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毅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响,眼前是赵家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地晃。他懵了足足三秒钟,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赵母孙桂兰,叉着腰,唾沫星子正往他脸上喷:“李毅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这婚必须退,彩礼你也别想要回去,耽误我闺女两年青春,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李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粗糙,指节上还有修收音机烫的疤。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真真切切。赵家堂屋里坐满了人,赵父赵德贵叼着旱烟不吭声,赵春妮坐在炕沿上嗑瓜子,嘴角挂着那副他前世到死都忘不掉的刻薄相。墙角的缝纫机、门口靠着的飞鸽自行车、桌上一摞还没拆封的的确良布,都是他李家勒紧裤腰带凑的彩礼。
他真回来了。回到了一九八三年农历八月初六。
前世这一天,他死皮赖脸不肯退婚,说尽好话,最后被赵大强和钱有福架着扔出了门。彩礼一分没要回来,他爹气得躺了半个月,他娘去赵家理论被孙桂兰挠花了脸。后来他窝窝囊囊过了半辈子,赵春妮嫁了镇上粮站的孙志高,逢年过节回村都要从他家门口过,鼻孔朝天。直到他四十岁那年,赵家还到处说他“穷得叮当响,活该打光棍”。
这一回,他不想再窝囊了。
“行。”李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满屋子人愣住了。孙桂兰张着嘴,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赵春妮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瓜子皮粘在嘴角。赵德贵的旱烟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说啥?”孙桂兰不信自己耳朵。
“我说行,退婚。”李毅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彩礼得退。缝纫机、自行车,还有二百块钱。一样不能少。”
“你做梦!”孙桂兰回过神来,嗓门拔高三度,“你耽误我闺女——”
“耽误两年?”李毅笑了一下,“婶子,我跟春妮定亲一年零三个月,见面不到十回。头一回拎了四样礼,她嫌酒不是西凤的,当场甩脸子。第二回我给她买了条纱巾,她转手送了她表妹,说颜色土。这往后我再去,你们家门槛都不让我进。是我耽误她,还是她压根看不上我?”
赵春妮脸涨得通红,把瓜子往炕桌上一摔:“李毅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李毅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去年八月十二,定亲当天,我家给了缝纫机票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现金二百块,外加四样礼折价三十六块。今年正月我爹来商量婚期,你们说要再加一块上海手表,我爹没答应,你们就拖着不见人。这些我都记着。”
赵德贵终于开了口,旱烟杆子敲了敲桌沿:“李毅,你这孩子,退婚就退婚,算这么清干啥?传出去不好听。”
“赵叔,账算清了才叫退婚,算不清那叫赖账。”李毅把本子合上,“东西现在就在院里,我这就搬走。钱你们现在点,当时钱不够还是问村支书借的,回头你们还他。”
孙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拍着大腿数落李家没良心、李毅白眼狼。赵春妮气得直跺脚,冲她爹喊:“你看他那个穷酸样!二百块都拿不出来还要借,我当初瞎了眼才跟他定亲!”
这话搁前世,李毅得臊得钻地缝。这会儿他只觉得好笑。他转身就往院里走,准备搬缝纫机。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婶子扒着墙头,几个本家婶子嗑着瓜子看热闹,连村东头放羊的老光棍都蹲在石碾子上瞅。李毅刚把缝纫机搬起来,人群外面响起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由远及近,一个急刹停在赵家门口。
王铁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米八五的大个儿,膀大腰圆,手里拎着半扇猪肉往地上一杵:“李毅!我听说赵家要退婚?咋回事?”
他这一嗓子,半个村都听见了。李毅心里一暖。前世王铁柱也来过,可那时他正跪在赵家堂屋里说软话,王铁柱被赵大强拦在门外,最后骂骂咧咧走了。后来王铁柱娶了邻村的姑娘,跟他渐渐没了来往。这辈子不一样了。
“铁柱,帮我把自行车扛车斗里去。”李毅说,“退婚了,东西拉回去。”
王铁柱眼珠子一转,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嘿嘿笑了:“得嘞!我就说嘛,赵春妮那脸盘子配不上你。”他两步跨进院,扛起自行车往拖拉机上一扔,又回来搬缝纫机。赵大强从偏房冲出来想拦,被王铁柱一个眼神瞪回去,讪讪退了两步。
孙桂兰还在嚎,赵德贵脸上挂不住,冲她吼:“行了!把钱给他!”从柜子里数出二百块,想了想又添了二十,“多的算赔礼,以后两家别来往了。”
李毅接了钱,当面点清,揣进怀里。王铁柱已经把东西装好了,拍拍手上的灰,冲赵春妮咧嘴一笑:“春妮啊,往后找对象擦亮眼,可别光看彩礼多少。”赵春妮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砸过来,王铁柱一偏头躲开,哈哈大笑爬上驾驶座。
李毅跳上车斗,拖拉机突突突地往李家方向开。身后赵家院里孙桂兰还在骂,赵春妮哭天抹泪,赵德贵闷头抽烟。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张婶子拍着大腿说“早就说这婚事长不了”,另一个媳妇接话“李毅这孩子实诚,是赵家不地道”。
李毅靠坐在车斗里,秋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心里却痛快。王铁柱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喊:“你咋想通的?前儿个你还说要再去求求呢!”
“想通了就是通了。”李毅没解释,拍着缝纫机的铁架子,“铁柱,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喝酒不急,”王铁柱嘿嘿一笑,“我妹在供销社上班,她有个同事叫苏小婉你认识不?赵春妮那个闺蜜,你之前还帮别人修过收音机来着,那姑娘比赵春妮强一百倍,要不回头我给你说说?”
李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前世苏小婉后来嫁了个镇上的中学老师,日子过得不错,但听说男人爱喝酒打人,没少受罪。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扎两条辫子、说话慢声细语的姑娘,每次赵春妮当众损他,苏小婉都在旁边打圆场,有一回还偷偷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是“春妮让我给的”,可赵春妮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行啊,”李毅说,“你给问问。”
王铁柱差点把拖拉机开沟里去,回头瞪他:“我随口一说!你真应了?”
“真应了。”李毅望着路两边的苞米地,叶子已经泛黄,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季节不等人,好日子得自己挣。
拖拉机拐进李家院子,李父正蹲在屋檐下编筐,看见缝纫机和自行车,手一抖,篾条扎进指头。李母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爹,娘,婚退了,彩礼全要回来了。”李毅跳下车斗,“多要了二十,赵家赔的礼。”
李父闷头把篾条抽出来,嘬了口血珠子:“退了……就退了吧。”嗓子哑得厉害。
李母眼圈一红,拿围裙抹眼睛:“我儿受委屈了。”
“不受屈。”李毅蹲到爹娘跟前,一手一个攥住,“爹,娘,我想好了。我不光种地,我要在镇上摆摊修收音机、修电风扇。公社让搞个体户了,执照我去问过工商所了,能办。我手艺不赖,你们也知道。挣了钱咱盖新房,给你们娶个更好的儿媳妇。”
李父抬眼看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闷葫芦儿子。
李母破涕为笑:“你就会修个收音机,能挣几个钱?”
“慢慢来。”李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娘,晚上多炒俩菜,铁柱在家吃。”
王铁柱正在院里卸缝纫机,扯着嗓子喊:“婶子!炒鸡蛋就行!多搁油!”
李母笑骂:“憨货!”转身进了灶房,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比平时直溜了不少。
李毅靠在门框上,看着王铁柱跟李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春种啥,看着李母从咸菜缸里捞了俩鸡蛋出来,又回头拿了三个。夕阳把院子照得黄澄澄的,鸡在墙根刨食,猪在圈里哼哼。
他呼出一口气。前世活得太窝囊,把好日子都过瞎了。这辈子,他得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日子一步一步踩瓷实。
晚上王铁柱喝了两盅地瓜烧,临走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去供销社问苏小婉的意思。李毅送他到门口,王铁柱跨上拖拉机又回头:“哎,李毅,你真不心疼赵春妮了?”
李毅摆摆手:“不心疼了。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家那门槛呢,太高,崴脚。”
王铁柱笑得拖拉机差点怼墙上,突突突地开走了。李毅回屋,就着十五瓦的灯泡把笔记本上的账又核了一遍,从定亲到退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合上本子,吹灯躺下。窗外虫鸣阵阵,远处有狗叫,隔壁屋爹娘压着声说话,大概是商量明天去谁家借点钱给他做本钱。
李毅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路:先办执照,从修小家电开始,至于赵家,退婚只是头一步,往后他日子过好了,那一家子指定不消停。
没关系。他有脑子,有手艺,有铁柱这个兄弟。前世那些烂账、那些坑,他都知道在哪儿。
这一回,他绕着走,还能把路越走越宽。
2.
王铁柱第二天晌午就杀回来了,拖拉机直接开到李毅家门口,车斗里坐着个姑娘,两条麻花辫,浅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手绢包,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亮堂,正是苏小婉。
李毅正在院里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听见动静抬头,跟苏小婉目光撞了个正着。姑娘脸唰地红了,低头看脚尖。王铁柱从驾驶座上蹦下来,大嗓门一吼:“李毅!人我给你拉来了!人家听说你退了婚,非要来还你修收音机的钱,拦都拦不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小婉更窘了,把手绢包往李毅手里一塞:“李毅哥,上回你帮我修收音机,说啥不要钱,那哪行。这是两块五,零件钱加手工,我问过供销社了,就这个价。”
李毅捏着手绢包,还有姑娘手心的温度。他没推辞,打开点了两块五毛钱出来,剩下的连手绢一并递回去:“收音机是换了个电容,进价八分,我挣你两毛。剩下两块二毛二你收着。”
苏小婉一愣:“那……那手工费呢?”
“你帮春妮给我塞过两回煮鸡蛋,一回仨,按供销社鸡蛋价算,两毛七。抵消完你还多给我一毛三。”李毅一本正经地说,“要不你再给我一毛三,要不咱俩就算两清。”
苏小婉张着嘴,半天“噗”一声笑出来:“你这人,算账算得比我们供销社刘主任还细。”
王铁柱在旁边急得直拍车斗:“哎呀你俩磨叽啥!苏小婉我问你,李毅这人咋样?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苏小婉踹了他一脚:“王铁柱你闭嘴!”耳根子红透了。
李毅把收音机往她手里一放:“修好了,你拿回去听。有啥毛病再来找我,不收钱。”
苏小婉抱着收音机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李毅哥,你退婚的事,春妮气得不行,她妈到处说你坏话,说你连二百块彩礼都是借的,穷得叮当响还嘴硬……”
“她说得没错啊,我确实穷。”李毅笑了,“不过穷归穷,账得算明白。你回去告诉春妮,那二百块是我爹卖了两年猪攒的,没借。”
苏小婉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走了。王铁柱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斗里,收音机抱在胸口,风把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隔了三天,苏小婉又来了,这回是下班后自己走来的,手里拎着两包桃酥。李母迎出来,她规规矩矩喊了声“婶子”,说桃酥是供销社处理的碎块,不值几个钱,给李毅哥修收音机当零件钱。
李母拉着她手往屋里让,苏小婉坐下喝了半碗糖水,吞吞吐吐说:“婶子,我娘让我问问……李毅哥要是得空,能不能去我家瞅瞅缝纫机?我娘的缝纫机老跳线,镇上修一回要三块钱,我娘舍不得。”
李毅在里屋听见了,推门出来:“明天就去。”
第二天李毅拎着工具包上门。苏家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拾掇得利利索索,墙根种了两排大葱,窗台上晒着红辣椒。苏母迎出来,脸上的笑客气里带着三分打量,苏父从木工棚里探了个头,嗯了一声算打招呼。
李毅二话不说,蹲下就拆缝纫机。苏母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围裙角,终于没忍住:“李毅啊,婶子说话直,你别恼。你退过婚,我家小婉没出过门子,这传出去……”
“婶子,”李毅头没抬,手里螺丝刀转得稳稳的,“小婉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我扭头就走,绝不纠缠。可您得让我先把机器修好,一码归一码。”
苏母被他这态度弄得不好意思,转身去倒水。李毅把缝纫机拆开,调了梭床,换了个摆梭,又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机油滴了两滴。装回去一踩,声音顺滑,针脚匀实。苏母试了试,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比新买的时候还好使!”
