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小满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跟“赐婚”俩字扯上关系。
那天她正趴在铺子柜台后头扒拉算盘,算这个月绸缎进了多少、卖了多少、哪儿又漏了账。她爹苏掌柜冲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刚浆过的白布,嘴唇哆嗦半天就憋出一句:“宫里来人了。”
苏小满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响成一片。
传旨太监笑眯眯念完圣旨,苏小满跪在地上,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禁军副统领陆行舟,那个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冷脸阎王,要娶她?
她爹当场腿就软了,送走太监后拉着她袖子:“闺女,咱家是不是得罪谁了?”
苏小满想了半天:“上个月张家来退绸缎,非说颜色不对,我拿进货单跟他对了仨时辰,最后他补了银子走的。算得罪吗?”
苏掌柜一拍大腿:“那也不至于给你许这么个活阎王啊!”
苏小满其实也懵。但懵归懵,日子还得过。她把自己关屋里算了一宿,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出来,跟她爹说:“爹,嫁就嫁。禁军副统领,俸禄不低,家里人口简单,就一个寡母。这买卖不亏。”
苏掌柜差点背过气:“你当嫁人是做买卖呢?”
苏小满理所当然:“嫁人怎么不是做买卖?过日子不得算账?再说了,圣旨都下了,你抗旨啊?”
苏掌柜不吭声了。
出嫁那天,苏小满自己把嫁妆单子核了三遍,连压箱底的银票都点了数。喜婆催她上轿,她还在那儿叮嘱她爹:“铺子东边那批蜀锦记得涨两成,我看京城今年兴这个色。”
她爹眼泪汪汪:“闺女,你上点心吧,那是你夫君!”
苏小满想了想:“行,我上点心。”
洞房里红烛烧得噼啪响。苏小满坐在床沿,盖头底下就看见一双黑靴子停在跟前,半天没动静。她实在憋不住,自己把盖头掀了。
面前站着的男人身量极高,一身玄色喜服衬得脸更冷,眉骨高,嘴唇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跟冻住似的。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长得倒是好看,就是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的。
陆行舟被她自己掀盖头弄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不合规矩。”
苏小满把盖头往床上一扔:“那咱重新来?你再挑一次?”
陆行舟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然后看着苏小满,嗓子发沉:“苏姑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来了。苏小满坐直了。
“这桩婚事是圣上赐的,我推不掉,你也推不掉。”陆行舟说得跟交代军务似的,“咱们表面做夫妻,应付外头就行。一年之后,我自会给你一封和离书,不耽误你。”
苏小满眼睛一亮:“当真?”
陆行舟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倒挺高兴。”
苏小满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觉得你这人挺敞亮。成,一年为期,表面夫妻,谁也别耽误谁。不过咱得立几条规矩。”
她掰手指头:“第一,我管账可以,但我的嫁妆我自己管,你不能动。第二,逢年过节该走的礼数我走,你家里的事我帮衬,但你不能拿我当摆设使唤。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一年到了,和离书得痛痛快快给,不能拖。”
陆行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最后吐出一个字:“行。”
苏小满乐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拍在桌上:“那签字画押吧。”
陆行舟看着那张写好的“临时夫妻协议”,太阳穴突突跳:“你早就备好了?”
苏小满真诚地说:“做买卖嘛,先小人后君子。”
陆行舟黑着脸按了手印。
当晚陆行舟抱了床被子睡外间榻上。苏小满窝在暖乎乎的床里,心说这买卖开局还行,人虽然冷了点,但讲道理,一年后拿钱走人,不亏。
她不知道的是,外间榻上,陆行舟捏着那张“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一宿,最后对着烛火低低骂了句:“……我求来的赐婚,她倒好,当买卖谈。”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神清气爽出来算账。陆行舟顶着俩黑眼圈去上值。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那个协议……”
苏小满抬头:“反悔了?”
陆行舟面无表情:“……收好,别让外人看见。”
“放心,我锁匣子里了。”
陆行舟走了。苏小满发现桌上多了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她愣了一下,问丫鬟:“谁放的?”
丫鬟捂嘴笑:“大人出门又折回来搁的,说……说昨儿看你嫁妆里没零嘴。”
苏小满剥了颗栗子塞嘴里,甜的。她咂咂嘴,心说这冷脸阎王,好像也没那么阎王。
2
新婚第二天,婆婆陆母就来了下马威。
陆母坐在正厅,端着茶盏不喝,上下打量苏小满。苏小满穿着新妇衣裳,规规矩矩行礼。陆母慢悠悠开口:“商户出来的,规矩上怕是差些。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你管不管得住?”
