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来分家,他们已经等了半天
我进城结婚,箱底压着一份分家单。
没有聘礼清单那么红火,也没有结婚证那么体面,方格纸还是我从村里代销点赊来的。
上头一共写了六条。
不替小叔子还债,不替大姑姐带孩子,挣的钱自己管,娘家有事可以回,吵架不准扣饭,真过不下去了,我带着我的缝纫机走。
最后一条是我爹加的。
他趴在桌边,拿木匠铅笔描了半天,说:“机器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得写清楚。”
我说知道。
他又加:“你也是你自己的。”
这句没法写得像分家单,我就记在心里了。
媒人说,周家是好人家。婆婆退下来以前管过食堂,公公会算账,男人在被服厂修机器,每个月工资按时发。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家几口人?”
媒人掰着指头数。
公婆,男人,一个回娘家住的大姑姐,一个没成家的小叔子,还有六岁的外甥女。
加上我,七口。
我当场就想起我娘。
她嫁给我爹时,人人也说是好人家。人确实不坏,就是都觉得她勤快,叫她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
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还惦记着猪食煮没煮。
我不想临了也惦记猪。
所以周见山到村里接我的时候,我把话说在前头:“我是嫁给你,没打算承包你全家的吃喝。”
他正蹲着给我的缝纫机装木箱,闻言抬头。
“那太好了。”
我觉得他在敷衍。
直到进了周家门。
婆婆罗秀兰没先看我针脚齐不齐,也没问我会不会做饭,先把小叔子的被窝卷起来,塞进他怀里。
“周向东,你往工具间挪。”
小叔子嚎:“妈,那屋漏风!”
“漏风就补窗。你嫂子的新房不能漏。”
我心想,这招叫当面给甜枣,后头准要使唤我。
到了晚饭,公公拿出算盘。
大姑姐周明霞端端正正坐好,小叔子像个等着挨判的犯人。
婆婆把碗一推:“这个家,不能再这么过了。”
我心一横,摸出分家单。
她也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
两张纸摊到一块。
她第一条写的是:各人衣服各人洗,见山成家以后,不能还把袜子往我盆里扔。
我第一条写的是:不替小叔子还债。
小叔子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婆婆指着他:“没商量,都知道你不省心。”
周见山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我使劲踢了他一脚。
他不躲,往我碗里夹一块肉:“你接着谈,我听着。”
谈了足足一个钟头。
公婆要按月收伙食钱,灶上轮班,急事可以商量,不能拿一家人当借口白使唤。
大姑姐说,小满放学有人帮忙照看,她就给相应的钱;没人,她自己倒班。
小叔子还想抗议伙食钱,婆婆一句话堵回去:“你一天吃六个窝头,不能算未成年。”
轮到我,我反倒卡住了。
原先准备好的硬话,一个也没用上。
最后我指指分家单:“那,吵架不能扣饭。”
全桌静了一下。
婆婆看我半晌,把盛着最后两块肉的小碟子推过来。
“这条好。家里谁生气,谁也得吃。”
公公在两张纸中间盖了个茶杯印,说一式两份,明天誊清。
那天夜里,我把分家单折回箱底。
周见山蹲在床尾洗袜子,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又问:“你真以为我们家要把你当长工?”
我不吭声。
他拧了半天,没拧出多少水。
“我妈也怕。她说新媳妇一来,大家就顺手把活全推给你,过两年你怨我们,她也得跟着吃挂落。趁人齐,先说开。”
我看着他手里的袜子。
原来有的人家,也会怕媳妇吃亏以后生气。
我还没感动完,他就把湿袜子搭在暖水瓶上。
我眼前一黑。
周家的日子,大概能过。
就是这个男人,得重新教。
第二章 城里没有等着我的饭碗
婚后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不是要给全家做饭。
我想出去看看,哪儿能挣到钱。
周见山工资四十六块多,交了伙食钱,再留煤钱、灯油钱,一家两口吃得饱,想给我爹修屋顶却得攒很久。
我爹没开口要。
去年秋天,我回家,枕头底下却掉出一块瓦片。他说拿来垫床腿,我往上一看,屋顶有个月亮。
那么大的月亮,阴天也挂着。
我得挣钱。
周见山说,先住熟了再说。
我问:“住熟了,钱会自己认识门?”
他闭嘴,替我把围巾系好。
榆城的冬天比村里热闹,也比村里费钱。
我在菜场转了一圈,发现葱可以按根卖,豆腐可以切一小角,连浆洗衣服都有摊子。
我什么都没买,回来时鞋底却沾满了泥。
婆婆坐在门口补棉裤。
她手里那根针穿了三回没穿进去,见我过来,顺势递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昨天刚签的分家单,今天就想破口子。
我接过针,替她穿好,还给她。
她瞅我一眼,继续低头缝。
我都走到屋门口了,她还没叫住我。
我没忍住,又回去:“你不让我替你缝?”
“你的手是金的?”
我说不是。
“那我干吗不能自己缝。”
她把裤腿翻过来,针脚歪得像醉汉走路。
“我也不爱做这个。眼睛花了,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省两毛钱。”
我一下站住。
“两毛?”
她抬头:“裁缝铺补这种磨破的裤裆,起码两毛。怎么,你会?”
我没回话,去搬我的机器。
周见山刚把木箱拆完,脚踏板还没装。我往地上一蹲,找出垫圈,十来分钟安好,又把梭芯里的线理顺。
婆婆在边上看着,原先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放下了。
我用旧裤脚裁了一块布,顺着磨损的地方托进去,车了几道细线。
补完一翻,正面只剩一片整齐的暗纹。
婆婆摸了两遍。
“你这手艺,先前怎么没说?”
“媒人没问。”
媒人只问我能干多少活,脾气好不好,愿不愿意伺候老人。
我说不愿意,她便忙着夸我脸盘端正,把手艺忘得一干二净。
婆婆想了想,去抽屉里拿出两毛钱。
我连忙摆手:“你这件不用。”
她却把钱压在机头上。
“第一次,算我给你开张。以后我的活也排队,急件加钱。”
她说得太认真,我反而笑了。
当天傍晚,婆婆穿着那条补好的棉裤,去澡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没多久,三个老太太跟着她回来了。
一人抱一条裤子。
我头皮发麻:“妈,你是不是收人钱了?”
“没收。我说你不白干。”
其中一个老太太问:“有便宜点的吗?”
我指指婆婆腿上的补丁:“这个两毛。只合裂口一毛。要拆开重做,得看。”
说完,我怕她们嫌贵。
结果三个人都说要两毛的。
我第一次发现,话说得明白,别人未必生气。
倒是周见山下班回来,看到门口排着的裤子,吓了一跳。
“咱家开裤子会了?”
婆婆说:“少废话,把你媳妇的灯挪过来。”
那晚我挣了六毛钱。
坐在床沿,翻来覆去数。
周见山伸手过来,我立刻扣住。
他无奈:“我想看看,哪张是我妈给的。”
我也不知道。
六张一毛的纸票,都被人摸得发软。
我把它们夹进账本,第一次写上:修补收入,六毛。
第三章 我最怕的就是一句顺手
第三个来找我修衣服的人,不是老太太。
是住隔壁的蒋婶。
她抱着一大包衣服,往我的新床上一放,说:“都是街坊,你顺手给改改。”
我瞧着那包衣服,足足两条大人裤子、三件小孩棉袄,还有一件把半条袖子烧没了的劳动布褂。
这得长多少只手,才能顺过来?