苏父一直在旁边看,这时候走过来,递了根烟。李毅接了,苏父给他点上,闷声问:“木工活会不?”
“不会,但我有力气,您说咋干我咋干。”
苏父点点头,指着院里一堆木料:“小婉屋里想添个货架放布料,我一个人得干两天,你搭把手?”
李毅把烟别耳朵上,袖子一撸:“您说尺寸。”
那天下午李毅在苏家院里锯木头、拧螺丝,苏父量尺寸、画线,俩人话都不多,配合得挺顺。苏母煮了四个荷包蛋端出来,李毅没客气全吃了。苏小婉下班回来,看见院里整整齐齐码好的新货架,又看见李毅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蹲在井台边洗脸,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回去,李母问咋样。李毅说:“苏叔手艺好,我给他打下手学了不少。”李母急得拍他:“我问的是小婉!”
“小婉挺好。”李毅就这一句,嘴角翘着,李母一看心里有数了。
苏家那头,苏母晚上跟闺女躺一炕上说话。苏母问:“你到底咋想的?他退过婚,家里也穷。”
苏小婉翻了个身:“娘,你知道他为啥退婚不?”
“赵家嫌他穷呗。”
“赵家嫌他穷,可他把彩礼一分不少要回来了,连赵家多给的二十块都没赖。他走的时候赵大强想拦,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苏小婉声音低下去,“春妮以前当着人面损他,他从来不还嘴,可那天在赵家,他把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这人心里有数,不窝囊。”
苏母叹了口气:“你跟他,不怕春妮那边说闲话?你俩以前那么好。”
苏小婉沉默了一会儿:“她要是真拿我当姐妹,就不会因为李毅退婚的事在供销社给我甩脸子。前天我去上班,她当着好几个人说我‘捡她不要的’。”
苏母一听火了:“她真这么说了?”
“周红梅亲耳听见的,回来学给我听的。”苏小婉翻了个身,面朝墙,“娘,我不欠她赵春妮的。她看不上李毅是她的事,李毅看不上她是李毅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苏母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起来煮了六个红皮鸡蛋,让苏小婉给李家送去,话也带到了:苏家不嫌李毅穷,但李毅得亲自来提亲。
李毅接到话,第二天就去供销社买了四样礼——两瓶本县酒厂的白酒、二斤槽子糕、一块藏蓝的确良布、一双女式尼龙袜,提溜着去了苏家。苏父这回话多了些,问了他家几亩地、几口人、往后啥打算。李毅一一答了,末了说:“叔,我手艺在,脑子也不笨。您给我一年时间,我让您闺女穿上的确良不用攒票。”
苏父被他逗笑了,苏母在旁边拿擀面杖敲了一下苏父:“你就说同意不同意吧!”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日子选在九月初八,李毅说再早来不及攒钱,再晚耽误过年。
消息传到赵家,孙桂兰专门跑了一趟苏家,拉着苏母的手说:“他嫂子,你可想好了,那李毅穷得叮当响,彩礼都是借的……”苏母把手抽回来,笑了笑:“他婶子,我嫁闺女不图彩礼,图人实在。”孙桂兰讨了个没趣,出门时碰见苏小婉回来,啐了一口:“捡我闺女不要的,你也不嫌寒碜。”
苏小婉站住,不慌不忙地说:“婶子,李毅当初给你的缝纫机、自行车,你家不是都收下了?东西收得,人咋就收不得了?再说了,他退婚那天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女婿,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孙桂兰气得直翻白眼,张婶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这回没帮着传闲话,反倒说了句:“小婉这话在理。”
结婚那天,李毅摆了四桌,就在自家院里,借了王铁柱家的大锅菜,李母攒了半年的一坛子腌肉全切了,苏母从娘家拿来一筐鸡蛋,王铁柱杀了只羊,小石头跑前跑后端盘子。苏小婉穿了件红底碎花的灯芯绒罩衫,自己裁的,周红梅帮着盘的头。赵春妮没来,托张婶带了句话:“祝他俩天长地久,穷一辈子别来找我。”苏小婉听了,笑着把话原样捎给李毅,李毅正在啃羊骨头,含含糊糊说了句:“借她吉言,穷不了。”
晚上散了席,李毅蹲在灶房门口刷碗,苏小婉过来抢刷帚:“我来。”
李毅没让:“你歇着。在咱家,你管账我干活,分工明确。”
苏小婉就笑:“你还真算得清。”
“算不清日子就过不囫囵。”李毅把最后一个碗搁在锅台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小婉,我跟你保证,明年这时候,咱家盖新房,后年给你买台缝纫机,你自己做衣裳。”
苏小婉仰脸看他,月光底下眼睛亮晶晶的:“缝纫机我有,我娘的陪嫁,明天就搬过来。”
李毅一拍脑门:“那更好,省一笔。”
苏小婉气得踹了他一脚,李毅笑着躲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院里那台十五瓦的灯泡,今晚好像比平时亮堂了些。
3.
李毅去工商所那天,苏小婉非要跟着。李毅说你在家歇着,蜜月还没出呢。苏小婉把围裙一解往墙上一挂:“歇什么歇,我嫁的是人又不是猪,圈里养着就行?我认识供销社管票据的人,带你认个门。”
工商所小刘一见李毅就乐了:“退婚退到我这来了?你那点事全镇都传遍了。”李毅把材料摊桌上,小刘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你这价目表自己画的?”李毅说是。小刘指着上面“修不好倒赔五毛”那行字:“别人都往高了报,你给自己定罚款?”李毅说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糊弄人的买卖长不了。小刘没再多问,咔咔盖了章,收了五毛工本费,临出门撂了一句:“赵家那闺女对象孙志高他爹管着集市,你摆摊留点神。”
李毅道了谢。苏小婉在门口跟人说话,见他出来,快步跟上来:“刘干事跟你说孙志高了?”李毅嗯了一声。苏小婉抿了抿嘴:“赵春妮跟孙志高处对象这事,还是周红梅告诉我的。孙志高那人我没见过,但粮站的人说他手不太干净。”李毅扭头看她:“你打听这个干啥?”苏小婉理直气壮:“你是我男人,我不替你打听谁替你打听?”李毅笑了,没再说话。
摊子摆出去那天,王铁柱把拖拉机停老槐树底下,帮李毅把旧条桌搬下来。小石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蹲在旁边看李毅摆零件盒,也不说话,就盯着瞧。李毅递了块槽子糕过去,他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吃完问:“叔,我跟你干行不?我不要钱,管饭就成。”李毅说:“管饭,教会一样活给五毛。”小石头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头一上午修了三台收音机、一个手电筒,挣了一块八。中午苏小婉下了班来送饭,顺带把小石头上午擦的零件重新归置了一遍。小石头在旁边看着,脸有点红。苏小婉没说他,就是教他:电容归电容,电阻归电阻,按阻值大小排,下次找的时候不用翻。小石头记性确实好,下午李毅修第二台收音机,他就能在旁边把要用的零件提前挑出来了。
第三天出事了。张婶子溜达到李母跟前,东拉西扯半天,最后吞吞吐吐说:“他婶子,有人传你家李毅投机倒把呢,说没执照,偷着修东西挣黑钱。我家那口子让我问问,真的假的?”李母还没接话,李毅从屋里出来,把执照往张婶面前一递:“张婶,工商所小刘亲手办的,您瞅瞅,红戳子做不了假。”张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讪讪还回来:“我就是问问,问问……”转身走了。李母追出去两步,想起来什么又回来了,把李毅拽屋里:“你得罪谁了?这传话的人可不少。”
李毅说:“得罪谁了您心里没数?”李母一想,赵家。她叹了口气:“你说这都退婚了,咋还没完没了呢。”
当天下午李毅就去了工商所。小刘听完直拍桌子:“赵家那老婆子前天来转悠半天,问东问西,我还纳闷呢。你放心,我明天去你摊上转一圈,看谁还敢嚼舌头。”
第二天小刘果然来了,穿着制服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扯着嗓子跟赶集的人说:“李毅这摊子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以后谁再瞎传,我们工商所第一个不答应。”张婶也在人群里,脸臊得通红,凑过来跟苏小婉说:“小婉啊,婶子那天就是顺嘴一问,你别往心里去。”苏小婉笑了笑,没说什么。后来张婶逢人就讲李毅的收音机修得好,还把自己家那台破电风扇搬来了,李毅给她修好只收了零件钱,张婶逢人便说李毅厚道。
不过生意好了,眼红的人自然有。镇上马德贵的维修铺开了三年,手艺一般,价钱死贵,以前镇上人家电器坏了没别处去,只能找他。李毅这一摆摊,马德贵那边就冷清了。有一回赶集,马德贵站在自家铺子门口,隔着半条街冲李毅那边啐了口唾沫,被王铁柱看见了,王铁柱把拖拉机往他铺子门口一横,跳下来问:“马老板,嗓子不舒服?我给你看看?”马德贵缩回去了。
到了第五天,赵春妮在供销社碰见李毅,拎着二斤挂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跟旁边的女伴大声说:“有些人哪,修个破收音机能挣几个钱?不够丢人的。”李毅没接话,侧身让了让,说了句:“春妮,挂面你买贵了,往东走三步,周红梅那个窗口,同样的货便宜两分。”赵春妮脸一僵,扭头一看,周红梅正在隔壁窗口朝她招手,笑得意味深长。赵春妮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出门时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周红梅等赵春妮走远了,凑过来跟李毅说:“你小心点,她这两天在供销社没少说你和小婉的闲话。小婉以前跟她多好啊,说翻脸就翻脸。”李毅谢了周红梅,从供销社进了二十块钱的零件。刘主任亲自开的票,多送了两卷胶布,说以后供销社的电器坏了也找他修。
第七天傍晚收摊,苏小婉把匣子倒桌上数,毛票钢镚铺了一炕。李母进来瞅了一眼,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苏小婉笑着把五块钱推给她:“娘,这礼拜的菜钱。”李母接过来,转身出门,李毅听见她在外头跟李父说:“咱儿子挣的。”李父闷声回了句:“嗯,比我强。”
第八天头上,赵大强来了。李毅正给小石头讲中周变压器,赵大强晃悠到摊子跟前,也不说话,拿起一台修好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指甲盖抠了抠后盖的螺丝。李毅抬头:“大强,有事?”赵大强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搁:“没啥事,就是看看你这摊子能撑几天。”说完走了。小石头等他人走远了,凑过来:“师父,那家伙是不是来找茬的?”李毅继续焊他的线路板:“找茬得有茬才行,咱把活儿干好,他就找不着。”
小石头想了想,忽然说:“师父,下个集我想自己上手修一台,修坏了我赔。”李毅扔了块抹布给他:“赔啥赔,放开手干,坏了我兜底。”小石头嘿嘿笑着擦桌子去了。
晚上回家,苏小婉踩缝纫机给邻村姑娘赶嫁衣,李毅翻那本从废品站淘来的《家电维修手册》,小石头趴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槽子糕渣。李母端了壶热水进来,小声说:“赵家那边没动静了?”李毅把书合上:“没动静就是憋着坏呢,娘,您跟我爹该干啥干啥,甭操心。”李母叹了口气,把水壶搁下走了。苏小婉在里屋头也没抬:“你今天又得罪赵大强了?”李毅说没有,他自己来的。苏小婉把缝纫机踩得嗒嗒响:“他来就没好事。我明天找周红梅再打听打听。”
李毅看着灯底下苏小婉的侧脸,忽然说了句:“小婉,到年底咱能攒一百五。”苏小婉手没停:“那明年开春能盖房?”“能。”苏小婉抿嘴笑了,低头继续踩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比平时快了半拍。
4.
