沈知微被人从地上提溜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玦已经低下头去看别的奏折了,侧脸冷硬,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出了殿门,日头刺得她眯起眼。身后殿里传来周老臣不甘心的声音:“王爷!此女身份特殊,留在府中恐遭非议——”
“本王行事,要你非议?”
那道声音从殿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却把周老臣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府比她想象中更冷。青石铺路,连路边的冬青都修剪极好,她被塞进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院子。院墙高得遮了大半日光,墙根长着青苔,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被褥薄很薄。
管事嬷嬷丢给她一套粗布衣裳,脸拉得老长:“王爷吩咐了,你就在这院里待着,劈柴、烧水、洗衣裳,不许到处走动。安分些,别给王府惹祸。”
沈知微点头。她有什么不安分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第一夜她冻得睡不着。深秋的风从窗缝往里钻,呜呜地响。她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想,萧玦定沈家的案子时杀伐果决,男丁一个没留,连她三叔那个六十岁的老头都没放过。怎么偏偏留了她?难道真是缺个端茶递水的?王府里丫鬟少说二十个,缺她一个罪臣之女?
等到天亮时她发现窗缝被堵上了。用旧棉絮塞得严严实实,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门口搁着一床厚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瓶伤药——她昨天跪青了膝盖,自己都没顾上管。
她问送饭的小丫鬟:“谁送来的?”
小丫鬟脸一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不知。嬷嬷只让送来,旁的一句没多说。”
沈知微没再问。此后日日如此。饭食总比别处热些,偶尔多一碟桂花糕;她手上生了冻疮,第二天门口就多个小手炉,炭装得满满的;夜里烛台上插的蜡总比别人粗一圈,能烧一整夜。悄没声的,像有人隔着一层雾在养她。
她试着半夜不睡,趴在门缝往外看。只看见一个黑影从院墙那头翻出去,快得像只大猫。是暗卫,她认出来了,是王府的暗卫。
可暗卫只管杀人,什么时候管起送被子了?
有一回她故意把窗缝留了一条没堵,想看看究竟谁来管。第二日清早窗缝照旧堵得严严实实,门口除了手炉,还多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碗底压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喝了”。笔迹凌厉,墨迹透纸,像用刀刻上去的。
她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姜汤喝了,辣得直吐舌头,但身上确实暖了一整日。
日子就这样平稳的进行着。
第二章
半月后,王府设宴。说是家宴,来的却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侯府小姐坐在上首,珠翠满头,拿眼睛斜她。
沈知微端着茶盘从廊下过。她本不该出现在这儿,是管事嬷嬷临时抓壮丁——前头丫鬟崴了脚,她离得近,被塞了茶盘推出来。她低着头快步走,眼看就要绕过去了,侯府小姐忽然伸脚一绊。
她踉跄半步,茶水泼出来,溅了那人一裙摆。
“瞎了你的眼!”侯府小姐腾地站起来,扬手就扇,“一个罪奴,也配在王府端茶?”
但巴掌没落下来。萧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廊下。他一手攥着侯府小姐腕子,面沉如水,没用多大力,那人却疼得脸都白了。
“本王的人,轮得到你教训?”他声音不高,满院子的丝竹都停了。席上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想打圆场,嘴刚张开,被他一眼扫过去,又闭上了。“侯府好大的规矩。回去告诉你父亲,明日早朝,本王想听他解释解释,什么叫‘罪奴’。”
侯府小姐连滚带爬地走了。萧玦松开手,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他眉心微蹙,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她刚才被茶水烫了,手背红了一片。
“伤着没有?”
