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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他说青柿很甜,可太子闯入喜堂,我们再无来日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8 21:20:39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是一位明君,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明安,颇有一番盛世之姿。

只是,偶尔还能听到京城中的老人提起一些陈年往事,说这位帝王还是太子时,曾对一位江南女子爱得痴迷。

那一夜京城之中马蹄声不断,黎明时分有人瞧见太子带回了一位身着嫁衣的女子。

不知道那女子是什么身份,有流言说她曾是太子身边的侍读……

不过,也没有人在意真假了,毕竟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岁月翻过一页又一页,谁还记得那个被马蹄踏碎的红盖头下,藏着怎样一张面容。

1 青柿

八九月份的江南,总是烟雨缠绵,山柿尚青,布着一层水珠,坠在枝桠。

我看了怀中的四五个山柿,又望向枝头的那颗,抬手去够,指尖擦过果皮,差了寸许,没能摘到。

身下的少年稳稳托着我,我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顶。

“再往左边去点。”

我身子自幼便不是很好,大病不好、小病不断。

嬷嬷刚走出房门,便瞧见我和齐安站在细雨中,发出一声惊呼。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山柿到手。

“快跑快跑!”

齐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少女这么说他便这么做了。

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少女的欢笑声混着细雨,身后紧跟着嬷嬷焦急的呼喊。

齐安体力不错即便肩上还扛着我,但很快就将嬷嬷甩掉了。

两人窝在院墙的一角,少年问我为什么要自己摘。

“别人摘的哪有自己摘的甜?”

齐安沉默地看了一眼我怀里那几个山柿。

这看上去明明就是青的,无论谁来摘都不会甜的吧……

我却没想那么多,拿起一颗张口便咬了下去,给齐安看愣了。他没想到我会真吃。

一股涩味在嘴中漫开,和平日里喝的汤药有的一拼。

“甜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笑话我?

我压下口中的涩意,伸手递给他一颗最青的。

“嗯……你来尝尝…”

我蹙着眉,强装好吃。

“我不要。”

不要?他们一起摘的当然要一起吃了!

趁他没防备,我一把将他抵在斑驳的墙面上,抬手便把山柿塞进他嘴里。

“快吃!”

齐安愣了愣,耳根泛上一层淡红,最终还是咬了下去,

我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等着他吃瘪。

“甜吗?”

“嗯,甜……”

听到少年的回答,我心中纳闷。

他怎么说瞎话呢?明明就是涩的,哪里甜了?

那时我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只记得那日院墙上的青藤被雨洗得发亮,少年的耳根红红的,像是抹了一小片晚霞。

2 分离

齐安的父亲是江南有名的大夫,我自幼便体弱,阿爹阿娘经常请齐大夫到府中为我调理身子。

三岁那年,我与齐安第一次见面,少年比我大些,瘦瘦高高的,手中提着一只的药箱,跟在齐大夫身后。

他性子安静,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山涧里掬了一捧泉水。

那时我正发着热,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站在床前,偷偷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去。

家中忧心我的身体,再加底子孱弱,平日里我极少出门,相识之人寥寥。

一来二去,我便和这个提着药箱的少年熟稔了起来。

池塘边的八角亭,风卷荷香。

我趴在木栏杆上,捏着果碎一点点撒进池水,引得锦鲤争相聚拢,红影翻涌。

一阵脚步声渐近,我转头,是兄长。

“听嬷嬷说,你今日又淘气了?”

“哪有?是齐安说想吃院子里的山柿,我才帮他一起摘的。”

兄长无奈失笑,抬手在我额角轻弹了一下。

“你呀你,也就欺负小齐了。”

“摘的山柿呢?”

我揉着额头。

“不好吃喂鱼了。”

“……”

兄长顿了顿,接着又告诉我一件大事,朝廷的调令下来了,阿爹要前往京城做官。

京城有太医院,或许能寻到良医,调理好我的身子。

风卷过荷塘,送来一缕荷香,又很快散去。

不知怎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个想起的便是齐安。

我望着池面层层漾开的涟漪,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出发前一天,我来到了医馆。

彼时少年正在院中翻看医书,他看见我踏进院门,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齐安刚要开口,便被我抢先打断。

“齐安,我要去京城了。”

闻言,齐安指尖猛地一颤,手中医书险掉落。

他看着我,半晌才轻声开口,

“要去多久?还会回来吗?”

