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宝这一生捡过金钗,挖过银锭,撞见过千年老参。可她最好的运气,是小时候那个哭着喊她等等的小郎君,长大以后,真的陪她走了一辈子。
我叫一二,打小运气就邪门。
三岁那年,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米糕,隔壁王婆晒的咸鱼被野猫叼走,我追出去三步,脚底下一绊,捡着支金钗。
五岁跟着阿爹去赶集,骡子突然尥蹶子,我一屁股坐进泥坑,手往泥里一摸,摸出个银锭子。
七岁上山摘野果,果子没摘着,倒踩着一棵千年老参的叶子,摔了个大马趴。我阿爹扛着那棵参去镇上药铺,掌柜的眼镜都跌碎了,连县太爷都拎着猪头肉上门,求我摸一摸他家那棵年年不结果的枣树。我伸手拍了两下树皮,第二年那树结的枣子压断了三根枝。
我阿娘管这叫“锦鲤转世”,街坊四邻管这叫“一二宝今儿又走什么狗屎运了”。我阿爹比较实在,他说:“闺女,你以后出门别低头,万一再捡着啥,爹给你打副金镯子。”
而我隔壁那户姓布的人家,生了个小郎君单名一个“布”字。布家阿娘生他时难产,请了三个稳婆才把他拽出来,据说他一落地就不哭,稳婆拍了他三巴掌,他才“哇”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奶嗝。布家阿爹说:“这孩子将来怕是个懒的。”果然,布布打会走路起,就懒得自己走,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奶声奶气喊:“一二宝,等等我,我腿短。”
我俩一块儿掏鸟窝,他爬树爬到一半喊手酸,我只好在底下托着他屁股;一块儿捅蜂窝,他被蜂蜇成猪头,我背着他跑掉一只鞋;一块儿偷隔壁王婆晒的咸鱼,他被王婆家的大鹅追得满街跑,最后躲进我家米缸,我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脸,他吸着鼻涕说:“一二宝,你袖子比手帕香。”
后来全镇都知道——一二宝的运气分一半给布布哥,布布哥的眼泪分一半给一二宝。
布布这人,打小就会演。
有一回他把我爹的砚台打碎了。那砚台是我爹的命根子,据说是他当年考秀才时用的,虽然我爹考了八回才中,但那砚台他天天拿猪油擦,擦得比我的脸还亮。布布碎砚台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逗蛐蛐,听见“哐当”一声,回头就看见他捧着一堆碎石头,脸白得跟豆腐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我的小腿哭得直打嗝:“一二宝,你爹要打死我了……你行行好,就说是我猫撞的……”
我家那只大橘正趴在墙头晒太阳,闻言耳朵一竖,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放屁”。我本来想揭穿他,可他哭得太惨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拿我的裙角擦。我心一软,替他顶了罪,挨了我爹仨手板,手心肿得跟馒头似的。
结果第二天,我发现他偷偷把砚台碎片扫了,拿我那盒胭脂把碎口糊得严严实实,还给猫碗里多加了条小鱼干。猫吃了鱼,冲我“喵”一声,我爹以为真是猫干的,把猫训了一顿,训得那猫三天没回家。布布在旁边抹眼泪:“猫猫好可怜,一二宝你抱抱它。”
那猫叼着鱼干翻了个白眼,跳墙跑了。
我后来问他:“你咋不自己认错?”
