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泰十二年的初春,京城南市的茶楼雅间里,弥漫着极淡的苦丁茶香。
我坐在靠窗的雕花梨木椅上,两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
素白色的细棉布襦裙浆洗得发白,发髻上只斜斜插着一支不值钱的白玉簪子。
为了今天这场相亲,我特意在眼角抹了一点点白芷粉,衬得整张小脸苍白孱弱、楚楚可怜。
「温姑娘,当真如媒婆所说,平日里连一只活鸡都不敢看?」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轻咳了两声,声音清润微哑,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书卷气。
我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弱的阴翳。
「谢公子见笑了。」
我用帕子掩住唇角,细声细气地回道:
「家父在世时开了间小药铺,小女子自幼体弱,只跟着家父学了些粗浅的号脉抓药功夫。」
「平日里……莫说是杀鸡杀鸭,便是瞧见后厨剖鱼,心口都要慌乱跳上大半日呢。」
说罢,我还十分应景地轻轻揪紧了衣袖,宛如一朵随时会被春风吹折的菟丝花。
对面的谢文舟闻言,那双生得极为清秀的眼眸里,肉眼可见地闪过了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因为动作稍急,冷不丁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整张俊脸泛起病态的潮红,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人寰。
「温姑娘莫怪,在下自幼患有咳疾,吹不得半点冷风。」
谢文舟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掏出一块洗得发灰的棉帕按了按唇角,苦笑连连:
「在下不才,只是大理寺案牍库里一名从九品的末等抄书吏。」
「平日里就是誊抄些陈年旧案的卷宗,月俸二两四钱银子,堪堪够买些柴米油盐。」
「而且……在下胆子小得很,平日里衙门升堂问案,隔着两重大院听见板子声,双腿都发软。」
「若哪天刑房抬出个染血的犯人,在下必定要告假三日,回家喝安神汤。」
「像在下这样既无家底、又无功名、身子骨还这般羸弱的书生,姑娘若觉得委屈……」
「不委屈!」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察觉到自己回答得稍微有些急促,我连忙重新低下头,红着耳根,捏紧帕子小声道:
「公子品性纯良,为人谦逊知礼,又有一份安稳的公差。」
「小女子所求不多,只愿寻个踏实度日、知冷知热的良人,足矣。」
谢文舟看着我,眼底浮现出一层极其真诚又感动的笑意:
「温姑娘若不嫌弃,待文舟攒够三两聘金,便托媒人上门换纳采庚帖。」
「婚后……家中的重活粗活,只要在下能抬得动的,绝不让姑娘受半点累。」
「多谢谢公子。」
我柔柔弱弱地欠身行礼。
茶案两端,我们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露出了纯良无害、人畜无害的腼腆笑容。
然而——
就在他低头整理衣袍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极其隐蔽地扫过了他搭在膝头的右手。
他的皮肤虽白,但右手中指内侧却有一层极淡的茧子。
那是长期执笔之人的握笔茧,这一点倒是合乎文吏的身份。
可奇怪的是,他左手拇指外缘与手腕尺骨处,分明也有一层极不易察觉的坚韧硬皮。
那可不是抱卷宗能磨出来的,倒更像是常年反手扣握某种重兵器护手造成的压痕。
而与此同时。
谢文舟微垂的眼帘深处,也悄然掠过我放在桌沿的纤细手指。
我的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圆润,指腹没有老茧,看起来完全是个养在闺阁里的小家碧玉。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方才故意倒茶时,手腕悬空微顿的那个弧度,重心下沉稳如磐石。
若是普通的闺阁弱女子,断不可能在提着沸水铜壶时,连一丝水纹都不曾晃动。
这间小小的茶室里。
一个号称见血就晕的柔弱小医娘,实则是江湖第一机密行「洗墨楼」排名榜首的顶级清道夫「素雪」。
死在我手里、被伪造成各种“意外失足”或“旧疾猝死”的贪官恶霸,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而另一个号称连刑杖声都害怕的九品文弱小书吏,实则是令整个朝堂贪官闻风丧胆的大理寺从四品右少卿「谢折雪」。
死在他那把古剑「照胆」之下、被他一眼看穿犯罪痕迹的大盗巨枭,亦是不计其数。
我们都在厌倦了腥风血雨之后,精挑细选了这场盲盒相亲。
我需要一个在大理寺底层当差、胆小怕事、绝不可能发现我真实身份的老实书生当挡箭牌。
他需要一个在民间开小药铺、手无缚鸡之力、绝不会被仇家暗杀卷入朝堂漩涡的温顺娘子掩人耳目。
我们对彼此的“无能与软弱”,都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三书六礼,纳吉请期。
短短一个月后,青石巷尽头的小院门前,便热热闹闹地挂上了两盏大红灯笼。
大雍朝刑侦神断与江湖第一清道夫的同居生涯,就此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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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婚后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堪称岁月静好。
谢文舟每日清晨辰时出门,夹着两卷陈旧发黄的《大雍律疏》,慢吞吞地往大理寺去上卯。
我则在小院里晾晒些甘草、半夏与茯苓,偶尔去巷口的小医馆坐堂替街坊邻里开几副驱寒汤药。
他每逢休沐,便会老老实实地拿着竹扫帚打扫落叶,提半桶井水都要停下来喘上两口气。
我每次做饭,切肉遇到骨头都要委屈巴巴地喊他:“夫君,骨头太硬了,妾身手腕酸得很。”
然后他就红着脸走过来,咬着牙用生锈的菜刀哼哧哼哧剁上半天,末了还要擦一把额头的细汗。
每当这个时候,我看着他单薄修长的背影,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踏实的愧疚。
我暗暗发誓,等我把洗墨楼最后这桩首尾彻底结清,就拿攒下的私房钱好好给他抓几副名贵的人参鹿茸,把这个病弱小夫君的底子彻底调养好。
然而,平静的生活在四月初八这天深夜,被彻底撕裂。
一道细若蚊蝇的夜枭啼鸣声,在小院后巷的古槐树梢上突兀响起。
三长两短,是洗墨楼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令。
我侧过身,看着身旁呼吸匀净、面容安详沉睡的谢文舟,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床榻。
指尖在床脚暗格处轻轻一扣,一套薄如蝉翼的夜行软甲与装满特制药散的皮囊便落入掌中。
推开窗棂,足尖在瓦砾上微点,没有激起半分风声,如同一缕黑烟没入了深沉的夜色。
今夜的目标,是工部侍郎贾有道的外室兼秘密钱袋子——万宝钱庄大掌柜,沈娘子。
沈娘子暗中掌控着数百万两军饷走私的暗账,因分赃不均正欲携账册向东厂告发。
雇主开出五万两黄金的悬赏,要求只有一个:
必须死于“旧疾突发猝死”,且现场要伪装成“热油翻泼引发的小范围火灾”,绝不能留下半点人为他杀的痕迹。
这种活计,在洗墨楼里被称为“天衣无缝”。
四更天,沈府内院。
我避开了三队巡夜护院的视线,凭借一根细如发丝的冰蚕丝,从天窗倒挂潜入了沈娘子的卧房。
房内沉香袅袅,沈娘子正斜倚在软榻上,一边翻看账簿,一边吧嗒吧嗒抽着她那杆从不离手的嵌银旱烟袋。
她患有极重的心悸胸痹之症,平日里每日必服一碗天麻首乌汤。
我在房梁阴影中静默注视着她。
待她起身上净房的间隙,我如落叶般无声滑落地面。
指尖夹着一根极细的空心银针,将一滴经过九道蒸馏提纯的“乌头结晶霜”,极其精准地涂抹在了旱烟铜斗内壁的最底部。
这种提纯毒霜遇冷固化无色无味,唯有在接触炭火达到极高温度时,才会瞬间化作无形的微量毒气,顺着烟道被吸入肺腑。