苏小满笑眯眯:“娘放心,管不住我给您递话。”
陆母被她这干脆劲儿噎了一下,挥手让管事刘福把账本拿来:“这是上月的开销,你先看看。”
刘福是个瘦高个儿,眼珠子转得飞快,捧上来的账本封皮油亮。苏小满接过来翻了两页,眉毛就挑起来了。她也不客气,当场往桌上一摊,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刘管事,这‘采买鲜果二百斤’——咱府上主子加仆从统共四十三口人,一人一天吃四斤半鲜果?喂大象呢?”
刘福脸一僵:“夫人说笑了,这不是……待客用的……”
苏小满又翻一页:“待客用三百斤炭?上个月府里没摆过席吧?还是说客人是铁打的,得拿炭烤?”
陆母端着茶的手顿住了。刘福脑门上开始冒汗:“这、这可能是底下人记岔了……”
苏小满把算盘从袖子里摸出来,噼里啪啦一打,抬起头笑得更和气了:“刘管事,错记的也不多,拢共贪了四十七两八钱。你是自己补上呢,还是我报到统领大人那儿,让他按军规办?”
刘福“扑通”就跪了:“夫人饶命!小的、小的这就补!”
陆母放下茶盏,看苏小满的眼神变了变。她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补上就得了。往后账目都得经夫人的手,再出岔子,我可不管了。”
刘福连滚带爬走了。苏小满低头继续扒拉账本,嘴里还嘟囔:“早说啊,这烂账,理得我手痒。”
陆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你倒是个能干的。行舟那性子闷,娶了你,算是……互补吧。”
苏小满抬头:“娘,我跟您儿子说好了,一年——”
“我知道。”陆母打断她,神色有点古怪,“他跟我说了。一年就一年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等陆母走了,苏小满美滋滋把追回来的银子入了公账,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丫鬟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您刚才那几下,府里人都看傻了。”
苏小满吹吹茶沫子:“这有啥,我十岁就帮家里对账了。贪到我头上,当我算盘是吃素的?”
傍晚陆行舟下值回来,刘福哭丧着脸把事说了。陆行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刘福刚松口气,就听陆行舟说:“这个月月钱扣一半。再有一次,你自己去衙门领板子。”
刘福屁滚尿流跑了。陆行舟进正院,苏小满正趴在桌上算明天去铺子要带的货单。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账本的事,你做得对。”
苏小满抬头,有点意外:“你不嫌我多事?”
陆行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管外头,你管里头。你管得越好,我越省心。”
苏小满觉得这话听着舒坦,比夸她好看还舒坦。她顺手把刚剥好的一小碟栗子推过去:“喏,犒劳你的。”
陆行舟看着那碟栗子,耳根有点热。他抓了两颗,站起来就走。苏小满在后头喊:“就吃俩啊?”
陆行舟头也不回:“……留着明天吃。”
苏小满嘀咕:“还挺会过日子。”
她不知道,陆行舟出了院子就把两颗栗子揣怀里了,走路都带着点轻快。副将周大有在门口撞见,嘴欠问了句:“大人今儿遇上啥好事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行舟冷脸:“眼瞎就去治。”
周大有:“……得嘞。”
3
回门那天,苏小满早早收拾好,把陆行舟叫起来。陆行舟其实早就起了,在院子里练了套拳,见她出来才收了架势。
苏小满上下打量他:“你就穿这个?”
陆行舟低头看自己一身玄色常服:“怎么?”
苏小满从柜子里翻出条暗红腰带递过去:“换上这个,喜庆。回门呢,让我爹看着放心。”
陆行舟沉默两秒,接过去系上了。苏小满满意点头:“不错,精神。”
到了苏家,苏掌柜迎出来,看见陆行舟那身腱子肉和冷脸,腿肚子又转筋。苏小满一把扶住她爹,压低声音:“爹,别怕,他不吃人。就是脸长得凶。”
苏掌柜快哭了:“闺女你小点声!”
陆行舟像没听见,冲苏掌柜拱手:“岳父。”
苏掌柜抖着嗓子:“哎、哎,好,好。”
进了门,苏家几个亲戚已经坐好了。苏小满的二姑笑呵呵开口:“小满嫁得好啊,禁军统领,多大的官儿。就是听说……陆大人平时不大笑?小满你可得伺候好了,别惹人家不高兴。”
这话里话外的酸味,苏小满闻得真真儿的。她还没接话,陆行舟先开口了:“她不用伺候我。”
满屋子静了。陆行舟给苏小满拉了把椅子,等她坐下了,自己才坐下,然后补完后半句:“家里她说了算。”
二姑脸色精彩极了。苏小满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
苏掌柜又惊又喜,赶紧招呼上菜。席间陆行舟话还是少,但苏小满碗里就没空过,他夹菜夹得不动声色,还专挑她爱吃的。苏小满爱吃鱼,他就把鱼刺都挑了放她碟子里。苏小满小声说:“你自己吃啊。”陆行舟低声回:“我不爱吃鱼。”
苏小满心里一软,嘴上不饶人:“那你爱吃什么,回去让厨房做。”
陆行舟看她一眼:“栗子。”
苏小满:“……”
行吧,跟栗子过不去了。
临走,陆行舟让人搬了好几匹上好的绸缎上来,说是给岳父铺子添的新货样。苏掌柜一看那成色,眼睛都直了:“这、这得多少银子……”
陆行舟:“不要银子,给小满留着玩。”
苏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男人还挺会来事儿。她趁没人注意,扯了扯他袖子:“喂,你今天表现不错啊。”
陆行舟低头看她:“协议上写了,逢年过节走礼数。”
苏小满撇嘴:“那你还记得我爱吃栗子?”