沈知微摇头。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王爷,沈家的案子是你定的。你杀了我父亲、叔伯,为什么又留我?”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偏过头去,声音淡得像随口敷衍:“沈家有罪,你无罪。本王判案,只论罪。”
“那这些呢?”沈知微指了指自己身上厚实的夹袄、脚边不知谁搁的炭盆,“也是论罪?”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玄色袍角扫过青石阶,步子却比来时快。
那天之后,萧玦夜里常来。起初说是“查问府中事务”,坐在院里石桌旁,让她煮一壶粗茶,问两句柴火够不够、炭有没有潮。后来就不问了,只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有一回他说周老臣在朝堂上哭得鼻涕都流进嘴里,她没忍住笑出声,笑完赶紧捂嘴。萧玦看了她一眼,自己倒先笑了——很浅,嘴角只弯了一下,但确实是笑。
还有一回他来得晚,她趴在石桌上打瞌睡,迷迷糊糊听见他低声吩咐暗卫:“炭再添些,这几日降温。”暗卫应了一声,他又补了句,“别让她知道。”
沈知微闭着眼装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一到天亮,他就变回去了。沈知微在廊下扫落叶,他打前头过,目不斜视,连个多余的点头都没有。府里人都说王爷厌弃她,留她在府里不过是折辱,等哪天想起来就撵出去了。只有沈知微知道,他每次“路过”她的小院,脚步都会慢半拍。
外头却传疯了。茶馆里说书先生都编出话本了,什么“妖女夜叩摄政王府”“王爷为她废朝三日”——全是没影的事。老臣们的奏折雪片似的往宫里飞,一本比一本措辞激烈。周老臣甚至搬出祖制,说“罪臣之女入侍亲王府邸,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沈知微在院里劈柴,听送饭的小丫鬟叽叽喳喳学这些话,斧头差点劈偏。她早想过这结果。萧玦权势再大,也不能为了她一个罪臣之女跟满朝为敌。她甚至开始收拾包袱——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手炉。她想,趁夜自己走了算了,不连累他。可她还没走成,事情就来了。
第三章
入冬那日,老臣们跪了满殿。周老臣捧着笏板,哭得涕泗横流:“王爷若不除沈氏,臣等便跪死在此处!”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六部里除了萧玦自己的人,几乎全跪了。口口声声“清君侧”。
沈知微在王府后厨烧水,听见外头小厮传话,手一抖,铜壶差点砸了脚。她把壶搁下,坐在灶前发了半天呆。柴火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都没觉着疼。
当夜萧玦没回府。第二天一早,前朝的消息传回来,满府的下人都傻了。
——摄政王在大殿上解了佩刀,撂在御阶前,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沈知微本王护定了。要动她,先踏过本王的尸骨。”
据说周老臣当场气得翻白眼,被两个同僚架下去的。幼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块点心,吃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小声说了句:“皇叔,要不……先散朝?”
可事情没完。第三天深夜,沈知微被一声极轻的瓦响惊醒。她在掖庭三年,别的不行,耳朵练出来了——掖庭那种地方,半夜响动多半没好事。她刚摸到枕下的剪刀,窗纸“噗”地一声破了,一个黑影持刀扑进来。
刀风还没到跟前,另一个人影从房梁上落下来,一把将她扯到身后。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左臂被划了一道长口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闷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夺过刺客的刀,一脚将人踹翻。暗卫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人拖走了。
顿时屋里只剩他俩,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沈知微抖着手给他包扎。她眼泪掉在他伤口上,他倒抽一口气,哑着嗓子笑:“别哭,不疼。”
“你疯了。”她咬着嘴唇,手上使劲勒了一下绷带,他“嘶”了一声。“满朝文武都逼你,你挡什么挡!你把我交出去不就完了吗?我本来就是个——”
“沈知微。”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沉下来。
她抬头。烛光下他眉眼忽然没那么冷了,像冰化开一角,露出底下温吞的水。他说:“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冬天,城西破庙?”
“那年我十三,母妃死了,宫里人把我撵出来,说我去给母妃守灵,其实就是想让我冻死在外头。我蜷在庙里,又冷又饿,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跟你爹上香路过,你跑进来躲雨,看见我缩在草堆里。你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知微模模糊糊想起一点影子。那年她才七岁,是见过一个快冻僵的少年,脸都青了。
“你塞给我一包点心,还把斗篷脱下来盖我身上。斗篷是红的,绣着白梅,你爹在外头喊你,你回头应了一声,跟我说,‘你等着,我回去拿药。’”萧玦笑了一下,“你后来没来。你爹说你发热了,出不了门。”
沈知微想起来了。她回家就烧得人事不省,躺了半个月。醒来后问过那少年,她娘说破庙里没人了,许是走了。
“那包点心我吃了三天。”萧玦看着她,“斗篷我穿了一整个冬天。我就想,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沈家的案子是局。你爹知道得太多——北狄那桩事,牵扯到周老臣他们私卖军械,你爹手里有账本。不判沈家,那帮老东西就要灭你满门。我重判沈家,是唯一能把你们姐几个摘出来的法子。罪名往重里判,你才只能没入掖庭——掖庭在我手底下,我想捞谁捞谁。”
沈知微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父亲临刑前那一夜,狱卒送来一碗肉,说是“王爷赏的”。她爹吃了,抹抹嘴说:“知微,别恨。”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你爹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萧玦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替我看着那丫头,别让她犯傻。’”
沈知微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右手还伤着,只能左手笨拙地拍她后背,拍了两下觉得不对劲,又改成轻轻拍她后脑勺:“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伤口要裂了。”
她立刻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谁哭了!”