它会引发急剧的心脉痉挛,症状与暴毙猝死毫无二致,即便是浸淫数十年的老仵作剖验心肺,也绝查不出半点毒素沉淀。
沈娘子回到榻上,重新点燃了烟袋。
不过三口,她便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紫,瞳孔放大,甚至连一句呼救都未能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
我迅速上前,将她手中的油灯推翻在羊毛地毯上。
随后,我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早已备好的“冷泉矾土”,沿着床榻周围洒了一道极细的隔绝圈。
这圈矿物粉末能阻断火势蔓延,确保烈火只会烧焦沈娘子的尸身和藏在榻下的几箱假账,绝不会将整座宅院化为灰烬,从而引来大批官兵彻查。
做完这一切,我将窗户的插销用鱼线反扣回槽内,制造出最完美的“反锁密室”。
破晓前夕,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回了青石巷的小院。
脱下夜行衣,藏好银两,换上素布裙子,在厨房熬上一锅滚烫粘稠的白米红枣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指缝间残存的一丝极淡火硝气彻底用皂角洗净。
然而我万万没有料到。
就在沈府大火被扑灭的半个时辰后。
一辆极为低调的四乘黑木马车,停在了沈府狼藉的大门前。
身穿正四品朱红绣鹭鸶官袍、披着玄黑大氅的大理寺少卿谢折雪,神色清冷如冰,在一众捕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了火灾现场。
他的腰间不再别着那只发旧的布兜,而是悬着一把通体黝黑、古意森森的三尺长剑。
那一双在家里看账本都要揉眼睛的眸子,此刻锐利得如同九天之上的苍鹰,扫视之处,寸草难藏。
「少卿大人,京兆府的仵作已经看过了。」
大理寺正陈捕头躬身回禀,神色笃定:
「死者沈娘子素有心疾,现场门窗从内反扣,乃是典型的意外失火。」
「应当是她深夜抽烟引发宿疾猝死,打翻了铜油灯引燃地毯,所幸仆役发现及时扑灭,并无他杀痕迹。」
谢折雪站在被烧焦的软榻前,没有说话。
他缓缓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戴上一副薄羊皮手套,轻轻拨开地上的灰烬。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掉落在地面的旱烟杆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铜斗,凑在鼻尖极其细微地嗅了一下。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柄银质小刮刀,沿着铜斗内壁轻轻一刮,挑出了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白色结晶残屑。
「意外?」
谢折雪冷笑一声,声音冷冽如刀锋过石:
「铜斗内壁有微量冰片与乌头提纯后的炭化反应,这是洗墨楼排名前三的顶级杀手才会用的‘热汽化毒术’。」
他又站起身,走向被烧毁的羊毛地毯边缘。
用手指捻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灰色泥痕,放在指尖搓了搓:
「冷泉矾土阻火线,控火范围分毫不差,连烧毁的距离都经过精确计算。」
「门闩上的鱼线滑痕只有发丝粗细,能在密室火起前从容退走……」
谢折雪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寒光:
「京兆府那群酒囊饭袋被骗了。」
「这是谋杀。」
「而且,是个对人体药理、矿物反应、力学机关了如指掌的绝顶高手。」
陈捕头听得冷汗涔涔:「大人神断!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追查?」
谢折雪走到后花园的软泥小径前。
昨夜下过微雨,泥地泥泞,虽然凶手用极其高明的轻功踏草而行,但在跃出围墙的那一借力点上,泥地深处依然留下了一个极浅的下陷印记。
谢折雪拿出一把精致的象牙折尺,在那个印记上仔细测量。
「脚印长七寸二分,足弓极深,体重不过百斤,是个女子。」
「最关键的是——」
谢折雪的手指沿着脚印边缘轻轻滑过,语气骤然一凝:
「她左脚下踏的受力点,比常人向外侧偏了三分。」
「这说明此女左侧小腿或脚踝处,必定受过极重的陈年箭伤或刀伤,虽已痊愈,但发力极限时依然会本能地向外避力。」
「传令下去,暗中排查京城所有药铺医馆,特别是近三年内购入过大宗‘冷泉矾土’与‘白芷粉’的隐秘人物!」
「我要把这个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的凶手,活生生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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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暮色降临,晚霞如血。
谢折雪换下了那身肃杀森严的官袍,重新穿上了那件洗得泛白发旧的蓝布长衫。
他甚至特意在大理寺后堂的小泥炉前烤了半炷香时间,把身上的沉香冷冽气驱散,换上一身呛人的旧纸墨味。
拎着二两用荷叶包着的卤豆腐干,他一瘸一拐、装模作样地推开了青石巷小院的柴门。
「娘子,我回来了……」
他刚跨进门槛,便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脚步虚浮得像一片落叶。
我正站在井台边提水。
听见他的声音,我连忙放下打水的小木桶,擦了擦额头根本不存在的细汗,小跑着迎了上去:
「夫君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迟?案牍库的公事又繁重了?」
谢文舟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软软地靠在我肩头,一副惊魂未定的虚弱模样:
「娘子快别提了……今天城西沈府失火,大理寺全员出动,刑房把运回来的焦尸就停在二门外……」
「那焦黑发臭的模样,隔着三丈远我都闻见了,吓得我手里的卷宗全撒在了地上,主事大人还罚了我半日俸禄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脸颊蹭在我的颈窝处,鼻翼轻轻耸动。
他在闻我身上的味道。
大理寺少卿的鼻子比猎犬还要灵敏千倍。
他在嗅探我身上是否有残留的火硝味、沉香味,或是那极特殊的冷泉矾土气。
然而他闻到的,只有极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柴火灶膛里烤地瓜的甜香、锅里熬着的老母鸡山药汤、以及我衣襟上常年浸润的淡淡陈皮与艾草味。
因为我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用整整三盆煮沸的艾草水把全身清洗了三遍,连指甲缝都用细竹签刮洗得一干二净。
「夫君受惊了,快进屋歇着。」
我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妾身特意炖了安神宁心的莲子百合汤,还有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那种死人血腥的事,夫君往后再瞧见,就远远地绕开走,千万莫要吓坏了身子。」
谢文舟坐在饭桌前,端起热气腾腾的莲子汤喝了一小口,眼底的试探悄然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温软。
「还是娘子待我最好。」
他夹起一块嫩滑的鱼肉放进我碗里,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娘子今天切鱼,没伤着手吧?」
「没有呢。」
我抿嘴甜甜一笑:
「今天巷口的王屠夫顺路帮我把鱼鳞刮了,不然妾身看着那鱼眼睛,都不敢下刀呢。」
然而,就在谢文舟低头喝汤的瞬间。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桌角下方。
厨房的地砖上,有一滴极浅、极淡的水渍。
普通人看过去,只当是洗菜溅出的水滴。
但在精通微痕力学的大理寺少卿眼中,那滴水渍的溅射边缘呈现出标准的放射状七芒星花纹。
那是人体以极快速度、极轻重量落地时,衣角带出的微量水汽震荡所致!