陆行舟脚步顿了一下,别开脸:“……顺手。”
苏小满哼了一声,心说你就嘴硬吧。但她回去路上,嘴角翘了一路自己都没发现。陆行舟走在她外侧,看见她翘嘴角,自己的嘴角也动了动,又赶紧压平。
周大有远远跟着,跟旁边小兵嘀咕:“咱大人那脸,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抽筋了?”
小兵:“……周哥你少说两句。”
4
陆行舟有个表妹叫柳芊芊,是他姨母家的姑娘,隔三差五来府里住。苏小满之前听说过,没当回事。这天柳芊芊提着包袱进了门,杏眼桃腮,说话细声细气,一见苏小满就亲亲热热叫“表嫂”。
苏小满笑着应了,安排住处、添置东西,一样没落。柳芊芊挽着她胳膊说:“表嫂真好。表哥这人闷,以前我还担心他娶不着媳妇呢。”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苏小满总觉得哪儿不太对。果然,晚上柳芊芊来送汤,顺嘴说了句:“表嫂,你可别跟表哥置气啊。他这人念旧,以前有个……咳,我多嘴了。”
苏小满眼皮一跳:“以前有个什么?”
柳芊芊捂着嘴:“没什么没什么,都是旧事了。”
然后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苏小满站在门口,眯了眯眼——这招数她熟,铺子里抢生意不都这样?话留半截,让你自己瞎琢磨。
她转头让丫鬟去打听。丫鬟回来说,柳芊芊跟府里老人打听过“表少爷以前那个汤碗还在不在”。
汤碗?
苏小满心里犯嘀咕。但她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打听完就把这事搁下了,该管账管账,该去铺子去铺子。柳芊芊等了几天没见她反应,有点坐不住,又凑上来:“表嫂,你别多想啊,表哥不是故意瞒你……”
苏小满笑眯眯打断她:“表妹啊,你来府里住,表嫂有责任照顾好你。我列了个规矩单子,你瞅瞅。”
柳芊芊接过去一看,上头写着:卯时起,辰时用饭,过时不补;每月月钱十五那天发;外出需跟管事报备,天黑前回府;不得私自动用公账上的银子……
柳芊芊脸都绿了:“表嫂,这……”
苏小满拍拍她手:“别怕,都是为你好。你表哥治军严,府里也不能太松散。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柳芊芊咬着嘴唇,消停了几天。苏小满回屋把和离书草稿翻出来看了看,心说一年后拿钱走人,府里这些弯弯绕绕跟她没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陆行舟挑鱼刺那样儿,她心里有点堵。
她摇摇头,把草稿塞回匣子里。
陆行舟晚上回来,柳芊芊迎上去委屈巴巴:“表哥,表嫂给我立了好多规矩。”
陆行舟脚步没停:“她管着家,听她的。”
柳芊芊不死心:“可是表嫂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我就是提了一句以前那个汤……”
陆行舟猛地站住,脸色沉下来:“谁让你提的?”
柳芊芊吓一跳:“我、我就随口……”
陆行舟看着她,语气冷得掉渣:“那汤碗的事,跟谁都不许再提。再让我听见,你回姨母家去住。”
柳芊芊眼圈一红,跑了。
陆行舟沉着脸回正院,看见苏小满正就着灯核账,侧脸被烛光映得毛茸茸的。他站门口看了会儿,忽然开口:“柳芊芊要是惹你不高兴,你说一声,我让她回去。”
苏小满头也没抬:“没不高兴。你表妹嘛,住着呗。”
陆行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汤碗……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小满终于抬头了,似笑非笑:“我想哪样了?”
陆行舟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苏小满看他那副笨嘴拙舌的样子,心里那点堵忽然散了大半。她把账本一合:“行了行了,我压根没往心里去。不过陆行舟,你表妹说你念旧,那个‘旧’到底怎么回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我讲道理,不逼你。”
陆行舟看着她,眼神深了点。他憋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告诉你。”
苏小满摆摆手:“成,等着。”
她说完低头继续核账,没看见陆行舟盯着她看了好半天,那眼神跟看什么宝贝似的。最后他伸手把她算盘拿走了:“早点睡,账明天再算。”
苏小满:“我还没对完呢!”