我望着他,心头闷闷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阿爹调任,我们一家都要搬走。”

齐安垂落目光,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京城路途遥远,你身子不好,路上千万当心。”

少年抬眼认真看着我,语气郑重,像许下一个无声的约定。

“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会去京城看你的。”

“嗯……”

离别的那日,车马候在府门前。

车夫勒着缰绳,仆役正陆续将箱笼搬上车。

我掀开车帘,遥遥望向齐家医馆的方向,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可那道清瘦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心底的期盼一点点沉下去,我失望的放下车帘。

哼,还说什么会去京城看我,都是骗人的。

现在我都要走了,都不舍得来送我。

后来我才知晓,那日他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后,一直望着马车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之后许多岁月,我身在京城高墙之内,常常会想起江南的荷池、八角亭,还有那个提着药箱、眼眸清如泉水的少年。

我不曾想到,多年之后,他果真赴京,踏过千山,只为寻我而来。

3 京城

话本里最常见的故事,便是穷书生与富家小姐,我的爹娘便是这般。

当年父亲尚是寒门书生,得母亲相助,后来金榜题名,殿试三甲授同进士出身,回乡迎娶母亲。

婚后阿爹并未再纳妾室,两人恩爱非常。阿娘出身商贾之家,是外祖父的独女,嫁妆里带了半条街的铺子。

在江南,两人是一段人人称颂的佳话。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行了月余,终于抵达京城。

我悄悄掀开马车帘一角,窥见这座陌生而庞大的城。

京城比着江南确实繁华了许多,车马如织,朱门林立。

只是那乌压压的城墙巍峨矗立,令人望而生畏,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街巷里的屋舍楼宇排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青砖黛瓦,看上去像是一堵又一堵高墙。

我不喜欢这里。

到了京城后,许是水土不服,我整日沉默寡欢,身子也愈发倦怠。怕阿娘担心,我就说慢慢便会适应了。

可我心里明白,这地方,大概穷尽一生,我也适应不来。

兄长见我这副样子,不是办法,便偷偷带我出门散心,去了一家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闹得紧。兄长刚踏入便碰上了几位同僚,寒暄着,被邀上了三楼雅间。

我独自坐在一旁,垂眸望着楼下熙熙攘攘往来的人群。

楼上楼下,人人都挂着笑,可眼底却藏着盘算,像是一张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笑是假的,话也是假的。

这里的人都太不真诚了……

席间有人看向我。

“这位是?”

兄长答。

“舍妹。”

那人便笑着打量我几眼,目光像秤,在我身上称量了片刻,没再多问,移开了视线。

席间推杯换盏,同僚们轮番向兄长劝酒,一杯接一杯。

兄长酒量本就一般,不多时便被灌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连话都说不利索。

天色早已昏黑,此番出门是兄长私自带我出来的,阿爹阿娘并不知晓。

可此刻,兄长却醉得连路都走不稳,我搀着他,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

“苏御史的女儿?”

身后忽然有人唤住我。

我回头,没见过那人。

他一身深色锦袍,年纪看上去和齐安差不多,眉目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一双眼睛静静落在我身上。

“嗯。”

我应了一声。

那时我尚不知,那夜送我们回府的,正是当今太子。

回到府中,兄长因为私自带我出来,回来的时候还把自己弄得一身酒气被阿爹阿娘打了一顿,酒醒后又罚他跪了一天。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落幕,不曾想没几日,宫中传下旨意召我入宫做太子伴读。

捧着那圣旨,我站在原地,满心都是疑惑。

我自问无才无名只是随父入京,又不曾饱读诗书,为何要招我做伴读?

直到入宫后,我才知晓那日送他们回来的人就是当今太子。

东宫的日子清静,太子读书时极专注,案头总堆着厚厚的书卷,从晨光读到暮色。

我偶尔抬眼,能望见他侧脸的轮廓年轻、沉静,他待我并不苛刻,反倒极为宽和,我研墨研得不好,他也不恼,只自己添些清水。

偶尔失手碰倒了茶盏,他也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命人再换一盏来。

后来偶然间我看到一幅画卷,那上面是一位女子眉眼温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轻柔,身形单薄,还笼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不知怎的,竟和我有些像。

太子殿下说,那是他母后。

我愣了许久,才慢慢把画卷合上。

或许,召我来做伴读也是因为这个?