赵大强来摊子上转悠完的第三天,苏小婉从供销社带回来一个消息:刘主任被上面叫去谈话了,说是有人反映供销社“跟个体户勾勾搭搭,扰乱物资流通秩序”。刘主任倒没怎么样,回来照常上班,只是把李毅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李毅,我这儿顶得住。但给你提个醒,孙志高他爹在集管所,赵家那老婆子跟他家走得近,你进货的路子得再铺一条。”
李毅谢了刘主任,转头跟苏小婉商量。苏小婉说:“隔壁青山县有个物资站,我表姐夫在那边跑采购,能牵上线。就是远,来回四十里地,得铁柱跑一趟。”李毅当天晚上拎着两瓶酒去找王铁柱,王铁柱正蹲院里给猪拌食,听完把瓢往桶里一扔:“明儿就去。油钱你出,酒我收下。”
第二天王铁柱开着拖拉机去了青山县,下午拉回来半车零件,比供销社便宜了将近一成。李毅当场跟青山物资站签了半年的供货合同,摁了手印,一式两份。王铁柱说:“你倒是精,供销社这条腿留着,青山那条腿也踩上了,两边都不耽误。”李毅把合同锁进匣子里:“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这话说了没五天,供销社的零件断供了。刘主任私下告诉苏小婉,是孙志高在粮站放风,说李毅“来路不正”,吓得供销社的上级不敢给李毅批条子。李毅一听,得,那就先走青山这条腿。他让王铁柱跑了一趟青山物资站,订了一批货,约好五天后的集在镇西头交接。
五天后的集,王铁柱开着拖拉机去接货,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李毅正在摊上给人修收音机,一看他那样就知道出事了。“货没了,”王铁柱把车停稳,跳下来,“青山物资站的人说,头天下午让俩人截走了,一个四十来岁姓钱的,带了个二十多岁的,拿着张盖了粮站章的条子,说是‘物资调配’,把人货硬提走了。人家物资站的人认条子不认人,就给了。”
李毅放下螺丝刀:“姓钱的带了个二十多的,是不是一个瘦高个、眼珠子滴溜溜转,另一个五大三粗、说话横着走?”王铁柱一拍大腿:“你咋知道?”李毅说:“钱有福和赵大强。”
苏小婉在旁边算账呢,笔一搁:“那批货值多少钱?”
“连本带利,损失大概四十块。”李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我早有准备。”
他回屋翻出跟青山物资站签的合同,又找出当天给物资站开的付款收据,往兜里一揣,叫上王铁柱:“走,找老周去。”老周是村支书,正在村委会跟会计对账,听完李毅把事情一说,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赵家这是越闹越没边了。你打算咋办?”
“周叔,合同上写得明白,货出了物资站大门,风险归我。可钱有福拿的是粮站的条子,粮站没权调配物资站的货,这属于越权截留。我要求不多,赵大强和钱有福把货还回来,或者按市价赔钱,再在集上当着人面把话说清楚。”
老周想了想:“你占着理。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找赵德贵,让他管管儿子。要是他不管,你就去派出所报案,拿合同和收据当证据,够他喝一壶的。”当天傍晚老周就去了赵家。赵德贵闷头抽烟不吭声,孙桂兰扯着嗓子嚷:“他老周叔,你胳膊肘往外拐!李毅那小子挣黑钱,抢我家大强生意,你咋不说他?”老周把烟掐了:“桂兰,你家大强和钱有福截人家货,这事要是捅到派出所,你掂量掂量。”孙桂兰还要嚷,赵德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行了!赔!把钱给他!”
第二天一早,赵大强和钱有福被赵德贵押着到了李家院门口。钱有福还想耍横,胳膊抱在胸前:“钱没有,命一条。”话音没落,王铁柱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把剔骨刀,刀刃上还沾着早上杀猪的血丝,往门框上一靠,也不说话,就拿眼珠子盯着钱有福。钱有福眼皮跳了跳,往后缩了半步:“铁柱,你这是干啥,我跟你师父说话呢……”王铁柱拿刀背拍了拍手心:“跟我师父说话,客气点。”
赵大强拽了拽钱有福的袖子,从兜里掏出一沓子毛票钢镚,凑了四十块零几毛,搁在门槛上。李毅从院里出来,一张一张点清楚了,把合同和收据的复印件递给赵大强:“大强,货的事算了了。可你听好,下回再有这事,我不找周叔了,直接去派出所。你那个条子哪来的你心里清楚,孙志高那边我也留了底。”赵大强脸白了白,没接话,拉着钱有福走了。
王铁柱等人走远了,把剔骨刀往腰后一别:“痛快!比杀猪痛快!”苏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往门口泼,冲李毅说:“你早算好了他们会截货?”李毅嘿嘿一笑:“也不算早算好,就是觉着赵大强那天来摊子上转悠不对劲,就多留了一手。跟青山签合同那天我特意让他注明‘凭合同和付款收据提货,口头条子无效’,就是防着这出。”苏小婉拿手指头戳他脑门:“你这脑子,当初咋就被赵春妮退婚了呢?”李毅一本正经:“当初我让着她。”
货追回来了,李毅的生意没耽误。他拿追回来的钱租下了老槐树旁边一间临街小门面,巴掌大的地方,一个月租金五块钱,挂上了“毅家电维修铺”的木头牌子。小石头正式磕头拜师,李毅给他包了顿猪肉白菜饺子,苏小婉翻出块蓝布给他做了件罩衫当工服。小石头穿着新罩衫在铺子里转了三圈,红着脸说:“师父,我以后肯定好好干。”
开张头一天,马德贵在斜对面自家铺子门口站着,脸拉得老长。李毅特意拎了壶茶过去,给马德贵倒了一碗:“马老板,以后咱一条街上做生意,互相照应。”马德贵哼了一声,把茶接了,没喝。李毅也不在意,回自己铺子里教小石头怎么给收音机调中周。张婶拎着俩甜瓜来串门,逢人就说李毅这铺子干净、价钱公道。老吴从街那头溜达过来,把一台修好的收音机搁柜台上,冲里头喊:“李毅,这台我听了三天了,一点杂音没有。下回有活儿我还找你!”
当天晚上收了铺,苏小婉在灯底下算账。李毅凑过去看,苏小婉拿笔杆子敲他手:“别碍事,头一天挣了四块二,刨去租金和零件,净落两块八。”李毅说:“不错了,够买二斤猪肉。”苏小婉合上本子,扭头看他:“赵大强那边,你真留了孙志高的底?”李毅往椅背上一靠:“诈他的。我哪知道孙志高给没给条子,但赵大强心虚,我一提他脸就白了。这叫空城计。”苏小婉愣了半天,扑哧笑出来:“你这个人,蔫坏。”
小石头在里间已经铺好被褥了,从门帘缝里探出脑袋:“师父,明天我能上手修那台电风扇不?”李毅一挥手:“修!修坏了算我的。”小石头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师娘,明天早饭我能吃俩窝头不?”苏小婉笑骂:“吃仨都行!”里屋传来小石头嘿嘿的笑声。
李毅关了灯,坐在铺子门口的马扎上歇凉。街对面马德贵的铺子早就关了门,黑着灯。远处赵家方向传来几声狗叫。苏小婉搬了把凳子出来挨着他坐,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李毅,下个集我想把裁缝摊也挪这门口来,咱俩挨着,省得来回跑。”李毅说:“行啊,我门口给你搭个棚子。”苏小婉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赵家不会就这么算了吧?”李毅望着街面,半截烟在指头间明灭:“当然不会。但咱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他使啥招咱接啥招。”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睡觉,明儿还得早起进零件。”
苏小婉跟着站起来,顺手把马扎收了,往屋里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那四十块钱追回来,明年盖房的钱又多了一笔。”李毅在黑暗里咧着嘴笑,没接话。
5.
铺子开了半个月,生意稳当,苏小婉的裁缝摊也搬到了门口,搭了个简易棚子,摆上缝纫机,接些改裤脚、换拉链、做罩衫的零活。两口子一个修电器一个踩缝纫机,中间隔着半扇门板,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小石头在铺子里间修收音机,时不时探头出来问一句“师父这个电容往哪焊”,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变故出在九月底。那天苏小婉去供销社进扣子,周红梅把她拽到柜台后头,压着嗓子说:“小婉,赵春妮这两天在镇上到处说你闲话,说你跟李毅结婚前就不干净,说什么‘肚子里揣上了才急着嫁’。”苏小婉脸刷地白了,手里那盒扣子差点摔地上。周红梅赶紧扶住她胳膊:“你先别急,我亲耳听见她跟粮站两个女的在门口嚼舌头,我出去怼了她两句,她还不服,说你‘装老实’。”
苏小婉站那儿半天没动,后来把扣子钱付了,扭头就往回走。周红梅追出来:“你干啥去?”苏小婉说:“回去告诉我男人。”
李毅正在铺子里给老吴修一台熊猫牌收音机,看见苏小婉进来脸色不对,手上活儿没停,嘴里问了一句:“咋了?”苏小婉把扣子往柜台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赵春妮在镇上说我跟你结婚前就有了,说你是因为这个才急着退婚娶我。”
李毅手里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拧。他把后盖装好,试了试声音,递给老吴:“吴叔,好了,您拿回去听,有问题再来。”老吴看看苏小婉脸色,识趣地掏钱走人,临走撂了句:“李毅,你媳妇人正不怕影子斜,有事招呼一声。”
铺子里就剩他俩。李毅站起来,问苏小婉:“赵春妮在哪儿说的,跟谁说的,有几个人听见了?”苏小婉把周红梅的话学了一遍。李毅想了想:“周红梅能给你作证不?”苏小婉说能。李毅又问:“那天在供销社门口听她嚼舌头的两个女的,你认识不?”苏小婉说一个是粮站会计小赵,一个是粮站出纳小孙。李毅说行。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供销社,找刘主任把情况说了。刘主任一听也火了:“赵春妮这闺女怎么回事?上回她妈来闹,我给她留着面子没吱声,这回越说越离谱了。你说咋办,我配合。”李毅说:“刘叔,我想请周红梅帮忙,把那天在场的人、说的话写个书面证明。另外我想借供销社门口那片地儿用一回,明天逢集,我想把话说清楚。”刘主任说行,又给李毅支了个招:“你把妇联王主任也叫上,这种事她出面最合适。”
李毅谢了刘主任,转头去找王主任。妇联办公室在镇政府院里,王主任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嘎嘣脆。李毅把事说了,王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赵春妮?就是跟粮站孙志高处对象的那个?上回她妈来妇联告状,说苏小婉抢她闺女对象,我就觉得这家人不讲理。行,明天我去。”
第二天逢集,老槐树底下人挤人。李毅没在铺子里待着,搬了张条桌搁在供销社门口,桌上摆着周红梅写的书面证明、当天在供销社门口听见赵春妮说话的粮站会计小赵和小孙的证言,还有苏小婉在供销社上班那两年的考勤表和同事评语。苏小婉站在他旁边,穿得干干净净,脸上不慌不忙的。
王主任先开口,嗓门亮堂:“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我是镇妇联王秀兰。今天来就为一件事——最近镇上有人传苏小婉同志‘婚前不检点’,我们妇联查了,没有的事。苏小婉在供销社干了两年临时工,考勤全勤,同事评价在这儿摆着。周红梅同志亲耳听见赵春妮散布谣言,粮站两位同志也愿意作证。这种往人身上泼脏水的行为,搁哪都说不过去。”
人群里嗡嗡的。张婶挤在最前头,这回她没传闲话,扯着嗓子喊了句:“王主任,那赵春妮咋处理?”王主任说:“赵春妮同志今天没来,我已经让粮站那边转告她了,妇联要找她谈话。要是再犯,就按治安管理条例办。”
话音刚落,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我来了!我倒要听听你们怎么编排我!”赵春妮拨开人群挤进来,后头跟着孙桂兰。赵春妮脸上挂不住,指着苏小婉鼻子:“苏小婉你行啊,找妇联压我?你以前跟我咋说的?说李毅老实巴交的你看不上,转头就嫁给他,你安的什么心?”
苏小婉没躲没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春妮,咱俩以前是好姐妹,我跟你说过啥你心里清楚。李毅退婚那天,你在供销社当着好几个人面说我‘捡你不要的’,有这事没有?”赵春妮一噎。苏小婉接着说:“我嫁给李毅,明媒正娶,他上门提的亲,我娘我爹点的头,日子正正经经过。你说我‘肚子里揣上了才急着嫁’——我九月初八结的婚,到今天不到俩月,你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给我号号脉,看看揣没揣上?”
人群里哄地笑了。赵春妮脸涨得通红,孙桂兰要插嘴,被王主任拦住了:“孙桂兰同志,上回你到妇联告状,说苏小婉抢你闺女对象,今天又跟着来闹。你闺女跟孙志高处对象,苏小婉嫁李毅,两不耽误的事,你闹什么闹?”孙桂兰嘴硬:“她先抢我闺女……”王主任打断她:“抢什么抢?李毅退婚的时候你闺女自己说的‘看不上他’,全赵家村都听见了,这会儿又说人家抢?话都让你家说了?”