陆行舟把算盘放柜子顶上,仗着个儿高,苏小满蹦起来都够不着。她气得跺脚:“陆行舟你幼稚不幼稚!”
陆行舟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幼稚。睡觉。”
苏小满骂骂咧咧去洗漱了。陆行舟等她走了,把算盘拿下来放好,又往她枕头边搁了包新买的栗子。
5
刘福上次被扣了月钱,心里不服,憋着坏呢。他不敢在账上再动手脚,就换了个法子——把库房钥匙“不小心”掉在苏小满常走的路上,然后满府嚷嚷“库房少了东西”。
这招阴就阴在,苏小满管着库房钥匙,东西少了,不是她拿的是谁拿的?
消息传到陆母耳朵里,陆母把苏小满叫过去问话。苏小满听完,没急着辩解,先问刘福:“少了什么?值多少?什么时候发现的?”
刘福磕磕巴巴:“少、少了两匹妆花缎,值二十两……昨儿盘库发现的。”
苏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她早防着呢,库房每回进出都有记录,连哪天搬了箱子晒霉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翻到上个月:“妆花缎上个月进了十匹,卖给铺子六匹,府里自用两匹,剩两匹在库房东边第二个架子上。刘管事,你昨儿盘库盘的是哪个架子?”
刘福:“就、就东边……”
“东边哪个?”苏小满盯着他,“东边第一个架子上是蜀锦,第二个才是妆花缎。你连架子都分不清,你盘的哪门子库?”
刘福汗下来了:“可、可能是记岔了……”
苏小满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记岔了?我昨儿刚去库房点过,妆花缎一匹不少,就在第二个架子上,压箱底的樟脑包还是我亲手换的。刘福,你是真盘错了,还是故意引我去库房,好让人说是我拿的?”
刘福腿一软跪了:“夫人冤枉!小的不敢!”
苏小满笑眯眯:“不敢?那走,咱现在去库房对一遍,少一匹我赔十匹。要是没少——刘管事,咱就得说说你‘不小心’掉钥匙、满府嚷嚷这回事了。”
正说着,陆行舟从外头进来,一身官服还没换,脸色冷得能刮霜。他在门口站定:“不用去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陆行舟走过来,往苏小满身边一站:“库房我早上亲自盘过了,一匹不少。”他转头看刘福,“我倒是听说,你昨儿夜里往当铺跑了一趟?当了什么,自己说。”
刘福直接瘫了。原来陆行舟早让人盯着他,当的是他自个儿偷出去的府里存茶。
苏小满抱着胳膊看热闹,心说这男人办事挺利索啊,都不用她出大招。陆行舟处置完刘福,转头看她,语气缓和下来:“你受委屈了。”
苏小满摆手:“我没委屈,我算盘都没来得及打呢你就来了。”
陆行舟沉默一下:“……下次我晚点来。”
苏小满没憋住笑出声了。周围下人面面相觑——统领大人这是……开玩笑?
陆行舟被笑得不自在,咳了一声:“回屋去,这儿我处理。”
苏小满乖乖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晚上吃啥?”
陆行舟嘴角抽了抽:“……让厨房做鱼。”
苏小满满意:“记得挑刺。”
陆行舟:“……知道了。”
当天晚上,苏小满啃着挑了刺的鱼肉,忽然觉得这个“表面夫妻”当得还挺舒坦。她瞥了眼对面正襟危坐的陆行舟,心想:这人除了嘴笨、脸冷、爱藏她算盘,别的好像……都还行?
她赶紧低头扒饭,把这点危险的想法压下去了。
6
苏家铺子出事了。
一伙地痞堵在门口,非说铺子里卖的料子扯了做衣裳会烂,是黑心货,闹着要砸店。苏掌柜急得团团转,让伙计去陆府报信。
苏小满正在府里对账,一听撂下算盘就要走。陆行舟刚下值进门,看她急急忙忙往外冲,一把拉住:“怎么了?”
苏小满三言两语说了。陆行舟脸色一沉,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大得苏小满得小跑才跟上:“你干嘛去?”
“你铺子被人堵了,你说我干嘛去?”
苏小满在后头喊:“你带几个人啊!”
“不用。”
到了铺子门口,七八个地痞正叉腰骂街,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脚底下踩着匹撕烂的绸缎。苏掌柜在门里作揖:“各位各位,有话好说……”
“说什么说!赔钱!”
陆行舟走过去,往那儿一站,一句话没说。他今儿穿着禁军甲胄,个子又高,往门口一杵,跟堵墙似的。几个地痞声音就小下去了。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你、你谁啊?”