我笑了笑:“改腰四毛,改裤长两毛,棉袄拆改另外算。这件烧坏的得配布,我配不来同色。”
她脸色变了。
“我跟你婆婆二十多年老邻居。”
我点头:“那我等她回来,让她给您看看怎么改合适。”
她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实在,把衣服往怀里一拢,说改天再来。
门帘落下,我出了一手汗。
我不是天生敢顶撞人。
从前梅姑教我手艺,村里人总来找我帮忙。今天说你针脚好,明天说你心眼好,等到要给钱的时候,大家忽然都不认识好字了。
我娘那时候还在,叫我算了。
我听她的。
可她过世后,我给人赶的一件衣服还没收钱,人家却来问,守孝耽误了几天,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后来见着“顺手”两个字,就想把手缩回袖子里。
中午婆婆回来,蒋婶已经抢先告了状。
我捏着针,不知道怎么解释。
婆婆只问:“她要改什么?”
我照实说了。
她听完,去灶间盛一碗腌萝卜,转身就走。
我心里一沉,以为她要拿东西替我赔不是。
没一会儿,隔壁响起她的大嗓门。
“老蒋,你这萝卜切得好。顺手给我切一冬天的呗,我跟你二十多年老邻居。”
隔壁没声了。
婆婆端着原样的萝卜回来,对我说:“下回直接把价写门上,省得口干。”
我终于笑出声。
下午,公公给我裁了块硬纸板。
他字好看,写了“衣物修补”四个字,落款却停住了。
“你叫个什么字号?”
我说:“补衣服还得字号?”
“卖豆腐都能叫张记。你的手艺,也该有名字。”
我想了半天,还是说姜记。
公公便写:姜记修补,先说价,后动针。
小满放学回来,踩着板凳看,问能不能添朵花。
我给她一支红铅笔。
她画了一朵八条腿的花,说是石榴。
我看着像螃蟹。
不过螃蟹也行,横着走,挺好。
挂牌的第二天,就有人把一台旧缝纫机推进院子。
来人姓苏,叫苏莲,街口开裁缝铺。
她盯着我的纸板看了两眼,说:“新开的?”
我说是。
她又瞧我机头上的针:“这针不合适车厚料,崩了容易伤眼睛。”
我这才想起上回补厚裤忘了换针,赶紧取下来。
苏莲没客气,指指她的机器:“断线,跳针,还响。你会修不会?”
我知道她是来试斤两。
但机器没得罪我。
我卸下针板,清出梭床里积的线头,调了压脚,又让她踩两脚。
声音顺了。
她看着那截线头,脸色有点难看。
我收她三毛。
她给了钱,临走说:“修补别收太贱,回头你自己吃不消,也叫我们难做。”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原来城里不光有人怕你挣钱。
也有人怕你不把自己的工夫当钱。
晚上我把价目重新誊了一遍,添上:急件另议,返工包修。
周见山问,为啥最后一条不用问号。
我说:“该我担的,总得担。”
他点点头,蹲下去,替我把门槛外一根松动的钉子敲平了。
第四章 我们家的第一场败仗
小叔子周向东,是我挂牌以后最大的主顾。
他要把裤腿改窄。
还要窄得像两根筷子,走路能看出膝盖的模样。
我问他:“你是打算穿,还是打算挂墙上?”
他说城里都这么穿。
我没进过几天城,不敢驳他。给他量好尺寸,问他要五毛。
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家人还收钱?”
我指指墙上的分家单。
他不情不愿掏钱,临走又要求不能让他妈看见。
我说:“你妈眼睛长她脸上,我管不了。”
那条裤子他只穿了一天。
第二天,跨自行车的时候,裆裂了。
人没事,脸丢得挺大。
他站在门口喊,说我手艺不行,把他五毛钱还来。
我拿过裤子一看,缝线没开,是旁边布料崩裂了。
照理,这不算我缝坏。
可他那条裤子已经穿了五六年,布都酥了,我只顾着按他说的改,没劝。
我把五毛钱放到桌上。
“钱还你,裤子我补。以后这种旧料不能这么收窄,我给你改的时候也该说。”
周向东原本涨红的脸,慢慢更红了。
“也不用全还。”
“先按我说的办。”
我把钱塞给他,拿出碎布补裤裆。
周见山在旁边看,等人走了,才说:“你没必要让着他。”
“我不是让。我开门做生意,不能只会收钱。”
说得挺硬气,等记账的时候,我还是心疼。
纸上头一次出现红字:退回,五毛。
六毛才挣到手多久,就退了五毛。
周见山坐到我对面,把刚领的工资一张张摊开。
我警惕:“干什么?”
“跟你报账。”
他留出伙食钱和车胎钱,剩下的推到我跟前。
“你想买线,想买针,先用。”
我盯着那些钱,没动。
从小到大,谁把钱递给我,后头总跟着一句话:你该替我做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又往回收。
我心里一空。
结果他是在找纸。
他拿出半张包装纸,郑重其事写借据:周见山借姜穗二十元,用于购置两人房间的柜子,待发工资归还。
我愣住:“是你给我钱,怎么写你借我?”
“这钱先归你管,柜子的钱算我借。你要哪天不跟我过了,柜子抬不走,我就折钱。”
我把纸抢过来。
“你这账,算得让你爹知道得打你。”
他笑:“那你替我算。”
我重新裁了两张纸。
一张家庭用款,一张生意借款。
那二十块最后只借了八块,买线、针和一瓶机油。
余下十二块,我让他收好。
“咱俩真有急事,不能把钱全压在我的线轴上。”
他照做了。
过了几天,周向东骑着车来,往我桌上放了一小把新针。
他耳朵冻得通红,说顺路买的。
我看一眼盒子,是离家三条街的五金门市才有的牌子。
挺远的顺路。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毛钱:“裤子补得好。这回给钱。”
我收了。
他终于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小角的门牙。
我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返修所得,一毛。
第一场败仗,总算没败得一塌糊涂。
第五章 第一件不收钱的活
开春以后,来补棉裤的人少了。
我连着三天没挣到一块钱,坐在门口,觉得全城人的裤裆突然结实了。
婆婆问我怎么不着急。
我说着急没有用,总不能追着人,把好好的裤子剪开。
她被我噎得去洗菜。
倒是周明霞,晚上抱回来一摞小枕头套。
她在公共汽车上卖票,嗓门大,走路快,回家却从不多说话。小满的鞋底磨穿了,她也只在夜里点灯补。
我先前以为她不好相处。
后来才知道,她跟前头男人离了婚,带孩子回来住,最怕别人说她拖累娘家。活做多了不声张,钱少了也不肯借。
她把枕套放下:“车队托儿点要换一批罩子,我问了,你能做他们就让你试试。”
我摸摸旧罩子,布粗,四角却磨得又薄又亮。
“多少?”
“十二套。料他们出,你报工钱。”
这是我的第一笔整活。
我算了两遍,报了一块八。
周明霞没走,坐在椅子边上,搓着手。
我问还有什么。
她犹豫道:“她们那儿还有个女工,孩子的棉袄破了,家里眼下……”
我明白了。
那股警惕又窜上来。
帮了一个,后头是不是还有十个?
我把剪刀放下,问她:“是你答应的,还是她让你来?”
她脸红了:“我没答应。就问你一声,不行我再想法子。”
我看她把袖口攥皱,想起我娘。
我娘从来分不清,自己想帮谁,和别人要求她帮谁。
我得分清。
“棉袄拿来,我看。只这一件,是我自己愿意,不算你欠我的。”
周明霞抬起头。
那衣服第二天送来,抱来的不是她,是一个瘦得脸发黄的女人。
叫唐玉琴,男人病了大半年,冬天没熬过去。她给托儿点洗床单,按件算钱,棉袄是她女儿的。
她也带着两只鸡蛋。
我没推来推去,收了一只,另一只让她带回去。
修衣服的时候,她站在一边,看我怎么把破口藏进褶子里。
我让她坐,她不坐,眼睛一直跟着针走。
我问:“你想学?”