赵春妮扭头就要走,被王主任叫住:“赵春妮同志,你散布谣言这事,妇联给你记着。回去写份检查,后天交到妇联办公室。不写的话,下回我就直接找派出所了。”赵春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孙桂兰拽着她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赵春妮甩开她娘的手,自己先跑了。
人群散了之后,周红梅凑过来拍苏小婉肩膀:“解气不?”苏小婉呼出一口气:“解气是解气,可我这心里头,跟吃了苍蝇似的。”李毅在旁边收拾桌上的材料,头也没抬说了句:“吃了苍蝇吐出来就完了,甭咽下去。”苏小婉踹他一脚:“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李毅嘿嘿笑,把材料叠好揣兜里。
当天下午孙志高从粮站过来找赵春妮,在赵家门口吵了一架,吵的啥没人听清,就听见孙志高最后吼了句“你让我在粮站丢多大的人你知道不”。后来赵春妮消停了小半个月没出家门。
苏小婉经了这一回,反倒想开了。晚上收了摊,她把账本往李毅面前一摊:“从明天起,铺子的账我管,你只管干活。进货出货我记账,你每礼拜给我报一回数,少一毛钱我都给你揪出来。”李毅举双手赞成:“早该你管了,我算账头疼。”苏小婉拿笔杆子敲他:“你那脑子还头疼?你诈赵大强的时候咋不头疼?”李毅一本正经:“那叫急中生智,跟算账两码事。”
小石头在里屋探出脑袋:“师娘,那我以后买零件的钱跟谁要?”苏小婉说:“跟我。买啥写条子,我批了才给钱。”小石头挠挠头:“那师父要是想多买两包焊锡丝呢?”苏小婉看了李毅一眼:“让他自己来找我申请。”小石头嘿嘿笑,缩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李毅去铺子开门,路过赵家门口,赵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啥来。李毅也没停步,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走了。到了铺子里,苏小婉已经把缝纫机踩得嗒嗒响了,小石头在给一台收音机换电容,焊锡丝在电烙铁上滋啦冒白烟。李毅把工具包搁下,系上围裙,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拍在苏小婉缝纫机台面上:“申请买两包焊锡丝、一管松香、五个电容,合计一块三毛五。”苏小婉拿起来看了看,从围裙兜里数出一块四毛钱:“找零五分,别贪污。”李毅接过钱,冲小石头挤挤眼:“瞧见没,咱家现在有财务了。”小石头憋着笑点头,手里活儿没停。
6.
进了十月,天凉得快,苏小婉的裁缝活儿反倒多了起来。镇上人家翻箱倒柜找出去年的旧棉袄让改一改给孩子穿,邻村嫁闺女娶媳妇的也赶着入冬前做新被面新罩衫。苏小婉一个人踩缝纫机踩到脚脖子酸,李毅晚上收了铺子还得帮她锁扣眼、钉扣子,小石头负责剪线头。三个人忙到十点多是常事。
李毅说这样下去不行,活儿赶不出来,钱是挣了,人熬坏了。苏小婉也发愁,周红梅给她出了个主意:镇上王家庄有几个媳妇子在家闲着没事干,针线活都不赖,不如把锁扣眼、缭裤边这些零碎活儿分出去,按件算钱,苏小婉只管裁和最后收尾。苏小婉一听在理,第二天就让周红梅领着去王家庄转了一圈,挑了四个手稳的媳妇,讲好锁一个扣眼一分钱,缭一条裤边五分,做一件罩衫手工两毛。活儿拿回家做,三天交一回,苏小婉验了货当场给钱。
这法子好使,苏小婉腾出手来专做裁剪和整烫,出货快了一倍。李毅又给她添了一台二手缝纫机,摆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里,专门给那四个媳妇备的——交活儿的时候当场改当场修,省得来回跑。到十月中旬,苏小婉的“小婉裁缝点”就算立起来了,虽然没挂正式的牌子,但镇上和周边几个村都知道老槐树底下有个苏小婉,做活细、价钱公道、交期准。
赵家那头安静了半个月,孙桂兰没来闹,赵春妮也没露面。李毅知道这是憋着劲呢,他跟苏小婉说:“赵家越安静越不对劲,咱得把账记好。”苏小婉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我哪天没记账?”她把账本拍得啪啪响,“进货出货一笔一笔全在册子上,每批布料进来我都留一尺样品封着,就怕有人捣鬼。”
这话说了不到十天,真出事了。
那天李毅去青山县补零件,苏小婉在铺子里赶一批嫁衣。周红梅从供销社下了班过来帮忙整布料,俩人在里间翻布卷,周红梅忽然“咦”了一声,拎出一匹大红的确良:“小婉,这匹布是你进的?我咋记得你上回进的‘红梅’牌不是这个色儿,浅了不止一个号。”
苏小婉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她进货的“红梅”牌大红的确良颜色正、布面匀,可手里这匹颜色发暗,拿手一摸还扎手。她赶紧翻账本,十月十二号进的一批“红梅”大红布,共六匹,批号写着“8309”。“这不对,”苏小婉说,“我进货那天看的样品颜色可正了,跟这差远了。”她把布卷全翻出来检查,六匹里头有三匹颜色不对,还有两匹看着正常,可仔细摸布面,织得稀松,一扯一个豁口。
周红梅急了:“这批布做了多少件了?”苏小婉赶紧翻登记本:“做了三件嫁衣,都是王家庄的,人家拿走了。剩下三匹还没裁。”她后脊梁冒冷汗,手直抖。周红梅按住她手:“你先别慌,等李毅回来再说。”
李毅傍晚从青山回来,听完没急着说话,先把三匹好布和两匹坏布并排摆着看。看了半天,他翻到布头边上,指着上面的印戳:“你看这个——‘红梅’牌正经批号是钢印,扎手,深浅均匀。这匹坏的是墨印,指头一抹就糊。假的。”
苏小婉一下子急了:“那三件嫁衣都让人拿走了!要是人家发现料子不对,我名声就毁了!”李毅拍拍她胳膊:“那三件用的布,你从哪匹上裁的?”苏小婉翻开登记本:“十月十三号裁的,从第二匹上裁的,那匹是好布。”她赶紧跑去里间把第二匹布翻出来,对批号、看颜色,确认是好布,李毅又让她把做了嫁衣的三位顾客名字记下来,回头主动联系,把情况说明,承诺以后有问题包赔。
“剩下两匹坏布,什么时候进铺子的?”李毅问。苏小婉说:“就今儿上午,王家庄的刘嫂送来一包扣子,顺道搁里间的。她说顺路帮我捎的,我也没多想。”李毅扭头看她:“刘嫂是谁介绍的?”苏小婉愣了一下:“周红梅啊,说刘嫂是她婆家那边亲戚,手脚勤快……”
李毅让苏小婉把周红梅叫来问清楚。周红梅一听也傻了:“刘嫂是我表嫂,人老实得很,不能干这事啊!”李毅问刘嫂今天来送扣子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她一块。周红梅想了想:“我表嫂说路上碰见钱有福了,钱有福问她上哪儿,她说去给小婉送扣子,钱有福还帮她把包袱拎到街口。”
李毅一拍桌子:“这就对上了。钱有福趁着帮拎包袱的工夫把布换了。真布他拿走了,假布塞进去了。”周红梅脸都气白了:“这个钱有福!我这就找我表嫂问去!”李毅拦住她:“先别急,你表嫂肯定不知情,你一问反倒打草惊蛇。咱先把证据坐实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毅带着两匹假布去了工商所。小刘一听,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照李毅从青山物资站拿回来的进货样品,拍板说:“这假的也太明显了,墨印都敢往上打。你打算咋办?”李毅说:“我写份举报材料,把进货票据、封存样品、假布实物都附上,你帮我递到县里质检那边。另外,我有个要求——抽检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想请几个老顾客到场看着。”
小刘点头:“行,我明儿就去县里跑一趟。”
过了三天,小刘带着县质检站的人来了。李毅铺子里外站了一堆人,老吴、张婶、周红梅都在。质检的人拿封存样品跟李毅卖的布对比,又验了假布的纤维含量,当场出了结论:假布是化纤下脚料织的,含棉量不到三成,冒充纯棉的确良,属于假冒商品。小刘当场做了笔录,问李毅这批假布哪来的。李毅把来龙去脉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假布布头上那个墨印戳,我让人比对了,跟马德贵维修铺用来盖收据的那枚章子用的是一盒印泥——红梅牌印泥,镇上只有供销社卖,上个月卖出去三盒,一盒周红梅买的,一盒粮站买的,一盒钱有福买的。”
小刘把材料收好,第二天就去了钱有福家。钱有福还想抵赖,小刘把印泥鉴定报告拍桌上,又告诉他赵大强已经承认了——其实是诈他的,赵大强根本没承认,但钱有福不知道,当场腿就软了。最后处理结果:钱有福罚款五十,赵大强拘留五天,理由是“扰乱市场经营秩序”。那批真布从钱有福家柴垛底下翻出来了,李毅领回去重新入库。
这事一传开,李毅铺子的名声反倒更响了。老吴在集上逢人就说:“李毅卖布人家有封存样品,假货一眼就查出来了,这叫什么?这叫童叟无欺!”张婶也改了风向,到处跟人说小婉裁缝点的活儿好,料子真。县工商局给李毅铺子发了块“信得过个体户”的小铁牌子,李毅把它钉在铺子门口老槐树底下,小石头每天擦一遍,擦得锃亮。
赵家那头,赵大强拘留期满放回来那天,整个人蔫头耷脑。孙桂兰在家骂了三天街,骂钱有福废物,骂赵大强不长脑子,骂李毅“黑心烂肺坑亲戚”。赵德贵蹲门槛上抽烟,抽完一袋又装一袋,末了说了句:“以后别折腾了。”孙桂兰不干:“咋?就这么认了?”赵德贵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不认咋的?大强都进去了,你还能咋?”
苏小婉把追回来的布重新裁好,给那三件嫁衣的顾客一人多做了条头巾当赔礼。人家不光没恼,还多给了五毛钱手工费,说“小婉实在,以后有活儿还找你”。晚上收了摊,苏小婉把账本合上,往李毅跟前一推:“今儿净挣八块六,创纪录了。”李毅正给小石头讲怎么用万用表测电容,头也没回:“那得庆贺,明儿多割半斤肉。”苏小婉说:“肉不肉的先不说——你那个‘信得过’牌子,我越看越好看。”李毅扭头瞅了一眼门口那块铁牌子,嘿嘿笑了:“花了我五毛钱请小刘喝茶换来的,值吧?”
小石头从里间探出脑袋:“师父,赵大强放出来了,会不会又来闹?”李毅把万用表往桌上一搁:“闹就闹呗。他闹一回进去一回,闹两回进去两回,你看他还有几个五天够蹲的。”小石头乐了,缩回去继续焊他的收音机。苏小婉在门口把缝纫机罩子拉好,回头说了句:“明天我去趟王家庄,给刘嫂送两件罩衫料子,她这回受了牵连,得安抚安抚。”李毅说:“应该的,再带两斤槽子糕。”苏小婉嗯了一声,把灯拉了。
7.