陆行舟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匹料子,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撕口,然后抬眼:“这料子撕口是剪子剪的,不是穿烂的。”他把料子抖开,“要讹人,手艺先练练。”
地痞们脸色变了。陆行舟把料子丢回去,声音不大:“这条街归我巡防。你们几个,脸我记下了。明天再让我看见——”
他顿了顿:“去大牢里练手艺。”
领头的还想充硬:“你吓唬谁……”
陆行舟往前半步。就半步。那领头的“嗷”一嗓子后退好几步,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屁股蹲。剩下几个连滚带爬跑了。
苏小满从陆行舟身后探出头,冲那群背影喊:“下回带真烂料子来啊!我教你们什么叫烂!”
陆行舟低头看她:“……你还挺横。”
苏小满理直气壮:“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话说完俩人都愣了。苏小满赶紧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禁军统领嘛,管这一片,应该的应该的。”
陆行舟“嗯”了一声,耳根有点红。苏掌柜从门里扑出来,拉着陆行舟袖子一叠声“贤婿”。陆行舟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热情对待,僵着胳膊让苏掌柜拉了两下,然后说:“岳父,以后铺子有事,直接让人去找我。”
苏掌柜感动得眼泪汪汪:“好好好……”
回府路上苏小满走在他旁边,歪头看他:“今天谢了啊。”
陆行舟目视前方:“分内的事。”
苏小满啧了一声:“你就不能好好说句‘不客气’?”
陆行舟沉默几步,忽然说:“你铺子那匹被剪的料子,回头让人把碎片给我。”
苏小满奇怪:“你要那干嘛?”
“查查谁指使的。”他看她一眼,“不能白让你家吃亏。”
苏小满心里一热,嘴上却说:“查出来请我吃栗子就行。”
陆行舟嘴角弯了一下:“行。”
晚上苏小满泡脚的时候想起来,今天这男人往那儿一站,一句话没说就把七八个人吓跑了,还挺……帅的。她赶紧把脚从盆里拔出来,甩了甩脑袋:苏小满你清醒点,一年后要和离的!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陆行舟把料子抖开那个动作,利落得很。
隔壁书房,陆行舟也在翻来覆去。周大有今天跟着去了,回来路上多嘴问了句“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陆行舟回他:“我的人,我不来谁来?”
周大有当时就嘿嘿嘿笑得跟偷了鸡似的。陆行舟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人,拿被子蒙住了头。
7
陆行舟这阵子忙,宫里宫外来回跑,连着几天没怎么着家。苏小满也没在意,该管账管账,该去铺子去铺子。直到这天半夜,她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
丫鬟小声说:“夫人,大人回来了,好像……受了伤。”
苏小满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了。陆行舟靠在榻上,左边胳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片。周大有在旁边搓手:“夫人您别急,就是刀划了一下,大人非说不用请大夫……”
苏小满瞪了陆行舟一眼:“不用请大夫?你当你胳膊是铁打的?”
陆行舟还嘴硬:“皮外伤……”
“皮外伤你个大头鬼!”苏小满转头吩咐丫鬟,“去请大夫,就说统领大人耍横不治伤,看他丢不丢人。”
陆行舟:“……我真没事。”
苏小满不理他,直接上手拆布条。伤口不算深但挺长,翻着肉,苏小满手抖了一下,嘴上更凶了:“陆行舟你多大了还逞强?当差不要命啊?”
陆行舟看她手抖,忽然不嘴硬了,声音低下来:“……别怕,不疼。”
苏小满抬头瞪他:“谁怕了?我是心疼这药钱!你知道金创药多贵吗?”
大夫来了,处理完伤口走了。苏小满把人轰去床上躺着,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床边,一边给他掖被子一边念叨:“明儿开始顿顿喝鸡汤,补血。账我记你头上。”
陆行舟躺在枕头上看她,烛光底下,她头发松松挽着,睡衣领口有点歪,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掖被子的手轻得不行。他忽然就不困了,想多看会儿。
苏小满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什么看?睡觉。”
陆行舟闭上眼。药劲上来,他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苏小满看他睡熟了,起身想走,就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小满别走……”
苏小满整个人定住了。
她弯下腰,凑近了点:“你说什么?”
陆行舟翻了个身,又嘟囔一句:“……栗子……多买点……”
苏小满哭笑不得,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轻手轻脚出去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脸蹲了半天。周大有还在院里等着回话,一看她这样,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夫人,大人梦话说什么了?”
苏小满脸通红,凶他:“说什么了?说你明天再让他受伤,我扣你月钱!”
周大有缩脖子跑了。
苏小满回屋躺下,心口扑通扑通跳。她揪着被子角,心想完了完了,这这这,这买卖好像要亏本——她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第二天陆行舟醒了,苏小满端着鸡汤进来,态度比平时凶三倍。陆行舟被她凶得莫名其妙,喝完鸡汤小声问了句:“我昨晚……说什么了?”