不过我也没多想,东宫虽好,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我心中始终在盘算,待到伴读期满,便向阿爹阿娘说一声,回到江南去。

可还没等到那日的到来,京城这面高墙便悄无声息碾碎了我从前所见的圆满。

4 和离

阿爹同丞相府的庶女搞在了一起,要娶她入门。

娘得知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筋骨,一夜之间便衰老了许多,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边不知何时冒出几根白发。

娘找他要和离,他不同意。

他跪在地上不断的道歉,不断的诉说他的不容易。

他说自入京以来,因为妻子商户出身,他屡屡被同僚在朝堂上拿出来攻讦,说他失了清流体面。

他说那些看他那眼神,像看一块粘在鞋底的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了哭腔,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跪在那里,觉得荒唐又可笑。

娘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最终那人还是嫁了进来。

我不明白,明明以前深爱着母亲的人,为何来到这京城却变了样?

后来过了几日,他又寻到我,他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却终是开口。

他说,希望我借着太子伴读的身份,在太子面前多为他说些话,助他得以提拔。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阿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向他提了一个条件,要他同娘亲和离,放我们回江南。

眼前男人沉默良久,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转,最终答应了。

那一刻,我对京城的厌恶达到了极点,这个地方像一口温吞的锅,不声不响地煮着人。

我把这一切全都写信告诉了齐安,我不知道远在江南的少年,是否也会变得像阿爹一般。

我只是迫切地想找一个人倾诉,好像说出来,那些恶心和失望就能轻一些。

5 他来了

之后我开始按着太子的喜好行事。

他喜欢吃甜的,尤其偏爱江南带桂花的点心,我便学着做。

头几次蒸得过了火,桂花都焦了,他也不嫌,一块一块都吃了。

他烦闷时,我便在旁说些江南的风物,逗他开怀。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也知道,他是太子,朝堂之上费尽心思想要巴结他的人何其之多,他自然一眼便能看穿我这点心思。

可他对此,却甘之如饴,从不拆穿我。

两人关系愈加密切。

日子这般又过了一年,伴读之期将近,我很快就能同阿娘、兄长一起回江南了。

此外,还有一件最令我高兴的事,齐安来京城了。

虽然时不时的会以信件来往,但我和他已经四年未见了。

自那人入门后,除了娘那里我同兄长便不喜欢在府中待,兄长同我在京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招待了他。

四年未见,少年已褪去江南小院里的青涩单薄。

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挺拔,眉眼依旧清朗,只是多了几分的稳重。

江南到京城路途迢迢,来一次便要耗费一月时光。

我压下心中的欢喜,问他为何突然来京城了。

少年端坐,目光落在我脸上。

“参加会试。”

会试?

闻言,我微微一怔。

他从前一心研读医书,立志继承齐伯伯的医术,说要悬壶济世、开医馆济穷苦之人。

这话他同我说过不知多少遍,怎么会忽然要去参加科举?

“你不跟着齐伯伯学医术了?”

齐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读书,求取功名。”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人往心口塞了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啊……他也变了啊……

齐安见我神色不对,轻声询问。

“怎么,可是身子不适?”

说着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替我搭脉。

我收回手,摇了摇头,垂着眼一言不发,心底的欢喜一点点凉了下去。

酒楼二楼另一侧的凭栏处,太子静立在阴影里,看向楼下二人,宽袖之下指尖攥紧,眼神晦暗。

6 回江南

第二日,东宫。

太子看着书卷,我如往常那般为他研墨,手腕轻转,墨汁在砚池里缓缓化开。

“昨日,去会仙楼了?”

我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墨条停在砚中,殿下怎么知道的?

稍定心神,我垂眸低声应答。

“见了一位故人。”

太子搁下手中书卷,抬眼看向我。

眉眼间,褪去了平日读书时的温和,沉得叫人看不透。

殿内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我耳中。

“待孤登基后,做孤的贵妃可好?”

哐当!