他理直气壮:“我认错你爹要打我手板,你手板肉多,打两下不碍事。”
我:“……你才肉多。”
他凑过来捏我脸:“嗯,一二宝脸最软。”
就这么个黑心芝麻汤圆,偏生长了副糯米团子脸,一皱眉就有人替他喊冤。他十岁那年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明明就蹭破点皮,他硬是躺了三天,一会儿喊“一二宝我头疼”,一会儿喊“一二宝我腿疼”,我给他端茶倒水喂饭擦脸,他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吃我剥的橘子,还嫌酸。
第四天我忍无可忍,把他被子掀了:“你再装,我就去告诉你娘你偷吃她腌的糖蒜。”
他“腾”地坐起来,精神抖擞:“一二宝我好了!我全好了!你看我能翻跟头!”说着真翻了个跟头,脑袋磕在炕沿上,起了个包,这回是真哭了。
我俩十六岁定亲。定亲那天,布家阿娘拉着我阿娘的手说:“你家一二宝是个有福的,我家布布打小就黏她,往后准疼媳妇。”我阿娘翻了个白眼:“疼媳妇?他不让一二宝疼他就谢天谢地了。”
布布在门外偷听,闻言探进半个脑袋,眼泪汪汪:“阿娘,我以后一定对一二宝好,我赚的铜板全给她买糖葫芦。”
我阿娘心软了:“行吧,这孩子嘴甜。”
结果定亲第二天,他就把我的钱袋顺走了。我问他:“你拿我钱袋干啥?”
他:“我管账嘛。你花钱大手大脚,我得替你攒嫁妆。”
我寻思也对,就把钱袋给了他。结果半个月后,我发现他把我攒了三年的嫁妆银子拿去给街口乞丐修了间茅厕。我气得追了他三条街,他边跑边喊:“一二宝你听我解释!那乞丐是我亲爹扮的!”
我:“?”
他停下来,气喘吁吁:“我爹说想考验你,看你嫁过来会不会嫌贫爱富。他扮了三天乞丐,你天天给他送馒头,他感动得直哭,说这媳妇能要。”
我:“……那你拿我银子修茅厕?”
他:“我爹说光送馒头不够,得看他有没有地方住。我寻思修间茅厕他能住,还能肥田。”
我回头一看,街口那乞丐正蹲在新茅厕门口啃我送的馒头,见我看他,竖起大拇指:“闺女,好人有好报!”
——后来我嫁过去才知道,那乞丐真是我公公。他闲得慌,就爱扮乞丐考验儿媳妇。我嫁进门第一年,他就扮了八回,每回我给他送吃的,他就偷偷往我篮子里塞铜板。最后一回我不送了,他急了,追着我喊:“一二宝你别走啊!今天这乞丐不要馒头,要酒!”
十八岁成亲。成亲当晚布布掀开盖头,眼泪汪汪:“一二宝,以后你赚的铜板得分我一半。”
我:“?”
他:“我管账嘛。”
我:“行。”
他又说:“我还有个条件。”
我:“说。”
他:“以后你走运捡着银子,得先让我摸三下。”
我:“为啥?”
他一本正经:“沾福气。我打小运气不好,全靠你匀我。”
我寻思也对,就答应了。结果婚后第一年,他把我捡的银子全拿去放印子钱了,利钱收回来给我买了根银簪子,簪子上刻了俩字——“福宝”。我问他:“为啥刻福宝?”
他:“你叫一二宝,我叫布布哥,合起来就是福宝。”
我:“那为啥不刻‘一二布布’?”
他嫌弃地看我一眼:“难听。”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布布平时走路都喘,三步一咳五步一歪,街坊都说“布家小郎君是个病美人,娶了个福气包,怕不是要冲喜”。每天早上他都要赖床,裹着被子哼哼:“一二宝,我头疼,今天不出门了。”我拿扫帚戳他:“你昨天也头疼。”
他:“昨天是左边疼,今天是右边疼。”
我伸手摸他额头,不烫。他顺势把脑袋往我手里拱:“你摸摸就不疼了,你手有福气。”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给他端早饭。他一边吃一边叹气:“一二宝,我这么弱,以后有人欺负你咋办?”
我:“我运气好,没人欺负我。”
他:“万一有呢?”