入了十一月,天短了,集上的人散得也早。李毅铺子里的活儿却没见少,入冬前家家户户要修的东西多,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还有人家把夏天收起来的电扇也搬来让李毅给擦擦油、紧紧螺丝,预备明年接着用。小石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修个手电筒、换个插头啥的了,李毅专捡难修的活儿干,挣得多些,也不耽误教徒弟。
斜对面马德贵的铺子却一天不如一天。以前镇上人家电器坏了没别处去,只能找他,贵点也得认。现在老槐树底下李毅那块“信得过个体户”的牌子一挂,谁还去马德贵那儿挨宰?马德贵有时候站自家门口,隔着半条街瞅李毅铺子里人来人往,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赵德贵就是这时候凑上去的。那天马德贵蹲在自家门槛上吃面,赵德贵溜达过来,也不嫌脏,往台阶上一坐,掏出烟递过去:“马老板,生意咋样?”马德贵把筷子一搁,哼了一声。赵德贵给他点上火,慢悠悠地说:“你说那李毅,毛头小子一个,凭啥抢你买卖?不就是会吆喝嘛。你手艺干了多少年了,他干了几天?”马德贵不吱声。赵德贵又说:“你听我的,降降价,把他客人拉过来。他修五毛,你修三毛。他修一块,你修六毛。老百姓认啥?认便宜。等你把人拉过来,再慢慢涨回去呗。”
马德贵嘴上没应,心里却动了。第二天他就把价目表换了,收音机修理三毛起,电风扇五毛起,比李毅便宜将近一半。头两天还真有几个图便宜的去了,马德贵修完还送人家一截胶布,说“以后坏了再来”。张婶图便宜去修了个手电筒,回来跟李毅说:“马德贵那边可真便宜。”李毅笑笑没接话。苏小婉在旁边踩着缝纫机,头也没抬说了句:“便宜没好货,你瞅着吧。”
老吴那台熊猫牌收音机是第三回找李毅修了。前两回李毅给换了电容、调了中周,老吴听得美滋滋的。这回是老吴的孙子调皮,把收音机从柜顶上扒拉下来摔了,壳子裂了条缝,声音时有时无。老吴本来要去找李毅,路上碰见马德贵。马德贵把他拦下来:“吴叔,李毅那小子修一回要你一块钱,我这儿五毛就给你拾掇利索了。”老吴一听便宜一半,就跟着进了马德贵的铺子。
马德贵拆开后盖鼓捣了半个钟头,换了个电容,拿胶布把壳子裂缝一贴,收了五毛。老吴拿回家听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声音没了,只剩嗡嗡的电流声。老吴气得拄着拐棍回来找马德贵。马德贵把后盖一掀,指着里面一处焊点说:“吴叔,你瞅瞅这焊点,这可不是我焊的,这是李毅上回给你修的时候没焊结实。你找他去,他修坏的他得赔。”
老吴愣了:“上回李毅修完我听了一个多月都好好的……”马德贵把后盖一扣:“那我不管,反正我修的时候好好的,你一拿回去就坏了,准是里头老毛病犯了。你找李毅,让他退你钱。”
老吴拄着拐棍到了李毅铺子,气得手直抖,把收音机往柜台上一搁:“李毅,你上回给我修的时候没修利索?”李毅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过收音机看了看,又打开后盖瞅了一眼,抬头问:“吴叔,这后盖谁开的?”老吴说马德贵给修过,收了五毛。李毅把后盖里面的焊点指给老吴看:“您瞧,这焊点圆不圆?这是我焊的,上面这层松香还在。您再瞧这处,焊得跟鸡屎似的,锡疙瘩一块一块的,这是马德贵焊的。他把我的电容拆了换了个旧的,旧的坏了,他就赖我头上。”
老吴凑近了看,虽然不懂焊点好坏,但李毅焊的那处确实光滑圆润,马德贵焊的那处疙疙瘩瘩,看着就不对劲。老吴气得脸通红:“这个马德贵!我找他算账去!”李毅把他按住:“吴叔您别急,我给您修好,不收您钱。完了我陪您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李毅三下五除二把马德贵换的旧电容拆了,换上个新的,又把焊点重新焊了一遍,拿万用表一测,声音出来了,清亮得很。老吴抱着收音机,李毅拎着后盖,俩人一块去了马德贵铺子。赶集的人一看有热闹,呼啦啦围上来一圈。马德贵正给一个妇女修电熨斗呢,抬头看见老吴和李毅一块来了,脸色变了变,强撑着说:“咋了吴叔?李毅你啥意思?”
李毅把后盖往柜台上一搁,指着里头两处焊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马老板,这处焊点是你焊的吧?你把我的电容拆了换了个旧的,旧的坏了,你跟吴叔说是我焊的不结实。你自己瞅瞅你这焊的什么玩意儿,锡疙瘩这么大,一拽就掉,你管这叫‘没焊结实’?”他拿镊子轻轻一夹马德贵焊的那个点,锡块直接脱落了,露出底下没焊透的铁丝。
人群里一阵哄笑。那修电熨斗的妇女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搁,扭头就走。马德贵脸上挂不住,伸手要抢收音机:“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小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手里举着个本子:“师父,我记着呢——吴爷爷的收音机是今儿上午十点送马老板铺子里的,十点半拿走的。这上面还有马老板给吴爷爷开的收据,收五毛。”他把收据翻出来举得高高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修收音机五毛,马德贵”。
马德贵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李毅把收音机往老吴手里一递:“吴叔,修好了,您拿回去听。”老吴抱着收音机,冲马德贵啐了一口:“你这个人,手艺不行就算了,还坑人!五毛钱你留着买药吃吧!”说完拄着拐棍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马德贵铺子里一整天没进人。到了傍晚,他把门板上了,第二天没开张。第三天,马德贵拎着两瓶酒找上李毅铺子。李毅正在给小石头讲怎么测三极管,抬头看见他,没起身。马德贵把酒往柜台上一搁,吭哧了半天:“李毅,我……那个,我不该听赵德贵的。他挑唆我降价,又给我出主意让我赖你……”李毅把电烙铁放下:“酒你拿回去。我不缺酒喝。”马德贵急了:“那你这意思是……不原谅我?”李毅说:“马老板,你手艺是有的,就是心术不正。你要想好好干,把价钱定在明处,修不好不要钱,慢慢攒口碑,谁还能挡你财路?你要再听赵德贵的,下回就不光是关门的事了。”
马德贵把酒又拎回去了,过了两天把铺子重新拾掇了一遍,价目表换成了跟李毅差不多的公道价,也写了“修不好不要钱”。头几天没人去,后来有个老汉修了台收音机,修好了还给保修一个月,老汉逢人就说马德贵改好了,生意才慢慢有了起色。当然这是后话。
赵德贵听说马德贵没成事,在家骂了两天街。赵大强拘留回来之后老实了不少,天天蹲家里编筐,也不往外跑了。孙桂兰让赵德贵亲自去找李毅说和,赵德贵还真来了一趟,拎着半袋子花生,站在铺子门口,脸上挤出笑:“李毅啊,以前的事是叔不对,你看你跟春妮好歹定过亲,咱两家别闹了,往后好好处……”
李毅正给一台电风扇换轴承,手上没停,嘴里说:“赵叔,花生您拎回去。我李毅没主动害过谁,你们家对我使的那些招,我也都接住了。往后我不找你们麻烦,但你们也别再找我的。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见面点个头,就这样。”赵德贵站了一会儿,见李毅真没松口的意思,拎着花生走了。
苏小婉在里间踩缝纫机,外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赵德贵走了她才出来,往李毅跟前一站:“你真不跟他家来往了?”李毅把风扇装好,插电试了试,扇叶子呼呼转起来:“来往啥?他家大强偷我货、他娘造你谣、他闺女到处埋汰咱俩,这要是还能来往,我得多没记性?”苏小婉拿手指头戳他肩膀:“你这人,记仇。”李毅把风扇往柜台上一搁:“记仇咋了?我又不报仇,我就躲着走。离远点总行吧?”
苏小婉想了想,笑了:“那倒也是。不过你刚给马德贵指的那条道,倒是给他留了活路。”李毅说:“马德贵跟赵家不一样。马德贵就是心眼小、耳根子软,人不坏。赵家那是坏到根上了。”小石头在旁边接了一句:“师父,那我以后做生意也得把心摆正?”李毅拿抹布扔他:“废话,心不正迟早让人拆穿,你瞅马德贵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晚上收了摊,苏小婉把账本拿过来算,十一月中旬到月底,净挣了将近二十块。她把数报给李毅,李毅说:“照这个攒法,开春盖房有戏。”苏小婉把账本合上,忽然说了句:“李毅,我这两天老犯恶心,早上起来干呕了两回。”李毅正蹲地上收拾工具,噌地站起来:“你咋不早说?”苏小婉白他一眼:“着啥急,我寻思可能是吃坏肚子了。”李毅一拍大腿:“吃坏啥肚子,明天去卫生院查查!”苏小婉瞅他那样,抿着嘴笑,没再说话。
8.
第二天苏小婉就去卫生院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化验单,脸上说不上啥表情。李毅在铺子里等了一上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石头问他三回电容咋焊,他三回都焊歪了。晌午苏小婉推门进来,李毅噌地站起来,嘴张了半天没问出口。
苏小婉把化验单往柜台上一拍:“揣上了。大夫说快两个月了。”
李毅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把苏小婉拦腰抱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苏小婉捶他肩膀:“放我下来!小石头看着呢!”小石头在里间把脑袋缩回去,帘子缝里传出一句:“师父,我啥也没看见!”
高兴完了,现实问题也来了。苏小婉说大夫讲了,前三个月得注意,不能太劳累。李毅当即拍板:裁缝点的活儿分出去一半,锁扣眼缭裤边全交给王家庄那四个媳妇,苏小婉只管裁和整烫,每天少干俩钟头。苏小婉不乐意:“少干俩钟头少挣多少钱你知道不?”李毅说:“钱重要还是人重要?你要累出个好歹来,我挣一屋子钱给谁花去?”苏小婉嘴上骂他小题大做,到底还是依了。
赵家那头得了信,孙桂兰在村里逢人就说:“苏小婉肚子那么快就有动静了,指不定婚前就……”这话传到李母耳朵里,李母气得要去赵家理论。李毅拦住他娘:“娘,她爱说啥说啥,咱小婉怀的是我李毅的孩子,日子足月了生下来,谁还能说啥?”李母想想也是,把气咽了。
孙志高就是这时候出的手。赵春妮上回被妇联王主任批了一顿,在粮站丢了大人,回去跟孙志高哭了好几场,说李毅和苏小婉合起伙来欺负她。孙志高在粮站大小算个干部子弟,平时被人捧惯了,哪受得了这个。他不好直接出面找李毅的茬,就拐了个弯——李毅的服装加工点不是从青山县进布料嘛,孙志高在粮站管着调运,跟运输队的人熟。他请运输队队长喝了顿酒,席上说了句“李毅那小子来路不正,你们给旁人拉货没事,给他拉货留点神”。运输队长是个见风使舵的,回头就把李毅的货排到了最后,三天能到的拖成了七天。
苏小婉头一个发现不对劲。按日子算,十月二十号该到的一批布,拖到二十五号还没见影。她挺着刚显怀的肚子在铺子里转圈,李毅让她坐下别晃。苏小婉说:“这批布是王家庄赵家媳妇娶儿媳定的嫁衣料子,人家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八,再不到货赶不出来。”李毅说:“我明儿去青山跑一趟,看看到底卡在哪儿了。”
第二天李毅到了青山物资站,人家把提货单翻出来给他看:“兄弟,不是我们不发货,运输队那边说排不上车。我们也没法,全县就他们几辆车跑这条线。”李毅问:“排不上车是啥意思?我前几个月都走得好好的。”物资站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是粮站那边有人递了话,运输队故意给你往后压。”李毅心里有数了,谢了人家,转头去了趟青山县城里的国营运输站,问能不能自己找车拉。人家说可以,但你得自己找车。李毅想起王铁柱说过他有个战友在青山农机站开拖拉机,立马去找。战友姓何,叫何大勇,二话没说应下来:“铁柱的兄弟就是我兄弟,明天我给你跑一趟,油钱你出就成。”
货第三天拉回来了。苏小婉赶工把嫁衣做出来,十一月初五送到王家庄,人家试了衣裳合身,高兴得又给苏小婉塞了二十块钱喜钱,说“差点以为赶不上了”。苏小婉回来把事跟李毅一说,李毅说:“往后布料不走运输队了,何大勇那边我跟他签个长期协议,每趟比运输队贵两块钱,但时间准。”
这边刚把货的事摆平,没出三天,镇上开始传闲话,说李毅的加工点“偷税漏税,挣的钱不上账”。这话传得比上回造谣苏小婉还快,连张婶都跑来问李毅:“人家说你挣了一百多没交税,真的假的?”李毅说:“张婶,我交没交税,税务所老陈最清楚,您不信我,还不信老陈?”