手中的墨条骤然脱手,重重敲在墨砚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墨汁溅起数点,落在素白的笺纸上,晕开一团团黑渍。

我一下子跪在地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我想拒绝,可又怕将他惹恼,祸及阿娘和兄长。

“……”

沉默在殿中蔓延。

良久,他重新拿起书卷,没有再看我。

“你退下吧。”

我知道,他生气了。

次日,太子身边的护卫告诉我,以后无须再来东宫了。

回到家中,阿爹满脸惶惑,以为是我在太子面前失仪,得罪了殿下。

他如今已官至四品,全靠太子的提拔,生怕哪一日恩宠尽断,摔回泥里。

我并未将太子想纳我做贵妃的事说出口,只顺势提起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或许是怕太子迁怒,这一次,他答应得格外干脆,和离书当场便签了。

当日,我便与阿娘、兄长,一同踏上了南归的路。

望着身后乌压压的城墙,我松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从没有这般轻松过。

往后,我们就可以在江南,好好生活了。

回到江南。

阿娘心力大不如前,外祖父也早已故去,阿娘是家中独女,商铺无人照看,兄长便开始接手打理。

我也渐渐学着,帮衬些账目。

没几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齐安考中了贡士。

我得知这个消息,心情十分复杂。

有几分替他如愿的欢喜,又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一缕酸涩缠在心底,辨不清究竟是何滋味。

那日我从铺面归家,刚跨入院门,便顿住脚步。

只见廊下摆着一箱一箱的聘礼,红绸扎得整整齐齐。

我满心疑惑,也没听说兄长要成亲啊?

走入厅堂,瞧见两位熟人,齐安还有齐大夫。齐大夫鬓边已见霜白,正含笑与阿娘说着话。

听见脚步声,齐安抬首,一眼看见我,立刻站起身,脸颊飞快漫上一层绯红。

瞧见他,我更是满心疑惑,会试与殿试之间只隔了一月,此刻他不应该留在京城等待殿试吗?

我刚准备开口。

“你……”

“我……”

两人话音同时响起,又一同顿住。

齐安抬眸望向我,缓缓道出原委。

当初弃医赴考,千里奔赴京城,从来不是贪恋朝堂功名,只因为那时她身在京城。

自得知她已回了江南,他便上书自言书法未工,不堪面圣御览,就此辞考匆匆折返江南。

说完这些,他脸上染上了薄红,唇角扬起一点笑意,抬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颈,模样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的腼腆。

“我爹的医术我还得学。以后在江南开间医馆,也挺好。”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还以为他也会像阿爹那样,进了那座城就再也回不了头。

看到女子泛红的眼眶,齐安心头一慌。

“你……你别哭啊?是我那里说错话了吗?”

7 太子

两家定下了婚约,接下来的一月里。

齐安不再翻看策论书卷,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医书,在医馆中坐堂。

虽然没有参加殿试,但他依旧有贡士的身份在,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帮他们金榜题名?

来者太多,耽误了真正求医问药的病人,倒是让他发愁了好一阵子。

闲下来的时候,他便会来找我,他依旧话不多,只是常常静静望着我,眉眼温柔。

阿娘身子渐缓,兄长忙着筹备婚事,府里日日都有红绸、喜烛送入,空气中漫着淡淡的喜乐。

我一度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能这般安稳相守,在江南这片烟雨里,白头到老。

直到大婚那日。

喜乐声声吹打,丝竹喧阗,满堂宾客笑语盈盈。

隔着一层朦胧的红纱,我依稀望见齐安一身大红喜袍立在面前。

院外骤然响起密集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一股不祥之感攫住我的心。

“夫妻对……”

礼官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府门被猛地踹开,披甲官兵鱼贯而入。

人群向两侧仓皇避让。

一人身着玄袍,逆着光走了进来,正是太子。

他穿过满地狼藉,一步步走朝我走来,齐安当即将我护身后。

周遭官兵立刻扑上,反扣住他双臂,将他按倒在青砖地上。

大红喜冠滚落,红袍在粗糙地砖上揉出深深折痕。

我心头大乱,抬手一把掀下头上的红盖头。

“齐安!”

刚想上前,一道身影已然挡在面前,我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殿下……”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座冰雕的像。

一言不发,抬手便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拽着我就往门外走。

“不……不,您不能这样!”

我拼命挣扎,哭着嘶喊。

“我已经成亲了!”