我:“那我就跑,我跑得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碗放下,一脸严肃:“不行。我虽然弱,但我可以哭。谁欺负你,我就去他门口哭,哭到他全家出门要饭。”
我:“……你可真狠。”
他得意地笑:“那当然,我芝麻馅的。”
结果还真有人不长眼。
那天我去城西买糖葫芦。城西张老头做的糖葫芦全京城有名,山楂去核,塞糯米馅,裹冰糖,咬一口能甜到后脑勺。我每月十五必去,张老头见我就笑:“一二宝又来啦?今儿给你留了串大的,多塞了俩山楂。”
我高高兴兴掏钱,张老头多找了我二十文。我低头一数,赶紧喊:“张伯,多找了!”张老头摆手:“没多没多,你上回帮我捡回跑丢的驴,这算谢礼。”
我正要还回去,仨泼皮拦住了路。领头的络腮胡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糖葫芦:“小娘子长得俊啊,陪哥哥喝杯酒?”
他身后俩跟班的,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胖得像面缸。竹竿流里流气地笑:“大哥,这妞儿我认识,就是城东那个锦鲤一二宝,听说摸她一下能发财。”
面缸伸手就要摸我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喊人——我运气好,通常喊一嗓子就有巡街的过来——结果后头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布布扶着墙根挪过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手抖得像筛糠,腿一软就靠在我肩上:“几位大哥……我娘子胆小……您别吓她……”
络腮胡斜眼看他:“你谁啊?”
布布咳嗽两声,气若游丝:“我是她夫君……我身子不好,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十……您行行好,别欺负她,她要是哭了,我心疼,一心疼我就咳血……”
说着他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帕子上全是“血”。
我定睛一看——好家伙,他早上偷吃我藏的胭脂,抹帕子上了。
络腮胡被他咳得直皱眉:“晦气!病秧子!”
布布又咳:“大哥,您手里的糖葫芦……是我娘子排了半个时辰买的……她就好这一口……您还给她,我给您磕头……”
说着真要跪。络腮胡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滚滚滚!一串糖葫芦,老子不稀罕!”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扔。
布布弯腰去捡,捡起来拍了拍灰,突然低声跟我说:“宝宝我装的,你往左站站,血别溅你新裙子。”
我往左挪了半步。
下一秒布布从袖子里抽出把软剑,寒光一闪——那剑薄得像柳叶,平时缠在他腰上当腰带,我嫁过来一年都没发现。络腮胡的胳膊“咔”一声卸了,糖葫芦换到左手,剑尖顺势一挑,竹竿的裤腰带断了,裤子“哗”地掉到脚脖子。面缸刚要喊,布布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面缸“扑通”跪地,磕了个响头,门牙磕掉半颗。
仨泼皮连滚带爬跑了。竹竿提着裤子跑得最快,面缸一边跑一边哭:“大哥等等我!我牙掉了!”
布布把剑往腰上一缠,转身扑进我怀里嚎:“宝宝吓死我了!他们好凶!我手都抖了!要吹吹!”
我低头看他——他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手指头确实在抖,但抖的是他袖子里那包泻药粉。我拆开一看,好家伙,都给那仨人饭里撒好了——他刚才咳嗽那两下,左手偷偷往竹竿和面缸身上拍了拍,泻药粉顺着风就飘进他们衣领里了。
“你什么时候撒的?”我问。
“他们抢你糖葫芦的时候。”他吸吸鼻子,把脸埋我脖子里,“我本来想撒砒霜,怕出人命,就换了泻药。宝宝,我胳膊真酸了,举剑举的。”
我揪他耳朵:“刚才不是说吓的?”
他理直气壮:“又吓又酸!你摸摸,都硬了——”说着把胳膊往我手里塞,还故意绷紧肌肉。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补了句:“摸摸就不酸了,省得你心疼。”
我:“……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他:“跟你学的。你每次捡着银子都说‘布布哥摸摸,沾福气’,我学得快。”
后来这事传出去,全镇都夸“布家郎君护妻,拖着病体勇斗歹徒”。布布拄着拐棍去领赏银——那拐棍是他自己拿柳条弯的,拄了三步就散架——在衙门口咳得撕心裂肺:“大人别夸了……小人只是……见不得媳妇受欺负……”
县令感动得当场给他免了三年税,还送了他一块匾,上书“义夫”。
布布抱着匾回家,往门框上一挂,转头跟我说:“一二宝,这匾能当钱花不?”