苏小满手一顿,面不改色:“你说周大有办事不牢靠,扣他月钱。”
陆行舟将信将疑:“……哦。”
苏小满端着碗出去了,关上门自己笑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8
陆行舟伤好之后,苏小满去铺子勤了些。苏掌柜年纪大了,有些账目得她盯着。铺子里新雇了个账房先生,姓林,白白净净读书人,算盘打得好,嘴还甜,一口一个“东家姑娘”。
这天林账房对完账,由衷夸了句:“东家姑娘这手算盘,比我们读书人还利索,真是难得。将来谁娶了姑娘,那是天大的福气。”
苏小满正美呢,背后传来陆行舟的声音:“是吗?”
苏小满一回头,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门口了,一身便服,脸比平时还冷三分。林账房不知道这是谁,还笑呵呵问苏小满:“东家姑娘,这位是……”
苏小满刚要介绍,陆行舟走过来,往她身边一站:“她夫君。”
林账房笑容凝固:“……陆统领?”
陆行舟“嗯”了一声,看了眼苏小满的算盘:“算完了?算完回家。”
苏小满:“我还没……”
陆行舟把算盘一收,揣自己袖子里了。苏小满气得瞪他:“你又来!”
陆行舟面不改色:“家里账没对完。”
林账房在旁边尴尬得手脚没处放。苏小满只好跟人赔笑:“林先生明儿再说啊。”
回去路上苏小满越想越不对劲:“陆行舟,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陆行舟脚步一顿:“吃什么醋。”
“那你收我算盘干嘛?”
“你算盘太响了,吵。”
苏小满气笑了:“我算盘响了十几年了!”
陆行舟不接话,走得更快了。
晚上吃饭,苏小满故意说:“林先生夸我算盘打得好呢。”
陆行舟筷子停了一下:“他算盘打得不好。”
“人家挺好的。”
“没你好。”
苏小满差点把饭喷出来。她放下碗,认真看着陆行舟:“陆统领,你当初说表面夫妻,一年和离。我现在跟别的男人说句话,你着什么急?”
陆行舟被将了一军,脸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着急。”
苏小满“哦”了一声,慢悠悠说:“那行,我明儿还去找林先生对账。反正一年后和离了,我也得给自己找下家——”
“啪”一声,陆行舟筷子拍桌上了。他自己也愣了,看着自己手,又看看苏小满,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站起来:“……我吃饱了。”
转身走了。
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她跟丫鬟咬耳朵:“你去看看他干嘛去了。”
丫鬟过会儿回来,忍着笑:“大人在书房翻箱倒柜呢。”
“翻什么?”
“好像……找什么东西。”
苏小满眼珠子一转,溜达到书房门口探头一看——陆行舟正蹲在柜子前头,把她那个锁和离书的匣子往柜子最里头塞,塞完了还拿一堆书挡上。
苏小满靠在门框上:“藏什么呢?”
陆行舟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来,表情管理彻底失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心虚”俩字。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整理书房。”
苏小满憋笑憋得肚子疼:“哦——整理书房。那匣子里装的什么来着?我忘了。”
陆行舟耳根红透了:“……不知道。”
“那我打开看看?”
陆行舟一把按住她伸过去的手:“……别看了,都是灰。”
苏小满终于没憋住,笑得蹲地上起不来。陆行舟站在那儿,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破罐破摔:“……和离书我收起来了。”
苏小满笑够了,站起来拍拍手:“行啊,收着吧。反正一年还没到。”
她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陆行舟,你藏也没用。我想走,一张纸拦不住。”
陆行舟看着她,忽然开口:“那我不让你走呢?”
苏小满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装傻:“你说什么?没听清。”
陆行舟又把嘴闭上了:“……没什么。睡觉。”
9
苏小满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重,还爱翻东西。上回陆行舟藏和离书那个匣子,她表面说“行啊收着吧”,背地里记下了位置。
这天陆行舟当值不在家,她溜进书房,把柜子最里头那个匣子扒拉出来了。打开一看——和离书还在,但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一张折子副本,上头写着“臣陆行舟,恳请陛下赐婚苏氏绸缎庄独女苏小满”。日期是三年前。
苏小满愣住了。三年前?三年前她还不认识陆行舟呢。
她接着翻,匣子最底下还有个东西,用布包着——是个旧汤碗。豁了个口,碗底有道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
苏小满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满”字。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冬天,她跟着她爹去城郊送一批救济的冬衣,路上碰见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兵卒,腿受了伤倒在雪地里。她把她爹给她带的姜汤倒给他喝了,又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一半。那兵卒话少,喝完汤闷头就要走。苏小满喊住他,把碗塞他手里:“碗送你了,下回讨饭用得上。”
那兵卒当时看了她一眼,眼神挺深。苏小满没当回事,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现在这个碗在陆行舟的匣子里。
苏小满拿着碗坐地上,脑子嗡嗡的。所以陆行舟三年前就……然后他自己求的赐婚,还装得跟被逼无奈似的,还说什么“表面夫妻一年和离”……
她噌地站起来,把匣子合上原样放回去,风风火火走了。
晚上陆行舟回来,一进正院就觉得气氛不对。苏小满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个匣子,匣子开着,汤碗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陆行舟脚步钉在门口。
苏小满冲他招手:“陆统领,过来坐。”
陆行舟慢慢走过来,坐下,眼睛盯着碗,不敢看苏小满。
苏小满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解释解释?”