他不答,只攥得更紧,拖着我一步步走向门外那顶铺着明黄软垫的车驾。

身后,是齐安被按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呼喊,是满堂宾客惊恐的哗然。

而我,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他一点点拖离了那片我以为终于可以安身的江南。

8 囚

又被带回了京城。

我被养在一方小院之中,院墙高耸,门扉紧锁。宫人垂手立在廊下,看管极严,一步也不许我外出。

我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雀,困在四四方方的笼子里,小院有花有石,亭台精致,宫人伺候得也周到。

可再精致的笼子,也终究是笼子。

他几乎每日都来。

我试着同他讲道理,说我不愿,说我已有丈夫。他听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像一座巍峨的山,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实在将他惹恼了,便在她身上加倍的发泄出来。

我心里始终想不明白,他明明那般亲民爱民是个天下称颂的好储君,为何偏偏对我这般偏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麻木了。望着那方小院四角的天空,望着墙头不知何时落下的雪,又望着雪化、春来、燕归,一年年,无穷无尽。

我明白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认命,想要我安安分分地,留在他身边。

我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那些年缠绵的旧疾,在京城的高墙与压抑之下,终于彻底压垮了我。汤药一碗碗端进来,又一碗碗原样端出去。

有一回,他站在榻前,神色晦暗地看了我许久,终是低声说。

“只要你把孩子生下,孤便放你走。”

我闭着眼,没有看他。

我已分不清他是在施舍我自由,还是在要我亲手交出什么。而那自由,也早已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了。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临盆那日,大雪纷飞。

我还发着高热,浑身滚烫,嘴唇干裂。

宫人端来药碗,我望着碗里浓黑的药汁,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那枚青涩的山柿,分明涩得发苦,可偏偏有人说它甜。

想起很多年前,江南院墙一角,那个耳根泛红的少年。

血水漫上榻沿。

我渐渐听不清宫人的惊呼,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烟雨里,回到了那个少年身边。

我死在生产那日,一尸两命。

承祐二十六年,春。

时隔五年,我终于又回到了江南,只是,这一次,我躺在棺椁之中。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明君?呵,起码不会和一个死人计较……

灵柩一路南行,素幡招展,纸钱纷扬。

阿娘哭倒在灵前,兄长一身缟素,沉默地扶着棺,眼眶通红。

齐安也来了,他一身白衣,立在棺前,望着那方冰冷的棺木,许久没有动。

我被葬在江南的山间,那里种了许多山柿树。

春天,枝桠抽出新绿。

秋天,青果坠满枝头,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风里轻轻摇晃。

次年,新帝即位,改年号为昭明。

天下清明,圣主临朝。世人皆称赞这位新帝圣贤,赞他勤政爱民,赞他治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9 醉梦遇她归

昭明九年。

齐安终身未娶,旁人说媒,他只说他已有妻子。

自我走后,他整日浑浑噩噩,饮酒度日。原本干净清朗的少年,如今发丝灰白,胡茬丛生,眼角添了深深的纹路,医馆也渐渐荒废了……

他总是一个人,拎着酒壶,爬上那座种满山柿的山坡,在我墓前坐上一天,把壶里的酒喝空,再跌跌撞撞地回去。

这一日,他一如往常般来到了坟前。

他看着眼前的墓碑什么也没说,烈酒入喉,意识也一点点沉下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江南的烟雨,院墙一角,青藤被雨洗得发亮。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再往左边去点。”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她站在那里,还是许多年前的模样,眉眼弯弯,发梢沾着雨珠,怀里抱着四五枚青柿,正歪头冲他笑。

雨丝落在她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你……”

他喉头哽住,眼眶发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哎呀,你愣着干什么呢?快往左边去点。”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被雨打湿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小祖宗哎!”

“快跑快跑!”

一切,就同多年以前一样。二人在院墙的一角,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衣角。

他望着眼前鲜活的少女,眼眶通红,久久说不出话。

如果这是梦的话,那就让他一直睡下去吧......

“齐安。”

她笑着唤他,踮起脚,把一枚青柿递到他嘴边。

“快尝尝,可甜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青生生的柿子,又看着她,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接柿子,而是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贴在他胸口。

“不甜。”

他哑声说。

“它从来不甜。”

她在他怀里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清清脆脆,像山涧里的泉水。

“可你说过,它甜。”

“那是因为——”

他闭着眼,把她抱得更紧些,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递给我的人,是你。”

梦里的雨,渐渐停了。

山坡上,天光透下来,满山的青柿,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靠在墓碑上的男子,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安静地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青柿在风里轻轻摇晃,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谁的泪,又像是谁的梦,永远地,留在了江南的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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