她手一下握紧了。
“能学吗?”
我把踏板让出来:“你先踩直了再说。”
她踩了三趟,缝得比我刚学时还齐。
托儿点的活做完,我拿到一块八。
唐玉琴帮我锁了十二个角,我分她三毛六。
她不接,说跟我学手艺哪还能要钱。
我说:“学的时候算学,干活的时候算干活。你今天没在这儿洗床单,总得吃饭。”
她低着头,把钱慢慢折好。
那天傍晚我回屋,见周明霞正在给小满梳头。
她忽然叫住我。
“姜穗。”
我回头,见她从镜子里看着我,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
“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我以为她要谢我补棉袄,正想摆手,她却先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没问我怎么不自己出钱。”
她拿梳子轻轻顺开小满的发梢,声音很低。
“我一看见玉琴,就想起我刚带小满回来的时候。想帮,又帮不了多少,才试着找你。你若不方便,我也该自己想办法。”
她那个月的工资,有一半还压在孩子看病的借条里。
我没问。
她也开始敢把难处说给我听了。
第六章 招牌是借的,桌子得自己抬
修补摊真正开到街上,是五月。
天一热,来家里的人多,周家那间小屋就转不开身了。
公公在院里看报,总有人把待改的裤子搁他腿上。
婆婆做饭,得先从锅盖上挪走一袋碎布。
小满有回把练字纸垫在我裁好的衣领底下,我没看见,一刀下去,“小满”两个字只剩一个小。
孩子哭得很惨。
我也想哭。
再不往外搬,早晚得有人把自己缝进去。
我找上苏莲,问街口有没有合适的空地方。
她说修车老钱的铺子边有半间,原来堆废轮胎,屋小,租钱便宜。
老钱问我要八块一个月。
我咬咬牙,讲到六块五,头一个月先交,不合适下月走。
说定的当天,我把钱递过去,手指差点没松开。
六块五,是我补几十条裤子的钱。
钱交了,屋里却还没处坐。
周见山说厂里有淘汰的工作台,申请买下来,估计很便宜。
我问有收据没。
他笑,说我比他爹还细。
我没笑。
“说是淘汰的,也不是摆在那儿就归咱。”
他点头,去问。
结果那批台子还没办手续,根本不能往外卖。
我爹听说以后,坐最早一班车来了,肩上扛着木料。
他没说城里规矩多,也没说一个女人折腾什么。
他把木头放下,先敲了敲地。
“这屋潮,桌腿得垫高。”
两天后,两张长案板立在了墙边。
我给他工钱,他不要。
我说:“那我不敢用。”
他气得拿锯条指我:“亲爹也跟你算?”
我有点难堪,却没缩回手。
他看我半天,最后从钱里抽走木料本钱。
“工钱算我随的开张礼。以后再做,照价。”
我这才笑。
开张那天,婆婆没放鞭炮,蒸了一锅馒头。公公把纸招牌换成木牌,牌上的螃蟹花也照样描上去。
苏莲送来一卷裁衣纸,嘴里还嫌我门脸太寒酸。
唐玉琴抱着旧布头到场,问我还缺不缺人。
她只求白天做,晚上得回去照顾孩子。
我把工价写给她看。
按件计酬,不够整件的活按工时记;返工看原因,不能谁嗓门大就扣谁的钱。
她从头读到尾,指着一个字问是什么。
我说是“瑕”。
她说不认识。
我也愣了一下。
这字还是我照公公给的旧单子抄的,真让我念出个准音,我也拿不定。
我俩坐在新桌前,忽然都笑了。
那晚,我跟她去了街道的识字班。
老师问做什么。
我说裁缝。
她给我一本旧语文书,让我先把自己的地址写完整。
回家以后,周见山正往我的布袋里塞一个铁皮饭盒。
“以后忙起来带饭,别又啃凉馒头。”
我把语文书放桌上:“你以后替我看小满一会儿,我跟姐谈好,每周两个晚上,轮过来。”
他愣住:“我也会带?”
我说:“你会修那么大的机器,难道找不到一个孩子的嘴?”
他认命去煮挂面。
第一次,盐放多了。
第二次,小满评价:“舅舅,这回像饭了。”
周家都夸她会说话。
第七章 好人也会把好心办歪
铺子刚有起色,我就跟婆婆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条裙子。
街道文艺队要演节目,蒋婶来找,说几个姑娘的裙摆要统一,我在价目外多报了急工钱。
当天要,当天改,占的是唐玉琴回家接孩子的工夫。
蒋婶去问婆婆,婆婆张口就说:“都是街坊,急什么钱,我跟她说。”
话一出口,街上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门里,脸慢慢热起来。
晚上回家,她还没觉出什么,问我裙子做好没。
我说:“没接。”
她筷子停了。
“不是大活,怎么就……”
“因为我已经报了价。”
桌上安静下来。
我把唐玉琴的工价拿出来,压在她碗边。
“您要送人情,能不能先问我?您一句不收急工钱,我就得扣玉琴的钱,或者叫她白干。”
婆婆脸沉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扣她钱了?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冲。”
我知道自己冲。
可那句“我跟她说”,我听过太多次。
小时候别人替我答应看孩子,替我答应做针线,最后都是我站在原地,像一件不用问主人就能借出去的东西。
我说:“我不是怕少挣这几毛。我怕往后谁找您,您都替我应了。”
婆婆把筷子一放,回屋了。
饭还没吃完。
我站在那里,胸口一阵阵发紧。
周见山跟过去敲门,我心里凉了一截,以为他要替他妈来训我。
他端着她的碗出来,却说:“分家单,吵架也得吃。她这碗先留着。”
然后他坐下,把自己那口饭咽了。
“我下午碰着蒋婶,也说了句,多大点事。”
我看他。
他把筷子放平:“这句也不好。我不知道多大,光想着劝她别着急。”
我鼻子发酸,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婆婆穿戴整齐,到我的铺子来。
我以为还要吵,把针都放进盒子里了。
她却搬过一张凳子,坐在门口等蒋婶。
等人一来,她便说:“昨天我嘴快,她店里的事我不作主。急件有急价,想做你就跟她谈。”
蒋婶打哈哈,说自己也没当真。
婆婆没顺着下台。
“你没当真,我当真。往后可别跟别人说我家媳妇说话不算数,是我说话不算数。”
我在门里,差点把手里的线扯断。
裙子最后还是接了,演出往后推两天,按普通工价做。
婆婆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我追出去,问她吃早饭没有。
她摇头。
我买了两个热烧饼,递给她一个。
她咬一口,忽然说:“以前别人答应我做一桌饭,也没问过。轮到我,怎么就忘了。”
我说:“我昨天说话太冲。”
她说是。
我憋了半天,她又补一句:“可事没说错。”
我们坐在铺门口,把烧饼吃完。
这一架没让我们更亲热。
好几天,说话都有点小心。
但从那以后,婆婆替我搭话以前,会先探头问一句:“掌柜的,这个你接不接?”