寻常妇人走路步伐沉重拖沓,水渍必定是圆晕形或拖拽形。
唯有顶级轻功高手在房梁与地面之间疾速切换身法,才会留下这种特殊的落点水震痕!
谢文舟握着瓷勺的指节微微一紧。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纤细修长的双腿。
「娘子,近来初春多雨,地气潮湿。」
谢文舟微笑着,声音温和如春风化雨:
「我听街坊说,有些人年轻时腿脚受过伤,一到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忍。」
「娘子平日里走动抓药,腿脚可有不适?我明日去太医院……托同僚讨两张祛风湿的膏药回来?」
这一句话,看似关怀备至,实则暗藏杀机!
他在试探我的左腿!
沈府围墙下那个左脚外偏三分的微痕脚印,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执念!
我的心脏在胸膛深处狠狠撞击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几乎在千分之一秒内本能地紧绷欲弹!
那是顶级杀手面对致命杀机时的条件反射!
但我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这种本能。
我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动半点。
我抬起一双茫然无辜的大眼睛,有些羞涩地咬了咬下唇:
「夫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妾身自幼身子弱,倒没受过什么大伤……只是小时候贪玩,爬院里的枣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扭伤了左脚踝。」
「家父用正骨术接好了,只是落下了点病根,走路久了确实会有点偏向外侧借力。」
「没想到……夫君平日里瞧着粗心,竟连妾身这点微末的小毛病都看在眼里了?」
说罢,我的眼眶微微泛红,仿佛被相公无微不至的细心关怀感动得一塌糊涂。
谢文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那双含情脉脉、甚至泛着感动泪光的杏眸,原本极其缜密的推理链条,冷不丁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掏鸟窝摔伤的?
合情合理,童年旧疾,全天下扭伤脚踝的人千千万万,难道全都是洗墨楼的绝顶杀手不成?
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子,正端着小半碗鱼汤,小心翼翼地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再轻轻吹凉送到他的唇边。
「夫君快吃吧,再放就凉了。」
她笑得那样恬静,那样干净,身上只有柴火与药草的暖香。
谢折雪张嘴咽下了鱼肉。
那温热鲜美的滋味顺着食道落入胃中,熨帖得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悄然融化。
他在心里狠狠暗骂了自己一句:
谢折雪啊谢折雪,你当真是办案魔怔了!
看谁都像杀手,看谁都像死士!
你家娘子胆小得连耗子跑过都要跳到你怀里尖叫,你怎么能把她和那个杀人不眨眼、控火如鬼魅的顶级刺客联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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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四月十五,望日。
京城北郊的一线峡鬼市,是一处朝廷与江湖默认的灰色三不管地带。
这里夜半开市,鸡鸣散场,买卖各凭眼力,生死各安天命。
一场凄风苦雨笼罩了整个峡谷,黑色的泥水顺着嶙峋的青石板沟壑肆意流淌。
我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狰狞修罗青铜面具,一袭玄色紧身夜行衣,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蓑。
今夜,我来鬼市是为了领取沈娘子一案的最终酬金,并彻底销毁洗墨楼在我名下的所有身份腰牌。
金盆洗手,从此天高海阔,只做青石巷里温粥侍夫的温白霜。
鬼市深处的破败茶寮里,接头的洗墨楼执事递过来一只沉甸甸的铁盒。
「‘素雪’姑娘,五万两四海通兑银票,外加这枚断契铜钱。」
执事沙哑着嗓子,低声冷笑:
「从此你与楼里再无瓜葛。」
「不过老朽奉劝你一句,沈府大案惹毛了大理寺那位新上任的活阎罗谢折雪。」
「那家伙鼻子比鬼还灵,已经在满城暗查冷泉矾土的源头了,你最好尽快离京避避风头。」
我接过铁盒,收入怀中,语气平淡如冰:
「天罗地网,也抓不住风里的雪。」
「让他查去便是。」
我转身踏入漫天风雨之中。
然而,就在我走出茶寮不到百步的瞬间!
峡谷入口处骤然炸开了一道刺目至极的穿云响箭!
「大理寺缉凶!闲杂人等抱头跪地,违者立斩!」
震耳欲聋的暴喝声穿透雨幕,数十名身披黑甲、手持连弩的大理寺精锐番子如同天降神兵,瞬间封锁了鬼市的全部七个出口!
带头之人,赫然是一身玄甲、手按长剑的谢折雪!
我心中猛地一沉!
该死!大理寺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
洗墨楼的暗桩里出了叛徒!
「抓活的!反抗者格杀勿论!」
谢折雪冷冽如霜的命令在夜空中回荡。
大理寺的捕快们手持精铁钩索,结成严密的战阵,向着鬼市中央层层推进搜捕。
鬼市瞬间大乱,走私黑贩、江湖亡命徒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刀光剑影瞬间在泥泞中炸裂开来!
我绝不能被堵在峡谷内!
若被生擒摘下面具,一切安稳的生活都将灰飞烟灭!
我足尖在泥水中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黑烟,沿着陡峭的峡谷岩壁极速向上攀爬。
「屋顶有人!放箭!」
一名眼尖的捕头厉声大喊。
崩!崩!崩!
数十支淬毒的破甲铁箭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而来!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我眼中寒芒一闪,反手抽出腰间软如游丝的冰蚕丝,在崖壁突出的古松上一缠一荡,整个人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了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所有箭矢。
然而就在我落上崖顶岩石的刹那——
一道森冷彻骨的剑光,宛如从虚无中刺出的一道惊雷,直逼我的咽喉而来!
谢折雪!
他竟然早就预判了突围路线,单人独剑,无声无息地守在了悬崖的最制高点!
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撕裂了密集的雨珠,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悲鸣!
大理寺神断,竟然拥有这般登峰造极的绝世剑法?!
生死一线之间,我再也无法隐藏任何实力。
右手腕微抖,袖中三枚极度精纯的“梨花透骨针”暴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他的双目与咽喉,逼他回剑自救!
当!当!当!
谢折雪手中古剑「照胆」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三声清脆欲裂的金属撞击声在雨夜中炸开,火星四溅!
「好狠辣的暗器!」
谢折雪冷喝一声,欺身而上,左掌化拳,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刚猛内力直轰我的胸口!
我仓促间抬掌相迎。
砰!