送走张婶,李毅叫上苏小婉,把账本、税票、进货单据、销售记录全翻出来,用包袱皮一包,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税务所。老陈正在喝茶看报,见李毅抱着包袱进来,还开玩笑:“咋了李毅,来补税?”李毅把包袱往桌上一摊:“陈叔,我来请您查账。镇上有人传我偷税漏税,我想请税务所给我出个书面结论,有毛病我补,没毛病您给我澄清。”
老陈把茶缸搁下,戴上老花镜,把账本从头翻到尾。苏小婉记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进货有票、出货有据、税票按月贴在账本后头,连五毛钱的针头线脑都记着。老陈翻了半个钟头,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了:“李毅,你这账比我见过的一些国营单位都规矩。谁传的闲话?你给我说。”李毅说:“陈叔,谁传的我不打听,我就求您一件事,下回逢集,您要是有空,到我摊上坐坐,跟大伙说句话就行。”
老陈还真来了。那天逢集,老陈穿着税务所的制服往李毅摊子旁边一坐,端着李毅给他倒的茶,跟围上来的人说:“李毅这个体户,账目清楚、税票齐全,该交的税一分没少。以后谁再传他偷税,让他来找我老陈对质。”旁边几个摆摊的个体户听了直点头,有个卖豆腐的当场跟李毅说:“回头我那儿电路老跳闸,你帮我去瞅瞅?”
孙志高那头听说税务所给李毅撑了腰,在粮站办公室里拍桌子骂了一句。他爹孙副所长从隔壁探过头来:“你骂谁呢?”孙志高赶紧收了声。他爹把他叫进屋,关上门训了半个钟头,最后撂下一句:“你要跟赵家那闺女处对象我不拦你,可你要是仗着老子的名头在镇上胡搞,我第一个把你送派出所去。运输队那事我已经给人赔了不是,你再折腾一回,别怪我翻脸。”
孙志高灰头土脸地出来,赵春妮正好来找他,俩人站粮站门口吵了一架。赵春妮嫌他“办事不力”,孙志高嫌她“事儿多”,吵到后来孙志高甩了句“你家那些破事以后少往我身上扯”,扭头走了。赵春妮一个人站粮站门口抹眼泪,被粮站看门的老头看了半天热闹。
李毅没工夫管赵家那些糟心事。老陈来摊上坐了一回之后,镇上个体户对他的信任反而涨了一截,隔壁几个摆摊的主动来找他商量:“李毅,你脑子活,能不能带咱们一块干?我们进货渠道少,你帮我们搭个线,咱们凑一块进,价钱还能再压压。”李毅跟苏小婉一合计,觉得行。他把五金零件、布料、日杂几样东西分类,联系了青山和邻县几家供货商,几家个体户凑成“联购分销”的路子,进货价降了将近两成,大家伙儿都得了实惠。连马德贵后来都拉下脸来找李毅,说他也要跟着凑一份。李毅说行,你把铺子好好干,别整那些歪的,我带你。
这事传出去,村支书老周找上门来:“李毅,乡里有个电器维修部,原来是乡办的,效益不行快黄了。乡长问我有没有人接手,我头一个想到你。你敢不敢包?”
李毅问:“咋包?”
老周说:“一年交乡里二百块承包费,设备归你用,房子归你用,你给乡里修电器不收钱,对外经营的你自己定价。”李毅算了算账,跟苏小婉咬了一晚上耳朵,第二天跟老周说:“行,我包。但我有个条件,我开个培训班,乡里帮我张罗人,贫困户家的孩子优先,学出来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自己出去单干。”老周拍大腿:“这个好!乡长就爱听这话。”
李毅把铺子交给小石头看着,自己每天往乡办维修部跑,收拾厂房、清点设备、招学员。小石头守了三天铺子,第四天李毅回来,小石头把账本递上来,绷着脸说:“师父,三天净挣九块四,一个电容都没焊歪。”李毅翻了翻账本,拍了拍他肩膀:“从明天起,你叫小石师傅。”小石头嘴咧到耳根子,又赶紧绷回去:“那……那工资涨不涨?”李毅笑骂:“涨!每月多五毛!”
晚上收了铺,苏小婉把饭菜端上桌,李毅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哎,你今儿去卫生院复查,大夫咋说?”苏小婉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大夫说都挺好,让我多歇着。还说……”她顿了顿,“还说可能是个闺女。”李毅把碗往桌上一搁:“闺女好!闺女像你,手巧,将来接你裁缝铺。”苏小婉拿筷子敲他手背:“万一像你呢?蔫坏。”小石头在旁边埋头扒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9.
进了腊月,天冷得泼水成冰。李毅的乡办电器维修部收拾利索了,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靠墙一排工作台,台上摆着万用表、电烙铁、示波器,墙上钉着李毅手抄的《安全用电守则》,字是小石头的毛笔——他跟着李毅学了俩月,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李毅说“能看清就行,要那么好看干啥”。头一期培训班招了六个学员,三个是乡里贫困户家的半大小子,一个是瘸腿的老光棍刘三,俩是镇上的待业青年。李毅管中午一顿饭,白菜炖粉条管够,学不会不收钱,学会了愿意留的每月给八块钱工钱。
刘三学得最上心,他腿脚不好,拆收音机却手稳得很,李毅教一遍他就能记住。有一回李毅让他把一台电风扇拆了重装,刘三装完插电一开,扇叶子转得呼呼的,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李毅以为他摔着了,凑过去一看,刘三拿袖子抹眼睛呢:“李师傅,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正经教我手艺。”李毅把他拽起来:“起来起来,大老爷们儿抹啥泪,往后日子长着呢。”
小石头在铺子里独当一面也有些日子了。李毅两头跑,上午在维修部带学员,下午回铺子。小石头守铺子守出了门道,不光修东西,还学会了跟顾客打交道——碰见大爷大妈来修收音机,他先问“您这机子听几年了”,再问“声音咋个不好法”,问完了拆开看看,毛病找准了才动手。老吴有回修完收音机跟李毅说:“你那小徒弟嘴甜手稳,比你还会来事儿。”李毅嘿嘿笑:“青出于蓝嘛。”
苏小婉的裁缝摊也挪了地方。铺子旁边那间空屋原先是队里放农具的,苏小婉找村支书老周说了说,一年三十块钱租下来,拾掇干净,搬进去一台缝纫机、一张裁衣台、一块烫衣板,门口挂了块木板,李毅给写的字——“小婉裁缝铺”。开张那天周红梅拎了两斤瓜子来嗑,张婶拿了一卷红布来让苏小婉给裁个门帘,说“图个吉利”。苏小婉肚子显怀了,干活的时候在腰后垫个枕头,李毅不让她多干,她嘴上应着,手底下照样一天裁五六件。
王铁柱这边也添了新营生。自从李毅不走运输队改走何大勇的路子,王铁柱就跟何大勇搭上了伙,俩人跑青山到镇上的短途货运,李毅的布料零件走他们的车,隔壁几个个体户也跟着搭车,王铁柱一趟车不空跑,一个月下来净挣了三十多块。他拿这钱把自家院子翻修了,又给拖拉机换了俩新轮胎,过年的时候拎着半扇猪肉来李毅家,进门就嚷嚷:“李毅,你这买卖再做大点,我干脆换辆二手小货车,专给你跑。”
进了腊月中旬,李毅爹娘把攒了半年的钱数了又数——李毅交到家里的、苏小婉塞给婆婆的、加上李父卖猪卖粮的钱——凑了三百出头。李父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一早跟李毅说:“开春盖房。东边那两间老屋扒了重起,给你和小婉住。”李毅说行,转头让苏小婉找苏父来量地基。苏父扛着墨斗来瞅了一圈,画了张草图:三间正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厨房另起,院里留块地给苏小婉种菜。苏母也跟着来了,进门看见李毅铺子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去跟苏父说:“咱闺女没看错人。”
日子顺当了,赵家那头却越来越拧巴。赵大强拘留回来之后老实了个把月,入冬后跟着钱有福去邻县贩棉花,赔了个底朝天。孙桂兰在家骂钱有福“坑亲戚”,钱有福不服气,跟赵德贵吵了一架,撂了句“往后你家的事少找我”,摔门走了。赵德贵蹲在院里抽了一下午烟,最后跟孙桂兰说:“咱家不能就这么下去。李毅那小子越混越好,村里人现在都拿他当能人看,咱得想个法子,让他栽一回狠的。”
孙桂兰问咋栽。赵德贵把烟头一摁:“告他。他不是能挣钱吗?告他偷税漏税、私藏物资。这两样哪样坐实了都够他喝一壶的。”孙桂兰有点怵:“上回老陈不是查过他?”赵德贵说:“老陈查的是税,我告的是‘私藏物资’。他铺子里那些零件,从青山进的,谁知道是不是倒卖的国家计划物资?只要上面来人查,查不出毛病也够他折腾半个月,半个月不开张,看他还狂。”
赵德贵说干就干,当天晚上趴在炕桌上写了封举报信,捏着嗓子把李毅“私藏国家计划物资、偷税漏税、投机倒把”全写上了,第二天一早骑车去了县里,把信投进了信访办的举报箱。
信转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税务所老陈和工商所小刘一块来的,俩人站在李毅铺子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老陈把信掏出来给李毅看:“有人把你告了,说你这铺子仓库里藏着计划外物资,税也没交齐。”李毅拿过来扫了一眼,把信递回去:“陈叔、刘哥,你们查。我这儿账本、票据、进货合同全在,仓库门现在就开,你们随便翻。”
老陈和小刘在铺子里查了一上午。苏小婉把账本摊了一桌子,进货合同、付款收据、税票、青山物资站的出库单,一样一样摆出来。小刘拿举报信上写的“私藏物资”对照着查,发现李毅仓库里所有零件都有合法进货来源,青山物资站的出库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数量、规格、批号都对得上。老陈查税,把李毅这一年交的税票全翻出来加了一遍,不光一分没少交,有几笔还多交了——李毅记错了数,自己多交了几毛。
查完了,老陈把举报信拍在桌上,气得直乐:“赵德贵这人,写举报信都不打听打听。他告你‘私藏计划物资’,你这些东西全是青山物资站公开卖的,人家是国营单位,有调配权的。他告你偷税,你多交了好几毛。这信里没一句实话。”
小刘在旁边接话:“李毅,这信是实名的,赵德贵签了字按了手印。诬告是要负责任的。”李毅说:“刘哥,陈叔,这事你们按规矩办就行,我不掺和。”
过了三天,处理结果下来了:赵德贵因诬告,被罚款三十块,责令在村里公开作检讨。村支书老周把全村人叫到大队部院里,赵德贵站在前面念检讨,念得磕磕巴巴,底下人听得直摇头。张婶这回站人群最前面,等赵德贵念完了,她头一个开腔:“德贵啊,你说你折腾个啥?李毅那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实诚人,你非得跟人家过不去,这下好了吧,三十块钱够买多少斤猪肉了?”旁边几个媳妇跟着点头,赵德贵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念完检讨低着头往家走,孙桂兰跟在后头,也不嚷嚷了。
张婶当天下午就溜达到苏小婉铺子里,往缝纫机旁边一坐,帮着缭裤边,嘴里没闲着:“小婉啊,以前婶子听风就是雨,传了你不少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往后赵家再瞎说啥,婶子头一个不答应。”苏小婉笑着说:“张婶,都过去了,您帮我缭这条裤边,针脚匀着点。”张婶哎了一声,低头干活,缭得比平时都认真。
晚上收了铺,李毅把老陈和小刘送走,回来往椅子上一靠。苏小婉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他手边:“赵德贵这回消停了?”李毅端起碗喝了一口:“消停不消停咱管不着,反正他再告,我还接着。不过经了这一回,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了,谁好谁赖大伙儿看得明白。”苏小婉在他旁边坐下,拿手护着肚子:“那咱开春盖房的事还办不办?”李毅把碗放下:“办!咋不办!明天就让铁柱去拉砖。”
小石头从里间探出脑袋:“师父,那咱铺子过年歇几天?”李毅说:“歇三天,初二就开门。过年那几天人家坏了东西也得修,咱多挣一笔。”小石头嘿嘿笑:“那我过年不回家了,我搁铺子里看门。”苏小婉瞪他:“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你让她上这儿来过年,咱一块包饺子。”小石头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了,帘子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哎”。
10.