第四章
很快刺客的来路便被查清了。连着周老臣私下串联、买凶灭口的证据,一锅端。萧玦以雷厉手段清了一轮朝堂,该贬的贬,该抓的抓,连侯府都受了牵连——那位小姐的父亲被查出在军械案里分了一杯羹,削爵下狱,此后再没人敢拿沈知微说事。
幼帝在御书房听完来龙去脉,捧着茶碗想了半天。他才十一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听完之后叹了口气:“皇叔,你早说啊。害朕跟着担心好几个月,觉都没睡好。”
萧玦站在下首,难得有点不自在:“臣——”
“行了行了。”幼帝摆摆手,从龙椅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仰头看他,“皇叔,朕虽然小,但朕不傻。你这些年替朕扛了多少事,朕心里有数。沈家那案子,朕查过了,周老臣他们确实不是东西。”他转头看沈知微,咧嘴一笑,“沈姐姐,你别怕。朕给你做主。”
当天下午圣旨就下了:沈家女眷赦免罪名,恢复良籍,发还部分家产。沈知微接旨的时候,萧玦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等宣旨太监走了,他问她:“要不……你走吧?现在没人拦你了,想嫁谁嫁谁,我——”
沈知微把圣旨卷巴卷巴塞他手里:“王府管吃管住,还有人半夜送手炉,我走什么走?”
萧玦愣了一瞬,耳朵尖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幼帝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手笑:“皇叔脸红了!朕头一回见皇叔脸红!”
萧玦回头瞪了他一眼。幼帝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小声补了句:“朕什么都没说。”
第五章
他俩大婚那日满城红绸。摄政王府破天荒没摆刀剑仪仗,门口石狮子都系了红绸子。萧玦换了身吉服,眉梢眼角都是笑,府里下人差点没认出来——他们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和颜悦色过?
喜轿从王府正门抬进去的时候,沈知微撩开盖头一角往外偷看,正对上萧玦骑在马上回头看她的目光。他今日没穿玄色,一身绛红吉服衬得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都软下来,像换了个人。她赶紧把盖头放回去,脸烧得厉害。
洞房花烛,他坐她旁边,老老实实给她拆头上的钗环,拆了半天拆不明白,急出一头汗。沈知微自己伸手拔了,斜他一眼:“杀人如麻的摄政王,连个簪子都不会拆?”
萧玦看着她,忽然很轻地说:“我争来争去,不为坐那把椅子,也不为万民臣服。我就想有一天,能大大方方护着你,不用藏着掖着。”
沈知微伸手捏了捏他脸:“行了,往后慢慢学吧,拆簪子也是学问。”
红烛晃了晃,映着两个人影。外头人声渐远,他俯身过来,声音低下去:“那……夫人教教本王?”
第六章
婚后第三日,沈知微起晚了。头天夜里萧玦拉着她絮叨了半宿,从北狄军械案讲到幼帝小时候尿了太傅一身的糗事,翻来覆去没个完。沈知微困得直打哈欠,他还不高兴,非说她“不把本王的话当回事”。她只好揪着他耳朵听完了最后一个故事,他才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结果就是日上三竿才醒。孙嬷嬷板着脸在床头站了半天,张嘴就是:“王妃,按规矩,新妇过门第三日要拜祠堂、敬公婆茶、认亲眷。您这都晚了两个时辰了。”
沈知微赶紧爬起来。萧玦还赖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再睡会儿……让柳太妃等着。”
“你起来!”沈知微扯他被子,“那是你庶母,让人等着像什么话。”
萧玦被她拽起来,头发散着,一脸不情愿:“她又不敢说你什么。说了我回头找她儿子喝茶。”
“你赶紧穿衣裳。”
紧赶慢赶收拾利索了,柳太妃已经坐在正厅喝了一盏茶。她四十来岁,穿得素净但料子值钱,端着茶碗眼皮抬了抬,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这就是王爷执意要娶的那位?果然好模样。听说从前在掖庭当差?辛苦了吧。”
沈知微笑眯眯行了礼,递上茶:“回母妃的话,不辛苦。练手劲儿,如今给王爷端茶正好使。”
柳太妃噎了一下。萧玦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眉头先皱了:“柳太妃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她胆子小,您别吓着她。”
柳太妃看了看沈知微那张笑眯眯的脸,哪有一点胆子小的样子?她放下茶碗,端出长辈架子敲打了几句,什么“王府开枝散叶要紧”“罪臣之女出身到底不光彩,行事要谨慎”。萧玦越听脸越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咯”的一声,满屋子安静了。
“太妃。”他笑了笑,“本王好不容易娶着媳妇,您别给气跑了。跑了您赔我?”