双掌在暴雨中硬碰硬对撞了一记!
一股磅礴霸道的内力顺着我的手臂经脉狂涌而入,震得我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而谢折雪也被我的阴柔内力震得连退三步,踩碎了脚下三块厚重的青石板。
在狂暴的气劲冲击下,漫天雨丝横飞。
我头上的竹笠斗笠被剑气斩成两半,脸上狰狞的青铜修罗面具也咔嚓一声,崩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借着掌力反震的势头,我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整个人直接坠入了峡谷下方湍急浑浊的黑水河中!
「休走!」
谢折雪飞身追到崖边,长剑刺入水中,却只挑起了一幅飘散的破碎黑色雨蓑。
河水翻滚,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谢折雪站在暴雨中,缓缓收剑入鞘。
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但他低头摊开左手手掌时,瞳孔却骤然剧烈收缩!
方才双掌相对的瞬间,从对方掌心震落下来的一枚极细微的碎布残片,粘在了他的掌心水渍里。
那是一块极普通、极廉价的素白色细棉布。
而在那块碎布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至极、却让他熟悉到骨髓里的草药清香——
陈皮、艾草、以及……用来熬制安神汤的极品建莲香气。
谢折雪整个人僵立在冰冷的暴雨中,任凭雨水冲刷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
他的脑海中,如同晴天霹雳般划过了今天傍晚在青石巷小院里的一幕幕:
那双给他递过温热鱼汤的纤细小手……
那锅翻滚着同样香气的莲子百合汤……
还有那双在昏暗烛火下,柔柔弱弱对他说着“夫君快吃,再放就凉了”的清澈眼眸……
「不可能……」
谢折雪死死攥紧了掌心的碎布,指节泛白,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
「绝不可能……」
「怎么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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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宿雨初歇,天光破晓。
青石巷的小院里,落满了被夜雨打落的湿漉漉槐花。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右手腕火辣辣地疼。
那是昨夜在鬼市崖顶,硬接了谢折雪那一记刚猛绝伦的内家掌力所致。
即便我当时卸去了大半力道,腕骨处依然泛起了一圈青紫色的淤血,经脉隐隐作痛。
我咬着牙,用左手笨拙地将衣袖狠狠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伤痕。
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文舟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三分,眼眶下带着两抹淡淡的乌青。
「娘子,起得这么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不自然地把右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我眼尖,一眼就瞥见他的右前臂上缠着一圈泛黄的细麻布,隐隐透出一抹暗红的血迹!
那是昨夜在崖顶,我的梨花透骨针擦过他手腕留下的皮肉伤!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关切至极的焦急模样,连忙站起身迎上前:
「夫君!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谢文舟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退后半步,结结巴巴地解释:
「没……没事!娘子莫慌!」
「昨儿夜里下大雨,案牍库东侧的房顶漏水,主事大人半夜把我们几个书吏叫去抢救旧卷宗……」
「在下不中用,搬铁皮公文箱时没抓稳,被箱子生锈的铁角硬生生刮破了皮肉,流了点血,在大理寺值房简单包扎了一下,不碍事的。」
他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委屈巴交,仿佛真是一个被上司压榨的倒霉小文员。
我心底暗暗冷笑:
编!你接着编!
大理寺案牍库的铁皮箱能刮出三寸长、深见皮下的梅花状贯穿划痕?!
那分明是我的梨花针尾部倒钩留下的放血槽!
但我脸上依然心疼得快要掉下眼泪来:
「夫君快坐下,妾身去拿金疮药给你重新包扎!你身子本就弱,万一伤口受了风邪化脓可怎么好?!」
「不忙不忙,娘子,为夫真没事。」
谢文舟连忙按住我的肩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我低垂的右手上。
「方才我看娘子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右手一直垂在袖子里……娘子可是身子不舒服?」
来了!这只狐狸又在试探我!
我立刻哎哟轻呼了一声,顺势揉了揉手腕,撅起嘴抱怨道:
「还不是怪早晨地滑!」
「妾身方才想打水给夫君熬姜汤,脚下一滑,摔在井台边,把手腕给扭了一下,骨头没伤着,就是筋扭得生疼。」
谢文舟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幽光。
昨夜鬼市一掌,他震伤的正是那名黑衣刺客的右手腕!
今天一早,他家温顺娇柔的小娘子,手腕就“恰好”在井台边扭伤了!
世上当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柴火灶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映照着我们两张各自挂着温柔笑容、心底却翻江倒海的脸。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一声猫叫。
紧接着,一条黑白相间的野猫敏捷地跃上了厨房的窗台,眼冒绿光地盯着案板上放着的一条两斤重的大活鲤鱼!
那是谢文舟昨天傍晚顺路买回来的。
野猫闪电般扑出,伸出利爪就朝鱼鳃处抓去!
受惊的大鲤鱼猛地从木盆里跃出,带着腥臭的泥水直扑我的面门!
「呀——!」
我发出了一声柔弱女子遇到危险时标准的惊恐尖叫,花容失色地向后跌去。
但我的右手手指,却在跌倒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弹了一下菜刀的木柄!
那把钝重生锈的切菜刀在半空中诡异地翻滚了半圈,刀背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拍打在鲤鱼颈椎第三节的致命神经丛上!
没有流半滴血,没有伤半片鱼鳞。
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在落地的瞬间,瞬间瘫软假死,一动不动!
这是洗墨楼独门的“无痛闭穴术”,专门用来在不留外伤的情况下瞬间制服看门恶犬与哨兵!
然而——
我这一下刚做完,灶膛里因为受潮积攒的一截劈柴突然爆裂!
砰的一声闷响!
一颗滚烫赤红的木炭火星,如同暗器般朝着我薄薄的棉布围裙激射而来!
若是被击中,围裙瞬间便会燃起大火!
跌倒在地的谢文舟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软绵绵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甚至连动都没动,看似只是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右脚脚尖却在泥地上看似慌乱地踢了一下。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碎鹅卵石破空飞出!
啪!
碎石在距离我的围裙仅有半寸的半空中,精准无误地撞碎了那颗赤红火星,将其凌空击成了一团灰黑的粉末!
听风辨位!弹指神通!