听得我心里踏实。
第八章 六十四件棉衣
七月,菜站的孙主任来找我做棉衣。
我以为他走错了。
外头热得能把鸡蛋捂熟,他往桌上放一件棉工装,抹着汗说:“秋天订就赶不上了。我们夜里装菜,冬天站风口,一冻就是半宿。”
他要六十四件。
我把那件旧棉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袖笼开得够大,方便抬筐;衣襟厚,挡风;下摆不能太长,蹲下去容易兜菜水。
这些我能做。
可我从没一次接过这么多。
孙主任看我犹豫,说他先去过苏莲那里,是苏莲让他来看看。
我扭头找她,她正过来借剪刀。
“我铺里婚服排满了,吞不下。你要能做,我可以帮你看样。”
她说得坦荡,我反而不敢随便点头。
我请孙主任三天后再来。
这三天,我跟唐玉琴把旧棉衣拆开,在纸上画样,算布、算棉、算每道工要用多久。
公公过来,听说要预收四百块,先把算盘推开。
“这不是你挣的钱,是人家放你手里的钱。进出另一本账。”
我专门买了个蓝皮本。
孙主任再来时,我把一件样衣摆在桌上。
衣服穿在周向东身上,他故意叉着腰,像个站岗的。
孙主任让他抬手、弯腰、蹲下,又扯了扯腋下那块菱形拼布。
我解释,抬筐靠这地方吃劲,多加一块,肩膀不勒。
孙主任当场点头。
一件十八块,包工包料,尺寸分三档,十月底交。
颜色深蓝,面布先做缩水试验,棉花按说好的分量。改数量要另谈,出了质量问题,我负责返修或退钱。
我每一条都念给他听。
他笑,说我比他还啰唆。
我说:“现在啰唆,总比到时候吵架好。”
签完单子,他放下四百块。
都是十块一张的大票。
我从来没摸过这么厚一沓钱,数了三遍,手心的汗把边角都沾软了。
送走人,我把门关上,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唐玉琴问是不是后悔。
“不是。”
我说,“我得想想,这四百块要怎么花,才能不让人家冬天受冻。”
晚上回去,周见山没夸我有本事。
他拿尺子量了量门框,说:“做起来,你们原来那间屋肯定放不下。”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挠挠头:“我可以帮你问地方。但问好了先给你看,你自己定。”
我点头。
他还记得上一回。
那天的晚饭,我多吃了半个馒头。
婆婆问是不是遇上好事。
我说:“有大活。”
她说:“那就更得吃。肚子空着,算盘也打不响。”
第九章 便宜得恰到好处
料是我自己挑的。
买之前,我去了三家布店,把尺幅、密实程度、价格都抄在纸上。
贵的我买不起,最便宜的那家,我连问了两遍,他都不肯让我扯一点下水。
最后选中永顺布店。
掌柜段永顺四十来岁,说话和气,一边胳膊比另一边短一点,量布时却很利索。
他听说我做工装,从里头搬出一匹深蓝布,说耐磨,洗了不怎么掉色。
我没急着买,先要两米做试样。
收钱的是个梳短辫的女店员,叫夏美娟。她按我的要求,在收据上写了色号和尺幅,末了还写一行:大货与样布一致。
段永顺瞥了一眼,笑道:“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纸上写。”
我说记性不好。
他点头,说年轻人细心是好事。
样布浸了、晾了,我量过,缩水不多,正适合。
回去跟婆婆一说,她觉得耳熟。
“永顺?你表舅好像认得他。”
这表舅不是我表舅,是她的表弟贾国富,在周见山厂里管材料。
听说我要买布,他第二天就来了。
胖胖的脸,笑起来不见眼睛,见面先夸我能干,说自己也算半个娘家人。
我最怕多出娘家人。
人一多,我娘活着时候受过的累,都能重新给我排一遍。
他却没叫我做事,只说认识段永顺,能帮我讲讲价格。
我谢过,没托他。
过了两天,段永顺果然给便宜了,每米比前回少两分钱。
算一百六十米,能省三块二。
省得不多,正好够让人心动,又不会便宜到叫人发慌。
他还说多是零段,打成四捆,每捆四十米,不保证一整匹,但都按同一规格算。
我重新问了退换,他答应货不对样可以退,运来运去的腿脚费不管。
这些也写进了单子。
夏美娟记下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夹到票根里。
交货那天下雨。
周向东跟着布店雇的老张,踩三轮把东西送来。他穿了件旧雨披,头发贴在额头上,进门还喊:“嫂子,大买卖!”
我没空搭理他的热闹。
四捆布铺在案板边,一捆一捆抽头,验颜色、量尺幅、下水做样。
四块小布样洗过都没大问题。
我这才把布钱付清,蓝本里记:面料,一百六十米。
贾国富那天也在,站在门口抽烟,看着收据说:“都是熟人,有时候不必这么费事。”
我把纸收进铁盒。
“熟人也不能替我记住一百六十米。”
他笑了两声,没再说。
夜里,周见山问我,累不累。
我说累,可心里热乎。
那时我不知道,最叫人难受的,不是别人明着坑你。
是他把每一步都做得恰到好处,连便宜都只便宜三块二。
第十章 一桶蓝水
出事在九月。
前两捆布做起来很顺。
我跟唐玉琴白天裁、晚上分料,另外请两个邻居大姐来做绗棉。每人负责的工序都记名字,哪道出了问题,能找得到人。
四十四件外壳做好以后,我们拆开第三捆。
外头十米,和先前一样。
再往里,是另一段三十米,用粗线把两头暂时连着。
零段布有接头,本不稀奇。
我摸着却觉得不对。
表面特别挺,手指一搓,还有细碎的粉。
唐玉琴拿两块对着窗看,说:“这块怎么像糊着一层粥。”
我心里猛地一沉。
把接头拆开,剪下一米,另用线横竖各缝两个标记。
下水。
水立刻蓝了。
不是洗衣服那种浅浅一层蓝,是一桶水,像能拿来写大字。
晾到半干,我去量标记。
一米,少了十三厘米。
我不信,又量了一遍。
还是少十三。
第四捆里,同样藏着三十米。
一共六十米。
我坐到凳子上,手心冰凉。
这布要是缝进衣服,菜站的人洗一回,袖子就得缩上手腕。深蓝色能染进里衬,连棉花都不能轻易留。
唐玉琴问,要不要明天再看,也许干透会松回来一点。
我摇头。
“先停。剩下的都别剪。”
她眼圈红了:“咱们那么多工夫……”
我也心疼。
可没坏的工夫,总比把衣服做坏了强。
我拎着湿布去找段永顺。
他脸上还带笑,先说这批货没问题,后来又说每种布都有脾气,叫我多洗几回。
我把两块布样摊在柜台上,一块是原来的,一块是新的。
长短差一大截。
他的笑慢慢淡了。
“你拿回去这么些天,我哪知道是不是换过。”
我把收据拿出来。
他看一眼:“我卖你的是工装零段布。便宜料,还想要细料的做派?”
我指着那行字:“大货与样布一致。”
他伸手要拿,我先收回来了。
旁边夏美娟脸色发白,想说话,被他瞪了一眼。
我没有拍桌,也没骂。
我问:“你到底退不退?”
他把手一摊:“等我问上家。”
“几天?”
“不好说。”
离交货还有一个月,补买布、预缩、裁剪、装棉、收口,每一天都算好了。
我多问一句,他就多拖一句。
走出布店,我才发现,自己把布攥得直滴水。
蓝水顺着袖口流进手腕,冷得像一条小蛇。
那天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菜站。
孙主任听完,皱了很久的眉。
“你是说,钱用了,衣服少二十件?”
我点头。
他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
“先把能做好的做好。余下的,三天内给我一个准话。不能等到月底,你才说交不上。”
我说好。
从菜站出来,天已经黑透。
我头一次觉得,账本那么小,竟然能压得一个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第十一章 钱不能替我把话说完
周见山比我早到家。
桌上摆着一叠钱,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我没吃饭,先去看。
钱一百八十块。
纸上写着“保证按期交货,逾期损失由本人承担”,底下签了他的名字。
我抬头:“你写给谁的?”
“孙主任。他们站里也要交代,我下班过去,先跟他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谁让你去的?”