沈知微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萧玦面不改色:“踩我也这么说。”
柳太妃气哼哼走了,临走撂了句:“下月初一宫里设宴,皇上让各府命妇都去。她这出身,去了得受多少白眼?王爷自己掂量。”
萧玦待她走远了,回头问沈知微:“你想去吗?不想去我帮你推了。”
“去。怎么不去?”沈知微眼珠子一转,“我还没见过宫里设宴什么样呢。”
萧玦看了她半天,笑了:“行。谁给你白眼,你回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全家都长白眼。”
“你消停点吧。”沈知微把茶碗塞他手里,“再为我得罪人,满朝文武该联名上书废你了。”
“他们敢。”萧玦接了茶碗,顺嘴喝了口她剩的半盏,“废了我谁给他们擦屁股?北狄那摊子事还没收拾完呢。”
第七章
初一这日,沈知微换了身正经王妃服制进了宫。萧玦被幼帝一道急旨叫走了,说是北狄使臣突然到了。他走之前嘱咐了八百遍:“有事让暗卫找我,谁欺负你你记下来,回头我挨个收拾。”
沈知微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再磨蹭北狄人该打到宣武门了。”
宫宴设在御花园暖阁,京里有头有脸的命妇来了大半。沈知微一进去,满屋子说笑声矮了三寸。她找了个靠边位置坐下,刚端起茶,旁边就有人笑了一声,不高不低恰好让她听见:“这就是摄政王妃?看着也没什么出奇的。听说从前是浣衣的?那手上茧子怕是比我家粗使婆子还厚。”
沈知微循声看过去,是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妇人。旁边另一个接话:“可不,也不知王爷图什么。周家小姐多好的人,生生被退回去了。”
沈知微放下茶盏。这路数比掖庭管事嬷嬷差远了。她笑眯眯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这位夫人说得对,我手上确实有茧。浣衣劈柴练出来的。不过——”她抿了口茶,“王爷就爱我这双手煮的茶。他说外头买的茶叶再好,没这双手煮出来对味。我也没办法。”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那妇人脸涨得通红,旁边人拽了拽她袖子——拽人的居然是侯府小姐,缩在角落里冲沈知微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跟她一般见识”。沈知微冲她笑了一下,侯府小姐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耳根有点红。
宫宴过半,幼帝跑来串场子,端着杯果子露挨桌敬“酒”。敬到沈知微这儿,凑近低声说:“沈姐姐,皇叔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吵赢了北狄使臣,心情好,问你想不想要那张紫檀嵌螺钿的榻,他给你搬回去。”
沈知微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跟他说,家里榻够多了,别搬了。”
“朕说了,他不听。”幼帝摊手,“他说那榻是北狄贡品,值钱,你肯定喜欢。”
旁边几个命妇听见“北狄贡品”“值钱”,脸色变了好几变。沈知微叹了口气:“行吧,让他搬。你告诉他,搬回来自己擦,我不管。”
幼帝乐呵呵跑去传话了。散场时那个嘲讽她的妇人特意绕过来赔笑:“王妃大量,今日是我说话没分寸。”沈知微大度地摆摆手:“没事,我忘性大。”等人走远了,她转头问暗卫,“刚才那谁家的?记下来,回头告诉王爷。”
暗卫沉默一瞬:“……王妃,您不是说忘了?”