大理寺少卿的暗器绝技,在这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厨房内,彻底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地上,躺着一条被精准闭穴瞬间休克的死鱼。
半空,飘散着被飞石击碎的木炭残渣。
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谢文舟。
谢文舟扶着门框,低着头看着我。
我的脑子里疯狂咆哮:
【你一个连公文箱都抱不动的从九品弱鸡书吏,脚尖踢一颗石子能精确命中半空中指甲盖大的火星?!你管这叫手无缚鸡之力?!】
而谢文舟的脑子里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一个连死鱼眼都不敢看的胆小医娘,随手一摔能让切菜刀在空中翻转拍中鲤鱼颈椎死穴?!全天下除了洗墨楼的顶级刺客,谁他娘的会这种无痛分筋错骨手?!】
良久。
谢文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满脸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干笑了两声:
「哎呀……好险好险!阿弥陀佛!」
「娘子,刚才那颗火星太吓人了!为夫吓得双腿一抽搐,乱蹬了一脚,没想到歪打正着把那火星给踢碎了!当真是列祖列宗保佑啊!」
我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我也连忙挤出了两滴惊魂未定的眼泪,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地上的鱼破涕为笑:
「夫君说的是!这野猫也太凶了!」
「妾身刚才吓得把菜刀都扔了,没想到这刀掉下来正好砸在鱼头上,把它给砸晕了!当真是老天爷开眼呢!」
「是啊是啊,娘子吉人自有天相!」
「夫君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我们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目光深情脉脉,眼底却各自泛着想要把对方当场生吞活剥的浓浓杀气与审视。
这一场早餐,吃得简直比金銮殿对质还要令人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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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三日后,案情突变。
沈娘子虽死,但她生前藏匿的那本记录着江南军饷走私、精铁私运的“阴阳铁券账册”,并未随沈府大火化为灰烬。
根据大理寺暗探冒死传回的密报:
账册被沈娘子在生前秘密存放在了万宝钱庄后院的一口百年九龙生铁地窖之中。
而幕后主使襄王已经坐不住了。
襄王派出麾下最凶残的西域死士“七煞门”,扬言要在今夜子时血洗万宝钱庄,用火药炸毁地窖,将所有罪证彻底湮灭。
黄昏时分,大理寺公堂内。
谢折雪一身玄铁软甲,腰悬古剑「照胆」,面沉如水地注视着悬挂在墙上的万宝钱庄地形图。
「少卿大人,今夜襄王死士必定倾巢而出。」
陈捕头神色凝重:
「我们是否调动神策军封锁整条朱雀大街?」
「不可。」
谢折雪冷冷抬手打断:
「调动神策军动静太大,打草惊蛇。」
「襄王在朝中盘根错节,若无铁证,便是陛下也动他不得。」
「今夜本官亲自带三十名玄甲卫潜伏在地窖四周,设下‘瓮中捉鳖’之阵。」
说到这里,谢折雪的目光扫过案头放置的那块白色细棉布碎布,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鬼市那夜之后,他没有拆穿温白霜。
甚至这几天回到家里,他依然喝着她熬的莲子汤,听着她细声细气的撒娇。
但每一次看着她柔顺低眉的模样,他的心口就会莫名发紧。
他不知道那个曾经杀人无形、控火如鬼的江湖清道夫,为什么甘愿洗尽铅华嫁给他这个“穷酸书吏”。
他更害怕今夜的万宝钱庄里,洗墨楼也会派她前来夺取账册!
若在战场上兵刃相见……他该如何自处?
「大人?大人?」陈捕头轻声唤道。
谢折雪骤然回神,眼中的柔色瞬间化作冰封千里的寒芒:
「出发!」
「今夜若遇反抗者,立斩不赦!」
而与此同时。
青石巷的小药铺里。
我将最后一包治疗咳嗽的川贝枇杷膏包好,递给了前来的街坊老伯。
送走客人后,我啪的一声关上了铺门,插上了沉重的门闩。
内堂的暗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道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苍老身影。
是洗墨楼的三长老。
「素雪,沈娘子的余孽首尾,你处理得并不干净。」
三长老的声音阴鸷如枭:
「沈娘子留了后手,真正的走私铁契在万宝钱庄地窖。」
「襄王府出了二十万两白银,买这本铁契销毁。」
「楼主要你今夜戴罪立功,赶在大理寺查抄之前,取回铁契。」
我靠在药柜前,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铜药碾子,声音冰冷刺骨:
「三长老,鬼市那夜,我已交还了断契铜钱。」
「我温白霜与洗墨楼,早已恩断义绝,互不相欠。」
三长老发出一声刺耳的低笑:
「恩断义绝?」
「素雪,进了洗墨楼的人,生是楼主的刀,死是楼主的鬼。」
「你以为你嫁给那个大理寺的小抄书吏,就能过上安稳凡人的日子了?」
「你若不去,今夜子时,老夫便派人去青石巷,将你那个文弱夫君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轰!
一股狂暴冰冷的杀气瞬间从我身上炸裂开来!
整间药铺内的数百个药屉同时剧烈震颤,挂在梁上的干草药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我抬起头,原本温婉清秀的眼眸中,浮现出两道嗜血的血芒: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
「我便屠尽你洗墨楼满门三十六处暗桩,把你的皮剥下来做药引。」
三长老被我身上骇人的杀气逼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一旦发疯,整个江湖没人能拦得住她。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戾:
「这是最后一次。」
「今夜子时,万宝钱庄。」
「取了铁契,我亲手送你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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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子夜,万宝钱庄。
阴云遮月,漆黑不见五指。
钱庄后院原本是一处存放金银重宝的开阔库房,四周环绕着高达三丈的青砖高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油与铁锈腥味。
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贴身夜行软甲,戴着一张重新打制的银丝面具,手持无形冰蚕丝,如一只黑色的灵燕倒挂在后院正厅的屋檐下。
然而我刚潜入内院,灵敏的嗅觉便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高墙四周的阴影里,至少潜伏着三十名呼吸绵长、心跳极稳的朝廷精锐高手!
是大理寺的玄甲暗卫!
而在假山与回廊的另一侧,七道充满嗜血暴戾之气的粗重呼吸声,正悄然逼近地窖入口。
是西域七煞门的死士!
今夜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隐秘交接,而是一座修罗屠场!
「动手!」
回廊处猛然爆出一声厉喝!
轰隆!
地窖入口处的铁门被西域死士用震天雷生生炸开,碎石迸溅,浓烟滚滚!
「放箭!」
埋伏在四周的大理寺玄甲卫同时现身,连弩如暴雨倾泻!
刹那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我正准备趁乱潜入地窖取走铁契,然而就在我的目光扫过战场的正中心时,我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只见大理寺指挥战阵的前方,站着一个身形极为熟悉的男子!
玄黑大氅,手按古剑,面容俊朗却苍白如雪!
谢文舟?!
天杀的!他一个从九品的抄书吏,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玩命的搏杀现场?!
定是那个该死的大理寺右少卿谢折雪,为了争功诿过,强行把手下的文吏拉来充当诱饵做记录!
而此时此刻!
一名身高近八尺、手持九环开山鬼头刀的西域巨汉,正踩着捕快的尸体,狞笑着从谢文舟身后的阴影中暴起!
那柄沉重锋利的鬼头刀裹挟着开山裂石的狂暴恶风,直奔谢文舟毫无防备的后颈劈落!
「夫君小心——!」
我目眦欲裂,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隐忍、任务全在这一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准你们这群杂碎动我相公的?!!
咻!咻!咻!
九枚淬炼了剧毒的梨花透骨针自半空中暴射而出,撕裂长空,发出刺耳的厉啸!
噗噗噗!
九枚钢针分毫不差地全部射入了那名西域巨汉的周身九大死穴!
巨汉那柄距离谢文舟脖颈只有三寸的鬼头刀骤然僵住,随后轰然倒地,七窍流血暴毙当场!