他明显愣住。
“你店里遇上事,我去搭把手。钱是跟同事凑的,不多借,等……”
“不是借多少。”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指尖一直在抖。
“我答应三天内拿方案。你替我保证了,三天就没了。赔多少钱,谁来赔,咱们商量过没有?”
他脸也沉了。
“难道看你一个人扛?”
“那你先问我!”
这句喊出来,屋里静得只剩水壶响。
婆婆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胸口堵得难受,也知道他难受。
他不是想压我,是看我犯了难,急着把自己能掏的全掏出来。
可我不能因为他好心,就连怕都不能怕。
我把钱推回去。
“别人的钱,你答应什么时候还?家里接下来怎么过?我做错了,要担,但你不能把自己也一道押上,还不让我知道。”
周见山站了很久,最后拿起那张纸。
“我明早跟你一起去,重新说。”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天夜里,我们中间空着一个枕头。
以前他总要挤过来,说床小。
这回床忽然很宽。
第二天,孙主任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
“我昨天也没收这个保证。谁出钱不重要,我要知道衣服怎么办。”
周见山把纸拿回来,当着我的面折好。
“是我急了。以后她店里的事,听她说。”
他坐到旁边,不再替我开口。
我把三种办法写在纸上。
现有好料先做四十四件,十月底照常交;其余二十件,如果补料来得及,按原价做;来不及,退对应订金,再谈已经耽误的损失。
孙主任选了第一步,剩下的让我再给日期。
这才是我原先想争的三天。
回去路上,周见山推着车,我在一旁走。
他忽然说:“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候,一听谁有难处就借钱,有时候连饭钱也借出去。她最恨这件事。我昨晚还觉得,我跟我爸不一样。”
我看看他,没忍住:“你借钱的字,比你爸丑。”
他低着头,笑得有点苦。
到铺子门口,他没进来,只问:“现在能帮什么?”
我想了想。
“帮我把六十米坏料重新量一遍,分段写清。别先替我原谅你表舅。”
他点头:“好。”
那天的午饭,他放在我桌边,等我自己打开。
第十二章 白纸也会被人拿去抹黑
我原本以为,最坏就是布钱要不回来。
第二天,厂保卫科的人找到了铺子。
他们问,我的深蓝布从哪儿来的。
我拿收据,拿单子,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来人核对到一半,叫我把第四捆布翻过来。
捆布的纸套里面,有个发紫的印章。
第三材料库。
我见过这几个字,在周见山厂里的旧纸箱上。
我的背一下凉了。
对方说,厂里清点时发现一批待处理次料账物不符,有人反映这批布进了我的铺子。
又问:“周向东是不是去运的货?周见山认不认识材料员贾国富?”
我都说认识。
这些实话,凑在一起,忽然像另一件事。
好像我们一家,早早就商量好了,搬厂里的布,拿到外头挣钱。
我咬住牙,要求他们把我出示的单据也一并登记。
对方点头,让我暂时保留有关材料,不要混用或处理。
他们没给我扣帽子,街上的话却比人走得快。
下午就有人站门口问:“小姜,你家男人是不是被带走了?”
没被带走。
他还在厂里,跟人核对领料登记。
可我解释一句,总有人能接两句。
“好端端的,怎么专找你?”
“怪不得她布便宜。”
才三块二。
我那时只想省三块二。
现在连我补过的裤子,都像沾了见不得人的便宜。
一个已经量好尺寸的客人,回来退了定钱。
我照退。
第二个来,我也退。
唐玉琴坐在机前,眼睛红红的,问自己还用不用来。
我把做到一半的活交给她:“你已经挣的,我今天结。后头要停几天,我不能让你白等。”
我数钱的时候,手稳得连自己都害怕。
等人走了,才发现漏算她今天锁的三个扣眼。
我追出去,把钱补上。
她没走远,就蹲在墙根抹眼睛。
“我不是怕没工钱。我是怕,我刚学会点东西,这地方就没了。”
我站在她旁边,想说不会。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我现在没资格再拿一句保证,去换别人安心。
那天晚上,婆婆把饭端到铺里。
她身后还跟着贾国富。
他先叹气,后坐下,像个替晚辈收拾烂摊子的长辈。
“都是一家人,闹大了谁脸上好看。这样,你就认是向东顺手拿错,钱补上,我去厂里说说。”
我看着他。
“他从哪儿拿错?”
“孩子嘛,帮忙拉货,难免……”
“他去布店拉货,怎么会在你厂里拿错?”
贾国富不吭声了。
婆婆的脸,在灯底下一点点白起来。
第十三章 罗秀兰不是谁的表姐
贾国富把那句话绕了三遍。
第一遍叫小事,第二遍叫误会,第三遍叫一家人不能互相拆台。
婆婆一直没开口。
我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我怕她说一句,算了。
她要真说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该先翻桌,还是先难过。
她却问贾国富:“你说向东拿错布,是亲眼看见的?”
“我这不是想办法……”
“我问你,看见没有。”
贾国富皱眉:“表姐,你怎么也跟孩子一样犟。真往外查,见山的工作要不要了?向东往后还想不想进厂?”
我心里一跳。
他知道周家最怕什么。
婆婆年纪大了,大姐一个人带孩子,小叔子还没个着落,一家人最稳当的,就是周见山那份工资。
贾国富靠回椅背,又软了口气。
“当年姑父病了,还是我帮着跑的医院。咱们这一家,哪能为几尺布伤感情。”
婆婆忽然站起来。
她去灶间倒一杯水,放他手边。
“你帮我爸跑医院,我记得。那年我连着给你家做了一个月饭,你媳妇月子也是我伺候的。情分不是没人还。”
她说得很慢。
“可你帮过忙,不等于我儿子、我媳妇往后都得听你的。”
贾国富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想清楚。”
婆婆点头。
“你刚才那句话,也请你想清楚。到底是谁拿的,咱们就说谁,别先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头上套。”
他走的时候,饭盒还没打开。
婆婆站在门边,没追。
等脚步声听不见了,她才扶住门框,缓缓坐下。
我这才发现,她也怕。
我去给她倒热水,她摆手,让我先吃饭。
我说不饿。
她眼睛一下红了:“你们怎么一出事,就都不吃饭。”
那一刻,我反倒想哭。
回家后,周向东坐在院里,头低得快碰到膝盖。
他说,贾国富早上也找过他,问是不是想进厂,想进就别乱说。
他原先真想过。
大人总说,找个稳当地方,一辈子就有着落。他以为表舅能给他着落。
现在那人却要把一块坏布塞进他的未来。
“嫂子,我没拿厂里的东西。我就去布店,跟老张把货装上车。我连你买了多少都不懂。”
我让他从头讲。
哪天去,几点到,谁装车,谁在场,路上停没停。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骑车拐错路、顺手买了根冰棍的事也交代了。
小满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最后问:“冰棍也不能吃了吗?”
满院没人笑。
公公却拿过一张纸,写:冰棍,与布料无关。
我一口气没憋住,笑了。
周向东跟着笑,笑到一半,忽然捂住脸。
他不是坏人,就是总觉得自己会抖两句机灵,就算大人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一句话说得不带玩笑。
“嫂子,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的我不编。”
我点点头。
我们先从这件事做起。
第十四章 我爹算得最慢的一笔账
公公把家里的饭桌腾出来,让我摆账本。
他没有说退休前见过多少账,也没说这点事包在他身上。
他只问:“你能肯定的,和你猜的,分开没有?”