“我骗她的。”沈知微拍了拍裙摆,“你王爷说得对,谁给我白眼咱得记下来。回头不收拾,吓唬吓唬也行。”
回府路上,萧玦果然已经把紫檀榻搬回来了,正挽着袖子拿块布吭哧吭哧擦螺钿上的浮灰。看见她进门,抬头咧嘴一笑:“回来了?今天谁给你白眼了?名单给我。”
沈知微把暗卫记的小纸条拍在他胸口:“自己看。擦完榻再收拾人,别耽误活儿。”
萧玦展开看了一眼,乐了:“行,明儿早朝我挨个找他们夫君喝茶。”
沈知微往新榻上一坐,软硬刚好,底下还铺了厚垫子——一看就是照她腰不好那毛病改的。她摸了摸垫子,嘟囔了句“还算有心”。萧玦耳朵尖,立刻接话:“那是。本王亲手挑的料子。”
“你先把榻擦完再说。”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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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摄政王惧内录
婚后半年,京城里传开了一件事——摄政王惧内。
起初没人信。开什么玩笑?萧玦那活阎王,满朝文武看见他腿肚子都转筋,他惧内?直到周老臣的儿子在街上冲撞了摄政王妃的车驾,第二天摄政王亲自拎着人送到刑部,罪名是“不敬”。周老臣哭着求见,萧玦在书房抄书没空,让管家传话:“王妃说了,抄完这遍才准出门。”
满朝这才信了。抄书这事说来话长。沈知微嫌萧玦脾气太冲,上朝动不动冷着脸不说话,把人家老臣吓得直哆嗦。她出了个主意:“你以后要发火,回来抄一遍《女诫》,磨磨性子。”萧玦不干,她就三天没给他煮茶。第四天他老老实实去书房抄书了,抄完还拿给她看:“夫人过目。”
后来幼帝听说了,专门跑来围观,趴在书桌边看他皇叔一笔一划抄《女诫》,笑得直拍桌子:“皇叔,你这字比朕的还工整!”
萧玦头也不抬:“你回去也抄一遍。明日朕检查。”
幼帝笑容瞬间凝固了。“不要啊皇叔!”
又过了几日,几个老臣结伴去王府议事,路过书房窗外,听见里头萧玦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微儿,今日的桂花糕多给我一块成不成?昨儿那块太小了。”
沈知微的声音飘出来:“你昨儿多吃了两块,今儿减半。”
“就一块。”
“半块。”
“一块。”
“半块。再讨价还价今晚睡书房。”
“……半块就半块。”
窗外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胡子抖了又抖,默默加快脚步走了。走到大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往后有事求王爷,是不是得先给王妃递帖子?”
另一个捋了捋胡子:“我看行。”
再后来,萧玦自己认了。有一回北狄使臣来朝,席间问起中原风俗,萧玦端着酒杯一本正经:“我朝最重夫妻之礼。本王在家,事事以王妃为先。”北狄使臣肃然起敬,回去跟北狄王禀报:“南朝摄政王惧内,可轻否?”北狄王把桌子一拍:“你懂个屁!人家连老婆都怕,还怕你?”
第二年冬天,沈知微窝在暖阁里吃烤橘子,萧玦在旁边剥栗子,剥一颗往她嘴里塞一颗。暗卫来报说周老臣在流放地病了,他儿子判了杖四十、徒一年。萧玦“嗯”了一声手上没停:“让那边看着点,别死了。死了显得本王多不厚道。”
沈知微嚼着栗子问:“你当年在破庙里,真饿了三天?”
“真饿了三天。”他把剥好的栗子递过来,“你给的点心我舍不得一顿吃完,掰成小块藏怀里,每天吃两块。最后一块长毛了,我刮了刮照样吃了。”
沈知微嚼栗子的速度慢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整个端过来推到他面前:“吃。以后管够。”
萧玦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说:“微儿,咱们去趟城西吧。破庙还在,我想去还个愿。”
马车晃悠了大半个时辰。城西早荒了,破庙只剩半截墙,屋顶豁了个大口子,雪花直往里灌。萧玦牵她进去,在墙角那堆烂草席跟前站定了,解了大氅铺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点了,对着空荡荡的庙里拜了三拜。
“求什么?”她问。
“求菩萨记着,”他把香插在雪地里,回头看她,“当年这破庙里快冻死的那个小子,如今有媳妇管着了。往后不劳菩萨操心。”
沈知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出门前特意绕路买的,还是十年前那家铺子。她打开递过去:“吃。这回不用省。”
萧玦拿了一块嚼了嚼,皱眉:“没从前好吃。”
“老师傅的儿子做的,手艺差点。”
“那我将就吃。”嘴上嫌弃,手上又拿了一块,“你买的,长毛了我也吃。”
沈知微捶了他一拳,忽然说:“萧玦,你当年要是没遇见我呢?”