而与此同时!
站在地面的谢折雪,实际上早就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
他原本正打算拔剑反手将那名西域巨汉劈成两半,冷不丁却看见了半空中那道飞掠而下的黑色倩影!
借着钱庄大火的火光,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露在银丝面具外面的清冷杏眸!
是他家的小娘子!
然而还没等谢折雪来得及震惊,钱庄高墙的屋脊之上,两名手持强弓的暗探正悄悄将淬毒的破甲重箭,瞄准了半空中身形暴露的温白霜!
箭尖泛着幽蓝的死光,距离不过十步!
「敢伤她?找死!」
一向沉稳冷酷、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理寺少卿,在这一瞬间彻底疯魔了!
他甚至连战阵指挥都顾不上了!
噌——!
古剑「照胆」悍然出鞘!
一道璀璨如银河落九天的惊世剑罡凭空暴起,撕裂了数十丈的虚空,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无上威势,直接将那堵两丈高的高墙连同上面的两名弓箭手,生生拦腰斩成四截!
轰隆隆!
碎砖崩塌,烟尘漫天!
半空中的我借着冰蚕丝落在废墟顶端,惊呆了。
地面的谢折雪手握滴血的长剑,站在碎石堆里,也僵住了。
在漫天火光与弥漫的硝烟中。
我们夫妻二人,隔着不到五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我的袖子里,还探出半截寒光闪闪的梨花针管。
他的手里,还拎着那把剑气吞吐三尺的照胆古剑。
四周残存的大理寺捕快与西域杀手,全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剑与诡异绝伦的九针暗器吓破了胆,甚至忘记了厮杀。
「……」
「……」
风刮过狼藉的战场,卷起几片带血的瓦砾。
我看着下方那个杀神附体、剑气冲霄的男人,颤巍巍地动了动嘴唇:
「夫……夫君?」
「你不是……连公文箱都抱不动吗?」
谢折雪看着上方那个身轻如燕、挥手秒杀绝顶强敌的娇妻,握剑的手指也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娘……娘子?」
「你不是……连看见杀鸡都要晕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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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死一般的寂静,在破败的万宝钱庄大院里蔓延了整整十个呼吸。
然而,战场永远不给任何人尴尬解释的机会。
「杀了他们!他们只有两个人!」
残存的十余名西域死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挥舞着淬毒弯刀,如疯狗般再次扑杀上来!
这一次,我和谢折雪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换。
但常年配合的夫妻默契,却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杀戮狂潮!
「退后!我来斩他们首领!」
谢折雪一声暴喝,身形化作一道玄黑色的闪电,长剑如狂龙出海,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剑必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夫君小心脚下下盘!」
我娇斥一声,足尖轻点,漫天冰蚕丝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企图偷袭他后背的五名刺客生生勒断了咽喉!
剑气纵横,银针如雨!
短短半柱香时间,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西域七煞门精锐,被我们夫妻二人联手屠戮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未曾留下。
血流成河。
大理寺的援军终于在巷口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官兵来了,走!」
谢折雪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掌心布满了紧握剑柄的坚硬茧子,将我的手牢牢包裹在手心里。
那一瞬间,我原本准备反击的内力,不由自主地散了个干净。
我们二人宛如两只黑色的大鸟,并肩掠过重重民房的屋脊,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
青石巷,小院卧房。
房门紧闭,窗棂反锁。
屋内的铜油灯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微光。
我和谢折雪相对而坐,隔着那张平日里用来摆放老母鸡汤的八仙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我从梳妆奁暗格里搜刮出来的全部家当——
三打无孔不入的梨花透骨针、两卷切金断玉的冰蚕丝、五瓶无色无味的绝命散、以及洗墨楼排名第一的纯银刺客腰牌。
右边,是谢折雪从床板夹层里翻出来的朝廷机密——
大理寺从四品右少卿的金丝腰牌、调动三千玄甲卫的玄铁虎符、天子亲赐的三尺古剑「照胆」、以及一沓厚厚的朝廷重犯通缉画像。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谢折雪看着我那堆足能毒死半座京城达官显贵的暗器毒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洗墨楼排名第一的清道夫‘素雪’……」
「传闻中杀人于无形、从未在现场留下过半点痕迹的天下第一刺客……」
「居然就是每天在厨房里哭着喊着‘夫君我不敢看死鱼眼’的小医娘?!」
我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彼此彼此!」
「大理寺百年来最年轻的刑侦神断、令满朝贪官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谢少卿……」
「居然就是每天回家捂着心口喊‘娘子我被焦尸吓得腿软’的窝囊小抄书吏?!」
「你演得挺像啊,谢大人!」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那天提半桶井水,是谁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喘了半天?!」
谢折雪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那天切鱼肉呢?!是谁娇滴滴地说手腕酸,非让我用钝刀去剁排骨的?!」
「你那手腕一掌能拍碎我两块护心镜,你剁不开几根猪排骨?!」
「我那是为了不暴露身份!」我理直气壮地回击。
「我也是为了查案隐蔽!」他毫不示弱地顶撞。
两个在大雍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尖大人物,此刻像两个偷糖吃被抓包的三岁稚童,隔着桌子互相大眼瞪小眼。
瞪着瞪着。
谢折雪忽然泄了气。
他看着我右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那是昨夜他在鬼市一掌留下的印记。
男人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切的自责与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熟练地翻出了一盒活血化瘀的雪蛤膏,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径直坐在了我的身侧。
他伸出手,霸道却又极其轻柔地拉过我的右手。
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涂抹在我受伤的腕骨上。
「疼吗?」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锋芒,只剩下无尽的温柔。
我的心口猛地一酸,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冷硬防备,在他指尖温热的触碰下,瞬间溃不成军。
我低下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声音细若蚊蝇:
「疼死了……」
「你那一掌要是再多加三分力,妾身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谢折雪叹了一口气,将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对不起。」
「如果我知道那是你……我宁可被你的梨花针射成刺猬,也绝不会出一掌。」
我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漆黑、写满了深情的凤眸里。
那一刻,屋内的空气悄然升温,所有的伪装与谎言化作飞灰,唯有彼此眼中的倒影,炽热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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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晨光熹微,青石巷小院的卧房里,残存着淡淡的雪蛤膏与百合清香。
经历了昨夜惊心动魄的掉马与死斗,我和谢折雪并肩坐在床沿,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戒备与防线。