我愣住。
我能肯定自己在永顺买的布,周向东从永顺拉来的,收据在,样布在,实际坏料在。
可我不能肯定是谁把布塞进去,也不能因为贾国富姓贾,就说他每句都假。
公公划了两栏。
事实,待核。
原先挤在脑子里的一团麻,慢慢有了头。
周见山拿回一张他照抄的领料记录。
上面写,八月十三日,维修组领用深蓝布六十米,用作设备防尘罩。领用人,周见山。
我看他。
他脸色难看:“不是我签的。”
“当天你在哪儿?”
“去东街粮机厂帮着检修,下午才回。”
公公抬手,拦住他往下说。
“回厂里找出差登记、带班的人,把这两样跟领料记录一块交。不要光在家里说不是你。”
周见山点头,拿起帽子又出门了。
他走后,我爹来了。
他听见消息,跑得急,鞋上都是泥。带来的不是钱,是一根量木头的折尺和两包烤得焦香的饼。
“我也不懂城里的事。尺子带着,总能量。”
我握着那根尺,鼻子发酸。
他在店里看过,摸摸坏布,没骂我不该接大活。
只说:“木头也有外头好、里头糠的。我年轻时打过一张桌,交给人没三天,腿折了。那时候我也想,是木料铺坑我。”
“后来呢?”
“是他坑我。但桌子是我交出去的,我得先把桌腿换好。”
我低着头,摸账本的纸边。
我一直拿布店坑我当一口气,憋在胸口,像只要证明他们错了,我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可孙主任的六十四件衣服,还等着我。
我爹把饼掰开,递过来。
“别急着做英雄。你先算清,哪张桌子是你答应人家的。”
我那晚算了四个钟头。
四十四件用好料的棉衣,已经验过每一段,能按原样继续做。余下二十件,至少要补五十米同规格布,留足预缩和配裁的余量。
现钱不够,我也不能再挪其他客人的定金。
得退货款,得催清楚,更得把还没做完的活稳住。
公公在旁边坐着,直到我把最后一笔划好,才拿出他自己的小账本。
他能借我三十块。
不是三百。
家里修屋、过冬、看病的钱,他一样一样扣掉,算到最后,只有三十。
我从前总以为,会算账的人一定下手很快。
这三十块,他算了很久。
我写好借条,他收了,又在本子上写:借姜穗,三十。
没有写媳妇,也没有写一家人。
我倒是觉得,自己真正进了这家人的门。
第十五章 有人肯把丢脸的事说出来
老张住在城南。
我跟周向东去找的时候,他正在给三轮车换链条。
听说来意,他头也没抬,说拉货的事记不清了。
我没跟他吵,把布店开给我的收据放旁边。
“您只要照实说八月十六那天,从哪儿装的货。”
他瞥一眼,说永顺。
我问能不能写下来。
他不肯。
“我还要靠人家叫车吃饭。你跟他吵,我夹当中算什么。”
这话说得难听,却实在。
我收起纸,道了谢,转身走。
周向东急得想回去,被我拉住。
“他肯替咱作证是情分,咱不能跟贾国富学。”
我们走到巷口,老张忽然叫了一声。
他拿着那条脏链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八月十六从布店拉的,这个我敢说。别的你们别问。”
他在纸上按了手印。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肯多说,是因为八月十三,也给段永顺拉过一趟货。
从第三材料库,到永顺。
六十米。
他以为自己碰上了见不得人的事,吓得连那趟车钱都不敢催。
这条线,是夏美娟站出来以后,才让核查的人查到的。
她来找我那天,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衬衣,辫子剪了,短发别在耳后。
我给她倒水,她双手捧着,不喝。
她说,段永顺让她在票根上补了几个字:处理布,自验,不退。
我手指猛地扣住杯沿。
“你写了?”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说原先漏写了,店里算账要补。我知道不对,可他给我发工资,我弟还在念书……”
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这事有关系。
她补的几个字,可能让我的收据都变成我自己动过手脚。
她从袋里拿出一张揉得发软的纸。
是布店当时给她抄进货明细用的草单,写着零段工装布,合格品,一百六十米,票号八十三。
她怕交不清差,把草单一直夹在旧本里。
上头没有处理布三个字。
但这还不足以证明全部事情。
我告诉她:“你去把什么时候补、谁让补的说清。别光把纸给我。”
她眼睛一下暗了,问还能不能继续上班。
我回答不了。
她也没再问。
临走她说:“我不是现在才知道他不对。我是现在才肯承认,我也做了一件不对的事。”
我送她到街口。
苏莲从铺里出来,喊住她:“要去说,就赶紧去。我这儿还缺个记料的,字写清楚、账记明白,工钱按本事谈。可再叫人改假账,你别来。”
夏美娟怔怔看着她,半晌,点一下头。
我回铺里,把事实栏添了两行。
那两行字写得很慢。
原来事情往前走,有时候不是因为谁突然变得聪明。
是有人终于肯把自己丢脸的那一段,也放到桌上。
第十六章 那天没有人替我拍桌子
等到正式核验,已经是十月二十一日。这一个多月,我们补交了两回材料;我按约给菜站报进度,把好料的四十四件做完,也反复找过能替换的布。
核验在材料库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厂里的人、负责市场纠纷的同志、我和段永顺,还有两份账、几块布样。
苏莲帮我请了一位退休的陈师傅,做过多年布料检验,来前只说,布是什么样,他就说什么,别指望他帮熟人说话。
我求的正是这个。
他把原样和坏料分别展平,量标记,摸浆,照着我记下的浸水时间重新试。
一桶水放在屋角,谁都能看见。
段永顺先说零段布本来就有差异。
陈师傅说:“零段,是长短不一,不是让你把不合用的算合用。”
段永顺又说我拿到手,放了太久,受潮才坏。
陈师傅没跟他争嗓门,指了指料边保留的浆层和组织差别,讲了两块布为什么并非同等规格。
他说得慢,我都听明白了。
有人把购货单、草单和票根摆在一起,问补写的字是怎么回事。
夏美娟照实说了。
段永顺沉下脸:“我叫你补全,你自己理解错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却没有改口。
接着核的是材料库的出入记录。
周见山当天外出检修的登记和对方单位的记录能对上,领料单上的签字却不是他写的。经手发料的人也承认,布由贾国富安排,自己并未见周见山来领。
老张的运货记录,把第三材料库和永顺布店连到了一起。
他不是才想起六十米。
每趟车有多少东西,路近路远,他记着,好月底跟雇主结车钱。那页纸上,甚至还记着一次爆胎补胎的钱。
没什么威风。
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字,让一堆说辞没法再绕。
贾国富说,次料是打算处理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负责核查的人问:“打算处理,有正式手续吗?卖了多少钱,钱进哪本账?”