我:“不能。”
他:“那亏了。我为了这块匾,膝盖还磕青了。”
我掀他裤腿一看,膝盖白白净净,连个印子都没有。他嘿嘿一笑:“骗你的,我垫了棉花。”
当晚我把赏银拍他面前:“分成。”
他一把搂住银子,眼泪啪嗒掉:“一二宝你变了!你以前只说‘布布哥拿去买糖’的!”
我翻白眼:“那你拿去买糖啊。”
他揣进怀里,泪还没干就咧嘴笑:“买两斤,分你半斤。”
——然后半夜偷偷把糖全塞我枕头底下,自己写账本:“一二宝糖钱:五十文。布布偷吃:零文。”
第二天我翻他账本,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一二宝半夜说梦话喊‘布布哥’,布布应了一声,她翻个身继续睡。布布没睡着,看了她半宿。记账:甜。”
我脸一红,把账本摔他脸上:“你记的什么破账!”
他接住账本,一脸无辜:“流水账啊。收入支出,清清楚楚。”
我:“‘甜’算哪门子支出?”
他认真思考:“算情感支出。我甜了一晚上,你睡得跟猪似的。”
我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过了几天,我表妹来串门。
我表妹叫翠翠,是我姨母家的闺女,打小跟我比。我捡金钗,她说她捡过玉镯;我挖老参,她说她挖过灵芝;我嫁了布布,她说她将来要嫁状元。她听说布布护妻的事迹,特意跑来看热闹,一进门就捂着嘴笑:“表姐,听说表姐夫为了串糖葫芦跟人打架?哎哟,这身子骨,别再把腰闪了。”
布布正在院子里晒书——他晒书是假,躺在书堆上晒太阳是真。闻言慢悠悠翻了个身,咳嗽一声:“表妹来了?快坐。我腰不好,就不起来招呼了。”
翠翠撇嘴:“表姐夫可真金贵。”
布布叹气:“是啊,打小就这样。大夫说我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能活到娶你表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他顿了顿,看我一眼,“娶了你表姐之后,祖坟又冒了一回。”
翠翠:“……啥意思?”
布布:“你表姐旺夫。我娶她之前走三步喘两下,娶她之后走五步才喘一下。”
翠翠翻了个白眼,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之后,布布从书堆底下抽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只烧鸡。我问他:“你哪来的烧鸡?”
他:“翠翠带来的。她本来想在你面前显摆她新得的玉镯子,结果进门看见我晒太阳,光顾着跟我斗嘴,把烧鸡忘在门口石墩上了。”
我:“……你故意气她的?”
他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她上回把你新绣的帕子顺走了,还说‘表姐手笨,我替她收着’。我记着呢。”
我:“你咋不早说?”
他:“我等着她再顺东西呢。她这回要顺我晒的书,我就喊抓贼。结果她光顾着跟我吵,啥也没顺。”
我哭笑不得:“你可真记仇。”
他啃完鸡腿,把骨头扔给猫:“那当然。欺负我可以,欺负一二宝不行。猫都不行。”
猫叼着鸡骨头“喵”了一声,意思是“关我屁事”。
又过了半个月,我公公又扮乞丐来考验我。
这回他扮了个瘸腿老乞丐,蹲在我家门口要饭。我出门倒水,看见他,顺嘴问:“大爷,吃了没?”
他摇头:“三天没吃饭了。”
我转身进屋端了碗剩饭,想了想,又给他加了个荷包蛋。他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抹嘴:“闺女,你心善,好人有好报。”
我:“大爷您慢走。”
他站起来,瘸着腿走了三步,回头:“闺女,你家还有酒不?”