腊月二十九那天李毅把铺子门板上了,贴了张红纸,上写“正月初二开张”,底下小字注了“急事上家找”。小石头背着铺盖卷去了李家,苏小婉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炕烧得热热乎乎。李母头一回跟小石头一个桌吃饭,见他扒饭扒得猛,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嘴里念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小石头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说谢谢奶奶,李母眼圈一红,背过身去假装拿醋瓶。
年三十晚上包饺子,李父剁馅,李毅擀皮,苏小婉包,小石头负责摆帘子。李母在灶上烧水,苏母从隔壁村赶过来帮忙,进门就抢苏小婉手里的饺子皮:“你歇着,大夫咋说的你都忘了?”苏小婉说:“包个饺子又不是扛大包。”苏母把她按到炕沿上:“包饺子也不行,腰使着劲呢。”李毅在旁边偷笑,被苏小婉拿饺子皮砸了脑门。
初一拜年,李毅带着苏小婉挨家走了几家近亲。赵家门口过,李毅没停步,苏小婉也没吭声。赵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俩过来,低了低头,等过去了才抬起来。孙桂兰在院里喂鸡,拿眼梢瞟了一眼,撇了撇嘴没吱声。赵春妮在屋里没出来。
初二铺子开张,李毅把苏小婉留在家里,自己跟小石头去了铺子。晌午不到苏母就打发苏小婉回去歇着,苏小婉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李毅拽到一边:“我今儿早上起来肚子有点坠得慌,大夫说是正常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李毅放下手里的活儿,把手套摘了:“那你别在铺子待了,回家躺着。”苏小婉说:“躺了一上午了,再躺就长炕上了。”李毅想了想:“那你在铺子里坐着,别踩缝纫机,就坐着记账。”苏小婉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依了。
出了正月,苏小婉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李毅把裁缝铺的活儿又分出去一部分,只留整烫和裁剪。苏母隔天来一趟,帮做饭收拾屋子。李母管着菜园子和鸡,李毅不让她下地干活,李母嘴上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到底还是听劝。两亲家母一个灶上一个院里,配合得挺顺当。苏母有一回跟李母唠嗑,说“李毅这孩子当初退婚的时候我还犯嘀咕,现在看,小婉眼光比她娘强”,李母听了嘴上谦虚,心里受用得不行。
二月初六那天,赵春妮来了。
她是上午来的,一个人,没带她娘,也没带孙志高。苏小婉正在铺子里坐着对账本,李毅在里间修一台电视机,小石头在旁边递工具。赵春妮推门进来,穿件半新不旧的绿罩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扑了粉但遮不住黑眼圈,往柜台前一站,也不看苏小婉,眼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李毅呢?”
苏小婉把账本合上:“春妮,有事?”
赵春妮嘴角一撇:“我来找我对象说话,你管得着吗?”苏小婉说:“李毅在忙,你有事跟我说也一样。”赵春妮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比哭还难受:“跟你说?苏小婉你算老几?我跟李毅定亲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苏小婉没恼,把账本往旁边一搁:“春妮,你跟李毅定亲那会儿,咱俩还是好姐妹呢。你忘了?有回李毅给你买了条纱巾,你说颜色土,转手塞给我了。我说这颜色挺好看啊,你咋不戴,你说‘他买的,戴上掉价’。”赵春妮脸上挂不住了:“你少翻旧账!”
“翻旧账的是你。”苏小婉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得清清楚楚,“你今天来是干啥的?要是来修东西,我让李毅出来给你修,手工费照收。要是来唠嗑,我这儿正忙,改天。要是来闹事——”苏小婉顿了顿,拿手护了护肚子,“你也看见了,我身子不方便,李毅不可能跟你动手,你闹也闹不出啥来。”
赵春妮气得嘴唇哆嗦,指着苏小婉:“你……你得意啥?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谁知道是谁的!”
这话一出口,小石头从里间噌地蹿出来,手里还攥着螺丝刀:“你再说一遍?”赵春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里间门帘一掀,李毅出来了,手上沾着机油,看了看赵春妮,又看了看苏小婉:“春妮,你回去吧。孙志高在粮站等你呢。”赵春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毅,你就这么对我?咱俩好歹好过一场……”李毅说:“咱俩没好过。定亲一年零三个月,见面不到十回,你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李毅你咋又来了’。春妮,你回去吧,别搁这儿闹了,闹大了丢人的是你。”
赵春妮站那儿愣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红梅正好从供销社下了班过来找苏小婉,在门口撞见这一幕,二话没说挤进来,站到苏小婉旁边:“赵春妮,你还有完没完了?上回妇联让你写检查你没交,王主任正说要找你呢。你今天又跑这儿来闹,你是真不怕派出所请你喝茶?”
赵春妮一抹眼泪,恨恨地瞪了苏小婉一眼,扭头跑了。跑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张婶,张婶挎着菜篮子往旁边一躲,冲着赵春妮的背影啐了一口:“这闺女,魔怔了。”
苏小婉等人走了,扶着腰慢慢坐下来。周红梅赶紧给她倒了杯水:“你没事吧?”苏小婉喝了口水:“没事,她还能把我咋的?”李毅蹲在苏小婉跟前,把她手攥住:“往后她再来你别搭理,直接喊我。”苏小婉白他一眼:“你出来有啥用?你还能打她?”李毅说:“我不打她,我喊铁柱。”苏小婉噗嗤笑了,拿手推他脑袋:“去去去,修你的电视机去。”
赵春妮这一闹,孙志高那边也到头了。隔了没几天,粮站传出来信儿,孙志高跟赵春妮退了亲。赵春妮去粮站找孙志高哭闹,被孙志高他爹孙副所长轰了出来,说“我们家要不起这样的儿媳妇”。赵春妮回了娘家,孙桂兰在家骂了三天,骂孙志高没良心,骂李毅黑心,骂赵德贵窝囊,骂到最后赵德贵把烟锅子往桌上一拍:“够了!闺女的名声就是这么让你骂坏的!”
赵家那头闹成一锅粥,李毅这边开始张罗盖房的事。苏父带着墨斗来放了线,王铁柱开拖拉机拉了三趟砖,李毅又去青山进了两吨水泥。动土那天放了一挂鞭,小石头捡没响的炮仗玩,被李毅弹了个脑瓜崩。苏小婉挺着肚子在旁边看,李毅不让她动手,她就负责给帮工的人烧水递烟。张婶来帮着做饭,周红梅下了班也来搭手,院里支了两口大锅,炖了一锅白菜豆腐粉条,蒸了两屉白面馒头,帮工的人吃得满嘴油光。
宅基地是李毅家老宅东边那块空地,原先堆着柴火垛,拾掇干净了挺宽敞。挖地基那天挖出来一窝田鼠,小石头拎着铁锹追了半条街,被李毅拎着后脖领子拽回来:“干活!追啥老鼠!”
地基打到一半,赵大强来了。
他是跟钱有福一起来的,俩人站在宅基地边上,赵大强叉着腰,钱有福抱臂站着,一脸找茬的架势。赵大强冲李毅喊:“李毅,你盖房往外扩了半尺,占了公家的地!”李毅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过来:“大强,宅基地的界桩在那儿戳着呢,我按界桩挖的,一尺没多占。”钱有福在旁边阴阳怪气:“界桩?界桩早让人拔了,谁说得清?”
苏小婉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张纸:“界桩拔没拔你说了不算。去年腊月村委重新丈量宅基地,每家每户的尺寸都记在册子上了,我家东至赵德贵家墙根,西至村道,南至排水沟,北至老槐树,尺寸写得明明白白。你要看,我去村委拿册子。”赵大强噎了一下,钱有福嘴硬:“谁知道那册子是不是你找人改的?”
正吵着,村支书老周骑着自行车从村道上过来,老远就喊:“大强!你跑这儿干啥来了?”赵大强回头一看是老周,气焰矮了半截:“周叔,李毅盖房占公家地……”老周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个本子:“占没占我看得比你清楚。丈量的时候你爹在场,界桩是你爹亲手扶着的,尺寸册子上有你爹按的手印。你爹没跟你说?”赵大强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老周把本子收起来,冲赵大强摆了摆手:“回去跟你爹说,让他管管你。李毅盖房是村委批的,再闹,我头一个不答应。”赵大强脸憋得通红,钱有福拽了拽他袖子,俩人灰溜溜走了。
苏小婉把那张纸叠好揣兜里,冲老周道了谢。老周看了看她肚子,笑了:“小婉快生了吧?到时候满月酒别忘了请我。”苏小婉说:“忘不了,周叔您坐头桌。”老周摆摆手骑车走了。
李毅把铁锹拔起来,继续挖地基。苏小婉站旁边看他,忽然说了句:“李毅,你发现没?赵大强来闹这一回,村里没一个人过来帮腔。”李毅直起腰看了看四周,隔壁几家院里确实探出几个脑袋又缩回去了,连张婶都没出来看热闹。他笑了笑:“这还不明白?大伙儿心里有数了呗。赵家那点信用,早让他们自己折腾光了。”
晚上收了工,李毅蹲在院里洗脸,苏小婉坐门槛上给他递毛巾。李毅擦了把脸,忽然说:“小婉,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咱都好好养。”苏小婉嗯了一声。李毅又说:“赵家那边,往后甭管他们咋闹,咱不理就是了。你看今儿,大强来闹,老周一来他就怂了。咱不跟他吵,咱跟讲理的人讲理。”苏小婉拿毛巾抽他肩膀:“你今儿倒是明白。”李毅嘿嘿笑,把毛巾搭肩上,进屋端饭去了。
11.
房子起了墙,上了梁,瓦工活干到一半的时候,苏小婉的肚子已经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了。大夫说预产期在四月底,李毅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小石头,自己三天两头往家跑,盯着工地怕出岔子,还得顾着苏小婉别趁他不注意又去踩缝纫机。苏小婉被他烦得不行,有一回当着他面把缝纫机皮带卸下来扔柜顶上:“行了行了,我够不着,消停了吧?”李毅嘿嘿笑着把皮带又给她装回去:“你够得着的时候再踩,够不着就歇着,这总行吧?”
三月下旬,乡办维修部的头期学员结业了。六个学员里,刘三和另外两个愿意留下,李毅把他们安排在维修部接活,每月开八块钱工资。剩下三个自己出去单干了,一个在邻镇支了个修车摊,两个合伙在县城摆了个家电维修点。李毅给每个出去的人送了一套旧工具和一本手抄的价目表,说“别坑人,别让人坑,有事回来找我”。老周来看了结业现场,回去跟乡长汇报,乡长批了二百块钱给维修部添设备,李毅拿这钱买了台二手示波器和一台绕线机,维修部的家底厚实了不少。
日子眼瞅着往好处走,赵家那头却憋着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
赵春妮退亲之后在娘家窝了一个多月没出门。孙桂兰四处托人给她再说婆家,可镇上谁不知道赵春妮的底细?说一个黄一个,最后邻村一个死了老婆的瓦匠托人来问,赵春妮嫌人家“拖个油瓶”,把媒人撅了回去。赵大强贩棉花赔了本之后,跟着钱有福在镇上晃荡了俩月,兜里没钱花了,就打起了李毅维修部的主意。
那天晚上李毅回家吃饭,维修部只剩小石头和一个学徒看门。小石头睡在里间,学徒睡在外屋工作台旁边的行军床上。半夜十一点多,小石头起来上厕所,听见外屋有动静。他扒着门帘缝往外瞅,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见两个人影蹲在工作台旁边,正往麻袋里塞东西——铜线圈、电容盒、还有两台修好还没取走的收音机。
小石头没吱声,悄悄退回里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哨子。这哨子是王铁柱给他的,说“夜里看门有事就吹,我住得近,三分钟就到”。小石头把哨子塞嘴里,深吸一口气,使劲一吹——尖锐的哨声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外屋那俩人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麻袋都扔了,另一个低声骂了句“快跑”,俩人往门口冲。
小石头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抱住跑在后面那个的腰。那人回手一肘子捣在小石头肩膀上,小石头没撒手,扯着嗓子喊:“抓贼啊!抓贼啊!”外屋的学徒也醒了,摸起手边的铁皮簸箕就往门口砸。跑在前头那个已经拉开门栓窜出去了,后头这个被小石头和学徒俩人合力摁在地上,脸贴在水泥地上直扑腾。
王铁柱来得比三分钟还快,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冲进来,一看地上摁着的人,乐了:“钱有福?你他妈偷东西偷到我兄弟头上了?”钱有福嘴里还不干净:“王铁柱你放开我!我就路过!”王铁柱拿麻绳把他手脚捆了个结实,往门板上一拴,蹲下来拍了拍他脸:“路过?你路过还背个麻袋?”