我从怀中掏出了那本从万宝钱庄地窖中抢救出来的“阴阳铁契”。
黑色的生铁封皮沉重冰冷,上面用西域秘法雕刻着九龙暗纹,必须用特殊的药水洗去表层的封蜡,才能显露出里面的真正字迹。
我端来一碗调配好的明矾米醋水,用细毛笔一点一点刷在铁契表面。
片刻之后,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暗红小字逐渐在晨光中浮现出来:
「天佑十年至永泰十二年,工部侍郎贾有道,奉襄王密令,私吞江南漕运生铁三百万斤、精钢火铳五千杆,悉数自东海走私贩运至北境狄戎王庭……」
「待天子四月廿八南郊春猎之日,襄王引北狄死士刺驾,兵变夺位!」
看着铁契上的血红字迹,谢折雪英俊的面容瞬间笼上了一层彻骨的寒霜。
「果然是襄王!」
谢折雪紧握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年前江南军饷沉船,淹死三千漕勇,户部以此为由加征天下三成辽饷,逼得边关百姓卖儿鬻女。」
「我奉天子密旨查了整整三年,工部与刑部处处设卡,所有知情证人皆在狱中离奇暴毙。」
「沈娘子掌管着襄王全部的洗钱暗账,襄王生怕她走漏风声,才花重金雇佣洗墨楼杀人灭口!」
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冷笑。
「难怪洗墨楼的三长老非要逼我接这桩单子。」
我伸手抚平铁契的边缘,声音平静中透着冷冽的锋芒:
「他们不仅要借我的手除掉沈娘子,还打算在事成之后,将盗取铁契的罪名全部栽赃在我头上,借朝廷大理寺的刀将我灭口。」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谢折雪转过头,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伸手将我散落在耳畔的一缕碎发轻柔地别到耳后:
「他们算错了……洗墨楼第一清道夫的相公,恰好是大理寺第一神断。」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没好气地戳了戳他坚实的胸膛:
「谢少卿,现在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时候。」
「距离四月廿八南郊春猎只有不到三天时间。」
「万宝钱庄全军覆没,襄王和洗墨楼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一旦发现铁契落在我们手里,青石巷顷刻间就会变成一片焦土。」
谢折雪握住我在他胸前作乱的小手,将我紧紧拉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霸道与从容:
「娘子放心。」
「过去三年,我是大理寺暗处的孤魂,只能隐忍不发。」
「如今既然有了这本铁契,又有了你这个天下无双的小娘子并肩作战……」
「这一次,该轮到我们给襄王和洗墨楼,布一张天罗地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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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谢折雪料得极准。
当夜子时,一场浓重的血雾悄然笼罩了整条青石巷。
洗墨楼楼主与襄王府统领合兵一处,调动了整整三百名装备着精铁强弩的死士,封锁了青石巷的所有前后要道。
屋顶之上,瓦砾碎裂声细密如雨。
小院的大门砰的一声被巨力轰成碎木!
洗墨楼楼主黑袍翻滚,手持滴血的子母分水刺,踏入院中,阴恻恻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素雪!你以为躲在朝廷小书吏的裤裆底下,就能逃出本座的五指山吗?!」
「今夜,本座便将你二人千刀万剐,用你们的骨灰来祭奠铁契!」
月色穿透阴云,清冷如霜。
正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然而走出来的,不是吓得瑟瑟发抖的柔弱男女,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墨色劲装、眉宇间满是肃杀英气的绝色夫妻。
谢折雪手握出鞘的三尺古剑「照胆」,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霜。
而我身着黑色软甲,青丝高束成马尾,双手十指之间,各夹着三枚流光溢彩的绝命飞针。
「楼主大人。」
我冷冷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死士,唇角勾起一抹嗜血而迷人的讥诮:
「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战场选在我的家里。」
「我今天刚擦干净的青石地砖,弄脏了,可是要拿你们的命来赔的。」
洗墨楼楼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厉声暴喝:
「放箭!射死他们!」
咻咻咻——!
漫天弩箭撕裂空气,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箭雨!
「娘子借力!」
谢折雪一声清啸,手中照胆古剑凌空一挑,漫天剑气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银色风暴,竟硬生生将密密麻麻的精铁弩箭尽数绞碎成铁屑!
我借着他剑光撑起的绝对防御,足尖在他的剑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色天鹅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千丝锁魂!落!」
十指弹动之间,数十道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的冰蚕丝如蛛网般自半空洒下!
噗噗噗——!
站在屋脊上的二十名弓弩手甚至连第二支箭都未能搭上弦,咽喉处便同时被锋利至极的蚕丝生生切断,惨叫着如下饺子般滚落屋檐!
「杀!」
下方的死士彻底疯了,挥舞着淬毒兵刃从四面八方扑向谢折雪!
然而大雍朝刑侦第一鬼才的近身搏杀之术,强横得令人绝望!
他的剑法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剑都精准地沿着人体骨骼与筋膜的缝隙切入,剑过封喉,步步生莲!
我负责在半空中清理暗处的弓手与死角,他负责在地面横扫千军,将所有胆敢靠近门槛半步的敌人尽数腰斩!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三百名在江湖上令人谈之色变的顶级死士,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竟被我们二人斩杀了大半!
鲜血染红了青石巷的地面,却奇迹般地没有惊扰到隔壁沉睡的街坊。
因为在战斗打响前,我早已在巷口点燃了一整炉由曼陀罗花粉提炼的“沉睡安魂香”,让整条街的老街坊们都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
战斗的最末。
洗墨楼楼主浑身浴血,断了一臂,被谢折雪一脚踹翻在地,照胆古剑冰冷的剑尖死死抵在他的咽喉处。
「素雪……谢折雪……」
楼主惊恐地瞪大双眼,大口大口咳着血沫:
「你们杀了我又如何?!」
「襄王的大军已经开赴南郊围场!」
「明日南郊春猎……天子必死!大雍朝……要变天了!」
咔嚓!
我手中的断魂针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他的眉心,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自尽服毒的机会。
「变天?」
我踩着他的尸首,冷冷收回细针:
「有我夫君在,大雍的天,塌不下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1
四月廿八,南郊皇家围场。
春风和煦,旌旗蔽日。
当今天子率领文武百官,在此举行一年一度的春狩大典。
围场深处的密林边缘,襄王一身赤金蟒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狰狞冷笑。
在他的暗中安排下,天子的随行禁军已被调离了大半,而御林军统领早已被他收买。
只待天子深入密林追逐白鹿,早已埋伏在林中的三百名北狄死士与被药力发狂的黑熊猛兽便会狂暴杀出,将天子撕成碎片!
「陛下!前方发现祥瑞白鹿,臣弟愿为陛下前驱开路!」
襄王勒住马缰,高声向龙辇上的天子请命。
天子正欲准允,林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彻云霄的马蹄疾驰之声!
「大理寺右少卿谢折雪!携证人救驾来迟,请陛下即刻驻跸!」
两匹快马如同黑色闪电撕裂草甸,冲入了皇家卫队的护卫圈!
马上之人,赫然是一身白袍银甲、气宇轩昂的谢折雪,以及一袭利落青衣、背负药箱的我!
满朝哗然!
襄王脸色骤然大变,厉声呵斥:
「谢折雪?!尔不过区区四品大理寺官吏,竟敢私带无名女子擅闯皇家禁卫大营?!御林军何在,将这二人就地拿下!」
数十名心怀鬼胎的禁军拔刀欲上。
谢折雪冷冷勒马驻足,从怀中高高举起天子亲赐的金丝玉牌与那本沉重发黑的阴阳铁契:
「圣牌在此!见牌如见天子!」
「臣今日不为游猎,特来向陛下呈验工部勾结逆贼通敌卖国、私运火器军械之滔天铁证!」
天子面色骤沉,龙威赫赫:
「呈上来!」
我翻身下马,捧着药箱与铁契,在满朝朱紫大官震撼至极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向龙辇前的高台。
襄王眼中杀机暴涨,正欲给暗处的死士打手势强行放箭。
然而下一刻,他惊骇地发现,自己暗中布设在树林阴影里的所有暗桩哨位,竟然毫无动静!