我:“……有半壶。”
他:“那再来半壶。”
我给他倒了半壶酒,他喝完了,抹抹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闺女,你摸摸这包东西,摸完就送你了。”
我伸手一摸,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十两银子。
我赶紧追出去:“大爷您银子掉了!”
他瘸着腿跑得飞快,边跑边喊:“没掉没掉!给你买糖葫芦的!你公公说的!”
我愣在原地。布布从门后探出脑袋:“一二宝,我爹这回演得咋样?”
我:“……你爹到底有几副面孔?”
布布掰着手指头:“乞丐、瘸子、卖货郎、算命瞎子、走丢的老头,还有上回扮的采花贼——被我娘揍了一顿,再没扮过。”
我:“采花贼?”
他:“他想试试你遇到坏人跑不跑,结果刚翻墙进来就被我娘拿擀面杖敲了满头包。我娘说‘你扮采花贼?你先照照镜子,哪个采花贼五十八了还秃顶’。”
我笑得直不起腰。
布布凑过来:“一二宝,我爹给的银子,分我一半呗?”
我:“为啥?”
他:“我帮你收着。你手松,回头又送给乞丐了。”
我:“那不是你爹吗?”
他:“我爹是我爹,乞丐是乞丐。我爹扮乞丐骗你钱,你给乞丐送钱,一来一回咱家亏了。”
我:“……你这账算得可真清。”
他把银子揣走,晚上又偷偷塞回我枕头底下。账本上多了一行:“公公给的一二宝钱:十两。布布没收。布布乖。”
我第二天翻账本,底下又一行小字:“一二宝笑了,记账:甜。”
我拿账本捂着脸,半天没放下。
后来我跟布布回门。我阿娘拉着我问:“布布对你咋样?”
我:“挺好的。就是爱装。”
我阿娘:“装啥?”
我:“装病。天天喊头疼腿疼胳膊疼,我给他揉半天,揉完了他说‘一二宝你手艺真好,明天还揉不’。”
我阿娘拍大腿:“这不跟你爹一个德行!你爹当年追我,天天装胃疼,我给他熬了仨月小米粥,嫁过来才知道他胃好得能吞石头!”
我阿爹在旁边咳嗽:“咳咳,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布布在院子里帮我爹劈柴——说是劈柴,其实是举着斧头摆姿势,半天不落。我爹看不下去了:“布布,你那斧头举着不累?”
布布抹汗:“岳父大人,我身子弱,得慢慢劈。”
我爹:“你弱?上个月你把仨泼皮揍得满地找牙,全镇都传遍了。”
布布立刻咳嗽:“那是……那是急眼了,回来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我爹瞅他一眼:“躺三天?我咋听说你当天晚上还偷吃了我一坛酱肉?”
布布脸不红心不跳:“岳父大人,那酱肉是我娘子偷的,我替她顶罪。”
我:“?”
我爹乐了:“行,你俩一个偷一个顶,天生一对。”
成亲第三年,布布突然说要考功名。
我吓一跳:“你连账本都写得跟狗爬似的,考啥功名?”
他一本正经:“我考个闲职,领份俸禄,以后你捡银子就不用分我一半了,我领俸禄养你。”
我感动了一瞬:“那你好好考。”
结果他备考的方式是——每天躺在我腿上背书,背三句忘两句,忘完了就哼哼:“一二宝,我脑仁疼,你亲一下就好了。”
我:“……你是背书还是占便宜?”
他:“劳逸结合。大夫说的。”
我揪他耳朵:“哪个大夫说的?”
他:“我自个儿说的。我芝麻馅的,我说了算。”
考了俩月,他去应试。我送他到考场门口,他拉着我的手不撒:“一二宝,我要是考不上咋办?”
我:“考不上就回来继续管账。”
他眼泪汪汪:“那你别嫌弃我。”
我:“不嫌弃。你虽然黑心,但馅是甜的。”
他咧嘴笑了,蹦蹦跳跳进了考场。旁边考生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儿,嘀咕:“这谁啊?不是说他病得快死了吗?”