李毅接到信儿赶到维修部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地上摆着钱有福丢下的麻袋,里头装着铜线圈、电容、两台收音机,还有赵大强跑丢的一只鞋。老周拿着那只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钱有福:“赵大强跑哪儿去了?”钱有福嘴硬:“不知道!我一个人来的!”老周也不跟他废话,转头跟李毅说:“报警。入室盗窃,人赃并获,够他蹲几天的。”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把现场拍了照,麻袋和鞋都提走了,钱有福被铐在自行车后座上带回了所里。第二天上午赵大强在他二姨家被堵着被窝揪了出来,鞋都没来得及穿。
赵家这下炸了锅。孙桂兰当天下午跑到派出所门口撒泼打滚,说李毅“设套坑害亲戚”,被派出所的人架出来扔在马路牙子上。赵德贵这回没脸再去找老周说情,蹲在家里抽了一天烟。孙桂兰不死心,跑去镇上找孙志高,想让他爹帮忙说句话。孙志高自打退亲之后见了赵家人就躲,被他堵在粮站门口,不耐烦地甩了句:“你儿子偷东西被抓,找我爹干啥?我爹又不是管小偷的。”
这话说出去没出三天,孙副所长就知道了。他把孙志高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训了半个钟头,最后撂下一句:“你跟赵家那闺女退亲退对了。她哥是贼,她娘是泼妇,她爹是诬告犯,你要真娶了她,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往后赵家的人再找你,你连面都不许见。再让我知道你掺和赵家的事,我亲自把你送派出所去,我说到做到。”
孙志高灰头土脸地出来,正好碰见赵春妮从街对面走过来。赵春妮还不知道她哥被抓的事,打扮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粉,看样子是想来找孙志高说和。孙志高看见她,转身就往粮站院里走,把大门从里头插上了。赵春妮在门外站了半天,喊了好几声“志高”,里头一点动静没有。粮站看门的老头看不下去了,隔着窗户说了句:“闺女,回去吧,小孙说了不见你。”
赵春妮站在粮站门口,太阳晒得她脸上粉一块一块往下掉,眼泪把粉冲了两道沟。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拍拍裤子上的土,一个人走回了赵家村。
赵大强和钱有福的案子半个月后判下来了。入室盗窃,数额不大但情节恶劣——钱有福是累犯,上回栽赃假布的事还挂着没消,这回数罪并罚,判了八个月;赵大强是初犯,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宣判那天李毅没去旁听,小石头去看了热闹,回来跟李毅说:“师父,赵大强在法庭上哭了,说他娘逼他干的,法官没理他。”李毅正给一台收音机换喇叭,头也没抬:“哭要是管用,要派出所干啥?”
判决下来之后,赵德贵来了一趟李家。这回他没拎东西,就揣了两手,站在院门口,没敢往里走。李毅从工地回来,看他站在那儿,过去问了句:“赵叔,有事?”赵德贵吭哧了半天,说:“李毅,大强判了,家里……家里没钱请人收秋了。你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秋后卖了粮就还。”
李毅看着赵德贵。这老头比去年老了一大截,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眼珠子浑浊得没点精气神。李毅说:“赵叔,钱我可以借,但你得给我打个借条,按银行利息算,秋后还。还有,大强出来之后,让他来找我,我给他找个正经活干,别再跟着钱有福混了。有福这个人,以后你们家离他远点。”
赵德贵愣了半天,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最后闷声说了句:“行。”李毅进屋拿了五十块钱出来,让赵德贵当面写了借条摁了手印。赵德贵揣着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嗓子哑着说了句:“李毅,以前的事……是叔不对。”说完没等李毅接话,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小婉在屋里听了个全程,等李毅进来,她拿眼斜他:“你还借他钱?你忘了他们家咋对你的?”李毅把借条锁进匣子里:“我没忘。可他秋收没人手,粮食烂在地里,到头来还是村里遭殃。我借钱是看村里面子,不是看赵家面子。再说了,有借条摁手印,他赖不了。”苏小婉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啥。
四月十八那天后半夜,苏小婉把李毅推醒了,说肚子疼。李毅噌地坐起来,摸黑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拎上,扶苏小婉上了王铁柱的拖拉机。王铁柱把拖拉机开得跟飞似的,二十分钟到了镇卫生院。折腾到天蒙蒙亮,接生的大夫探出头来说了句:“恭喜,闺女,六斤二两,大人孩子都平安。”
李毅蹲在产房门口,拿手捂着脸,肩膀直抖。小石头在旁边站着,不知道师父是哭还是笑,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胳膊:“师父,你没事吧?”李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小石头,我有闺女了。”小石头松了口气,嘿嘿笑起来:“师父,那你还不赶紧进去看看?”李毅噌地站起来,差点把产房门撞下来。
12.
闺女取名李念安,是苏小婉起的。李毅问她啥意思,苏小婉说:“念着日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李毅说行,又补了句:“小名我来起,叫枣花。”苏小婉瞪他:“咋不叫槐花?你天天在老槐树底下摆摊摆魔怔了?”李毅嘿嘿笑:“枣花咋了?咱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稠,吉利。”苏小婉懒得跟他掰扯,枣花就枣花。
满月酒定在五月十八,李毅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王铁柱从青山拉回来半扇猪肉、两筐鸡蛋、一袋子干木耳,何大勇专门跑了一趟镇上买了十斤挂面。小石头负责写请帖——其实就是挨家挨户口头通知,他跑得格外积极,连村东头放羊的老光棍都通知到了。李母和苏母一人管灶上一摊,一个炖肉一个蒸馍,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把半条街都熏香了。
正日子那天,李家院子里支了六张桌,借了半个村子的板凳。老周坐头桌,旁边是刘主任、老陈、小刘,周红梅帮着苏小婉招呼女客,张婶来得最早,占了个靠里的位置,手里拎着两斤红糖,进门就嚷嚷:“小婉!让我瞅瞅枣花!”苏小婉把闺女抱出来,张婶凑近了看,啧啧连声:“像爹!这鼻子这嘴,跟李毅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李毅在旁边得意,苏小婉白他一眼:“像我,眼睛随我。”
老吴拄着拐棍来的,拎了一兜子鸡蛋,还特意把李毅给他修好的那台熊猫牌收音机也抱来了,搁在堂屋桌上,拧开开关,里头正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老吴说:“今儿高兴,让枣花听听歌。”李毅给他倒了碗酒,老吴抿了一口,叹口气:“李毅啊,你刚摆摊那会儿我就觉着你能成,你看这才多长时间,铺子有了,维修部有了,闺女也有了。”李毅说:“吴叔,您那台收音机我包修一辈子。”老吴乐得直拍桌子。
马德贵也来了,拎着两瓶酒,进门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把酒往柜台上一搁,冲苏小婉说了句“恭喜”,又冲李毅点了点头。李毅把他让到桌上,给他倒了碗酒,俩人碰了一个。马德贵喝完了才小声说:“李毅,以前的事……”李毅把他碗又满上:“马老板,喝酒。”马德贵就没再往下说,仰脖干了。
赵家没人来。赵德贵那天一早就去地里了,孙桂兰在家摔摔打打,把鸡骂了一通。赵春妮上个月去了县城,听周红梅说在百货大楼找了个售货员的活儿,具体咋样没人说得清。赵大强还在缓刑期,法院判了之后老实了俩月,上礼拜因为没按规定去派出所报到,又被叫去训了一顿,赵德贵低三下四给人赔不是才没给收进去。这些事李毅都是听老周说的,老周说完还加了一句:“赵家这摊子,且得收拾呢。”
满月酒吃到后半截,王铁柱喝高了,站到凳子上要唱戏,被李毅拽下来。小石头在灶房后面偷吃了三碗肉,被苏母逮着,塞给他俩馍说“吃馍,肉给你师父留着”。周红梅帮着刷碗,跟苏小婉咬耳朵:“赵春妮在县城谈了个对象,说是跑供销的,比她大八岁,离过婚,带个闺女。”苏小婉把怀里的枣花换了个姿势:“她自己乐意就行。”周红梅撇嘴:“我听说那男的好喝酒,赵春妮她娘不太愿意,可赵春妮铁了心要嫁,说‘在镇上抬不起头,换个地方重新过’。”
苏小婉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枣花。闺女刚吃饱,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嘬着拳头,鼻尖上冒了颗细汗珠。苏小婉拿手绢给她擦了,轻声说了句:“枣花,你比你娘有福气。”
散席之后李毅送客,老周临走拍了拍他肩膀:“李毅,乡里琢磨着把你那个维修部竖个典型,县里要开个体户表彰大会,我给你报上去了。”李毅说:“周叔,别光报我,马德贵那铺子最近干得也不赖,要不也报上?”老周笑了:“行,我一块报。”
人都走了之后,院子里剩下一桌残席。李母和苏母在灶上收拾剩菜,李父抱了一捆柴火进来,王铁柱歪在拖拉机车斗里打呼噜,小石头拿扫帚扫院子,扫着扫着蹲地上捡没响的炮仗。李毅从苏小婉怀里接过枣花,抱到屋里炕上放下,拿小被子盖好。枣花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又睡了。
苏小婉进来,挨着他坐下,脑袋搁他肩膀上:“累不累?”李毅说:“累啥,高兴。”苏小婉拿手指头捅他胳膊:“哎,你发现没?今儿个赵家一个人都没来。”李毅嗯了一声。苏小婉又说:“你说他们往后还闹不闹了?”李毅想了想:“闹不闹的,咱不盼着他们闹,也不怕他们闹。大强那案子判了,钱有福关着,赵德贵上回借了钱打了借条,秋后得还。他们家现在没那个心气儿折腾了。”
苏小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记不记得你退婚那天,王铁柱开拖拉机拉你回来,你在车斗里坐着,脸上还挺高兴。”李毅说:“记得。那天我就想好了,退婚算个啥,好日子得自己挣。”苏小婉扭头看他:“那你那天就打算娶我了?”李毅挠了挠头:“那倒没有,是铁柱提了一嘴,我一想,苏小婉这人确实挺好。”苏小婉拿枕头砸他:“好你个头!我还以为你早就惦记我了呢!”
枣花被吵醒了,哇了一声。李毅赶紧把她抱起来颠,苏小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李母推门进来,接过孙女,把俩人往外轰:“去去去,你俩歇着去,孩子我哄。”李毅和苏小婉被赶出来,站在院里枣树底下,天还没全黑,西边天上烧着火烧云。苏小婉靠着李毅肩膀,看着院里一地炮仗皮和桌子板凳,说了句:“李毅,咱明年再盖两间东厢房吧。”李毅说:“干啥?”苏小婉说:“小石头眼瞅着大了,总得给人家一间正经屋子住。”李毅说行。
正说着,王铁柱在车斗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再来一碗”,苏小婉笑得蹲在地上。李毅把她拽起来,拍了拍她后背:“走,进屋数礼钱去。”苏小婉眼睛一亮:“对对对,我看看今儿收了多少。”俩人往屋里走,李毅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院门口那棵老枣树。树下停着王铁柱的拖拉机,小石头正往车斗里塞扫帚,李母抱着枣花在堂屋门口晃悠,灶房里苏母和李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明儿个把剩菜分给谁家。
他想起上辈子退婚那天,从赵家出来的时候日头毒得很,他一个人走回村里,路上碰见张婶,张婶问他“赵家那婚事咋说了”,他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整话,张婶撇嘴走了。后来他窝在家里躺了三天,他娘端饭进来他也不吃,他爹蹲在院里抽了一地烟头。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苏小婉在门口喊他:“李毅!你磨蹭啥呢?快来数钱!”李毅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枣花在奶奶怀里打了个喷嚏,李母赶紧给裹了裹小被子。李毅路过她俩身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小脚丫,软乎乎的,热乎着呢。
他推门进屋,苏小婉已经把礼钱铺了一炕,正一张一张码呢。抬头看他进来,拿手拍了拍炕沿:“坐。先说好,这钱得留出一份给枣花存着,以后上学用。”李毅坐下,拿起一沓毛票开始点,嘴里应着:“存,都听你的。”苏小婉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接着数。
窗外头天黑了,李父把院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拉着了,光黄澄澄地照进来,照着炕上俩人数钱数得挺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