陆行舟喉结上下滚了滚,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回,最后闷声道:“……三年前你给过我一碗姜汤。”
“然后呢?”
“然后我打听你是谁,打听着打听着就……”他声音越来越低,“就想娶你。”
苏小满:“那你为什么说表面夫妻一年和离?”
陆行舟头低得更狠了:“怕你不愿意。赐婚是圣旨,你推不掉。我要是一上来就说喜欢你,你肯定觉得我仗势欺人……”
苏小满气得拿筷子敲他脑袋:“陆行舟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问都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陆行舟抬起头:“那你愿意吗?”
苏小满脸腾地红了,把筷子一放:“……你先回答我,那个柳芊芊说的‘旧人’是不是就指这碗?”
陆行舟点头:“她不知道内情,光知道有个碗,瞎猜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丢人。”陆行舟别开脸,“追媳妇追到求圣旨,说出去让人笑话。”
苏小满又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忽然伸手把他耳朵揪住了:“陆行舟你给我听好了——和离书作废,从今天起,你,我,正经夫妻。再敢说什么表面夫妻,我把你算盘也收了!”
陆行舟被她揪着耳朵,表情却松下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不说了。”
“还有,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别闷着!我最烦闷葫芦!”
“行。”
“汤碗我收回来了,不还你了。”
“本来就是你的。”
苏小满松开他,一屁股坐下,脸还红着。陆行舟揉了揉耳朵,忽然小声问了句:“那……今晚我能进屋睡吗?”
苏小满抄起汤碗作势要砸:“你睡书房睡习惯了是吧?”
陆行舟举手投降:“睡书房睡书房。”
苏小满瞪他:“……把被子搬进来。”
陆行舟眼睛唰地亮了。苏小满补充:“你打地铺!”
陆行舟立马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搬被子。”
苏小满看他那积极样儿,没忍住,趴桌上笑出了声。
10
话是说开了,但苏小满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他,非得让陆行舟把“告白”这关过了不可。
第二天她写了张单子拍在陆行舟面前。
陆行舟拿起来一看,上头列着:一,把三年前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二,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不是表面夫妻。三,正式求婚一次,不能拿圣旨充数。
陆行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第三条能不能换个方式?”
苏小满:“不能。”
陆行舟深吸一口气,把单子叠好收袖子里:“行。”
当天晚上,他把陆母、周大有、管家、丫鬟婆子全叫到正厅,连柳芊芊都请来了。柳芊芊本来坐立不安想溜,被苏小满一个眼风按回椅子上。
陆行舟站在厅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三年前,我当差受伤,倒在城郊雪地里。有个姑娘路过,给了我碗姜汤,还留了个碗。”
满屋子人竖着耳朵听。周大有嘴快:“然后呢然后呢?”
陆行舟看了苏小满一眼,苏小满冲他点头。他接着往下说:“我打听她是谁,打听了两年多。后来陛下问我要什么赏,我说……我想求个媳妇。”
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陆母捂住了嘴,柳芊芊下巴快掉地上,周大有直接“嚯”出了声。
“圣旨下来那天,我怕她不愿意,就说表面夫妻一年和离。是我嘴笨,不会说话,让她受委屈了。”陆行舟转向苏小满,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一对银镯子,花纹简单,但打磨得锃亮,“苏小满,三年前那碗姜汤,我记到现在。往后姜汤管够,你……愿不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
苏小满盯着那对镯子,嗓子眼有点紧。她吸了吸鼻子:“姜汤管够?你说的啊。”
“嗯,管够。”
“糖炒栗子也管够?”
“管够。”
“算盘不许再藏。”
“……尽量不藏。”
苏小满扑哧笑了,把手伸过去。陆行舟笨手笨脚给她套上镯子,套完左手套右手,套完站那儿盯着看,跟完成什么军令似的。
周大有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陆行舟冷脸回头:“军法处置。”
周大有缩脖子。苏小满却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啄了一下。陆行舟整个人定住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柳芊芊也乐了,凑过来给苏小满赔不是:“表嫂,我之前那些话都是我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小满大度摆手:“没事,以后别瞎猜就行。还有,规矩照旧啊。”
柳芊芊苦着脸点头。
陆母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这个闷葫芦,居然是自己求的……我还以为陛下乱点鸳鸯谱……”
苏小满心说,这一家子,看着精,其实一个比一个憨。
11
自打挑明了,陆行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也没全换,脸还是冷的,话还是少的,但黏人黏得厉害。苏小满去铺子他下值必去接,苏小满对账他在旁边坐着磨墨,苏小满跟人说句话他就在旁边杵着当门神。
苏小满受不了了:“陆行舟你没事干啊?”