布布回头,立刻扶墙咳嗽:“咳咳……兄台,我这是回光返照……”
那考生吓得往旁边挪了三尺。
放榜那天,他考中了——倒数第三名。他拿着榜文回来,一脸得意:“一二宝你看!我考上了!”
我:“倒数第三,你得意啥?”
他:“倒数第三也是功名。以后我就是朝廷的人了。谁再欺负你,我就拿官威压他。”
我:“你啥官?”
他:“文书。管抄写的。”
我:“……那确实只能压纸。”
他不管,第二天就穿着新发的官服去衙门报到。结果第一天就把县衙的档案抄错三份,县令骂他,他当场咳得昏天黑地,县令吓得给他倒了杯热茶:“布文书,你身子要紧,慢慢抄,不着急。”
他捧着热茶回来,跟我说:“一二宝你看,官威多好用。”
我:“那是装可怜。”
他:“装可怜也是本事。你运气好,我演技好,咱俩互补。”
我仔细一想,还真是。
再后来,我捡银子的本事越来越大。有回在菜市场买萝卜,摊主多找了我五十文,我回头还他,他不要,说:“一二宝你上回帮我找着丢了三天的钱袋,这算谢礼。”我拿着五十文回家,路上又踩着一块破布,掀开一看,底下包着颗夜明珠。我拿去当铺,当了二百两。
布布捧着夜明珠左看右看,眼泪“唰”就下来了:“一二宝,咱家要发财了。”
我:“嗯,给你一半。”
他把珠子塞回我手里,抹着眼泪说:“不要。你留着当嫁妆。”
我:“我都嫁你了,还嫁妆?”
他抽抽搭搭:“那就当私房钱。你攒着,以后我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拿这钱跑路。”
我:“你会对我不好?”
他一把抱住我,眼泪蹭我一身:“不会。我装的。我就是想让你抱抱我。”
我被他气笑了,伸手揉他脑袋:“布布哥,你今年多大了,还撒娇。”
他埋在我脖子里闷声说:“八十也撒娇。你八十也得抱我。”
那天晚上他写账本,写了一行大字:“一二宝捡夜明珠一颗,值二百两。布布没要。布布很乖。一二宝抱了布布,记账:甜。”
底下又补一行:“明日想吃红烧肉。记账:支出二十文。从一二宝私房钱里扣。”
我拿枕头砸他:“你刚说没要,转头就扣我私房钱?”
他接住枕头,往头底下一垫,舒舒服服躺下:“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捡的珠子,换肉给我吃,我吃了肉有力气保护你。良性循环。”
我:“……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他闭着眼笑:“跟你学的。你运气好,我脑子好,咱俩绝配。”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关灯睡觉。黑暗里他摸过来牵我的手,小声说:“一二宝。”
“嗯?”
“明天买糖葫芦不?”
“买。”
“那多买一串。”
“你吃得完?”
“吃不完给你。你吃糖葫芦的样子好看。”
我脸一热,把他手甩开:“睡觉!”
他在黑暗里嘿嘿笑:“记账:一二宝脸红了。甜。”
——这就是我嫁的布布哥。全京城最会装可怜的黑心汤圆,走路喘三喘,遇事拔剑比谁都快;嘴上说“娘子疼我”,背地里把欺负我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管账管得我私房钱越来越少,可每天枕头底下都能摸出他偷偷塞的糖。他说他运气不好,得靠我匀;我说我运气太好,得找个人替我花。他听了直点头:“对对对,我就是那个替你花钱的。”
我阿娘总说,我嫁了个芝麻汤圆,外头白,里头黑。
我说她只猜对了一半。
我家布布哥,外头是糯米皮,里头是黑芝麻,可最最中间,还偷偷藏着一颗糖心。
那糖心上,歪歪扭扭刻着我的名字。
甜得齁人。
可我偏偏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