那些死士的咽喉上,不知何时已全部被纤细的冰蚕丝与飞针精准封喉,早已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死尸!
高台之上,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展开了从林间提取的泥土与药末:
「陛下明鉴!襄王在林中预先洒下了产自南疆的‘发狂引兽散’,引诱猛兽袭击龙辇,欲造弑君假象!」
「民妇精通药理,更通现场微痕鉴定之法。」
「这是工部走私铁契的原件,上面有襄王的亲笔私印与指纹拓片,只要用矾水浸润,便可与襄王当堂核验!」
谢折雪拔剑出鞘,剑指面无血色的襄王,声如洪钟,响彻整座猎场:
「私通北狄、倒卖国器、蓄谋弑君!」
「襄王!你认,还是不认?!」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林间早已潜伏的大理寺玄甲卫与真正效忠皇室的神策军同时杀出,将襄王及其党羽当场生擒下狱!
整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惊天政变,在我们夫妻二人的精密布局与雷霆手段之下,竟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粉碎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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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三日后,紫禁城金銮殿。
春风拂过汉白玉台阶,满朝文武肃立,气氛庄严穆肃。
大理寺提刑重审江南军饷沉船大案,工部侍郎贾有道斩立决,襄王削去爵位终身圈禁凤阳高墙,涉案贪官污吏一百三十余人尽数抄家流放。
大雍朝自开国以来最庞大、最黑暗的走私贪腐窝案,终得大白于天下。
天子端坐于金漆雕龙宝座之上,龙颜大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圣旨:
「大理寺右少卿谢折雪,智勇双全,洞若观火,平定叛乱,功在社稷!」
「特擢升为刑部正二品尚书,兼领大理寺卿之职!」
「民妇温白霜,虽曾受制于江湖草莽,但迷途知返,救驾有功,特赦其洗墨楼前尘过往,赐封从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二十出头的从二品尚书,这在大雍朝立国百年来,绝无仅有!
无数朝臣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炙热目光。
然而。
跪在殿前的谢折雪,却没有立刻领旨谢恩。
他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尚书官印,双手高高捧过头顶,重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
「但臣今日,斗胆恳请陛下准允臣——辞官挂印,解甲归田!」
满殿哗然!
连龙椅上的天子都愣住了,皱眉急道:
「谢爱卿,你正值盛年,乃我朝栋梁柱石,朕欲倚仗你肃清吏治,为何在此时萌生退意?!」
谢折雪抬起头,目光坦荡清澈,转头看向跪在他身边、同样一身素净棉裙的我。
他握住了我的手,眼底盛满了三千红尘的温柔:
「回陛下。」
「臣自幼执剑断狱,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与血雨腥风。」
「臣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要在案卷与尸骸中孤独终老。」
「直到臣在南市茶楼,遇见了臣的娘子。」
「那一间小小的青石巷小院,一碗热气腾腾的百合老母鸡汤,才让臣明白……什么叫活在人间的滋味。」
「朝堂之上,能办案者千千万万;可青石巷里,能为我娘子清晨打井水、夜里劈柴火的相公,唯有臣一人。」
我也抬起头,落落大方地迎向天子的视线,莞尔一笑:
「民妇亦是一介草民,不贪恋高门富贵,只愿与夫君回巷尾开一间小药铺。」
「为他挑一辈子的鱼刺,熬一辈子的姜汤。」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
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满朝朱紫大官,看着殿下十指相扣、坦然相视的年轻男女,竟无一人出言反对,眼底皆是动容与敬佩。
良久。
天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感慨与释然:
「好一个‘唯有臣一人’!」
「朕准卿所请!」
「赏黄金千两,赐青石巷府邸一座,朕亲笔御题匾额——‘琴瑟和鸣’!」
「若哪一日你们夫妻在市井待腻了,大理寺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臣,谢主隆恩!」
谢折雪与我并肩叩首,欢声笑语,响彻九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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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初夏的微风吹过京城南市。
青石巷尽头的小院门前,红漆斑驳的大门上,挂上了一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御赐新牌匾:
「悬壶断字堂」。
左侧写着:妙手抓药除宿疾;
右侧写着:明察秋毫写诉状。
平日里,街坊邻里头疼脑热、抓药看病,都习惯来找温柔和善的谢夫人;
若谁家遇上了地痞讹诈、田产纠纷写不出状纸,便去找后院那个看起来清秀文弱、实际上三言两语就能把县太爷说得哑口无言的谢先生。
日子在平淡而温馨的市井烟火里,一天天流淌而过。
虽然马甲早已掉得干干净净,但我们夫妻二人的小情趣,却丝毫没有减少半分。
清晨。
阳光透过葱郁的槐树叶,斑驳地洒在小院的石桌上。
谢折雪只穿着一件雪白的单衣长衫,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臂。
他右手轻松拎着两只各装了整整五十斤井水的巨大木桶,脚下生风,连半滴水珠都没溅出来。
可当他跨进厨房门槛、看见正系着碎花围裙揉面的我时——
男人的脚步瞬间变得虚浮踉跄,啪的一声把水桶放在地上,捂着手腕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娘子……快扶我一把……」
「今天这井绳太涩了,拉得为夫手腕酸痛难忍,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手里握着擀面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曾经一剑斩碎两丈高墙的大理寺前任神断,翻了个极好看的白眼:
「谢大少卿,你昨天在后山练剑,一剑削平了半个山头的竹子,也没见你手腕散架啊?」
谢折雪脸皮厚得赛过城墙。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我身后,厚颜无耻地伸出双臂从背后圈住我的腰肢,将脑袋软软地搁在我的肩窝处撒娇:
「削竹子那是公事,给娘子提水那是私情。」
「公事用剑,私情用命,自然是要娘子吹吹揉揉才能好的。」
我被他逗得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反手用沾满面粉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挺拔的鼻尖:
「德性!」
「快去把那条红烧鲤鱼端出来,鱼刺我已经替你挑得干干净净了。」
「遵命,我的杀手大娘子!」
谢折雪在我的脸颊上偷亲了一记,欢天喜地地跑向灶台。
屋檐下的铜风铃叮咚作响。
饭菜的暖香在空气中弥漫升腾,微风吹拂着门前写着“平安”的褪色红灯笼。
曾经的天下第一刺客,不再漂泊无依、刀头舐血;
曾经的大理寺活阎罗,不再孤身涉险、冰冷如铁。
他们用漫长的伪装与笨拙的谎言,在腥风血雨的人间里,拼凑出了最温暖、最真实的彼此。
市井长巷,烟火人间。
有你在侧,便是此生最好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