陆行舟:“有。陪你。”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装的。”
苏小满拿他没办法。婆婆陆母把管家大权正式交了,拉着苏小满的手说:“行舟他爹走得早,这孩子从小闷,心里有啥都憋着。你多担待。”
苏小满点头:“娘放心,我专治闷葫芦。”
陆母笑得直拍她手。
柳芊芊搬走那天,苏小满给她备了厚礼。柳芊芊红着脸说:“表嫂,我以前说的那些话……”
苏小满打断她:“行了行了,翻篇了。回去找个好人家,别学你表哥,闷葫芦一个,追媳妇都不会追。”
柳芊芊笑走了。
陆行舟说要补个正式婚礼,被苏小满拦了:“省省吧,银子留着给我扩铺子。”
陆行舟不同意:“婚礼得办,不能委屈你。”
苏小满想想:“那简单点,把街坊邻居请来吃顿饭就行。对了,菜里得有栗子烧肉。”
陆行舟嘴角翘起来:“好。”
婚礼没大办,就在陆府院子里摆了几桌。苏掌柜喝高了,拉着陆行舟胳膊语无伦次:“贤婿啊,我闺女嘴厉害,你多担待……”
陆行舟正襟危坐:“岳父放心,她嘴厉害,我心大,配得正好。”
苏小满在旁边啃栗子烧肉,差点被肉噎着——陆行舟这闷葫芦,居然会说“配得正好”了。
晚上送完客,苏小满累得瘫在榻上。陆行舟端了盆洗脚水进来,往她脚边一放。苏小满受宠若惊:“你干嘛?”
“洗脚。”
“你、你放着我自己来……”
陆行舟蹲下去,把她脚按水里:“别动。三年前你管我一碗姜汤,我管你一辈子洗脚。”
苏小满脚心痒,心也痒,红着脸嘟囔:“你这话跟谁学的,怪肉麻的。”
“自己想的。”
“以后少想点,怪不习惯的。”
陆行舟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慢慢就习惯了。”
苏小满觉得自个儿这买卖,真是赚大发了。
12
半年后,京城里传开了——禁军那个冷脸阎王陆行舟,怕媳妇。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在外头板着脸训人,媳妇打铺子门口路过,他立马把腰弯下来;说他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家搬,有一回宫里赏了盒点心,他揣怀里一路小跑回家,点心还热乎着呢;说他媳妇打算盘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剥栗子,剥完一颗喂一颗,跟喂猫似的。
苏小满听到这些传言,笑得不行,拿胳膊肘捅陆行舟:“哎,外头说你怕我。”
陆行舟正给她对账本,头都没抬:“怕。”
苏小满:“你承认得倒痛快。”
陆行舟放下笔,认真看她:“怕媳妇不丢人。打光棍才丢人。”
苏小满拿算盘敲他:“你哪学的这些歪理?”
陆行舟把算盘接过去放好:“周大有说的。”
“周大有自己还光棍呢!”
“所以他说的在理。”
苏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苏小满盘了个更大的门面。开张那天,陆行舟请了假来帮忙,站在门口当活招牌。街坊一看统领大人都来了,挤破头往里进。苏小满在后头戳他腰:“你站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陆行舟:“怎么?”
“人家光看你了,谁还看料子?”
陆行舟想了想,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不挡招牌的角落继续站着。苏小满被他气笑了,转头招呼客人。
晚上打烊,苏小满数完银子,美滋滋往家走。陆行舟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包栗子。苏小满问他:“你说咱俩以后日子啥样?”
陆行舟想了想:“你算账,我剥栗子。你骂人,我撑腰。你往东,我跟着。”
苏小满斜眼看他:“那我要往西呢?”
“也跟着。”
“我要和离呢?”
陆行舟把栗子往怀里一护:“想都别想。婚书锁匣子里了,钥匙我吞了。”
苏小满笑得蹲地上:“陆行舟你幼稚不幼稚!”
陆行舟弯腰拉她起来:“幼稚。回家吃饭。”
苏小满拽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街边灯笼刚点起来,暖黄的光打在他俩身上。苏小满忽然说:“陆行舟。”
“嗯?”
“那碗姜汤,其实我早忘了。”
陆行舟脚步慢了一下。苏小满接着说:“不过现在记住了。以后年年冬天给你煮。”
陆行舟握紧她的手,嗓子有点哑:“好。多放姜。”
“多放姜辣得慌。”
“你煮的,辣也喝。”
苏小满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个人踩着灯笼光往家走,影子拉得老长,挨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全文完)