他想了想:“那就冻死了呗。”
“说正经的。”
“正经的?”他靠着半截墙仰头看漏风的屋顶,“没遇见你,我可能也死不了,咬着牙爬回去接着熬。熬到能杀人的时候把该杀的都杀了,然后坐到那把椅子上坐到死。没人管我吃没吃饭,没人跟我吵,没人踩我脚。听着挺威风,就是没意思。”
沈知微把他肩上的雪拍了:“那现在呢?”
“现在?”他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现在有人管我吃,有人跟我吵,有人踩我脚。还有人让我抄书。”
“抄书怎么了?磨性子。”
“没怎么。”他闷声笑,“就是抄得手酸。回头能不能换一本?《女诫》都快背下来了。”
“不行。背下来正好,省得再犯。”
“……行吧。你说了算。”
回府时天擦黑了,门房递了帖子,幼帝明日要来吃锅子,歪歪扭扭写:“皇叔,朕带三盘羊肉。你让沈姐姐多备点蘸料。还有,朕的《女诫》抄完了,明日带给你检查。”
萧玦把帖子一丢:“你看,我就说不能惯着他。都敢点菜了。”
沈知微一边解斗篷一边往外走:“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多备点。那孩子正长个儿。”
“那我呢?我也正长个儿呢。”
“你多大了还长个儿?”
“本王心理年龄小。”
“行行行,多备一份。”她回头瞪他一眼,嘴角没压住,“吃撑了别找我揉肚子。”
萧玦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倚在门框上看她跟厨娘吩咐采买。灶火映着她侧脸,暖融融的。他忽然开口:“微儿。”
“嗯?”
“明儿小皇帝来了,那紫檀榻让他坐。我坐太师椅就行。”
沈知微回头看他一眼,有点意外:“你不是最宝贝那张榻?”
“宝贝什么。”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很,“你坐太师椅腰不舒服,那榻给你坐。小皇帝来了让他坐我腿上,反正他小时候我也没少抱。”
沈知微愣了一下,低头继续跟厨娘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知道了。那多备个软垫,太师椅也硬。”
“嗯。”
第二天幼帝来了,进门就往暖阁跑,看见紫檀榻眼睛一亮:“皇叔!这榻真好看!”
“你沈姐姐的。”萧玦一把拎住他后领,“你坐这儿。”把他按在自己那把太师椅上,又往他屁股底下塞了个软垫。
幼帝坐好,仰头看他:“皇叔,朕听说你天天抄《女诫》?”
“……谁说的?”
“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周老臣他儿子传出来的,说你在家被王妃管得死死的。”
萧玦面不改色:“那叫相敬如宾。”
“得了吧。”幼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朕都听说了,你吃块桂花糕都得打报告。皇叔,你丢不丢人?”
萧玦低头看他,微微一笑:“你今日的《女诫》抄完了?拿来我检查。”
幼帝瞬间不乐了,蔫了吧唧的,沈知微端着蘸料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沉着脸检查作业,一个苦着脸翻纸页。她搁下碗,冲幼帝笑了笑:“皇上别怕,他检查完你的,回头自己还得抄一遍。”
幼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沈知微瞥了萧玦一眼,“昨儿说好的,这个月每天一遍,这才抄到第十七天。”
萧玦的笔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微儿,当着皇上的面,给本王留点面子。”
“你面子还少?”沈知微把羊肉往锅里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惧内?”
幼帝笑得直拍桌子。
锅子咕嘟咕嘟冒泡,羊肉片翻上来,热气腾腾的。萧玦夹了第一筷子,没往自己碗里放,先搁进了沈知微碗里。幼帝看在眼里,夹了第二筷子,犹豫了一下,搁进了萧玦碗里。
萧玦看着他,幼帝一本正经:“皇叔,朕体恤你。你在家不容易。”
“……吃你的肉。”
沈知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热气腾腾。满朝文武都怕萧玦,可这间屋子里却没一个怕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