他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手指紧紧扣着自己的铁盒。
屋里没有谁跳起来替我喊冤。
也没有人鼓掌。
大家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地核,一个时间一个时间地问。问了半天,我的腿坐麻了,茶杯里的水也凉透。
最后,对方说明,目前能核清,我确由布店付款购货,没有证据表明我参与了材料库那笔违规出料;有关情况会继续按手续处理。
布店与我之间的退货和损失,也另行核算。
我点头,问能不能给我一份写明购货情况的核查记录。
对方答应。
走出办公室,我腿一软,蹲在墙边。
周见山没拉我,先把我的铁盒接过去。
我喘了好一会儿,忽然想笑。
“我今天连句厉害话都没说。”
他说:“你该说的,都写纸上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几天握针太久,右手食指扎着几个细小的红点,已经结痂。
我原先总怕,进了别人家,声音不够大,就没我的地方。
那天我才知道,有些话,站稳了、说清楚,也能让人听见。
第十七章 清白不能当棉衣穿
从厂里出来,我先去了菜站。
核查拖了一个多月,孙主任每回问进度,我都得把已经做好多少、还缺什么重新报一遍。
如今事情总算清楚了,日子也到了十月下旬。
四十四件做好的棉衣,装在铺里,另外二十件还只有里衬和棉胎。
孙主任看过核查记录,先替我高兴。
高兴完,他把日历推过来。
“咱们还得说衣服。”
我点头。
他没有因为我受过委屈,就说晚十天半个月都不要紧。
夜里装菜的人也没错,不能跟着我挨冻。
我把找到的新布样给他看。
原来那种深蓝色,一时凑不齐。供货的人有颜色接近的,可我试洗以后,发现干湿两种颜色差得厉害,不敢再碰。
最后找到一批深灰布,价钱贵,质地厚一些,缩水试验过了。
“二十件换颜色,款式和棉花不变,贵的部分我出。最迟十一月三号交,比原来说的晚三天。您要不同意,我退这二十件的钱。”
孙主任拿着布样,去找了几个装卸工。
大家围在门口,摸一摸,扯一扯。
一个姓马的师傅说,颜色无所谓,腋下那块拼布不能省,他胳膊粗。
我把他名字写在最上头,说明给他留大号。
孙主任这才同意,但提出晚交的二十件,总共扣三十块。
我一口答应。
他反而看看我:“不还价?”
我说:“该还价的时候,我不会装大方。今天是我先迟了。”
我们重新写了单子。
来之前,我怕他不信我;真谈完,又觉得一身都轻了。
他不必说我有多冤,只要把我当一个还能谈买卖的人,就够了。
下午我去永顺退货。
段永顺不肯出面,让店里另一个伙计数钱。
六十米坏料,五十一块,再加已经认可的那趟运费。其他损失还要核算,没法当天拿全。
我把钱一张张验过,给退回的布办了交接,说明原件哪份给过核查,自己留哪份。
伙计嘟囔,说我折腾这么久,也没多挣多少。
我说:“不是多挣,是拿回不该花的。”
我没去后屋看段永顺。
有时候,能把坏买卖从自己身上拆下来,已经费尽力气,再多看那个人一眼,都是浪费。
回铺的路上,有个退过定钱的客人叫我。
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现在知道了,想把衣服拿回来。
我先问是不是急着穿。
她说有点。
我便告诉她,这几天都在赶棉衣,真急只能请她去苏莲那里。
她怔了怔,说我是不是还怨她。
我摇头。
“您当时不放心,把钱拿走,很正常。今天我接不了,也得跟您说明白。”
她站了一会儿,笑起来。
“行,那不急了,等你这批交完。”
我回店,在门边钉了一张纸。
这回不是价目。
上头写:十月底前暂停接急件,已接衣物照原约办理。
唐玉琴看了两遍,说少挣好多钱。
我说是。
她拿起针,又笑:“可我今晚睡得着了。”
第十八章 一家人也要把工钱算进去
赶工第一天,苏莲把她铺里的备用机器推了过来。
我不敢接。
她说:“借六天,租钱三块,针断你赔,别把我当活菩萨。”
我立刻接了。
活菩萨最难还,这个好还。
老钱把隔壁清干净的一角让出来,放棉胎,不让沾修车的油。门口挂一道旧帘子,把飞灰挡住。
我算他地方钱,他挥手说不用。
我没再硬塞,改成跟他说定,往后他车棚的篷布需要补,抵这几天租钱,料另算。
唐玉琴把两个做熟的邻居大姐叫来。
有一个只肯白天做,我说好;另一个能多做两小时,要按急工价,我也说好。
先前我一听加钱就肉疼,这回却觉得清楚。
人家不是来证明情分,是来干活。我要人家多花工夫,总得拿出东西。
婆婆来了两趟。
头一趟送饭,第二趟说她会拆洗被面,能不能把袖口和下摆的棉絮分匀。
我给她做了一个,她学得很快。
她按件拿工钱,收进围裙兜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自己的手又不是白长的。”
周明霞也来,说能帮我扣扣子,晚上两小时,但小满得在这儿写作业。
我腾了桌子,答应她。
她做了一晚,第二晚却说来不了了,车队临时有班,多跑一趟能多挣些。
我说去。
她看着满屋没收完口的棉衣,嘴唇动了动。
我先开口:“你这两小时,我另找人。你自己的班不能丢。”
她这才走了。
我知道,她走的时候还是过意不去。
可我不能一边说,不愿别人把我当顺手的劳力,一边又觉得家人就该围着我的店转。
小满来帮我收剪下来的线头。
她不要钱,只要一块红色的碎布,给布娃娃做新衣。
我说行,还要先写完作业。
她坐在角落,一边写大字,一边替我看天色,太阳一偏就问:“舅妈,你喝水了吗?”
一天下来,我喝了四壶水。
周见山负责把两台机器调顺,晚上回来,再清理梭床、搬料、核对尺寸。
那阵子,他的工作也不好过。
厂里查明了领料的事,同事中仍有人见他就半真半假地问一句,家里大生意做得怎么样。
他没回来学给我听。
是周向东嘴快,让我知道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
他蹲着擦机油,想了一会儿。
“我怕你觉得,是你的店给我惹了事。”
我说:“我怕你不说,往后一个人越想越委屈。”
他把抹布叠好,坐到我旁边。
我们说了十几分钟。
没给谁讲道理,就把难听的话重新说出来。我听完,骂了句缺德,他笑得差点把油壶碰倒。
那口气也就没那么堵了。
第三天,我右手的食指肿起来。
针顶下去,像扎在肉里,扣眼怎么也锁不匀。
我想再赶一件,唐玉琴直接把活拿走。
“这个我会。”
我看她。
她把线头咬断,认真得很:“你给过我工钱,我不是只会帮你哭。”
我愣了片刻,慢慢松手。
那天下午,我去核对成衣尺寸,唐玉琴坐主机位,婆婆给她递棉胎,周向东在门口照着单子喊尺码。
没人问我,掌柜怎么不自己做。
我站在那儿,忽然懂了。
一家人肯帮你,不是因为你永远能顶住。
有时候,就是你终于肯把手松开一点。
第十九章 我终于会收自己的钱
十一月三号,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结了一层薄霜。
二十件深灰棉衣叠在案板上,每件里面有一小块布签,写尺码、编号和做衣人的名字。
我从头验到尾。
扣子要拽,腋下要撑,袖口翻过来看,棉絮薄厚拿手摸。凡是我给孙主任答应过的,照着单子一项项过。
唐玉琴趴在桌边睡着了。
我给她披上外衣,没有叫醒。
周见山推来借好的板车,车底铺干净油布,再把棉衣一包包装上去。
周向东也来了,穿着那条补过裆的裤子,腰带勒得很紧。
我说不用这么多人。
他理直气壮:“六十四件都有我量过,最后二十件怎么能不让我送。”
上车前,他还掏出单子,核对包数。
我没笑他啰唆。
到了菜站,前头四十四件已经发下去了。
有个师傅正穿着深蓝棉衣卸筐,胳膊一抬,腋下那块拼布跟着展开,肩头平平的,没往脖子上吊。
我心里最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
马师傅听说衣服到了,第一个跑出来。
他套上大号深灰棉衣,弯腰,扛起一只空筐,又故意蹲到地上。
我跟着他看,像个盯着学生背书的先生。
他站起身,拍拍袖子。
“行,不勒。”
就三个字。
我差点没憋住眼泪。
孙主任叫人照着尺码验,核过棉花分量,又抽两件看针脚,最后在交接单上签字。
他没少扣那三十块。
我也没提那些晚上的灯油、肿起来的手指、婆婆帮工时犯了的腰疼。
那些是真的,但人家多等了三天,也是真的。
余款七百五十二块,扣三十,实收七百二十二。
我数好,开了收条。
孙主任又问,过年以后,能不能给他们补一批旧工作服。
我先问多少、什么样,再说要看工期。
他乐了:“这回不一口答应了?”
我说:“一口答应的,未必是一口能吃下的。”
回铺以后,我先叫来干活的人。
工钱按记下的件数和时间结,借的机器当面试过,缺的一根针赔上,场地抵工的约定也写进本子。
唐玉琴拿到钱,盯着其中的急工钱,问是不是多了。
我说没有。
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装兜,一份让我替她找个信封,说要留着买自己的机器。
我给她找了个旧信封,没有劝她先紧着孩子。
她一直都在紧着孩子。
现在,也该能紧一紧自己。
这笔买卖,最后挣得不多。
新料贵出来的钱、临时加的人工、借机器、搬运,以及扣掉的三十块,把我原先在心里盖好的两层小楼削成了几块砖。
我把每一笔都写上,算到最后,仍有盈余,才长长出一口气。
先还公公三十块,再把前头欠周见山买针线的八块结清。
公公收钱,给我划掉借条。
周见山收钱,没立刻放兜里。
“我能不能拿两块,买点你爱吃的?”
我说:“那得问这两块的主人。”
他低头看看钱,再看看我,笑得像终于学会一道难题。
晚上,他买了热栗子回来。
纸包往桌上一放,我忽然想起,忙了这些天,我还没正经给自己花过钱。
于是第二天,我去了布店。
不是永顺。
我给自己买了一小块浅黄的布,做了件有两个大口袋的衬衣。
左边装笔,右边装尺。
试衣服时,我爹正好来送桌角用的木楔,看见了,问我是不是挣钱了。
我说挣了。
他没问多少,也没说省着点。
他站远一点,眯着眼打量。
“这颜色好。衬得你像春天。”
我低头摸口袋,一下子就笑了。
第二十章 分家单还在
那年冬天,姜记没有忽然变成什么大铺子。
我们照样补裤子,改袖口,遇见难缠的客人也照样头疼。
给菜站交完衣服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
不是接新活,先看看洗过的衣服怎么样。马师傅袖口沾着泥,闻言抬起胳膊,让我量。
长短没变,里衬也没串色。
我松口气,他却指着一粒扣子说:“这颗有点松。”
我当场掏出针线给他补牢,回去又叫玉琴把库存衣服的扣子全检查一遍。
她问:“真要每回都去看?”
我说:“新接的整批活,头一回洗了,总得知道是什么样。”
她在桌边贴了张纸,写上回访的日子。写到“访”字,自己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没有再问我。
苏莲嫌我量尺寸太慢,我嫌她说话太冲,忙起来互相借机器,不忙时各算各的账。
夏美娟在她那里记料,拿到第一笔工钱,专门来还我一块钱。
她说是先前买样布时,段永顺让多收的。
我翻出旧账,核过,收下了。
她松一口气,比我还高兴。
贾国富被停了材料库的差事,后续核查又发现别的账目问题。他把该补的钱补回去,最终没能再回原来的岗位。
周向东也没靠他进厂。
他在老钱那里学修车,头一个月连扳手都拿不稳,被骂得脖子通红。
回家还想抱怨,婆婆问:“人家骂你哪儿错了?”
他想了想,把话咽回去,第二天提早去了。
后来,他替我修好一辆旧车,照价收了工钱。
我故意问:“一家人还收钱?”
他一指墙上:“先说价,后动手。嫂子教的。”
我痛痛快快给了。
段永顺那家店还开着,只是我再没进去。
后来的损失核算,我又追回一部分,不是每一笔都被认可。我把有来由的留下,把证据不足的划掉,没有为了争一口气,把半年的日子全耗在那张桌边。
账不能含糊,人也得往前走。
第二年开春,我跟唐玉琴重新商量了一回。
她已经能独立做整件衣服,不能还按最初学徒时的办法结工钱。
我们在铺里各留自己的工具,公用的另记,出料和接单的分成说清,休息和急事也说清。
她攒够了钱,买来一台二手机器。
开机那天,她摸着机头上的旧漆,像摸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
我问她要不要自己开店。
她吓一跳:“你赶我走?”
“我问你想怎么干,不是叫你猜我想怎么说。”
她坐下,想了很久。
最后说:“先一块做。我还有不会的,你也有忙不过来的。将来我要是想出去,我会先跟你讲。”
我说好。
第三年,我给我爹把屋顶换了。
不是起新房,就把漏水的梁和坏瓦修好,另装一扇透亮的窗。
我回村那天,爹把木料账摊给我,哪根能用,哪根必须换,一项项讲。
他还是想省,我还是想多花一点。
争了半天,谁也没全赢,最后按师傅现场看过的办。
晚上躺在原来那张床上,抬头看,月亮终于只在窗外了。
我想起我娘。
她要是还在,大概会摸摸新窗,先说浪费钱,再去问我饿不饿。
我在黑里答了一声,不饿。
眼泪流进枕头,又慢慢干了。
回城以后,周见山告诉我,厂里有个外出学习的名额,三个月,能学新机器维修,但家里的事得重新排。
他把通知放我面前,没有先交报名表。
我看完,问想不想去。
他说想。
我便拿出日历。
我们算他不在的日子,怎么算伙食,怎么探家,婆婆腰疼谁陪着去看,铺里需要搬重物时另请谁。每一件都小,小到从前我会觉得,用不着说得这样细。
现在我知道,小事不说清,最后也会长成大委屈。
我们把日历填完,他去报名。
我也没为此少接自己的活。
周明霞照样上她的班。她攒了一笔钱,带小满去了一趟省城动物园,回来给每个人带一张明信片。
小满的字已经写得很整齐,再也不画八条腿的花。
婆婆却嫌新画的没精神,悄悄把旧招牌上的那朵留了下来。
公公还是每天记账,有天看见我用红笔记退费,皱着眉说,红得太刺眼。
我说总得看清楚。
他说,看清楚就行,不用每回都像给自己判刑。
我想想也是,换了普通的笔。
到夏天,我们搬进稍大一点的门面,旧铺退给老钱。
收拾箱子时,那张分家单又掉出来。
纸已经发黄,折痕磨得薄,最后一条却还清楚:真过不下去了,我带着我的缝纫机走。
周见山正把柜子往外挪,看见纸,问要不要重新誊一份。
我说要。
他一点没犹豫,去找纸和笔。
我在原来的六条下面,又添了几条。
各自的钱各自管,家用一起出。帮忙先问,不替别人答应。想学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商量,不能偷偷先办了。谁说错了话,谁来补,不拿长辈和一家人当挡箭牌。
写到最后,我停了停。
周见山没催。
院里,婆婆正喊周向东洗他自己的饭碗,周明霞嫌小满把剪纸弄了一地,公公找不到眼镜,又说大家太吵。
没人是我刚进门时想象的那种好人。
他们有脾气,有私心,会说错话,也会犯懒。
可我在这个院子里,能说不,能说我想要,也能说这回是我错了。
我低头,在最后写了一行。
吵架不准扣饭。
这条还得留着。
周见山看完,签上名字,字还是不好看。
我把新纸贴在柜门内侧,旧的折好,装进自己的铁盒。
铁盒里有还清的借条、第一张购货单、我挣的那六毛钱,还有一张新车票。
是我给自己买的。
下个月,我要去省城看布料,顺便接周见山结课回家。
他问我,到时候要不要在车站等。
我把尺子放进黄衬衣的口袋。
“要。”
我说,“你别替我买返程票。我还想多逛一天。”
他笑着答应。
窗外的风把门帘吹起来,新招牌轻轻晃了两下。
姜记,两个字。
底下那朵像螃蟹的花,还开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